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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33日(續)[4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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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轉過了身,背對著多蘿西,看到雙胞胎綁匪中的另一個——布拉德。這一刻,我意識到自己身上忽然肩負起保護四個人的職責:我,我肚子裡的孩子,情緒激動的多蘿西,還有多蘿西肚子裡的孩子。我需要觀察他的情緒,從而判斷眼前的形勢。我看到他雙目充血,淚水像火山爆發時的岩漿一樣噴湧而出。一大片黏糊糊的泥狀物從他的眼瞼處往下淌,就像滑坡的泥石流一樣,看上去彷彿是他臉上的皮膚正在融化。有那麼一剎那,我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面前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在高溫中迅速熔化的蠟像。於是,我眨了眨眼,更加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發現淚水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道明顯的痕跡,就像從細沙上退去的海潮一樣。終於,我明白了,那是淚水流淌在厚厚的粉底上的跡象。他化妝了?沒錯,絕對是化妝了。這可真叫人意外。很快,源源不斷的淚水就徹底洗刷了他臉上的粉底。這回,他的臉看上去不那麼幹淨利落了,而是跟我剛剛殺掉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一樣的醜陋、一樣的邋遢。由於過度悲傷,他一言不發,只是沉重地喘息著。現在的他,就像一頭飢餓的公牛,噴著粗氣,雙腳在木地板上來回地摩擦,彷彿做好了準備,隨時會猛撲過來發動攻擊。

我迅速地得出了四個結論:

布拉德發現了他弟弟的屍體。

布拉德也有一套鑰匙,可以開啟我們的囚室——現在他手裡正鬆鬆地握著那串鑰匙。幸好,在踏進多蘿西房間時,我就把自己得到的那套鑰匙扔進了背後的箭筒裡。

原來布拉德沒有搭飛機到別處去。

布拉德現在肯定要用非常殘忍的手段來傷害我們——比以前更變本加厲。

「我的弟弟!」他尖聲大叫道,用力地跺著多蘿西房間的地板,朝我猛衝過來。「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的弟弟!」他不停地說著,然後轉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瘋狂地揮舞著雙臂。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西服。等到他第三次猛撲到我面前咆哮時,我忽然不經意地瞥見,他右手的袖口邊有四顆金色的裝飾紐扣,其中一顆紐扣上有凹痕。撇開這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不說,單看布拉德這一絲不苟的打扮,他確實是非常注重個人形象的。既然如此,他的衣服上怎麼會有顆碰壞了的紐扣呢……

突然,他掄起胳膊一巴掌扇在我左邊的太陽穴上,就好像我的頭是個網球,而他的小臂是球拍。這時,我一下子意識到,也許剛才之所以能看到那個凹痕,是因為我對未來產生了預感。我可以肯定,應該是他打我時,我的頭骨在那枚紐扣上留下了凹痕。也許,由於我不斷地對形勢進行判斷,並且一直在預測接下來會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所以我的大腦提前看到了未來馬上要發生的事情。當然,我無法證明這一理論的科學性,但是假如將來有機會,我願意跟神經系統科學家探討一下這個現象。

雖然我原本就沒有什麼大的情緒波動,但是在捱了一巴掌之後,我反而徹底關閉了所有的情感開關,變得更加冷酷了。我順勢倒在了地板上,內心卻愜意地感受到所有的情感都在瞬間一掃而空。我不再是人,倒像是一個物件。此刻的我就是一個機器人,是一臺冰冷的機器。

我的眼皮不停地跳動著,隨著我的跌倒,有一根床柱做成的箭從箭筒裡滾落出來。我緊緊地盯著它,迅速伸手一把將它抓住,同時另一隻手從自己彎曲著的背上取下了弓。我側臥在地板上,拉滿弓弦,將箭頭瞄準面前這個新的囚室看守,他正在瘋狂地來回走動,只等他轉過來面朝我,我就可以把箭射出去了——這一切都發生在他打我之後的短短三秒鐘內。演練,演練,再演練。只要問問參加過戰爭計程車兵就會知道,不斷的演練能夠在關鍵時刻把你的身體從恐怖的現實中抽離出來,即使情況無比兇險,身體也能迅速地做出反擊。

多蘿西站在褥子上,十分淒厲地大聲尖叫,就好像她是舞臺上的首席女高音,正在表演一部情節驚悚可怕的歌劇,曲子的音符一直在高八度的位置盤旋不下。我覺得,她那震耳欲聾的高音都要將空氣震碎了。我真希望能把她這尖銳刺耳的聲音換成輕柔美妙的鋼琴曲,我甚至開始想念綁匪給我的那臺破舊的收音機了。不過,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來不及叫她冷靜了。就這樣,她站在我身後的床上扯著嗓子飆高音,而我則用左邊的身子著地,側臥在她的床前,將箭頭對準了我們共同的敵人。他剛才那一巴掌下手又重又狠,我的左眼腫了起來,一滴血流進了眼睛,讓我左邊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但我的右眼還完好無損,依然敏銳。

終於,他轉過身來,面朝著我了。此刻,敵人跟我之間的距離只有四英尺,我舉起弓箭,瞄準了他的眼睛。我沒有給他任何退縮的機會,甚至都沒讓他停下來緩一緩神,我立刻鬆開了緊繃的弓弦,木箭應聲離弦,破空而去。

去吧,我的箭!射中他!

那支箭在半空中微微搖晃了一下,但是馬上又自己調整好方向,像一枚熱導導彈一樣,全速前進,筆直地朝敵人飛了過去。箭頭正中他鼻軟骨和左側顴骨之間凹進去的脆弱部分,穩穩地插在他下眼瞼下方一英寸的地方,深陷在皮肉之中。要是我能有更多的機會來練習射箭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準確無誤地射中他的眼睛,說不定還可以射穿他的大腦。

緊接著,他發出了一陣野獸般的怒吼。他抬起手,把箭頭從臉上一把拔了出來。在我看來,這實在是非常愚蠢。我爸爸在執行軍事任務時曾受過傷,有一次,他說起了自己身體右側的傷疤,便教導我:如果被刀子捅了,千萬別去碰。要抓緊找醫生。刀子可以暫時封住傷口,能起到一定的止血作用。當初叛亂分子拿一把廚房用刀從旁邊捅了我,我沒有馬上把刀拔出來,而是就這麼帶著它走了十英里。假如我那時把刀拔出來了,我肯定早就不在這世上了,更不會有你這麼個女兒了。

鮮血從布拉德的臉上噴湧而出,順著他那天鵝絨的西服向下流淌,最後滴在了木地板上。有一大滴血落得飛快,濺了些許在我的手上。多虧上帝保佑,多蘿西總算是不再叫喚了,她撲到我身邊,從地上抓起書,一本接一本地砸向布拉德那流血的腦袋。《麥田裡的守望者》《冠軍的早餐》《百年孤獨》《魔界奇人》,這些書頂著jsubxml:lang="zh"lang="zh"·/subdsubxml:lang="zh"lang="zh"·/sub塞林格、馮內古特、馬爾克斯、布萊伯利等一眾作家的名字飛了過去,還有一些其他的經典之作也加入了戰鬥,成了我們的武器。這一切加起來就成了第39號裝備:文學。

布拉德的怒吼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低沉的嗚咽聲,他顯得非常虛弱,踉踉蹌蹌地撲向門外的走廊。他用一隻手死死地捂住臉上往外噴血的傷口,另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拿鑰匙從外面鎖上了門,其間還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門板上。再次被囚禁起來,並沒有讓我特別擔心,真正令我擔心的是,外面有一隻受傷的野獸需要我來對付。野獸受了傷以後會變得極度痛苦和敏感,在一無所有的境地中,受傷的野獸再無後顧之憂,它們絕不妥協,反而會拼死一搏。

顯然,我的處境變得十分不妙。房間外面有一頭狂暴的土狼,裡面有一個歇斯底里的少女:多蘿西又癱回了床上,嘴裡發出淒厲刺耳的痛苦呻吟。我垂著肩膀,沮喪地爬起來,站在一塊老化的木地板上,看上去似乎有人常常在這塊木地板上踱來踱去。我用目光搜尋著三角形高窗外的天空,祈禱著那隻黑蝴蝶能突然出現,為我指引方向。然而,窗外什麼都沒有。

你怎麼會沒想到布拉德有可能出現呢?你怎麼會犯下如此嚴重的失誤呢?我自責不已。

誠然,我對自己的期望總是高得離譜。我希望自己能無所不知,儘管我心裡清楚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這應該是一種願望吧,我希望自己能掌握宇宙間所有的知識,並且充分利用前人的智慧。我希望自己能破解一切有關時間、空間、物質和暗物質的問題,能探究生命之謎,能理解世間萬物的意義。

當我發現自己身為人類總有缺陷時,我會變得很謙虛。不過,我依然會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絕不向現實低頭妥協。

我一邊估測這間新囚室的大小,一邊提醒自己,警察已經知曉情況了。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放鬆,放鬆,深呼吸。從現在開始,警察隨時都有可能出現。但願警察能在他回來之前趕到這兒。眼下我要做的,就是制訂一個新計劃來對付意外情況的發生。萬一接到報警電話的人也是綁匪的同夥,那該怎麼辦?

多蘿西蜷縮在床上,那副病殃殃的樣子就像一頭瀕死的小鹿。她的呻吟聲打斷了我的思路。不論是在家中的實驗室,還是在被囚禁的期間,我從沒考慮過在我的個人計劃中加入其他人。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跟同齡的女孩兒交談,更別提讓我先開口搭話了。在被抓到這兒之前,我根本就沒有任何女性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萊尼,從四歲起我們倆就是朋友了,到了十四歲,他就變成了我的男朋友。萊尼是個多愁善感的詩人,而我則常常冷酷無情,因此我們倆在一起剛好可以互補,從而達到一種平衡的狀態。萊尼對英語的精通程度頗為驚人,在一些看似毫無關聯的單詞中,他總能迅速地發現其中隱藏的規律,我們的老師費盡心思也難不倒他。等我們上到五年級時,學校單獨給萊尼成立了一個特殊班,新罕布什爾州高等教育委員會的一位專家特地前來,花了一週的時間給萊尼出了許多英語語言方面的難題。那些頂著語言博士、醫學博士、這博士、那博士頭銜的人,研究來研究去,最後也說不出什麼科學原理,只說萊尼是「天才」,那口氣聽上去就好像「天才」也是一種醫學症狀似的。不過我覺得,對於萊尼表現出的特殊天賦,奶奶做出的判斷是最正確的,儘管奶奶什麼頭銜都沒有。

奶奶家在薩凡納,從我被囚禁的第33天往前數大概八個月的時候,她曾坐飛機來到了新罕布什爾州。當時,我的父母去波士頓觀看「百老匯在波士頓」的巡迴演出了,我跟奶奶、萊尼一起待在家裡,我們坐在有靠墊的高腳椅上,圍在雜物桌前玩填字遊戲。不用說,萊尼以碾壓般的實力領先了七十分。我在心裡計算了一下,繼續玩下去毫無勝利的可能性。

「奶奶,咱們還是一起做軟糖吃吧,這麼玩下去根本沒有意義。」我說,「我已經算過了,咱們根本贏不了,還不如趁早叫停。要不然,我們改玩國際象棋吧?萊尼對於戰略類的遊戲很不在行,咱們可以大贏一把,叫他潰不成軍。」

「我看,你是說你能叫我跟萊尼潰不成軍吧。」奶奶調侃道。

「好吧,如果你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我說道。我已經為奶奶開啟了大腦中的好感開關,於是,我無辜地瞪著大眼睛,朝她微微一笑。奶奶挑了挑眉毛,以她特有的方式對我眨了眨眼作為回應。我很喜歡奶奶的樣子,她那佈滿皺紋的皮膚看上去非常柔軟、潔白,與她那捲曲的白頭髮十分相稱。對我來說,她就像一個清晰可見的精靈——是的,她就是我人生中的一個快樂精靈。她的上身穿著印有黃綠色小花的紅色襯衣,下身穿著一條紅色的燈芯絨裙子,腰間繫了一條粉紅色的絲帶,腳上蹬著一雙木底紅皮鞋,綁著紫色的鞋帶。奶奶的頭髮和麵容都白得閃閃發光,身上卻如此鮮豔多彩,彷彿有一道彩虹包裹著她的靈魂一樣。

奶奶是一個作家,她出版了一系列小有名氣的犯罪小說。她的目標讀者群體是跟她同齡的女性,那些上了年紀的太太們不是躺在湖邊度假屋的安樂椅上度日,就是乾脆住進了磚頭砌的養老院。而奶奶跟自己作品的讀者截然不同,她從不向年齡屈服:她一邊寫作,一邊做些針線活兒,就這樣辛勤地工作著。她來看我的時候,還給我做軟糖吃呢。

在我被囚禁的第33天前八個月,奶奶來的那一天,剛好是我和萊尼上高三的第一天。那是十月中旬裡的一個週五,天氣熱得有些反常。一陣晚間的微風穿過廚房裡敞開的窗戶,輕輕地吹進來,拂動了滑石水槽上方的拱形窗簾。燒水的茶壺發出了吱吱的聲音,奶奶從高腳椅上下來,把爐子關上了。

「要知道,」她說,「萊尼跟我們並沒有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幸運地成了文學寄生蟲的宿主,以前查爾斯·狄更斯身上就有這種寄生蟲,現在鮑勃·迪倫身上也有。那是一種負擔和壓力,大多數普通人都無法掌控,但事實上,它也是一種卓越的能力。我多希望自己也能承受這種燦爛的痛苦呀!」

她用一塊厚厚的防燙布把茶壺的把手包裹起來,而我則目光空洞地盯著萊尼——他說,這種眼神總是把他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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