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去、他、媽、的!洛拉!真去他媽的!」我憤怒地把自己的大號手機扔在了地上,嗡嗡不斷的耳鳴聲讓我瑟縮不已。博伊德接了我的電話,雖然我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但是我覺得他應該是同意帶上槍去檢視校舍了。過了大概不到五分鐘,他打回電話來——我之所以知道來電了,還是因為我的手機開啟了振動。博伊德的聲音在我聽來就是一片含混的雜音,洛拉肯定從我的表情上看出來了,她從著火的汽車旁爬了過來。雖然我沒有開口,但她還是明白我現在聽不見聲音了,於是便直接把電話拿了過去,替我接著聽博伊德的回覆。那天,洛拉穿了一條男式褲子,她聽完電話,便從褲子的大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把博伊德說的話精簡了一下,草草地寫在筆記本上。博伊德這次帶來的訊息依然令人震驚而且難以置信。
以下就是她寫的內容:
博在他的麵包車裡找到了薩魯。森林?麗莎不在。博說:「沒看到另一個女孩兒。附近也沒有其他人。」博用校舍廚房裡的電話打來的。他說:「這裡有某種非常難聞的氣味,是從樓上傳來的。聞著像屍體。」
這張記錄倒是挺像回事兒,值得收錄進案件檔案,可是,她又翻了一頁,寫上了自己的想法。這回,她一邊寫,嘴上還一邊慢慢地說著,因此我得以從她的嘴型上讀出了她寫的內容:
「博伊德還知道什麼是難聞的氣味?他自己就渾身雞屎味兒。」
聯邦調查局要求我們提供辦案過程中所有的資訊,尤其是那些我們寫下來的,都要被收進官方檔案。但是,洛拉總是把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諱地說出來,攔都攔不住。我只好把她的第二張筆記撕掉了,但願她以後錄檔案的時候也別把這種意見摻和進去。
我把那張筆記揉成一團扔在已經被雨完全打溼的地上,她不滿地說道:「我從這輛著火的破車裡救了這麼多人出來,連你這個白痴都是我拖出來的,你總得給我點兒發表意見的空間吧,劉。」
不用想,我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我,而且我從她的嘴型上也讀出來了。現在我根本就聽不見聲音,耳鳴、耳鳴、耳鳴,可怕的耳鳴聲越來越大。我覺得自己好像身在夢中,雖然我拼命地跑,用力抬起雙腿,胸脯劇烈地起伏著,但是我卻寸步難行,只是在原地踏步。耳鳴、耳鳴、耳鳴,耳鳴聲把一切都淹沒了,讓整個世界都模糊了。我把手掌彎成勺狀,捂住耳朵,抬頭望向下雨的天空,試圖尋找其他的感官知覺,比如鮮明的顏色。但是,我只看到灰色的斑駁的天幕在頭頂鋪展,黑色的陰影像幽靈一樣籠罩下來。雲朵聚集在一起,變成了一片巨大的雷雨雲,烏壓壓、陰森森,顯得殺氣騰騰,但是卻只有零星的雨點落了下來,彷彿是上天打定主意要折磨我們一樣,無論如何也不肯給烈火熊熊的商場停車坪澆下一場大雨。塞米的那輛沃爾沃上,噴漆已經所剩無幾了,現在成了一個燃燒的、扭曲的鐵皮盒子。只有少數幾塊橘黃色車漆還沒有被火焰吞沒。
那令人氣惱的零星雨滴,偏偏有一大滴落在了我的鼻子上,它順著鼻樑向下滾,然後滑落到我左臉頰的凹陷處,最後停在了我嘴唇的上邊緣。水滴流過皮膚,這觸感讓我癢得難以忍受,於是我迅速地抬手,用我那件溼漉漉的灰色外套的袖子抹了一把臉。當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滴雨水上時,耳中的嗡鳴聲似乎減弱了一些。
對於博伊德報告屍體氣味一事,洛拉頗為不屑一顧。一方面,我用雙手捂著耳朵,彷彿這樣就能讓耳中那兩口嗡嗡作響的大鐘消停一下;另一方面,我無聲地看了她一眼,用目光告訴她「嚴肅點兒」。於是,洛拉也不再爭辯了。
一輛救護車和一輛消防車趕到了事故現場,那輛救護車開得飛快,簡直就是用兩個輪子漂移過來的。這時候,我和洛拉已經站起身來了,分別守著副局長和局長。在洛拉那兇狠的命令和大聲的咒罵下,旁觀者退到了我們身後的安全地帶,圍成了一個半圓。她一直努力維持秩序,不讓圍觀者靠近,而我則掃視著人群,想尋找一個可能有越野卡車的人。
有一個女人穿著一件有夾層的卡哈特夾克,身形比一般人都要高大。她有一頭鄉下姑娘特有的濃密長髮。在夾克裡面,她穿了一件法蘭絨面料的襯衣,連最上面領口處的衣釦也扣上了,襯衣的下襬沒有扎進腰裡,而是露在了外面。她下身穿了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橡膠厚底的靴子,靴頭上沾滿了泥土。我估計她有四十多歲的樣子。雖然她的身形像維京人一樣高大,但她的模樣長得還是挺周正的。
「女士,您好!」我一邊衝她點頭,一邊喊道。
「我?」她的聲音我聽不見,我只能看她的口型。此刻,我的耳中不僅有沉悶的嗡鳴,而且還伴隨著風暴般的呼嘯聲。
「請問,您是不是有一輛卡車?」我喊道。
「福特f-150。」她答道。我走近了一些,轉過臉去,把耳朵正衝著她講話的嘴。她用手指了指一輛銀黑相間的福特f-150,貨真價實,就在她跟前停著。那輛車的車窗上蒙著淡淡的霧氣,雨水緩慢地順著玻璃流淌出一道道水痕。
「全輪驅動的?」
「那當然!」她的口型說道。說完,還有些憤慨地吸了吸鼻子。旁邊有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男人,他抱著胳膊,把臉轉向了那個女人,跟她說了一句話。說話間,他朝我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又摸了一下鼻子,從他的樣子來看,好像是在說:「這人什麼情況?」
「女士,我們需要借用您的卡車。」洛拉插嘴道。她看到了我在耳鳴的痛苦中掙扎的樣子,也看出了我搭話的意圖。
我走得更近了一些,抓住那個維京女人的胳膊,把她帶到一邊,避到了人群聽不見我們談話的地方,然後問道:「我們要去鎮上的那座舊校舍,不知道您能否給我們帶路?」
她又吸了吸鼻子,但是這回,她卻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便微笑著同意了。
後來,洛拉告訴我,那個女人是這樣回答的:「天啊,這……我二十年前曾經在那裡教過課,一直到學校倒閉為止。我一直非常好奇,從那之後,‘蘋果樹’那兒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好的,我可以給你們帶路,沒問題。」
我晃動著肩膀,來回地側著身體,從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過。我那受傷的耳朵中滿是尖厲的風聲,我拼命想讓那呼嘯的聲音減弱一些。洛拉看出了我的不適,於是便擔負起掌控局面的責任,儘管從她那抽搐的鼻翼來看,她似乎也很痛苦。洛拉擁有過人的嗅覺,身處車禍現場,金屬和皮革燃燒的惡臭一定令她非常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