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媽媽在書房裡看的,正是與事故相關的原始影片。那位野外探險家腳蹬野外探險靴,穿著貼身的卡其色服裝,衣服上還繡著胸標。這一切都被如實地錄了下來,並且原樣呈現,沒有經過任何剪輯和加工處理。突然,媽媽從靠椅上直起了背,身體前傾,同時停下了手中的筆記。電視上,那個「專家」正趴在長滿深草的印度大地上,平視著一條眼鏡蛇。他的臉距離那條眼鏡蛇的頭只有五英尺,那條眼鏡蛇一動不動地弓著身子,彷彿被催眠了一樣。媽媽看了一眼辦公室牆上的布穀鳥古董鍾,在手中的筆記上寫下了時間,然後又把目光轉向了那個生前為她的委託方拍攝節目的明星,繼續研究他臨死前的最後時刻。媽媽抬起一隻手,放在嘴邊,用一根手指輕輕地敲打著牙齒,彷彿有些焦慮不安。雖然我看不到,但是我能猜出來,她現在應該是揚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那表示她對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感到很興奮。在那一刻,我覺得,媽媽是被死亡的永恆力量征服了。在見證生命的終結時,她似乎顯得很愉快。我確實也認為,死亡只是一個最基本的事實。不過,我卻沒有放任自己開啟這樣的情緒。我只是抬起手,用掌心輕輕地撫摸肚子,安撫著我的寶寶。
影片裡的男人一直瞪著眼睛跟那條蛇對視,就這樣一動不動,過了大概得有一小時之久。這個時間是我估計出來的,因為媽媽等著等著就不耐煩了,然後便拿起遙控器開始快進。播放。快進。減速。倒帶。快進。暫停。播放。畫面上的眼鏡蛇快速地抽搐了一下,那個野外探險明星也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但是他並沒有移開目光。一開始,眼鏡蛇先慢慢地退卻了,它緩緩地低下了高昂的頭顱。但是,緊接著,它突然又迅速地抬起頭來,一邊後退,一邊發出了奇怪而急促的嘶嘶聲,轉眼就鑽到岩石下面,消失不見了。正在這時,一頭老虎從鏡頭沒拍到的地方跳入了畫面,從背後撲倒了那個男人,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媽媽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做筆記用的紙張和鋼筆都掉落在了地板上,還伴隨著一聲驚叫:「天哪!」
我一直在旁邊跟她一起盯著電視螢幕看,此刻我用力地眨了眨眼,緩解了一下眼睛的乾澀。我看了看時間,最多還有二十分鐘,我就得去選好第二天上學要穿的衣服,然後上床睡覺了。
那頭老虎從容不迫地享用著這頓大餐,把那個男人開膛破肚,如此血腥暴力的場面全都被錄了下來。其實,攝影師顯然已經嚇跑了,但是他在倉促間落下了仍在錄製狀態的攝影機,因此這才意外地錄下了整個過程。
「真是美麗的動物!」媽媽說著,又一屁股坐回了皮椅上。
我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媽媽,你說什麼?」我問道。
她猛地靠在椅子上,彎起胳膊肘,雙手緊緊地按在兩邊的扶手上,非常防備的樣子。
「麗莎!天哪!這是怎麼回事兒?!你真的是嚇死我了!你剛才一直都站在這兒?」
「是的。」
「該死!麗莎,你不能這麼偷偷摸摸地藏起來。真該死!你差點兒把我嚇出心臟病來了。」
「噢,呃……好吧,我不是有意要嚇你的。我只是很好奇你說了什麼。」
「什麼……什麼?」
她心煩意亂地看了一眼地板,然後彎下腰去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紙張和鋼筆。等到把所有東西都撿起來以後,她衝我困惑而生氣地搖了搖頭。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美麗的動物’?」
「噢,麗莎,我想應該是吧。」她說話的口氣有些惱火,也有些不知所措。她氣鼓鼓地坐回到椅子上,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
「怎麼了?」她一邊問,一邊更加仔細地盯著我的身體看。
「呃,我只是在想,那段影片裡,究竟哪一個是美麗的動物?是那個男人,是那條眼鏡蛇,還是那頭老虎?」
「那、那頭老……老虎。」她聲音顫抖地吐出了這幾個字。她斜著眼睛,將目光聚焦在我的腹部,我身上的白色t恤緊緊地裹在鼓起的肚子上。我保持站姿不動,就像一個有扁平足的芭蕾舞女演員正在等待接受芭蕾舞團長的檢閱一樣。我一邊擺正肩膀,讓站姿更加完美,一邊抬起下巴,擺出一副驕傲的姿勢,彷彿這樣就能為我打破常規並贏得讚許。
「可是,那頭老虎殺了人。你還覺得它美麗嗎?」
「它確實殺了人,不過,是那個人侵犯老虎的領土在先。」
媽媽盯住我鼓起的肚子和下垂的骨盆。我朝她走近了一些,踏入了那個藍光泡泡中。電視機發出的光像一道聚光燈,清楚地照亮了我的身形。此刻,真相已經大白,再怎麼否認也已無濟於事了。
媽媽不願意打斷思路,因此雖然她的聲音猶豫不決,但是她仍然進一步解釋了剛才的回答:「我說它美麗,是因為它懂得利用狡猾的計謀和堅忍的能力,在對那個人發動進攻前,先無聲地嚇退了眼鏡蛇。」
她伸出手來,把掌心放在我的肚子上。我站直了身子。
當她一下跪倒在地上時,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頭老虎。
而她是否就是那條眼鏡蛇?我們之間的安全距離是否就是那個被攻擊的人?
也許這個比喻太牽強了,又或許太逼真了。儘管如此,我並不想讓她害怕,也不想讓她痛苦。我根本就不想給我的媽媽帶來任何傷害。可是,恐怕我的性格已經讓現實事與願違,我在不知不覺間利用了她的弱點和盲點,也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和盲點。
當我被困在那輛大眾甲殼蟲裡跟布拉德對視時,我才終於意識到,我給媽媽帶來了多麼大的傷害。是的,她不愛接近人,確實有些性情冷漠。我覺得,我們非常相似。但是,據我所知,媽媽並沒有像我這樣被認定為心理怪異,而且她會因為悲傷而哭泣,也會因為憤怒而握拳。因此,從醫學意義上來講,我認為她並不像我這樣有情感缺陷/天賦。關於她的過去,我只知道在她身上是發生過一些事的,但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我們從來都不會談起她的父母。我只有一個奶奶,像彩虹精靈一樣的奶奶。
雖然媽媽給自己築起了高牆厚壘,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尊重我、理解我。
而我卻沒有。
我一邊盯著布拉德,一邊下定決心,要更加努力地去尊重她、理解她。我跟媽媽之間的距離,不是她造成的,而是我造成的。我應該把自己懷孕的事情早些告訴她,那樣做不是為了認錯,而是為了溝通。
那天晚上,媽媽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感受著跟脈搏節奏一致的跳動。她明白自己將要成為外婆了,但是卻什麼都沒說。她似乎覺得,衝我大吼大叫是沒用的。在我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孩子時,她曾經衝我吼過幾次。不過,每次我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提高音量跟我說話,於是我就開始大笑。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在爸爸看的那些電視節目裡,只要有什麼聲音變大了,人們就會開始發笑。後來,媽媽也就不再衝我吼了。那天晚上也是如此。她隻字未言,抬手指了指書房的門,示意我離開,讓她一個人待著。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後,發現她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睡在了書房裡,身上還穿著前一天晚上穿的衣服。她的一條腿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大腳趾上掛著一隻高跟鞋。家裡最好的兩瓶葡萄酒散落在波斯地毯上。我爸爸盤腿坐在她對面的地板上,用肌肉發達的雙手撐著腦袋,也睡著了。
只要方法正確,盯著一條眼鏡蛇看是可以馴服它的。因此,我就這麼一直盯著表情詭異的布拉德。我坐在那輛該死的大眾甲殼蟲的副駕駛座上,身處印第安納州的森林,按照布拉德的瘋狂計劃,接下來他還要把我殺了,把我的孩子搶走。我們兩個瞪著對方一直看、一直看,時鐘嘀嗒嘀嗒地一直走、一直走,雨水啪嗒啪嗒地打在擋風玻璃和發動機蓋上,一直下,一直下。
過了一會兒,布拉德的表情變得更詭異了。
「小豹子喲。」
又來了。
「噢,可愛的小寶貝兒,你可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小野豹。你真是嚇到我啦!」布拉德「咯咯」地笑道。他用一塊白色的布擦去了淌到下巴上的鮮血,那塊布是他先前從皺皺巴巴的襯衣口袋上撕下來的。他一邊擦,一邊用另一隻手從西服上捏走了一根線頭。
「小豹紙,呸,我是說,小豹子,瞧瞧我的衣服。真是一團糟!」他用一種裝模作樣、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接著,他突然猛地俯身到我臉前,用低了好幾個八度的聲音咆哮道:「去你媽的臭逼,老子的西服都他媽的一團糟了!」說完,他又傻笑著坐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咳。」
你再用這種「臭……」的骯髒字眼罵我,我就立馬要了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