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放心吧。我剛剛炭烤了一個人。我覺得,幾句髒話我還是能受得了的。」
洛拉在一旁竊笑起來,無聲地重複了一遍「炭烤」,彷彿把這個詞收進了她自己的詞典裡,以便日後使用。
「嘿,在我父母來之前,我能不能先跟你借點兒錢?我真的很想給多蘿西買點兒東西。」
「沒問題。」說著,他拿出錢包,遞給了我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
一個護士和劉一起把我扶上了輪椅,我覺得那個輪椅發出的聲音很刺耳,而且坐輪椅對我來說實在是太丟人了。但是,他們堅決不肯讓我自己在醫院裡走來走去,儘管我剛剛從一個監獄裡逃出來,還救了另一個女孩兒。不過,事後回想起來,我覺得他們這麼做還是有道理的。我已經懷孕八個月了,而且當時筋疲力盡、嚴重脫水,臉上還受了傷,好吧,也許我的身體真的很虛弱。好吧。
在禮品店裡,我給多蘿西買了一束蓬鬆的鮮花,裝在一個粉紅色的花瓶裡。這是奶奶喜歡的搭配。
我和劉來到二樓,他推著我穿過走廊,朝多蘿西的病房走去。我注意到走廊裡有一些警員在站崗,還有三個人在等候,後來我知道,他們就是多蘿西的父母和她那心碎的男朋友。顯然,他們三個一直在祈禱警方能找到他們摯愛的多蘿西。因此,雖然多蘿西被綁架的地點是距離這裡有三個小時車程的伊利諾州,但他們還是全速驅車,以閃電般的速度趕到了多蘿西的病床前。我的父母還在波士頓的洛根機場等飛機。而萊尼應該不會來,因為他討厭坐飛機。我決定等我探望了多蘿西之後,再給他打電話。這並不代表我不愛他。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不過,匆匆忙忙、哭哭啼啼的重逢沒什麼實質性的作用。
多蘿西的父母朝我衝過來,啜泣著跟我擁抱,表達了他們的感激和悲傷之情。我覺得,時至今日,自己依然能嚐到薩魯奇夫人那鹹鹹的淚水。它沿著我的臉頰流淌下來,一直流到我乾涸的嘴角。
他們在走廊裡緊緊地擁抱了我很久很久,以致我沒能立刻去看多蘿西。
他們剛要鬆手,突然,多蘿西的尖叫聲讓我們都僵住了,仍然保持著三人抱在一起的狀態。我們一起抬頭望向多蘿西的方向,就像一隻三頭巨龍。
這裡,我就不對讀者詳述了。因為我所看到的場面實在是太可怕、太令人悲傷了。假如用粗大的筆刷畫出當時的情景,就像一幅因年代久遠而褪色蒙塵的印象派畫作一樣。我只能說,多蘿西的身體噴出了所有的鮮血,還噴出了某種東西,然後,在承受了二十分鐘的劇痛後,她死了。
醫生說,其實多蘿西患有輕微的先兆子癇,只要在孕期稍加註意,她就能順利地克服不適症狀,他們說最低階別的婦產科護理就能達到治療目的。醫生還說,未經治療的先兆子癇,加上難以估量的巨大壓力,還有被囚期間引起的感染,導致她的身體發起了高燒,就像在一口滾燙的汽鍋裡蒸煮一樣,她的身體內部已經被高溫燒壞了,最終讓她的皮膚、器官和血管都爆裂了,從而奪走了她和她孩子的生命。
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形容那一刻,因為我看到的不僅僅是鮮血,更是死亡的本質。那是任何凡人都不可能真正見識到的死亡,除非有人被判了死刑,在將死的時候,身處一個佈滿鏡子的房間裡。那擺脫束縛的死亡,不請自來、得意揚揚,張開血盆大口吞噬著生命。我在走廊裡,呆呆地盯著她的病房,看著死亡之花逐漸綻放,我的內心突然變得支離破碎、一片狼藉。蔓延的黑色陰影籠罩了多蘿西的病房。她的皮膚貼在背景上冒著泡,而前景是一條鮮紅的河流——一條河流,一條真正的紅河——整個房間都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場景。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點兒潔白,沒有天使,沒有上帝的仁慈之手來掀開這黑色的幕布,連一個小小的角落都沒有掀開。好像有人把我推走了。當我打碎了裝芍藥的花瓶時,好像有人跳了起來。
好像有人在推我,拉我,拽我。好像有人在哭喊,在拍打,在掙扎,在揮拳,在尖叫。好像有人衝我的大腿開了一槍。好像有人,有什麼人,所有人,在做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
八小時後,我醒了過來,身上有幾處瘀青,聲音沙啞,膝蓋上還縫了幾針,據說當我在死亡面前陷入崩潰時,有一塊花瓶的碎片從地上彈起來,扎進了我的腿。我的媽媽站在床邊,握著我的手;在她身後站著我的爸爸,他越過她的肩膀看向我,臉上滿是淚痕。劉探長和洛拉肩並肩地站在門口,就像衛兵一樣,把所有想靠近我病房的人都一一喝退了。
也許,多蘿西臨終時的痛苦都是我想象出來的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到的那一幕和聽到的尖叫聲,將會伴隨一生,永不能忘。
這就是為什麼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能開啟愛的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