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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審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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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犯罪意圖這個概念有著充分的瞭解,知道它在刑事案件的審判中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因素。儘管我媽媽是一個專攻民事訴訟和行政訴訟的律師,但是她還留著律師資格考試用書的刑法分冊。有關犯罪意圖的那一章,深深地吸引了我。我在十四歲時讀了一遍,十五歲時又讀了一遍,在經歷了這段痛苦的經歷之後,十六歲的我又把那一章讀了一遍。我很喜歡看《法律與秩序》的電視系列節目以及真實的犯罪紀錄片。我希望冷血醫生被判死刑,至少也要是沒有假釋的無期徒刑。為此,我必須確保各位陪審員對他的犯罪意圖毫不懷疑。在那幾個罪犯中,冷血醫生是唯一一個受到法庭審判的。當初擄走我的綁匪已經死了,我對他實施了有三重保障的復仇計劃。那個診所前臺的護士認罪了。廢話夫婦也認罪了。布拉德呢?布拉德另有內情,容後再談。

假如你是一位法學學者,那麼讀到這裡,你會感到不解,為何不在聯邦地區法院中對冷血醫生進行審判,而是由印第安納州的州法院來獲得這場戰鬥的戰利品?其實,我也不瞭解箇中細節,但是劉、聯邦調查局和印第安納州三方達成了某種協議,我們認為印第安納州最有可能把這些罪犯丟進無底深淵,因此決定把地獄大門的金鑰匙交給印第安納州。

隨著審判的日子臨近,冷血醫生漸漸露出了邪惡的嘴臉:他既不肯接受公訴方提出的免訴認罪提議,也不願像布拉德一樣乖乖接受無期監禁的折磨,因此,他就成了這群罪犯中唯一一個要求由同胞組成的陪審團來進行審判的人。什麼同胞?我忍不住想。他這樣的人還能有同胞?他殺了多蘿西。他本來可以救她的。他根本就不是人。他甚至都不配做動物。他是一個極其卑劣的存在。不,他什麼都不是!哪兒來的同胞?

他們堅決制止我前往收押冷血醫生的監獄與他見面,因此我只能全力以赴地研究他的定罪問題。可以輕易證實,這樁陰謀涉及綁架和謀殺,兩項都是重罪,加上在這個過程中有受害人死亡,因此他是可以被定為死罪的。到此為止,一切順利。在實施一項重罪的過程中,如有受害人死亡,則所有同謀都與這起謀殺脫不了干係,不過他們會申辯說自己沒有直接造成死亡,想要以此脫罪。所謂直接造成死亡,就是像我一樣,讓那個綁匪一頭跌進床墊水池裡被溺亡加電死,或者是像那些罪犯一樣,故意讓一個懷孕的少女和她肚子裡的胎兒面臨不可避免的死亡。

不出所料,冷血醫生辯稱,多蘿西的死與他的罪行無關,即便他不犯下重罪,多蘿西也還是會死的。他這是在做垂死掙扎,就像在大海中溺水的老鼠一樣,不顧一切地抓住任何一塊漂浮的木板碎片。我絕不會讓冷血醫生的目的得逞的,因此我精心準備了自己的證詞。

法庭的真實樣子,其實跟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非常相似。我出庭做證的那個法庭沒有窗戶,四面牆壁上都鑲嵌著八英尺高的黑色木板。觀眾席約有十排,都是長長的條凳,供旁觀者、相關人員的家人、庭審愛好者、新聞記者和素描畫家落座。穿過觀眾席,前面有一道跟臀部差不多高的轉門,這道門裡面有幾張大桌子,左邊的是起訴方的位置,右邊的則留給被告方的渾蛋。正前方那個高高在上的椅子屬於法官,證人出席時坐在旁邊,而法官面前的位置是法庭書記官的。

在我重獲自由後,又過了六個月,便到了對冷血醫生進行審判的日子,這其實已經算進展神速了。我在這段時間內生完了孩子,瘦回了孕前的體形。在作為主要證人被傳喚的那一天,我坐在法庭外的木椅子上,那種椅子有兩個按臀部形狀陷下去的凹痕。我搖晃著雙腳,腳上穿著時髦的瑪麗·珍皮鞋。公訴人本來打算讓我穿成一個邋里邋遢、可憐兮兮的難民,以此來博取陪審團的同情心,但是媽媽堅決不同意。她說,這種外表會引起「逆向偏差」或「逆向歧視」,是「懶惰申訴」的表現。大家儘可放心,我媽媽深諳訴訟之道,對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心裡全都有數。她可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最佳辯護律師。

我身上穿著簡約的蓋肩袖連衣裙,自臀部的接縫處起,延伸出兩道筆直的裙褶。這條裙子跟皮鞋一樣都是黑色,搭配得恰到好處。當然,這條裙子是有內襯的。當然,它是產自義大利的。買它花了不少錢。媽媽還把她最好的一副巨鑽耳釘借給了我,這也是她允許我帶著出庭的唯一珠寶。其實,她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是因為先前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公訴人想讓我戴一串天真無邪的珍珠項鍊出庭。

「珍珠?珍珠?我的天哪,珍珠只適合那些女生聯誼會的無趣小妞和無人重視的家庭主婦。珍珠可配不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比那些人強多了。」後來,媽媽告訴我,那些水性楊花的蠢女人也會戴珍珠,她們不懂時尚,以為珍珠就是美麗的標誌,因為「奧黛麗·赫本在《蒂凡尼的早餐》裡戴了珍珠」。她用鼻子哼了一聲,繼續說道:「但是,電影是電影,再說了,那可是奧黛麗·赫本。這是歷史上唯一一個戴珍珠也得體的特例。」

於是,當他們叫到我的名字讓我出庭時,我正坐在法庭的木椅子上,身上穿著昂貴的黑裙子,沒有戴珍珠,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葬禮一樣,但是在低調中卻又流露出奢華。當我走進法庭時,廢話夫人與我擦肩而過,她剛從被告席上下來,正由警衛護送離開法庭。公訴方跟她做了一筆交易,讓她指證冷血醫生來戴罪立功。儘管她已經被收押在州立監獄服刑了,但公訴方還是讓她穿得跟平常一樣,並且進出法庭都不戴手銬。我媽媽和幾位公訴人都不想讓陪審團從視覺上覺得廢話夫人是個罪犯。他們相信冷血醫生的「同胞」自有判斷。

因此,當廢話夫人跟我擦肩而過時,她的模樣在這間鄉下法庭裡顯得十分突出。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絲綢襯衣、一條黑色羊絨裙、短襪、黑色漆革高跟鞋,當然,還有珍珠。又大又圓的昂貴珍珠。為了出庭,她把頭髮精心梳理過了,臉上濃妝豔抹,彷彿要去參加節日盛會一樣。她還不到三十歲,非常年輕,儘管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但是她長得很漂亮,濃密的栗色長髮綰成了髮髻,襯托出她那高高的顴骨。她的指甲完美無瑕,塗成了深紅色,手上戴的鑽石婚戒差不多有十二克拉。她神情冷漠,後背挺得僵直,鼻子高高翹起,昂首闊步地從我身邊走過,還冷笑著俯視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從她那襯著墊肩的肩頭拂去一樣。

我看到媽媽坐在公訴人身後,本想衝她眨眨眼,不過還是忍住了。她早就預料到廢話夫人會這麼做,因此特意安排了我進來的時機,故意讓我跟她擦肩而過。我和媽媽同時向陪審團望去。我發現,陪審員們顯然也注意到了廢話夫人對我表現出的傲慢。一個身著橘紅色毛衣、外表整潔的男人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可惡」,然後便低頭在自己的陪審員筆記本上草草地寫了些什麼。

操縱這些微妙的細節、預測別人的性格和行為、化零為整地形成策略,這就是出庭律師的遊戲,他們完全不亞於精通舞臺戲劇的大師,身兼製作人和主角。在親身經歷了這次庭審之後,我差點兒就打算投身法律行業了,不過,要在這種被稱作法庭的沒有窗戶的棺材裡度過餘生,實在是太可怕了!

你已經知道了我跟冷血醫生的所有交集。我在前面告訴過你,他總共來過三次:一次是他自己來的,當時他沒有說話,我發現他的手指冰涼;還有一次是跟廢話先生一起來的,總共待了一分鐘,也沒說什麼實質性的內容;最後一次,他當著廢話夫婦的面,用做b超的棒子侵犯了我,還提到綁架我的人叫「羅納德」。僅此而已。我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沒有給多蘿西及時治療,因此導致了她的死亡。我們在蘋果樹學校誘捕他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在被逮捕的那天,他喝醉了酒,衣衫不整,大腹便便。當時,他穿著一件淺棕色的襯衣,腋下滿是汗漬,外面套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背心。他下身穿著一條棕色的燈芯絨褲子,一身都是棕色的,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木頭。當洛拉給他戴上手銬時,我注意到他的褲子拉鏈還沒有拉上。當我對他說「將軍」時,他朝我扭過頭來,於是我便直直地看向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接著,他打了個嗝兒。

但是,六個月過去了,我來到編號為2a的法庭,穿過那扇轉門,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證人席走去,這時我發現了一個脫胎換骨的男人。被告辯護律師給了他一套細條紋的西服、一件白色襯衣,還有一條頗為雅緻的紅色領帶。他打扮成這樣,倒像是個政客或者銀行家了。他的臉上十分光滑,頭髮梳得很整齊,還打了髮膠,看上去就像「超人」的髮型一樣。坦白說,假如我不知道他是個惡魔,假如我放任體內的女性荷爾蒙肆意猖獗的話,那麼我說不定還會迷戀上他呢。不過,我把臉朝他轉了過去,趁著左邊的陪審員看不到,衝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挑了一下眉毛,我要讓他知道,好戲開場了。

他僵住了,開始深呼吸,駝著背縮成了一團,肩膀都快碰到耳朵了,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被滿月嚇到的貓。

再重複一遍,冷血醫生的辯護立場是:多蘿西的死與他的罪行無關,即便他不犯下重罪,多蘿西還是會死。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媽媽把有關案件審理的一切進展都事無鉅細地告訴了我。

我坐在證人席上,對和藹但嚴厲的法官羅森女士點頭示意,她坐在法官席上,位置比我要高。我手持《聖經》發誓,然後回答了一些有關個人基礎資訊的問題,諸如我叫什麼名字、我住在哪裡等,然後指認冷血醫生就是負責在我被囚期間給我做身體檢查的人,並且補充說明了一些公訴人需要的事實。

我垂下眼睛,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抽了抽鼻子,我發現這樣能刺激淚水流出來。當眼睛變得足夠溼潤時,我抬頭望向陪審團裡一位滿懷同情的奶奶,然後便開始描述冷血醫生曾有兩次對囚禁我的人說道:「如果把多蘿西送到醫院,她倒是能痊癒。不過,誰在乎她是好是壞呢!反正只要她一生下孩子,我們就把她丟到礦井裡去。」我還給這個謊言潤色,補充說他每次講這番話時,都咯咯地笑了,就像動畫片裡的壞蛋一樣。然後,我繼續添油加醋,說他還這樣講過:「我們就這麼等著吧。說不定她能恢復健康,順利產下孩子,那樣我們就有兩個嬰兒可以賣了。否則,我們就照原計劃,把多蘿西母子倆都扔到礦井裡去。我們顯然不能送她去醫院。如果她的身體繼續變差,那就乾脆別給她吃飯了。」

冷血醫生打斷了我的證詞,大喊道:「那不是真的!那全都不是真的!」

我默默地縮在椅子上,假裝很害怕的樣子。我咬著下嘴唇,睜大眼睛望向法官席,企求善良的法官保護我。啪嗒,鱷魚的眼淚掉了下來。

「法官大人,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哭喊道。

「先生,請你坐下,保持安靜!」法官怒吼道,「如果再大聲喧譁一次,我就視你為蔑視法庭。明白了嗎?」

一片寂靜。

「明白了嗎!」

「是的,女士,是的,法官大人。」冷血醫生邊說邊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

但是,緊接著,被告辯護律師突然站了起來,被告席的桌子就像在表演打地鼠的遊戲一樣。冷血醫生彈起來,然後坐下,接著辯護律師彈起來,又坐下。看到這幅逗趣的畫面,我不得不使勁吸著腮幫子,把視線轉移到天花板上,死死地盯著一塊水漬,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出來的衝動。同時,我又用那種特殊的方式吸了吸鼻子,好讓眼淚繼續湧出,順著我那漂亮的小臉淌了下來。

「對不起,法官大人,我方不會再打斷證人發言了。」

媽媽告訴過我,這種情況會發生的。她說,我在證人席上說什麼都行,因為辯護律師是不願當著陪審團的面說我撒謊的。辯護律師最多隻會質疑我準確回憶細節和事件的能力,但他們絕不會說我撒謊。媽媽事先並不知道我真的要撒謊。我不想讓她承受這種心理負擔。我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得來。

雖然如此,我還是捕捉到了她懷疑的目光,不過,當我淚光滿面地向法官辯稱證詞的真實性時,媽媽的表情又變成了得意的笑容。媽媽知道我並不是真的在哭,而且雖然她已經聽我講了無數次被囚期間的事情,但我故意用模糊的說法把其中一些細節粗略帶過,我說我聽到冷血醫生說了一些話,但我可從來沒告訴媽媽,他具體都說了什麼。我打算保留一些餘地,根據公訴方的需要來判斷我的故事要如何進展。因此,以媽媽所瞭解的程度,她也只能有所懷疑,並不能確定我究竟有沒有說謊。

大家都坐回了原位,羅森法官對公訴人大聲說:「好了,繼續吧。繼續。到合適的時候再休庭。」她轉向我,說道:「你還好嗎?可以繼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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