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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審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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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女士。」我用膽小但自信的聲音說道。

公訴人起身,踩著鞋跟原地轉了半圈,他拿起一個碟子說道:「第77號證物。」那是多蘿西的威基伍德碟子。

「是的,先生,就是這個碟子。最初,給我送飯的人也會帶著給多蘿西送飯的碟子。我從一開始就看到了,碟子上貼著寫有字母‘d’的標籤。」這是謊話。公訴人立刻展示了那張帶有字母d的標籤,其實那張標籤是我在廚房裡發現的。「第78號證物。」「是的,就是這張標籤。他一定是先來給我送飯,所以才帶著另一個碟子。可是,在我逃出來之前大約一週的時候,他來我房間時已經不再帶著多蘿西的盤子了。再早一些,有時我透過門上的鎖孔能看到他把這個盤子裡的東西都吃光了。在洗手間的垃圾箱裡,有很多這種便利貼,上面都寫著字母‘d’。他吃了那女孩兒的食物。」全是謊話。「他一定是聽從了這個醫生的指示,所以才讓多蘿西捱餓的。」這基本也是謊話。

被告辯護律師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大聲提出反對,說著「推測」「缺乏事實基礎」等字眼來加以反駁,但是我卻用餘光在觀察倒吸冷氣的陪審團。我知道,毀滅性的效果已經達到了。勝利的鐘聲已經敲響了,我用微妙的眼神無聲地告訴冷血醫生。他匆匆地寫了幾個字,忍不住大聲地跟他那個無用的辯護律師討論起來。

將死,渾蛋。

我毫不留情地撒了謊,並且抓住時機啜泣起來。有三個陪審員也落淚了,其中一個還是個男人。對於冷血醫生來說,這可真是災難日。嗚嗚嗚,這下你要爛在地獄裡啦。我做了假證,但我毫不後悔。除此之外,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且我相信這番證詞其實也是真的。如果稍加潤色的真相能贏得最嚴厲的判決,避免在通常情況下對罪犯做出讓步的卑鄙的認罪協議,那麼就這樣吧。冷酷的正義就裝在印花的威基伍德瓷碟子裡,終將被上呈到法官面前。

他們從礦井裡打撈到三個女孩兒和兩個胎兒的屍體。唯一活著的那個孩子,在蒙大拿州被發現了,跟買了他的夫婦住在一起。他們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冷血醫生聲稱他對礦井的事一無所知,說自己跟「過去的謀殺」沒有關聯。他說,有一次,他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花了一週的時間狂歡作樂、吸毒飲酒,通過賭場的賭博經紀人認識了那個前臺護士。當時,他由於賭博和毒癮,已經在賭博經紀人那兒欠下了七萬美元的債務。這個前臺護士輾轉於全國各地的鄉間診所,通過偽造簡歷來謀得職位,正是她給這個犯罪團伙牽了線。在多蘿西被綁架之前,這個前臺護士已經觀察了她好幾個月,因為多蘿西剛發現自己的生理期沒有按時來,就立刻前往診所就醫了。這群罪犯一直等到多蘿西懷孕的後期才把她拐走,然後這個前臺護士就不湊巧地搬到了我住的城市。

冷血醫生辯稱,在多蘿西被囚之前和被囚期間發生的事情,都跟他「毫無關聯」。他對劉探長說:「他們之所以會拉我入夥,是因為他們先前搞糟了幾次剖腹產。他們可能是自己給孕婦做的手術,也或許他們之前還請了別的大夫,我不太清楚。」

不出所料,冷血醫生因怕自己有罪,便依照憲法第五修正案,不肯對之前的謀殺案提供證詞。公訴方根據法庭科學分析他的過往行為模式和個人歷史檔案,總結出了一些證據來證明他跟先前案件的關聯性,但這些證據都沒有什麼說服力。在這一點上,羅森法官阻止公訴人進一步討論礦井裡的屍體,但是她承認礦井在本案件中的存在,因為我已經證實了礦井的威脅性。善良的羅森老法官打斷了公訴人:「關於先前的謀殺,再仔細調查一下,然後另立新案。」我覺得,如果我繼續編造故事來證明這一點,似乎有些不妥,因此我便沒有開口。其實,我可以輕鬆地做出證明說:「冷血醫生提到了‘礦井裡的其他人’,還說‘把他們扔進去,就像我們以前扔其他人那樣’。」不過,我自己也有些懷疑,他究竟是否跟其他受害人有關聯,我只能相信,正義最終一定會取得勝利。

據證實,「d」,也就是多蘿西,早我一週被綁架。那所寄宿學校是布拉德於兩年前在止贖資產拍賣會上買下來的。在搜查寄宿學校的時候,探員們發現了一個失物招領箱和一間教師休息室。他們推測,綁匪給我的筆袋是來自那個失物招領箱,多蘿西的書本和用來織東西的棒針則來自那間休息室。他們還推測,我房間裡的那條紅色毛線毯,是多蘿西在我被抓去之前織出來的,織好後便被綁匪拿走了。我想象著,她用閃爍著火焰的手指來回鉤針,用熊熊燃燒的意志為我們的戰鬥編織著武器。

為什麼一個綁匪會把編織用的棒針給受害者呢?它們難道不是很鋒利嗎?它們難道不會傷人嗎?我攙扶過多蘿西,我知道,她非常虛弱。她的胳膊比我的胳膊細,個子也比我矮,她大概只有5.1英尺高。最糟糕的是,她的身體還承受著痛苦的折磨,沒有我的幫助,她都無法走下樓梯尋求救援。也許你會覺得面對能夠獲得自由的激動時刻,腎上腺素可以給人提供力量。但並非如此。所以,我可以肯定,那個綁匪毫不擔心多蘿西會用棒針來對付他。而且,他還那麼愚蠢。

在對廢話夫婦進行了粗略的審訊後,我們得知了這群罪犯的變態安排,他們打算把我當作保險,以防多蘿西和她的孩子活不下來,而且如果兩個孩子都能活下來,那麼廢話夫婦就把他們作為雙胞胎收養。在律師的指導下,他們夫婦倆在各自的審訊中都一致堅持說:「我們發誓,我們從來就沒打算殺死那些女孩兒。我們聽說,等她們生完孩子後,就會放她們回家的。」

那麼,這會從多大程度上減輕他們的罪責呢?主公訴人說,這樣一來,法庭就沒法判他們死刑了。他給我看了法律條文,試圖讓我相信,他至多隻能盡力讓他們被判重刑。我把他的咖啡扔進了車站的垃圾桶,說他還不夠努力。媽媽則讓我不要逼迫公訴人。

我把我自己的熱巧克力也扔進了垃圾桶。

我告訴過你,我媽媽很溫柔。不過,我知道她是對的。

我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的脾氣也平和了許多。但是,有時,只是有時,我發現自己還在等待他們被釋放的那天。其實,我已經在腦海中構思了一個對付他們的初步計劃,或者說已勾勒出包括行動、武器和裝備在內的具體行程和有序安排。

至於冷血醫生,我絕不留情,一心只想著進行瘋狂的復仇。謀求正義的行為永遠都不會偏離大自然這位母親的法則,儘管有可能會偏離人類立法機關那過於寬泛且沒有價值的法律。

媽媽跟律師事務所請了假。她動用了所有關係,以期獲准協助公訴人處理這個案子。她以前曾為涉嫌經濟犯罪的大公司總裁進行辯護,他們當中有些人的孩子在擔任議員,媽媽讓他們幫助自己掃清了一切障礙。她說:「我絕不會讓那些吃政府飯的新手公務員來接手這個案子。」跟我一樣,她的內心也有一個復仇的惡魔。

在庭審之前,我試著跟她溝通了。我又一次來到了她的書房;她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全神貫注地修改公訴人的防止偏見動議,即訴訟雙方在開庭前提請法庭禁止對方提出特定證據或特定陳述的動議。當時是十二月初,我們的家位於新罕布什爾州,家中的一切看上去都完美得如夢似幻、不太現實,臨近媽媽書房的門廳裡有一棵早早就被砍下的松樹,上面掛著的聖誕節裝飾彩燈閃閃發光,在書房中打了蠟的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五顏六色的彩虹。書房窗外的路燈照亮了黑夜,大雪紛紛揚揚地從天空落下來。我站在她書房裡的壁爐旁,壁爐中噼噼啪啪地燃著爐火,讓我的身體變得很溫暖,我就這樣等著,等她結束對那份動議草稿的大範圍改動,等她抬起頭來看我。我的寶貝兒子正在樓上熟睡,他喝飽了奶,小肚子圓滾滾的,嬰兒服柔軟地貼在他那絲綢般的皮膚上。他那粉嘟嘟的臉頰上帶著甜美的微笑,我覺得他彷彿會一直這樣,安寧地睡到永遠。

我看著媽媽。她還在毫不留情地修改著紙上的內容,她一邊生氣地翻頁,一邊嘟囔著,抱怨公訴人寫的內容,比如「胡說八道」「真丟人」「愚蠢」「你到底知不知道逗號怎麼用?」「真該死,這寫的都是一套什麼玩意兒?」「不是吧?」甚至說,「我看我得從頭重新起草一份了。」

當她忙著對手中的草稿上大張撻伐時,我回憶起自己跟布拉德坐在那輛大眾汽車裡的情景。我記起,當時我對自己暗暗發誓,下決心要試著跟媽媽溝通。我轉向壁爐,把手掌貼近火焰獲取溫暖,但眼睛仍然看著媽媽,看著她手中的高仕筆在紙上移動,看著她咬住嘴唇在讀一些新的段落,看著她把整段整段的內容打叉畫去。我問自己,我能愛她嗎?我能毫無保留地愛她嗎?

我為媽媽開啟了愛的開關。這時,我突然記起很久以前我也曾經這樣嘗試過。當時的結果並不好,我覺得這次的結果可能也好不了。我對她的感情實在使我痛苦不堪。一滴汗水順著我的脖子緩緩地淌了下來,我的胃裡生出了一陣噁心的感覺。彷彿有一隻手攥住了我的心臟。我繼續努力,但是越努力,我的肌肉就越緊張。她什麼時候又會再一次為參加庭審而離家遠去?這一次她會離開多久?在這間書房裡,她還會抬頭看我一眼嗎?她會從工作中為我抽出一點兒時間嗎?會陪我玩一會兒嗎?會跟我閒聊一會兒嗎?講個笑話?會給我講個笑話嗎?

我繼續努力。我繼續擔心。我在不安中深呼吸,然後,我哭了。在她的書房裡。在她面前。窘迫伴隨著愛意,席捲而來。

「麗莎,麗莎。噢,我的麗莎。怎麼了?」她說道。

她震驚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迅速地穿過房間來到我身邊,那著急的樣子,就彷彿我是坐在了壁爐中,把自己燒著了。她擁抱著我,親吻了我的臉頰,重複地叫著我的名字:「麗莎,麗莎,麗莎。」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在八歲的時候也這樣試過一次,那時我也是這樣的反應,不過我都記得,我還記得當時我徹底關閉了愛的開關,正如我這次也打算做的那樣。

但是,我擔心她會放開擁抱我的手,轉身重新回去工作,於是我選擇讓愛的開關再開一分鐘,這樣我就可以傳達自己的感受。

我一邊哭一邊說:「媽媽,我真的愛你。我希望你知道。可是,真的太痛苦了……」

「麗莎,」她抱住我,我的臉埋在她穿著羊毛衫的肩頭,她輕聲說,「麗莎,麗莎,麗莎。我是你的媽媽。雖然你對我的冷酷讓我的心都碎了,但是要讓你毫無保留地愛我,實在是太自私了。我都明白。在陪你成長的過程中,假如說我學到了什麼,那就是理解。你比我所期待的更加堅強,我很喜歡這樣的你。你就是我的理想,你就是我閃光的希望,你是我的愛。所以,如果你需要保持堅強,那麼你想怎麼做,媽媽都支援你。你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我,我希望你能一直如此。你非常完美。你真的非常完美。你對我來說就是一切。親愛的女兒,有些人要把過去寫下來,埋葬在文字裡。而有些人,不,實際上只有你,卻十分幸運,可以隨時關閉讓自己痛苦的開關。我覺得你是受到上帝祝福的孩子。你是有福的孩子,親愛的。我愛你。噓,別哭了。」

我將她的這番話和這個擁抱都收進了愛的匣子裡,上了鎖,把這一刻封存起來,藏在了記憶寶庫的深處,然後在爐火搖曳的光芒中,沉溺在她的懷抱裡,又感受了幾秒愛意。最後,她用雙手握住我的肩頭,鬆開懷抱,檢視我的雙眼是否還在落淚,這時,我關閉了愛的開關,但是卻堅定地開啟了感激的開關。

至於我在被囚禁期間的行為和庭審時的證詞,雖然當時我還是個少女,無法解釋我那些舉止背後的理性原因,但現在我已經明白我的思維是如何運轉的了。綁架我的人威脅說要殺了我,並且搶走我的孩子,而且他真的打算按此行事。正因如此,他就該死在我的手上。其他與之沆瀣一氣的人,也因此或該死,或該在監獄裡受盡折磨。我實施了復仇,並且為此說了謊,但我毫不羞愧。我只後悔自己當初沒能更有效地實施報復,沒能一舉將他們全部拿下。雖然我在被囚期間所擁有的裝備已經堪稱豪華了,但是依然沒法讓我憑藉一己之力就完成對他們所有人的復仇。

但大多數時候,我最後悔的,是我對時間的錯誤判斷。在有些日子裡,我甚至都不敢去看鏡子中的自己,我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來回地演練,而我原本是可以早些行動的,那樣我就能救多蘿西了。那樣,她就不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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