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車停在了印第安納州立監獄的訪客停車場。我們出示了身份證和許可證,跟警衛塔和警衛站的朋友噓寒問暖之後,便來到了訪客會面室。我還穿著旅行外套,所有的口袋都拉上了拉鏈,扣好了釦子,裡面藏著我帶給布拉德的禮物。
這間訪客會面室是一間水泥砌成的方形房間,被刷成了薄荷綠。確切地說,是淺薄荷綠,對於預算緊張的政府來說,他們也只能買得起這種劣質的廉價油漆了。不過,我倒覺得這樣挺好。我可不想讓政府拿著我繳納的稅款把這種地方佈置得像家一樣。我覺得,這種令人作嘔的顏色未嘗不是一種懲罰,身處其中,足以讓任何人都打消犯罪的念頭。
距離漆布地板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扇扇裝有鐵條、通著電的長方形窗戶。房間裡大概有十張方桌。一個約莫六十歲的女人穿著黑色的手工毛衣,緊張地攥著一張紙巾,她一次都沒有抬頭看看我或者劉。她看上去非常和藹可親,就像那些坐在公園長凳上織毛衣的奶奶一樣。我猜,她應該是在等一個令她傷透了心的兒子。另一張桌子前坐著一個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的嘴唇捲曲而乾裂,就像是一個六十歲老煙鬼的嘴唇一樣,她駝著背,雙臂交叉在胸前。她看上去非常兇狠,彷彿她自己也是個罪犯,我估計她正在心裡盤算著,如果我再盯著她看,她就要把我的頭髮從頭皮上扯下來。我注意到她有一雙冰藍色的眼睛,不禁感到訝異,一個曾經如此美麗的人,為何願意在菸酒中虛度青春?我想跟她聊一聊,問問她為何要抽這麼多煙,問問她為何明明擁有一雙如此睿智的眼睛,卻看不清這個世界。但是我打住了,我告誡自己不要妄下判斷。我想起了奶奶在教導我如何看待事物時曾經說過,我們都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都有內心的惡魔要戰勝,但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得到同樣的幫助。
一道裝著鐵鏈的門被開啟了,走進來三個戴手銬的男人,後面還緊跟著五個警衛,警衛們分散開來,站在了房間的幾個角落,腰上都佩著槍。
「噢,親愛的。」那個穿黑毛衣的女人哭了,她站起身來擁抱了一個臉上帶有鐵十字文身的新納粹分子。當她起身時,她的毛衣下襬抬高了一些,露出了她後腰上的邦聯旗文身。
「嘿,爸爸。」那個有著冰藍色眼睛的女人對一個白色頭髮的男人說道,那個男人的眼睛跟她一模一樣。她也哭了,一邊喊著「爸爸,爸爸,爸爸」,一邊把臉埋在了他的肩頭,顯然是渴望能得到一個擁抱,但卻無法得到回應,因為她爸爸的手被銬在了背後。
不要憑第一印象就妄下判斷。要多多觀察。我提醒自己。每個人都是一個謎。先入為主的觀念不一定對。
布拉德看到了我和劉,便試圖轉身離開房間。
「坐下。」一個警衛粗聲粗氣地說道。他把布拉德推到了角落的座位上,遠遠地避開了種族主義青年和種族主義奶奶,還有那對藍眼睛的父女。
我和劉坐在了布拉德對面,布拉德在心煩意亂地大聲喘氣,而我們倆則一臉燦爛的笑容。歲月不饒人,面前這位優雅先生已經不復昔日的風采了。當年他剛剛入獄的時候,是四十三歲,如今他已經六十歲了。雖然當時他已經有些禿頂,而且還頂著個大肚子,但是他的衣著考究、無可挑剔,他用蠟紙清理了皮膚上的汗毛,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皮鞋擦得鋥亮,連指甲也修剪得一絲不苟。凡是你能想得到的方面,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當時,他看上去就像南海岸那種端莊優雅的男版新娘一樣。可是如今,布拉德就像一顆皺皺巴巴的縮水葡萄。這些年來,他瘦了四十磅,不是由於鍛鍊,而是由於無盡的壓力,而那些壓力有的是我造成的,有的則不是。
橘黃色的囚服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就像一張特大號的毯子裹著一個嬰兒。他的頭髮已經禿沒了,只剩下一頂黃色的針織帽戴在頭上。他的指甲被磨得參差不齊,但是卻未經修剪,滿口黃牙盡是汙漬,一張嘴就散發出一股惡臭。
「這頂帽子是你男朋友給你織的?」我嘲笑地問起他頭上那頂滑稽的玩意兒。
「你還是個下賤的小豹子。」
我把手放在劉的大腿上,阻止他起身去打布拉德。
「噢,布拉德,沒關係。我明白你必須得戴著這頂帽子。如果哈爾金覺得你不喜歡,他會很生氣的。」
那個剛才把布拉德推進房間的警衛笑了。
布拉德轉向那個警衛:「嘿嘿嘿,笑個屁。」
「當心,布拉德。趁我還算高興,你最好乖乖坐在這兒聽他們說話。還有,你這頂帽子實在是太噁心了。哈爾金織的東西簡直爛透了。我會把這些話告訴哈爾金,跟他講這都是你說的。」警衛十分冷靜地警告道。
布拉德轉回臉來,不安地扭動著身體,警衛的話顯然起了作用。
哈爾金佔有了布拉德。我通過警衛塞給了哈爾金一千塊錢,讓他拿去買了布拉德。哈爾金是一個頗為健壯的囚犯,他在轉獄之前,已經噎死了自己的三個「情人」。以前有一個與他作對的暴力車隊團伙,他趁著那個團伙的成員熟睡之時,用斧子砍死了其中的十個人,還把他們的寵物也殺了。哈爾金因此被判了十個無期徒刑。他身高7.1英尺,體重350磅,站在所有囚犯中間,就像一棵高大的紅木樹。心理醫生勸說他通過織東西來緩解易於激動的情緒,因此哈爾金便開始織東西了,但是他只能用黃色的毛線,因為州立監獄裡只有黃色毛線,那還是從一個倉庫裡沒收的。那間倉庫裡裝滿了打算運往底特律的木箱,它原本屬於加里市一家非法進口公司。
哈爾金的編織技術太差了。他給布拉德織的這頂黃色毛線帽,跟布拉德以前的天鵝絨西服和絲綢圍巾相差豈止十萬八千里。
「布拉德,我們聽說你又向州立監獄遞交假釋申請了。」劉說道。
布拉德抬起頭來,但只看著劉。他把身子側過去,靠向離我更遠的一邊,彷彿我正拿著一把長劍,用劍尖指著他一樣。
「布拉德,你也知道,咱們的交易是讓你被判無期徒刑,沒有假釋,這樣我們就答應不送你去死囚牢房。你殺了那麼多女孩兒,害死了那麼多嬰兒,他們的屍體都在礦井和其他地方被發現了,這些罪行足夠判你二十回死刑的了。你記得我們的交易吧,布拉德。還記得嗎?」
布拉德的臉抽搐了一下。
「話又說回來,你想出去做什麼?在這兒不是挺舒服的嗎?」我插嘴道。
「去你媽的死條子,去你媽的臭婊子!」布拉德衝劉怒吼道,但他的身體還是畏縮著在躲避我。
我和劉看著他,靜靜地等著,果然,他在怒吼之後,馬上又用尖利的高音說道:「哈哈哈,你們倆,真是滑稽。」
「對了,布拉德,我聽說你開始做園藝了。」我把手放在桌子上,強迫他看向我。
「那關你什麼事兒,小婊子?」他用眼睛掃了一眼桌子,但卻仍然不敢直視我。
我的外套上有八個口袋,我開啟了其中一個,拿出了一個小小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片葉子。
「我聽說你開始做園藝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年前吧?你自己在監獄的花園裡有一小塊地,對吧?」
「噢,你可真聰明。找了一群白痴替你幹活兒,幫你監視我這個老頭子。」
「我可不會叫他們白痴,我把他們稱為朋友。」我非常嚴肅地說道。
「布拉德,你聽好了,仔細聽好了。」劉說。
「好吧,那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我說著,把那片裝在塑膠袋裡的葉子放在了滿是劃痕的桌子上,然後推到了布拉德面前。那片深綠色的葉子又長又尖,細細的,但卻很堅韌。
「哼。」布拉德蹺起了二郎腿,然後又把腿放了下來,低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然後又看向了左手。他不安地扭動著身體,臉上的皺紋漸漸變深,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布拉德,這是我自己種的。我大老遠跑到中國南方去找了一粒種子,這都是為了你呀,布拉德。都是為了你。」
布拉德顫抖了一下。
「這是一種獨特的雜交品種,有一部分來自夾竹桃,還有一部分來自生長在遙遠的亞洲草原上的一種植物。這是目前人類能夠採集到的最為致命的一種劇毒植物。只要小小地咬上一口,你的心臟就會爆炸。」我抬起手,將十指展成扇形,就像煙花在空中炸開一樣,同時上下嘴唇一碰,模擬出爆炸的聲音:「嘭!」說完,我誇張地拍了拍自己那鎮定的心臟。
布拉德身後的警衛站得筆直,此刻悄悄地朝另一個警衛挪動了一下,表示他並不想聽這部分對話內容,但並不介意我們繼續談下去。
我探身向前,靠近布拉德,用一種膩死人的聲音甜甜地對他耳語,彷彿我在引誘他似的,當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只需要磨碎一片葉子,然後隨便挑個時候,悄悄丟進你的速食土豆泥裡。有可能是你還在監獄裡的時候,但假如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意外,你居然出去了,那麼我也會讓你在某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慘叫一聲,然後像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一樣死去。我聽說這種植物引起的疼痛如燒灼一般令人難以忍受,就像汽油流進你的食道里一樣,在你的胸腔裡沸騰,將熔漿倒進你的內臟,最後很快便把你由內到外都撕裂開來。而且,不會有人願意費心給你做調查或驗屍的,布拉德。他們只會心滿意足地把死因說成是心臟病發作。這片葉子,這株植物,長得就跟你在花園裡種的許多植物一樣。它輕易就可以在草叢中隱藏得很好。」
「臭婊子。」布拉德啐了一口,終於朝我怒目而視。
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不願迎來的也正是這一刻。此刻,我要再一次提醒他。
「你的生死全憑我擺佈。千萬別忘了。」說著,我用食指點了點那個裝著死亡之葉的塑膠袋。
劉微微一笑。我把塑膠袋抓起來,慢慢地裝回口袋裡。
當然,我能用一百種、一千種不同的方法殺死布拉德。不過,殺死布拉德並不是我和劉的主要目的。正如劉所說的,在「布拉德願望清單」上,第一項就是確保布拉德「一生都受盡痛苦折磨,並且活在難以忍耐的羞辱之中」。
當初,我聽說布拉德滿腔熱情地投入到監獄花園的園藝工作中,每天早早起床去耕土播種,而且似乎還一邊幹活兒,一邊面帶笑容地吹著口哨,於是,我給了他一年的時間,讓他充分感受這個愛好帶來的快樂。我想讓他體會到真正的失落感。我選擇了用一片劇毒的葉子來威脅他,這樣一來,每當他踏入那片愚蠢的五尺地皮時,每當他看到生長在那裡的劣質玫瑰和野花,乃至看到一片綠葉時,他就會感到一陣失落和恐懼,想起一個致命的威脅。我還可以讓這場遊戲變得更加有趣,通過警衛給他送去各種各樣的活植物,並且向他傳話,給他講一些所謂的科學故事,告訴他這些植物都是有毒的,但其實裡面一株有毒的都沒有,因為我不會給他任何武器的。過不了多久,他那可憐的小花園很快就會變得只剩蒲公英和泥土了,而他的人生又變得沒有任何指望了。
有的受害人希望得到一個正義的結果,他們要麼努力讓罪犯被處以極刑,要麼選擇寬宏大量地原諒罪犯。我對此沒有任何意見。不過還有的人則像我一樣,不想讓一切過早地結束,而是選擇以牙還牙,進行長久的復仇。布拉德犯下了如此令人髮指的罪行,我本可以將他活活丟進火中,然後算好時間把他拽出來,讓他被燒得遍體鱗傷,但內部器官卻沒有致命傷害。可是,我覺得,就算這樣,也還說不上是以牙還牙。
劉對我點了點頭,他這是在無聲地問我,是否打算走了。我點了點頭作為回應,表示可以走了,並且讓劉說一些道別的話。他咳嗽了一聲,打斷了我和布拉德之間的死死對視,然後一邊起身一邊說道:「我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你最好乖乖地在這裡待著,不要輕舉妄動。別擔心,如果你聽話,不再申請假釋——就算你申請,也不可能獲得批准——那麼我們可以保證讓你自然死亡,或者被哈爾金噎死。二者選一。然後,你此生的懲罰就算是受完了。」劉停頓了一下,想要忍住笑意,但是我拍了拍他的大腿,我們倆一起咯咯地笑了。劉繼續說道:「不過,我敢說,魔鬼一定為你構思了許多甜美的計劃,布拉德。」
「噢,那是當然的啦,而且咱們的魔鬼還是個女的呢。」我說。我想起了多蘿西,想起了莫茲,想起了礦井裡那些死去的女孩兒和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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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劉驅車駛回15/33,一路上都放著劉喜歡的音樂,既有鄉村歌曲,也有雷·拉蒙塔格尼的歌曲,二者放在一起,便是完美的美國南北部音樂的結合。劉哼著那首名為「煩惱」的歌,我在一邊聽著,內心漸漸平靜了下來。我們已經相識許多年了,很多時候都無須交談,而且他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唱歌,無須因我在場而感到拘束。
「嘿,劉。今晚你和桑德拉留下吃飯吧。萊尼又做玉米粉捲餅了。」
「那些橄欖球?該死的,好吧。我們留下陪你。」
「是啊。吃完飯之後,咱們還得研究一下那件大學案子的泥土樣本。那些小顆粒和小石子絕對不可能是馬薩諸塞州本地的。」
「隨你,麗莎。你是老大。」劉說著眨了眨眼,然後又跟著雷·拉蒙塔格尼那治癒系的聲音哼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