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十三歲的我坐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在研究指紋之餘,寫下了這個故事。在我的浮木書桌上,有一張我兒子的照片,我給他編號為……好啦,我在開玩笑,我給他起名為凡泰吉奧,在義大利語中,這個詞的意思是「寶貝」,還有一個意思是「裝備」。平時,我們便親暱地叫他凡泰。他十七歲了,長得非常俊美。他也是一個科學家,感謝上帝和黑蝴蝶天使。
凡泰應該很快就會放學回家了。他自己攢錢買了一輛二手的黑色奧迪,平時就開著它橫穿高中校園,再過一會兒,那輛車就會呼嘯著飛馳而來,停在門前的車道上。我可以肯定,從高一到高四的所有女生,一定都渴望擁抱他,把臉埋在他的金髮中。但是,不管他在其他人眼中是多麼可愛,我都不關心;他的課餘是跟我一起在實驗室工作,因此他最好趕快回家,順便從這條長車道盡頭的郵箱裡把郵件一併取回來。反正無論如何,沒有人能配得上凡泰。我這麼說,可不是因為偏心,我只是實事求是。我是他的媽媽。為了他,就算要一次又一次地大開殺戒,我也在所不惜。
在淨化室的一角,有一個紅色的扶手椅,扶手椅上方放著一塊瓷器的碎片,那是我趁著法庭還沒有取證之前偷出來的。在這塊像骨頭一樣的碎片上,還沾著一滴他的血液,如今已經變成褐色了,我覺得,這既是他的血,也是這該死的碟子的血,他和那瓷碟子一起在地獄裡會合了。正如十七年前便安排好的一樣,我在三年前結婚了,當時他們問我和萊尼要不要把瓷器登記在禮品願望單上。我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萊尼知道,我已經把對那個印花碟子的仇恨延伸到所有瓷器上了,於是他便笑著答道:「我們不需要瓷器,多謝了。」
今天,我一邊看著這片罪惡的藝術品,一邊思索著,明天跟劉一起去探視布拉德時,我應該在口袋裡裝點兒什麼。
在經歷了那次痛苦的事件之後,我的父母重新僱用了那位守護我免遭邪惡之眼詛咒的保姆——可靠的西爾瑪。凡泰出生在六月,那年夏天,我在家中親自照顧凡泰,並且在一個家庭教師的指導下完成了大學前兩年的學業。我知道我非常幸運。我確實是個幸運兒。其他許多女孩兒都沒有我這樣的好運氣。我尊重父母,在他們面前,我會開啟感激和放鬆的開關,並且緊緊地關閉恐懼、悔恨和疑慮的情緒開關。儘管我很清楚,關於青少年懷孕一事,社會上有許多判斷和評論,但我的這個故事並不是要在這方面做出辯護或給人教訓的。
我的父母為這個家庭投入了許多,並且為我和他們自己都請了個人心理諮詢師,他們是真的在全身心地支援我。我是幸運的,因為我擁有了他們深厚的愛。但是,除了這些以外,他們還賦予了我其他的財富,即第34號裝備和第35號裝備,分別是科學縝密的思維和傲視一切的性格。如果我沒能在困境中如置身事外一樣保持冷靜,如果我沒能用科學的態度來對待整個事件,那麼我可能早就在恐懼的重壓下崩潰了。而且,如果我沒有覺得自己比那群卑劣的惡棍更優秀,那麼我可能就不會花費那麼多時間來構思置他們於死地的計劃了。如果我的冷酷無情讓你覺得我是個精神變態,那麼我只能問,假如一個男人把槍口對準你的孩子並威脅要開槍的話,你會怎麼做?說不定你會盼著自己能擁有我的行動力和決心。說不定你也會渴望擁有我的科學思維和堅忍意志。當然了,你會以自己的方式來運用自己的裝備,我不會對此指手畫腳,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對我品頭論足。畢竟,我們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尋求正義。而我對於自己選擇的正義之路無怨無悔。
那段難以磨滅的痛苦時光早就結束了,但我在那些日子中的所思所想將永不會消散。我要把這份回憶的手稿鎖在抽屜裡,我們好不容易讓那些罪犯被判了無期徒刑,若有人發現了這份手稿,那麼我們的努力說不定就付諸東流了。明年,廢話夫婦就要被釋放了,但我已經為他們準備了相應的措施,防止他們再做壞事。
還有三件事情值得一提。第一,是關於我的丈夫萊尼。從四歲起,萊尼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在我失蹤時,他非常痛苦,並且極力懇求警方不要放棄搜尋。他對他們大喊著說:「她沒有離家出走!」他自己組織了輪流值夜的搜查小組,還徹夜不眠地陪在我父母身邊,跟他們一起商量營救我的對策。在那次事件中,萊尼可以說提供了最佳的裝備:我懷孕的身體狀況。因為肚子裡的孩子成了我自救逃脫的最大動力。不過,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一開始,也正是這項裝備讓我陷入了後來的整個麻煩中。在我、萊尼和凡泰組成的小家庭中,萊尼就是指南針。我曾聽過一首美麗的歌,其中有幾句優美的歌詞讓我想起了他。那是一首由桑塔納樂隊擔任伴奏的歌曲,在吉他的樂音中,艾華朗唱出了這樣的歌詞:有一位天使用手撫摸我的頭……我的靈魂深處刻著一道陰影……
是的,我的內心還有一道陰影。每一天,每一分鐘,我都在跟這道陰影做鬥爭,我都在努力控制情緒的開關。萊尼就是一個天使,他用手撫摸我的頭,讓我平靜下來,不再滿腔仇恨。或許凡泰也是一個指南針,但是仍在成長的凡泰並不成熟。在道德之路上,我和凡泰主要依靠的還是萊尼。萊尼會幫我們記著,什麼時候該打電話給親戚道一聲生日快樂;萊尼會處理賬單、維持日用、承擔生活瑣事。而我和凡泰則負責其他方面。
第二,關於我的公司。我現在擁有了一家屬於自己的法庭科學顧問公司。在這家公司裡,我是董事長兼執行長,也是最高女皇和統治者。我們跟律師事務所、警察局、大企業、新貴和億萬富翁都有合作關係,還有一些我不便明說的聯邦政府機構,也是我們的合作伙伴。其中一個機構正是由來自聯邦調查局,「洛拉」擔任負責人,我也因此能接手一些不錯的案子。正如劉前面提過的,我們要在這個故事中對洛拉的身份保密,因為她常常採取非常手段行事,加上她作為政府機構的負責人,跟我合作會有明顯的利益衝突,而且她一貫就保持著「秘密身份」。有時候,她會把收押的嫌疑人從看守所帶出來,在我這兒的地下室裡進行審訊。我通常會把公司廚房裡的綠色食物攪拌機開到最大,這樣便聽不到她的審訊內容了。然後,我會端一盤她最喜歡的肉桂糖衣餅乾給她,看著她一口一個狼吞虎嚥地吃著。一個接著一個,很快就一掃而空。
我研究犯罪現場、分析血液樣本,還涉足冶金行業、鑽研化學成分,我的工作就是通過研究來解決問題,今天實驗室的技術人員請了病假,於是我親自上陣來比對指紋。經過無數次審判和無數位當事人的見證,我在法庭科學方面已經成了一名當之無愧的專家。我的公司裡到處都是蘋果的大屏顯示器。公司的職員全都是從麻省理工學院和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招進來的,而且只收精英,我們還以高薪和房產為誘惑,從大型企業和政府機關挖走了一批頂尖的科學家。我還招了一位非常優秀的高階諮詢顧問,他就是前聯邦調查局探員劉羅傑。他大約比我年長二十五歲,除了我丈夫之外,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他的妻子桑德拉跟羅傑共用一間辦公室,她會在那兒給我們讀一些她自己寫的情景喜劇劇本,好讓我們這兩個異想天開的瘋子能夠保持理智,回到正常人的生活軌道上來。
我所擁有的儀器都非常先進,要是被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看到,說不定他們會以為我的儀器供應商都是外星人,而且我自己也發明了一些精妙的器械,並因此獲得了一些專利。我很不厚道地把這些專利的使用費都定成了天價,以此來保持競爭力,跟那些被我搶奪了頂尖科學家的大公司抗衡。我出生的時候,奶奶就為我設立了信託基金,我長到二十一歲時,就能全權處理這筆錢了,於是我買下了如今我所在的這棟建築。到我二十一歲的時候,我已經關注這棟建築整整五年了。我讓媽媽幫我在銀行、州政府和聯邦政府之間斡旋,他們都想搶奪這棟有側翼的建築,而且這片房產還包括周圍起伏的田野和一個蘋果園。對了,還有一個礦井。媽媽成功地勸說其他的購買者打消了跟我競爭的念頭。
我把這棟建築從裡到外都翻新了,它以前是一所寄宿學校,正對著一大片放牧奶牛的草地,房子裡有一個廚房,裡面放著長長的不鏽鋼桌子和一個黑色的爐子。地點在印第安納州。沒錯,就是那棟房子。在左前側翼和右前側翼的三樓有兩個房間,我花了大價錢把它們改造成了一模一樣的人工養殖屋。在這些養殖屋的容器中,我種了一些異域的有毒植物,還養了響尾蛇、非洲樹蛙,以及我在大自然中所遇見的「能給敵人致命一擊」的其他動植物。我給這些裝備都取名為「多蘿西」,並且將這兩個房間命名為「多蘿西·msubxml:lang="zh"lang="zh"·/sub薩魯奇」。
有朝一日,這些劇毒的裝備也許會變得很有用。要知道,說不定什麼時候,我要解決的案子就恰好跟它們的毒液有關。或者,我最終發現,除了冷血醫生之外,真的有其他人殺害了那三個女孩兒和兩個未出生的嬰兒,並且將他們都丟棄在礦井中,誰知道呢,說不定我的這些有毒裝備就能派上用場了……
多蘿西·msubxml:lang="zh"lang="zh"·/sub薩魯奇養殖屋是非常強大且充滿生命力的地方,裡面雖然奇異迷人,但也危險重重,只有傻子才會毫無防備地踏進去。
至於那個礦井,早就被清理乾淨、排水放空了。一群景觀設計師在空井中填了岩石,並在上面覆蓋了八英尺深的富含維生素的種植土壤。我在上面種了玫瑰,年復一年,森林中便長出了一片豔麗的玫瑰花園。這裡的玫瑰五顏六色,有誘惑的鮮紅,有閃耀的鵝黃,有嬌嫩的粉紅,還有獨特的暗黑,數不清的利刺就藏在這絢麗的花叢中。
這棟建築原本是白色的,如今已經被重新粉刷成了藍色,假如你站在外面,便能在一扇三角形高窗下看到公司的標牌。上面寫著:「15/33。」
此刻,凡泰正開著他的奧迪汽車沿著那條土路駛來,在我看來,他開車開得太快了。我一直為凡泰開啟著愛的開關,一秒都沒有關閉,因此不管他幹什麼,我都會精神緊張、擔心不已。打籃球的時候,他會不會因為別人犯規而遭受衝撞?好朋友轉學的時候,他還能交到新朋友嗎?跟別人一起出門時,假如要吃熱狗或者葡萄或者玉米或者其他容易卡在喉嚨的食物的話,會有人懂得海姆利克氏急救法嗎?在我們家,這一急救法是必修課,我僱了一位醫護人員,他每個季度都來教一次。畢竟這種急救法也不適合常常練習。
凡泰下了車,抓起背包,抿著嘴對我微笑了一下。雖然他已經十七歲了,但在我眼裡還像是個十歲的男孩兒一樣。我好想再親一親他那奶油般柔滑的臉頰,不論過去多少年,就算他的臉上長出了皺紋,在一個母親的唇間,那份像嬰兒一樣的嬌嫩觸感永不會消散。
「啊,凡泰,你這可愛的小男孩兒。」我說道。
「媽,我都十七歲了。」
「還不是一樣。」說完,我便恢復了平常的冷靜,止住了他匆匆的腳步:「聽著,哈爾打電話來請了病假,所以我們現在有一大堆指紋需要進行比對。我需要你幫我準備好那件大學案子的泥土樣本玻片。我可不想忙到大半夜再去收拾玻片。」
「好的,媽媽。」他答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輕地親了一下我的臉頰,彷彿對於他來說,在活潑燦爛的少年時光中,幫助我做那些關於重案的科學分析才是他的主要任務。
假如我公司裡的任何員工膽敢如此漫不經心地對待一起謀殺案的泥土樣本,而且這起謀殺案還是發生在一所著名的常春藤聯盟學校——小小地提示一下,這所學校位於馬薩諸塞州的坎布里奇,是一所名字以h打頭的大學,那麼,我一定會死死地盯著這個員工,直到他顫抖著道歉才肯罷休。不過,凡泰是不同的。凡泰有一種獨特的才能,那是專屬於他的裝備。並非只有我這麼認為,並非因為我是為他時刻揪心的母親才這麼認為。每一個見過他的人都知道,他能輕鬆地抓住你的心,就像一個極富魅力的領袖一樣。有一回,他的小夥伴弗朗基跟我們一起去雜貨店採購。當時,他們倆都是十歲上下。弗朗基在我和凡泰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地在口袋裡塞了一根火槍手牌的糖果棒。當警報大作,一位商場保安在停車場攔住我們時,掌控局面的人不是我,而是凡泰。糖果棒掉在了柏油路面上,保安在大喊大叫,而弗朗基則大哭大鬧,這時,凡泰站了出來。他撿起糖果棒,遞給了保安,他既沒有像孩子一樣撒嬌,也沒有像少爺一樣傲慢,他跟保安說話的方式,彷彿保安跟自己是完全平等的人。那個保安的名牌上寫著:「託德·某某。」
「託德,真的非常抱歉。這是弗朗基,他是我的朋友,我和媽媽帶他出來是為了讓他散散心的。他奶奶昨晚剛去世了,我記得,火槍手牌的糖果是她的最愛,對不對?對吧,弗朗基?你是不是打算把這根糖果棒放進她的棺材裡?」
這話從任何一個還沒到青春期的小孩兒嘴裡說出來,聽上去都會像是裝模作樣的瞎扯。但是凡泰不同。雖然很難解釋,但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託德是他的畢生摯友,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就好像他尊重託德如同尊重自己一樣。我覺得,凡泰傳遞給別人的感受就是平等,而這也是我從他身上學到的,因為我也常常研究他的待人技巧。平等的感覺會讓人們放鬆乃至淪陷。按照我的理論,這種行為恰好迎合了人們的自尊心,一旦奏效,他們便會被凡泰的外表所深深吸引,從而得到更進一步的滿足,畢竟有一個如此俊美的人竟然願意拿出時間來跟他們對話。
最後,託德自己掏錢給弗朗基買下了那根糖果。
我從來沒法像凡泰一樣把這類事情圓滿地處理好,凡泰就像圓環蛋糕上融化的巧克力一樣,有完美的糖衣。
我有沒有因為他說謊而生氣呢?沒有。生活中總會產生一些問題,也總有一些解決的方式。他只是在解決問題罷了。假如當時萊尼在場的話,身為我們的道德指南針,他也許會讓我們選擇另一種方式來解決問題。不過,他當時不在,因此我們就選擇了凡泰的解決方式。僅此而已。
那麼,凡泰是否有些不夠正直呢?我不這麼想,但我始終在觀察。而且我也確實有些擔心。我覺得他其實是一個充滿愛心的孩子,但我還想進一步確認。
我和凡泰之間有許多隻有我們才懂的玩笑,其中有兩個玩笑一直伴隨著他的成長,還有無數個玩笑是我們臨時發明的。我們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充滿了歡笑。從他還是個小寶寶時起,每天晚上在他睡覺之前,我都會坐在他的房間裡給他讀故事或者跟他聊天。我知道,萊尼總是會在隔壁的房間裡把耳朵貼在牆上,悄悄地偷聽我們母子之間的嚴肅談話或者嘻嘻哈哈的笑聲。這是我和萊尼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每當這種時候,我都覺得這是天使在用手撫摸著我的頭。
其中一個我們常常會開的玩笑,就是在晚上讀故事之前,我會隨機設定一個時間來限制自己讀多久,並且在口袋裡放一個到點就會震動的計時器。比如,我會說:「今天,我要讀21.5分鐘。」一旦計時器開始振動,我就會立即停下來,誇張地假裝自己非常守時,然後把書本合上。這樣一來,就會不可避免地留下一個沒有講完的場景,或者一個沒有展開的想法,甚至是一個讀到半截的句子,而正在隔壁偷聽的萊尼便會被吊起胃口,屏氣凝神地靜靜等著。我第一次這樣做的時候,凡泰只有五歲,結果他哭了,因為他聽得非常入迷,很想知道書裡接下來的內容,他以為我真的要等到第二天晚上才會接著給他念。雖然我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但是,當我看到自己的兒子能夠對一個故事產生強烈的感受乃至為之落淚時,我感到非常欣慰。這說明他跟我不同。他不會像我一樣與世界隔絕。下一次,當我因為計時器振動而短暫地中止故事時,凡泰笑了,他知道這是一個蹩腳的玩笑,其實我是在故作誇張,平時我就常常被人指責過於刻板,因此凡泰明白,我其實是在調侃自己。所以,他笑了。我也笑了。每一次,我們都會笑。我希望,等我到了六十歲,他帶著我的孫子孫女來看我時,我們還能開這種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
另外一個我們常常會開的玩笑,就是在公開場合中說偽法語。但是,由於凡泰的魅力能夠自然而然地消除人們的防備之心,因此大家居然相信他真的在講法語。有一回,一個法國女人甚至用蹩腳的英語問他,他來自法國的哪個省。雖然我很樂意跟凡泰一起玩這種騙人的小把戲,以此來獲得獨屬於我們的樂趣,並且鞏固我們的小圈子,但是我已經開始對凡泰那高超的社交能力感到擔心了,我懷疑這種能力也許會讓他跟我一樣與世隔離,只不過是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罷了。我不敢肯定他能將這種能力發揮到什麼地步,也不知道這種能力意味著什麼,究竟是好還是壞。出於對凡泰的尊重,我努力使自己不陷入一貫的做法,即將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分門別類,看得非黑即白;相反,我儘量讓他能夠擁有自然成長的空間。不過,現在我會想,他身上的某些特質是否該得到約束、改善或控制?他能夠閱讀別人的肢體語言,就像呼吸一樣容易,但這樣真的好嗎?他在經過一群人身邊時,只要看他們一眼,就能讓現場鴉雀無聲,這樣正常嗎?昨天晚上,他的校長告訴我,她打算成立「校諮詢委員會」,而成員居然包括家校聯合組織會長、學生管理主任和凡泰,這是真的嗎?
儘管凡泰擁有超凡的交際能力,但在我們這個三人小家庭中,負責記住親戚生日並且為長輩和朋友選購合適的聖誕禮物的人,不是凡泰,而是萊尼。凡泰並不主動與人交往,是人們被凡泰吸引,自動聚集在他周圍。我不禁感到擔心,這種能力雖然很有用,但也非常恐怖。或許,是我過於敏感不安了吧,我總是害怕有什麼會傷害到我的寶貝兒子,但實際上,他現在一切都好。有朝一日,我能否在他面前也保持鎮定、從容不迫呢?此刻,他就在我的面前,又像往常一樣,假裝不耐煩但其實充滿愛意地翻了個白眼。
「趕緊把我的泥土玻片都收好,然後進屋去。如果有作業,最好現在先做完。機靈鬼先生,我們接下來還有好多工作要做呢。對了,今天晚飯吃玉米粉捲餅,你爸爸正在做。看來你又得逞了,我之前明明告訴過他,要是再做那種長得像橄欖球一樣的捲餅,我就把自己餓死。」凡泰邁開腳步,準備走了,但是我還不想讓他立刻從我面前離開,於是便抬手叫住了他:「還有,曾祖母明天要從薩凡納過來了,所以你要記得把自己臥室裡的那些陷阱都撤掉。」說完,我便放他進屋去了,同時補充了一句:「如果今天晚上你想聊聊《百年孤獨》,那咱們就聊這個話題。我會給你讀1.2分鐘我最喜歡的段落。」
「讓阿賽印誇阿圖依。」他一本正經地用偽法語說道。
「好,好,我也愛你。去吧。」
我看著我俊美非常、無憂無慮——但卻可能令人畏懼——的兒子在15/33公司總部中穿行。我的下巴因悲傷而顫抖著,我來到門口,從藍色花盆裡搖曳的紫色牽牛花上摘去枯萎的花朵,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明年他就要離家上大學去了,我告訴自己。對一個人的愛可以無比深沉,以至於僅僅看著他就會滿心傷感。所謂生兒育女,便是如此。
***
我在前面說過,有三件事值得一提。我已經談了萊尼和我的公司。而現在要談的最後一件,毫無疑問也是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便是有關布拉德的情況。
只有在面對凡泰、萊尼和奶奶時,我才會一直開著愛的開關,從不關閉。對於有些人,我會偶爾開啟愛的開關。但對於另外一些人,我永遠都不會開啟愛的開關,相反,我對他們只有無邊無際的仇恨,甚至還有決絕的殺意。如果不是萊尼像天使一樣撫摸著我的頭,那麼有幾個人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15/33迎來了嶄新的一天。我最後一次修改了這份手稿,然後就把它鎖了起來,打算到我臨終之時再把它拿出來給世人看,這時,劉來了。劉的妻子桑德拉從他們的福特f-150卡車的副駕駛座下來,現在劉唯一肯開的車,就是這一輛了。從我見他以來,這應該是他第四次開車。桑德拉正在衝他做一個滑稽的表情,她問他,當一個男人在吃一個「超級難吃的漢堡」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顯然,跟往常一樣,她正在構思新的劇本。
我自己覺得,一個男人在啃一個超級難吃的漢堡時,看上去應該像一隻貓在吐毛球,因此,當桑德拉走到15/33那扇紅色的廚房門前時,我盡己所能地給她表演了一下貓咪吐毛球的樣子。我自己養了一隻貓,名叫斯杜威·坡,它在一旁喵喵地叫著,對我的誇張表演表示不滿。它本來正攤開鬆軟的肚子,懶洋洋地趴著,此刻它不耐煩地抬起了一隻爪子,因為我打擾了它每日三十覺的第一覺。它頂著一身亂糟糟的灰毛,像至尊法老一樣歇在青綠色的地毯上,那塊地毯就在它那海藍色的籠子前面,它之所以要趴在那兒,是因為那兒離它的貓食碟最近。斯杜威平時把我折騰得不輕,我睡覺的時候,它就蹦到我臉上,大聲地抗議,表示它不吃普通貓糧,一定要吃切好的生魚片和白色的金槍魚。當然,這誰也怪不了,只能怪我自己。我一直對貓懷有一種敬畏感,它們可以非常嫻熟地對幾乎一切事物都表示厭惡,而且即便對餵養自己的人,它們也可以擺出一副不屑一顧的冷漠樣子。因此,不論斯杜威想要什麼,我都會滿足它。但是,作為小小的報復,我給身為公貓的斯杜威戴了紫色的項圈,上面還掛著粉色的鈴鐺。
「嘿,小姑娘,準備好出發了嗎?」劉站在那輛還沒熄火的卡車前問我。
「對,對,就是這樣,我喜歡。再來一遍。」桑德拉對我說,她一邊走進廚房,一邊稱讚我表演的超級難吃漢堡臉。
「劉,稍等一下,我拿上外套。」說著,我從門口的紅衣鉤上取下了白色的旅行外套,然後又對桑德拉做了一次鬼臉。
「完美!一會兒我就把這個表情寫進劇本。你們今天可不要太冷酷無情了。」她一邊說,一邊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她來之前,我已經給她煮好了一壺咖啡。她蹲下來,撓了撓斯杜威那肥肥的下巴,然後便端著咖啡朝自己創作劇本的辦公室走去。
我倒退著走出了廚房門,目光沒有離開桑德拉,臉上一直衝她做著那個扭曲的滑稽鬼臉,最後,我跳上了劉的卡車。
「她說今天別太冷酷無情了。」我說。
劉翹了翹鼻子,似乎在忍住笑意。
我們今天肯定會能有多冷酷無情,就有多冷酷無情。
「沒錯,」我說,「當然啦!」
劉現在已經快六十歲了。他有一頭濃密的灰髮。雖然他已經不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了,不必再在森林裡追著綁架兒童的罪犯跑,但他還是跟往常一樣堅持鍛鍊,因此他仍然非常健壯;當他發動卡車時,他的小臂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跟他想的一樣。我們都在想一輛卡車的車廂,那輛卡車就跟現在我們坐的這輛卡車一樣。十七年前,在那輛卡車的車廂裡,布拉德的雙手被銬在背後,腿被捆在鉤子上,但他拼命用舌頭和牙齒把系在他嘴上的圍巾弄掉了,然後便跪在一個閒置的汽油桶前,使勁從桶上的油管裡吸吮汽油,想以此來逃過我們對他的懲罰。洛拉聞到了飄散在空氣裡的汽油味,劉衝了過去,用力地扇布拉德的臉,力氣之大,彷彿要弄折他的下巴了。當時,我們正圍站在卡車的車頭,部署誘捕冷血醫生和廢話夫婦的計劃,幸虧在冰冷的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氣味就像清水流過鐵片一樣,輕而易舉地就迅速散播開來。如果布拉德當時自殺成功了,那我只能等死後到地獄裡去折磨他了。謝天謝地,我不用等那麼久。
在過去的十七年間,我和劉曾經有兩次踏上過這趟特別的旅途。這是第三次了。每當布拉德試圖得到憐憫,乞求假釋裁決委員會批准他假釋時,我們都得跑這麼一趟。有時候,我們就是得提醒一下布拉德,外面的世界很兇險,能在監獄裡受折磨,已經算他走運了。我和劉在印第安納州州立監獄管理體系中有一些認識的朋友,而且還有一些為我們提供資訊的服刑犯,對於後者,我們可能會施以一點兒恩惠,也可能什麼都不做。因此,毫不誇張地說,我們對監獄裡的一切情況都瞭如指掌。
當初,布拉德還在卡車上的時候,我們就跟他做了一筆交易:他讓自己活著,而我們也不會讓他被判死刑。我們會把他交給州法庭,判他個無期徒刑,但是他要時刻接受我們的監視。當時,布拉德之所以反應如此激烈,並不是因為害怕死亡,而是因為害怕進死囚牢房,礦井裡有那麼多屍體,他知道自己是逃不過被判死刑的。當我們對布拉德提出這筆交易時,他的眼中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正如我們所願,他決定活下去了。可以說,布拉德是簽了一份非常特別的認罪協議,這份協議是我和劉給他的,因此,在印第安納州立監獄中,關押布拉德的那間牢房也就變成了由我做主的牢房。
我並沒有花費多少力氣,就勸說了劉加入進來,跟我一起對布拉德施加無窮無盡的折磨。自從五年前劉的弟弟莫茲第三次自殺未遂後,他的心腸就變得很硬了。有時,我很擔心劉,他會徹夜不眠地解決那些需要提供諮詢的案件。但是,當我走進他和桑德拉的辦公室時,我又會關閉擔憂的開關了,因為我看到桑德拉親密地依偎在他身旁,把他皺眉的樣子畫成漫畫。有些人會接受自己的命運,並且堅忍地活下去,在這些人中,有的幸運兒會得到一個優秀的伴侶,來幫助他們驅散心中的陰影,並且爬上高山遠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