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無理時代》小說信息

第1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在 朦朧的睡夢中,相原友則聽到了鬧鐘發出的電子鈴聲。鈴聲刺耳得很,但不會一下子吵醒他。因為早在鈴聲響起前,他就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間了,暈暈乎乎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鈴聲。他設定的時間是早上七點。不知不覺中,他已經養成了提前幾分鐘為睜眼作準備的習慣。

友則伸手關掉鬧鐘,拉起被子矇住頭,長嘆一聲。房間裡的空氣冰涼刺骨。他昨晚臨睡前看了眼電視,天氣預報說今天的最低氣溫可能有零下五攝氏度。估計室溫也高不到哪兒去。春天還遙遠得很。再說了,下週才剛到大寒。

他一咬牙爬下床,先穿襪子,再往睡衣外面套一件搖粒絨衫。去洗手間小解後,開啟了廚房的油汀,往邊上一蹲,搓起手來。只覺得臉上越來越熱,整個人好像正在解凍的冷藏食品。這一蹲就是五分多鐘。

然後,他去廚房的水池邊刷牙。他都快一年沒用過浴室裡的洗臉檯了。自從前妻離開這個家,就再也沒人為這個嘮叨他。

該做早飯了。友則燒了壺水,煎了一塊鮭魚,在湯碗裡倒一包真空冷凍的味噌粉,用熱水衝開,又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醃白菜。米飯是昨晚剩下的。

他把做好的東西擺在桌上,邊看電視邊吃。味噌湯雖然是速溶的,卻比自己做的好喝。只是這樣一小碗就要花掉他整整一百五十日元。鮭魚也是高檔貨。恢復單身後,相原都沒心思節約開銷了。

剛離婚的時候,他幾乎每天早上去便利店買三明治當早飯,總能碰上在同一時間去買東西的獨居老人。老街坊的點頭問好讓他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一想到老人誤以為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友則就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嘗試著自己動手,卻驚訝地發現做飯並不是什麼難事,只要能把米飯煮熟,其他的都好辦。

電視新聞說,某外國品牌在東京銀座開了旗艦店,引得顧客在門口徹夜排隊。友則心想,東京怕是也跟當年大不一樣了。他在東京上過四年大學。住在那兒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大城市和老家有多大差距,然而回鄉就業的時間越久,這種差距就越明顯。生活在地方小城,走到哪兒都能遇見熟人,唯有在東京才能擺脫別人無所不在的視線。

友則打了個生雞蛋澆在米飯上,用筷子拌了拌,又給自己泡一杯茶,翻開報紙。這是本地的小報,連「站前百貨商店停業」的新聞都能成為頭版頭條。朝日與讀賣這樣全國刊行的大報在這座小城是沒有銷路的,因為上司會逼著你訂本地的報紙。

忽然,友則有了一絲便意,便進了洗手間。恢復單身後,他還養成了「開著門辦事」的習慣。有時他也尋思,我還會再過上上廁所需要關門的生活嗎?

之後,他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自己。先換上襯衫,打好領帶,套一件開衫,再穿上市政廳的工作服。他平時幾乎不穿西裝,因為他的工作常常需要去別人的家裡。

八點一到,他就裹上一件普通人滑雪時才穿的羽絨服,全副武裝地離開公寓。這是一棟水泥小樓,總共三層,只能住十二戶人家。現在越來越多的新婚小夫妻不願意和老人同住,夢野市建了不少這種型別的公寓樓。每一棟都是全新的,卻顯得很廉價。

友則繞到停車場鑽進車裡。這是一款叫「光冠」的車。明明是自己買的,友則卻對它漠不關心。有推銷員來他的工作單位推銷,他就買了,僅此而已。他對現在的車型一無所知。別人告訴他「這車就是原來的科羅納」,他才稍微有點概念。

發動車子後,他沒有立刻踩油門,而是先暖了一會兒車。白色的尾氣在四周飄蕩,頗有些溫泉的意境。同一棟樓的鄰居們一個接一個地現身,鑽進自家的車裡揚長而去,互相之間從不打招呼。跟某些小夫妻點頭示意,人家甚至連一個點頭都不回。

終於,友則也踩下了油門。走國道去工作單位夢野市政廳要二十分鐘左右。即便是早上,也不存在堵車的問題,因為夢野市是剛剛合併出來的地方城市,地廣人稀,總共就十二萬人。

天空烏雲密佈。天氣預報說,今天上午有雪。

友則卡著點把車開進了市政廳的停車場。離上班時間還有五分鐘,他走進嶄新的市政廳大門,與一樣準時來上班的同事們打著招呼,來到電梯間等候。

「相原啊,今晚怎麼樣?」

另一個部門的同事突然出現在友則身後,問道。他咧著嘴,擺出摸牌的手勢。

「又打麻將啊。前天不是剛打過嗎?」

友則翻著白眼回答。也許是因為夢野市剛合併完的緣故,市政廳上上下下一片混亂,很多部門無事可做。當然,就算有人把刀架在職員們的脖子上,他們也不會說一個「閒」字。大家都裝出有活幹的樣子,老老實實坐在辦公桌前。

「怎麼是打麻將呢?明明是‘中文學習會’嘛,因為夢野有很多中國人。」

「好好好,你說是學習會,就是學習會……」

他們也的確是打著「學中文」的旗號在暗地裡搓麻將,畢竟日誌上就是這麼寫的。

電梯下來了。門一開,大夥兒逐個鑽了進去,裡頭還站著幾名女職員,弄得電梯裡一股香粉味。

「急著回家幹嗎?還能有啥好事?」同事在友則耳邊輕聲問道。

「呃,倒也不是……」

「那就這麼定了,今天五點半在‘大三元’見。」

「都不給我拒絕的機會啊……」友則皺起眉頭,一臉不情願地盯著對方。

「求你啦,外賣壽司的錢我們會出的。」同事雙手合十,眉毛都擺成了八字形。

不等友則回答,電梯就升到了同事要去的那層。市政廳有好幾個類似的「學習會」,活動經費來自合併前存下的小金庫。拿納稅人的錢泡麻將館的事要是被市民們知道了,一場軒然大波是絕對少不了的。

友則在五層下了電梯。「社會福利辦公室」在這一層。他在這個辦事處已經待了一年多。他本是縣廳職員,被派到這裡前還在合併前的湯田鎮公所幹過一年。前妻的孃家就在湯田。當年她說想住得離孃家近些,於是友則主動遞了外派申請。事到如今,自然是追悔莫及。

由於夢野是新成立的地方政府,目前這個社會福利辦公室還是縣廳管轄的分支辦事處。不過到了四月,福利方面的行政工作就會移交市政府管轄。到那時,友則就能自動調回縣廳,逃離這座無趣的小城了。

他打了卡,把羽絨服塞進儲物室,再把筆記型電腦拿出來。為防止個人隱私外洩,市政廳禁止職員把電腦帶出辦公室。光碟也是由科長統一管理。

友則拿著電腦走向辦公桌,跟科長打了聲招呼:「早。今天好像要下雪呢。」

「是啊,可千萬別有積雪。不然那群‘阿注’又要讓我們幫著剷雪買燈油了,誰受得了啊。」

宇佐美科長看著報紙說道,頭也沒抬一下。他因為胃潰瘍做過手術,明明才四十多歲,卻骨瘦如柴,長得像根乾枯的木頭。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他的口臭會變得很明顯,大夥兒一聞就知道。「阿注」指的是低保人群中「需要格外注意」的一小撮。當然,這是內部人員才懂的黑話——友則就在「生活保障科」工作。

「年底那場大雪可把我害慘了。有個住朝日鎮的低保人把我叫過去,說他家屋頂上有積雪,影響電視天線的訊號。」

「是那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子吧?民生委員和醫院都拿他沒辦法。」

領低保的人叫「低保人」,友則和他的同事則是「社會福利調查員」。調來之前,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多虧這份工作,他才發現原來世上有這麼多沒良心,也沒常識的人。

「相原哥,飛鳥鎮有個七十歲的申請人,從昨天開始一直不接電話,你說會不會出什麼事啊?我跟他約了今天要去家訪的……」

坐在友則對面的新職員一臉鬱悶地說。一個新人被分配到鄉下的社會福利辦公室,就跟玩「抽烏龜」抽到鬼牌一樣倒霉。生活保障科更是市政廳內人人敬而遠之的頭號大冷門。據說他是面試的時候犯了傻,一不小心說了句「什麼樣的工作我都願意去體驗一下」。

「家訪?你是想讓我陪你一起去嗎?」友則問道。

「如果你方便的話……」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一趟,不過得等到下午。」友則三言兩語把他打發了,開啟電腦。

「我是不是要去收屍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可我上次去的時候,他家的煤氣就已經停了。下一步就是停電了吧……」

「那個申請人遞的資料怎麼樣?」

「一塌糊塗,都不按時交。」

聽到這句話,友則鬆了口氣,因為無論出什麼事,責任都不在他們身上。要是被拒絕的申請人活活餓死了,那社會福利辦公室就得淪為輿論抨擊的物件。

他喝了一口行政文員愛美泡的茶。愛美只有高中學歷,今年是她當上公務員的第六個年頭。眼下她只關心自己的終身大事。她身材微胖,挺招人喜歡的,但在單位只做最低限度的分內事。要是讓她加班,她就給你彷彿吃了大虧的臉色看。

「科長,茶葉快用完了。」

「那就去買新的。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還來請示我……」

「可您不是不滿意我之前買的茶嘛。」

「誰讓你買茉莉花茶了,就要最普通的綠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簡直跟說漫才supsmallid="filepos17716"/small/sup似的。愛美從不跟人客氣,打起交道來倒是輕鬆。而且她也不性感,不至於讓人分心,這一點也不錯。

開工十五分鐘後,門口傳來一個低沉得嚇人的聲音:「早。」顧問稻葉來了。一頭灰白的頭髮剃得很短。稀稀拉拉的眉毛下面,是一雙閃著光的小眼睛。一身雙排扣西裝,乍一看還以為他是放高利貸的。

「凍死我了……這種天氣就該窩在家裡。」

虎背熊腰的他蜷著身子,捧著茶杯暖手。

稻葉是一名在職警官,隸屬夢野警局生活安全科,以「人才交流」的名義被派到了友則所在的社會福利辦公室。騙保的人大多有黑幫背景,稻葉警官就是專門對付這類人的。由於辦公室會在下一年度劃歸市政府管轄,市政廳的助理們就去找警方交涉了一番,請來了這位外援。這是為了在縣廳開始審查之前,儘可能減少低保人員的數量。友則也不清楚他們有沒有辦過正式的人事手續,但上司叮囑過「別到處亂說」,看來上頭想這麼糊弄下去。

如果你不知道讀什麼書或者想獲得更多免費電子書請加小編微-信:booker527小編也和結交一些喜歡讀書的朋友或者關注小編個人微-信公眾號名稱:布克小姐,id:msbooker

「稻葉警官,之前那個拿殘疾證當擋箭牌的低保人,您能不能給想想辦法?我們現在還沒找到切實的證據,要勞您多費點心了……」

宇佐美客客氣氣地說道。稻葉是辦公室裡最年長的,享受著「客人」的待遇。

「放心吧,我不會讓那種小流氓繼續放肆下去的。改天我就把他抓起來,連帶幫他開假證明的醫生,讓他把錢一分不差地吐出來。」

稻葉胸有成竹。他們正在談論一個用不法手段騙取低保的黑幫成員。最理想的情況是讓他寫一份退保申請,再把之前發的補助都討回來。這的確是刑警才能辦到的差事。

稻葉來之前,黑幫的流氓們簡直無法無天。申請人把缺了小指的手掌往桌上一拍,用兇狠無比的口氣說:「我的手都成這副樣子了,沒法工作。」職員們就會踢皮球,誰都不願接這種燙手山芋。友則手上也有好幾個跟黑幫有牽扯的低保人。有了稻葉,再跟這種人打交道就有底氣多了。之前有個前黑幫成員來市政廳領錢,卻瞥見稻葉就在櫃檯後,頓時嚇得面色鐵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