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稻葉實在不是一名「真誠的職員」。他的態度總是高高在上,非常強勢,缺乏自己是公僕的意識。市民隨口跟他說兩句話,他都會一臉不爽地嘟囔:「不知天高地厚……」也許他當警察當久了,習慣了別人低三下四吧。
所有人到齊之後,宇佐美分發了縣廳下發的資料。那是上個月縣內所有社會福利辦公室的低保領取情況一覽表。
「大家都看到了,無論是申請人數還是領取人數,我們都是最高的。請大家嚴格控制申請人數,並重新調查自己手頭的低保人,視情況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尤其是阿注,能多拿一份退保申請是一份……」
宇佐美一本正經地安排工作。起初他還會壓低嗓門,免得被其他部門的人聽見,可不知不覺中,訓話反而成了常態。有時他甚至扯著嗓子大吼。
「總之,要讓他們重新提交各種材料。有撫養義務的人也要多加聯絡,這樣才能清除外圍障礙。我不會給你們定明確的指標,但希望大家努力把數字搞上去。否則……」
宇佐美每週都這樣要求大家「拿出成績來」,這總讓友則覺得自己成了私企的銷售。也怪職員們之前一直沒有「控制成本」的意識,為騙保的不法分子創造了條件。直到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敷衍態度引起了議會的關注,大家才開始正視現狀。
夢野市是一年前誕生的新城市,由三個鎮合併而成。這一併,低保戶便直線上升。有議員指出,導致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也許是人們不像原來那樣愛面子了。說不定還真是這麼回事。分母一大,人一多,臉皮也會跟著變厚。
晨會結束後,友則把資料和數碼相機塞進包裡,準備出發。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是去低保人家裡家訪。社會福利調查員就是幹這個的。
出門一看,天空已經飄起了小雪。
今天的第一站是站前商店街附近的公寓。家訪物件是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人。她有兩個孩子,大的三歲,小的一歲,但不是和同一個男人生的。目前她對外宣稱自己是沒有工作的單親媽媽。算上五萬五的房租補助,她一個月能領到二十三萬的低保,而且全家的醫藥費全免。普通市民要是知道有人能白白享受這樣的待遇,一定會瞠目結舌。她提出申請那會兒,政府對低保戶的管理工作做得還很馬虎,稽核得也不緊,科長就給她批了。如此豐厚的低保費,她已經領了快半年了。
友則按響門鈴,屋裡卻無人應答。「佐藤女士!」他邊喊低保人的名字邊敲門,豎起耳朵一聽,便聽見了稚嫩的童聲:「媽媽,媽媽……」
「佐藤女士,您在家吧?我是社會福利辦公室的相原。」
友則把嘴湊近門板輕聲說道。不願讓街坊鄰居知道自己領著低保的人不在少數,所以友則在這方面還是比較注意的。
屋裡傳出窸窸窣窣的響聲。過了一會兒,響聲變成了腳步聲,門開了。
「來了……」開門的女人明明還很年輕,嗓子卻因為喝酒太多分外嘶啞。她貌似是剛起床,穿著一身睡衣。胸口敞開,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早上好,我是來家訪的。」
「約的是今天嗎……」佐藤揉著眼睛問道。一個小女孩貼在她身後。
「是的,我們早就約好了。我能進去嗎?」
「屋裡有點亂,要不找家咖啡廳……」
「您要是出去了,孩子們怎麼辦?您不就是因為要帶孩子才沒法工作嗎?為了瞭解您的生活狀態,我也得進去看一下。」
友則把身子擠進門縫。佐藤很不情願地轉過頭,往屋裡走去,也沒說一個「請」字。
於是友則脫掉鞋,進了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門後面就是廚房。一眼看去,屋裡的狀態只能用「杯盤狼藉」來形容,連地上都堆滿了垃圾,其中不乏便利店的空便當盒。看這架勢,這位單親媽媽平時肯定是不開伙的。只見佐藤把兩個孩子趕到臥室,往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毛衣,一聲不吭地鑽進了客廳的被爐。看來這位吃低保的住戶都沒意識到要給客人倒杯茶喝。
「最近過得怎麼樣啊?」友則跪坐在被爐前問道。
「還能怎麼樣,就這樣唄。」佐藤說話時沒有看友則的眼睛。她都懶得拉幾句家常。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上次我建議您找孩子的父親要一下撫養費,您聯絡過他們沒有?您是有這個權利的。」
「你們幫我去要唄。我再也不想跟他們說話了。」
「這些事必須您自己出面去談。您應該能聯絡上他們吧?」
「他們會打我的。要是我死在他們手上,誰來負這個責任!」
佐藤突然瞪了友則一眼。根據之前的訪談得知,在她申請低保時,第一任丈夫居無定所,原本是當酒保的。第二任丈夫則是無業遊民。
「您的兩位前夫現在都找到工作了吧?」
「不知道。」
「爺爺奶奶沒提出要見見孫子嗎?」
「不知道,我也沒見過他們。」
沉默籠罩了房間。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能不能讓孃家幫幫忙?」這個問題,友則已經和佐藤討論過許多次了。而佐藤給出的回答永遠都是「我孃家也沒有收入」。她的父母貌似也離婚了,父親杳無音訊。她母親肯定在為女兒每月能白拿二十幾萬的低保竊喜,讓她千萬不要放跑了這條大魚。真是想象不到一個人究竟可以厚臉皮到什麼地步。
友則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尋找有男人生活在這裡的痕跡。但就算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只要佐藤裝傻,那他也沒辦法。
衣服丟得到處都是,滿屋積著的灰塵也無人清掃。可見佐藤平時根本不做衛生。但友則分明看見電視旁邊放著一個lv的手提包。
「佐藤女士,那包是哪兒來的?資產申報表上沒有寫啊……」
「跟朋友借的。」
佐藤表情一變,紅著臉回答。她顯然在撒謊,但友則沒有追問。
她撩起褐色的頭髮,光滑的皮膚彷彿剛搗好的年糕,一股甜香撲鼻而來。這麼不像樣的女人,也有青春可以揮霍。
「您每天都幹些什麼?」
「帶孩子啊。」
「那不如把孩子們的外婆請來,讓她幫著帶。這樣您就能出去工作了。」
「我媽媽有自己的家要管,來不了。」
這件事友則也有所耳聞。她媽媽貌似有個情人。母女倆在男女關係方面都很複雜。
「您要知道,普通人賺二十三萬要費好大的功夫呢。而且您每個月拿的都是納稅人的錢。低保只能用來救急,您可別以為今後能一直拿下去。」
友則盯著她的臉,強調問題的嚴重性。佐藤低著頭,鼓起腮幫子,像個挨訓的小孩似的。
「總之,請您儘快找一份工作。至於託兒所,我會幫您一起找。有些託兒所是有晚託班的。還有,請您務必在一週之內提交‘撫養義務人情況說明’,否則我就要請您寫退保申請了。」
這時,隔壁房間傳出了孩子的哭聲。小姑娘跑過來對母親說:「翔太他……翔太他……」
佐藤走到隔壁,拽著哇哇大哭的男孩回來,劈頭蓋臉一頓訓斥:
「都怪你,說哭就哭,害得媽媽都沒法出去工作了!」
友則起身勸道:「呃……佐藤女士,不是孩子的錯,哭是孩子的天性……」
「那你讓我怎麼辦!我又沒車,沒車怎麼去上班啊!」
佐藤態度大變,把矛頭指向了友則。她每次都是這個模式。先鬧彆扭,再發一通脾氣,根本沒法心平氣和地和她談話。
這個二十二歲的女人滿臉通紅,嘴唇瑟瑟發抖。友則看著她想,她怕是也沒有什麼未來可言了,不禁產生了一絲憐憫。她的人生大富翁遊戲已經走完了。被派到現在這個部門後,「人」成了友則最痛恨的東西。光是聽到那些以知性為賣點的女明星說「我愛著人們」,他就會火冒三丈。
再說下去也是徒勞。友則決定留下一張列著待辦事項的便條,儘快走人。臨走前,他再次強調:「再給您最後一個星期。這次可不會寬限了。」背後傳來幼童號啕大哭的聲音。「可千萬別打人啊……」友則一邊祈禱,一邊離開。
出門一看,腋下已經被汗水浸溼。每次家訪完都是如此。冷風瞬間帶走了友則的體溫。
轎車在國道上飛馳。友則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彈子球店。有位低保人天天去店裡消磨時間,被街坊鄰居舉報了。這樣的舉報並不罕見,看到拿低保的鄰居成天吃喝玩樂,人人都會來氣。
今天友則準備用照相機拍下對方打彈子球的證據。否則直接找他對質,他也會搬出「今天我是第一次來」「今天碰巧有空」這樣的藉口。只要拿到鐵證,就能逼他寫退保申請了。這個低保人原本是建築工人,聲稱自己腰不好,還提交了醫院開具的診斷書。友則碰到的淨是這樣的貨色。一大半的低保都被這種打著「弱勢群體」旗號的懶人領走了。那可都是納稅人的血汗錢啊。調來辦公室之前,友則萬萬沒想到自己生活在這樣一個社會里。然而他現在痛感,大半個社會都被「不誠實的人」佔據了。
國道共有四排車道。兩側盡是紅紅綠綠的大招牌,彷彿低俗的主題樂園。「鞋」「酒」「書」……招牌上的文字也是花裡胡哨,拼命要吸引人的目光,對市容造成了致命的影響。想想小時候,他曾坐著父母的車路過這一帶。當時這兒還有秀美的田園風光,當地的孩子們正忙著放風箏,讓他羨慕得緊。現如今,這裡已經成了綜合超市、家庭餐廳與彈子球店的天下。拜其所賜,車站門口的商店街日益蕭條,拉著捲簾門的店面是越來越多了。
這時,一塊大標語牌進入友則的視野,上面寫著「圓夢於夢野」。夢野市由「湯田」、「目方」和「野方」合併而成,把三個鎮名的第一個音節連起來,就成了「夢野」。supsmallid="filepos32538"/small/sup新市名並未引起大規模的反對運動,可見大家都覺得這個碰巧拼出來的名字還挺順口。「向田郡」這個歷史悠久的地名就這樣被世人遺忘了。
雪下得越來越密,被大風一吹,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橫線。人行道上空無一人。住在這座小城裡,要是沒輛車,連出門買東西都是個難題。
友則把暖氣開到最大。擋風玻璃前的光景是灰濛濛的一片,天是灰的,路是灰的,連行道樹也是灰的。
日本曲藝之一,類似中國的相聲。(若無特殊說明,本文註釋皆為譯註。)
夢野的羅馬音為「yumeno」,由湯田(yuda)、目方(mekata)、野方(nokata)的第一個音節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