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幾個,乖不乖啊?」老師快活地問。一聽就知道,這位外形文弱的大叔是在討好這幾個女生。
「乖啊乖啊。」三人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沒動,半開玩笑地回答,語氣中一點也沒有見到老師的緊張感。
「你是她們的老師嗎?」老阿姨說道,「那就快說說她們,車廂的地板哪兒是給人坐的地方。」
「瞧瞧,你們不乖,捱罵的可是老師我。」老師誇張地揚起下巴,示意她們去長椅上坐。
「這不是因為座位不夠嘛。老師,你去跟jr反映反映,讓他們在車廂裡多裝幾把椅子唄。」一個女生說道。
「就是就是,最好再來張沙發!」有人在一旁幫腔。鬨笑聲隨即傳來。
「想得美。好了好了,起來,起來。」老師伸出手去。
「人家腳麻了。老師拉我起來嘛。」
「討厭,老師你摸哪兒呢!色狼!」
老師被這三個女生耍得團團轉。在一旁默默看著的老阿姨長嘆一聲,投去一抹鄙夷的視線,便去了隔壁車廂。然而,隔壁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真低階,」和美不屑地說道,這也是她最近的口頭禪,「真想讓她們坐東京的地鐵長長見識。」
「就是,東京地鐵上的小學生都是規規矩矩的。」史惠點點頭。
她們在東京的地鐵上見到了一群穿著校服的小學生。他們的書包上繡著「學習院初等科」這幾個字。是愛子公主就讀的學習院——兩人不禁緊張起來。那些孩子看上去個個聰明伶俐。
商業高中有很多史惠的初中同學,但同窗之情早已無影無蹤。她學著男生們的樣子,管商業高中叫「寺子屋」supsmallid="filepos47799"/small/sup,語氣中滿滿的都是鄙視。反正在那種學校上學的傢伙,都是這輩子也走不出鄉下小城的掉隊者。
兩人在湯田站下車,拐進商店街。史惠小時候還覺得這一帶是繁華的鬧市區,可現在甚至不會特意過來買東西。因為國道邊新建了大型超市,私營小商店一家接一家地關門了。街上沒幾個人,一大半店面都拉著捲簾門。
某大型連鎖補習學校的「夢野分校」就設在商店街的路口拐角。它原本叫「向田分校」,在新市誕生的同時改成了現在的名字。據說這是因為校方覺得「夢野」更好聽,能給人更美妙的遐想。史惠也這麼覺得——她以前都儘量不說自己住在「向田郡」。
她們走進樓上的教室。屋裡開著空調,身子被暖氣包裹住,緊繃的肩膀立即放鬆下來。「呀吼——」史惠與相熟的同學打著招呼。她感覺總算是找到組織了。有些學生是從鄰市過來的。能交到更多和自己水平相當的朋友,著實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北高的男生們聚在窗邊。那是本學區最好的重點高中,也是老牌的男校,每年都有人考進東京大學。史惠與和美理了理頭髮,才過去和他們聊天。
「聊什麼呢?」和美嬌滴滴地問道。
「是不是在動什麼壞腦筋呀?」史惠也施展著自己的魅力,笑著說道。
「嗯,我們打算把東大炸了。反正也考不進去,乾脆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個男生如此回答,逗得史惠與和美哈哈大笑。成績好的男生就是不一樣,隨口開句玩笑都那麼有趣。
「可要是把東大炸了,東北大學跟早稻田、慶應大學就更難考了。」史惠說。
「沒關係,我們決定考琉球大學了。以後要在南洋小島上逍遙快活。」
名叫山本春樹的男生咧開嘴笑著說,露出一口白淨的牙齒。史惠一直覺得他不錯。
「聽說琉球大學的入學考試要考衝浪的。衝浪服得自備哦。」
大夥兒笑得直拍手。其實這些男生都準備考東京的大學。他們不光會學習,對外國的電影和音樂也很瞭解,有著高雅的愛好,比向田高中的男生強多了。
「等到放春假了,我們幾個要去東京一趟。」另一個男生說道。
「哦?去迪士尼嗎?」和美問。
「不是,是去參觀東大的校園,有老師領隊的。到了那邊,有考進東大的校友給我們當導遊。據說這樣有助於激發鬥志,讓我們認真準備一年後的高考。爸媽明知道考東大沒戲,可一聽到是‘遊學’,就願意掏錢了。」
和美問:「於是你們就想趁機把東大炸了?」
「對啊對啊。」大夥兒又笑得前仰後合。
「北高就是好啊,」史惠嘆道,「我們壓根兒沒有什麼考進東大的校友。最好的也不過是東北和早稻田、慶應。」
「夠了夠了。在咱們這群人裡,有希望進東大的也就是春樹了。」
同學這麼一說,春樹不禁垂下眼苦笑。他把學生服脫在一邊,穿著一件毛衣,胸口處分明繡著「polo」的標識。山本家的祖輩以前就是這一帶的大地主。他的父親則是夢野市議會的議員。史惠還親眼見過他母親在下雨天開賓士來接他放學的場面。那件灰色毛衣很有品位,看上去也很暖和。她不禁想象著自己把頭埋在那件衣服裡的情景。
「久保,你也要考東京的大學吧?」
春樹突然問道。史惠頓時面紅耳赤,彷彿自己的小心思都被人看透了。
「嗯,立教大學和青山學院裡挑一個吧。」所以她想也不想,就報出了自己的志願。
「那就選立教唄。到時候咱們在六大學棒球賽supsmallid="filepos52430"/small/sup的看臺上見!」
「嗯,好啊。」
史惠有些莫名的高興。她覺得自己的目標變得更明確了。
「啊,你們不想帶我玩是吧!反正我是要考女校的,哼。」和美沒好氣地插嘴。
「女校好啊,女校的學生可受歡迎了。我們會聯絡你組織聯誼的。」一旁的男生連忙打圓場。
總的來說,北高的男生對女生還是很友好的,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平時不太和女生打交道。而且他們都是認真踏實的人,應該還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這時,摩托車的轟鳴從窗外傳來,似乎有飛車黨經過。「下這麼大的雪,他們也真夠拼命的……」男生們望向補習學校前面那條路,用鄙夷的口吻說道。
「這一帶的飛車黨有一半是商業高中的傢伙吧?我聽說他們學校還有‘飛車社’呢。」
「學校還給活動經費啊?」
「強制要求每個人掏入社費。」
笑聲再次響起。同是高中生,可春樹和他的朋友們與商業高中的學生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一邊是對畢業後的去向浮想聯翩的十七歲,另一邊是畢業後只能在本地找份差事的十七歲。這兩種人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中。當然,史惠下定決心要做前一種人。她受夠了這個破地方,因為打扮得再好看都沒處可去。
見講師走進教室,大夥兒立刻散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在這所補習學校,每一門課都是按照考試成績分班的,比學校現實得多,也殘酷得多。沒有人會妨礙老師上課,也沒有人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有幹勁的人自然會往教室前面坐。
「雪天最適合學習了。這是上天在祝福你們!」年輕的講師嗓音高亢,逗樂了在場的學生。
補習學校的講師個個精力充沛。學生遇到困難的時候,他們也會耐心開導。史惠的父親任職於本地的零部件廠,他曾感嘆:「畢竟補習學校不能搞官僚主義啊……」他特別討厭公務員。據說公務員幹起活來都是敷衍了事,拿的工資卻很高。
一旁的和美一臉認真地做起了筆記。之前說的那些喪氣話,貌似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她們的目標就是去東京上大學。
史惠也開始集中注意力聽課,生怕錯過講師的一句話。紛飛的雪將窗戶染成一片白茫茫。
日本高中數學科目之一,並非文科生高考的必考科目。
freeter,指15歲至34歲之間,沒有固定職業,從事臨時工作的年輕人。
發源於室町時代後期,是寺院開辦的主要以庶民子弟為物件的初等教育機構。
「東京六大學棒球聯盟」主辦的比賽,參賽學校有早稻田、慶應、明治、法政、東大和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