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車開到小區的最深處,物色著下一個獵物。他不會選擇門口裝了對講機的人家,因為得費好一番功夫才能讓對方開門。
這時,一棟陳舊的木屋映入眼簾,他便決定從這戶人家開始。下車後,他按響門鈴。一位看起來有八十多歲的駝背老婆婆很快拉開了房門。
「您好,我是向田電氣保安中心的,來給您家檢修配電盤了。」
「哦,是嗎……」老婆婆慢條斯理地回答。裕也一陣竊喜,這家一定能輕鬆拿下!
「最近這一帶發生了好幾起由漏電引發的火災。請問您家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檢修的呀?」老婆婆貌似有些耳背,裕也提高了嗓門。
「不知道,這種事我哪兒懂啊……」
「那能讓我進屋檢查一下嗎?不收錢的。」裕也擠出一張笑臉,縮短與老婆婆的距離。
「哦,這樣啊……」
於是,裕也輕而易舉地進了廚房。他按工作手冊上寫的,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再給老婆婆看了看檢測儀,最後提議「可以幫您換個新的漏電保護器」。問題是,該向這家人收多少錢呢?這戶人家的傢俱擺設還挺樸素的,開三萬元肯定不行。兩萬還是一萬?
「村田婆婆——」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喲,家裡來客人啦?」
老婆婆頓時泛起微笑。「啊,是民生委員……」她邊說邊往玄關走。
裕也立刻屏息凝神,豎起耳朵。只聽見老婆婆對來客說,家裡來了個檢查東西的人。
片刻後,走廊裡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裕也全身一僵。
「你是哪個單位的?」
來人是個鼻孔很大的中年婦女,讓人聯想到可怕的生剝鬼supsmallid="filepos72642"/small/sup。一看到裕也,她便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是向田電氣保安中心的。」裕也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是市政府的承包商嗎?」
「我說了,我們是保安中心。」
裕也打起了太極。因為公司反覆教育過他們,絕不能留下口實,所以他既不能回答「是」,也不能說「不是」。
「那你們和東北電力有關係嗎?」
「我都說了,我是保安中心的。」
「答非所問。」中年婦女挺起胸,「你們就是那家上門推銷漏電保護器的公司吧?別以為阿姨我不知道,住在前面的小林家也上過你們的當。負責他家的民生委員諮詢過東北電力,人家說得很明確,你們跟東北電力完全沒關係。」
裕也頓感臉皮發燙。老婆婆焦慮地站在一旁。
「你有名片嗎?能給我一張嗎?」中年婦女問道。
「啊,我沒帶在身上,」裕也的汗都冒出來了,「呃……反正檢查也做過了,我今天就先告辭。」他彎下腰,把儀器收進包裡。
「最近,有好多你們這樣的推銷員跑來這個小區,」中年婦女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有人賣滅火器,也有人賣天然氣報警器。上當受騙的都是老人家。事後一研究,才知道自己買了假貨。」
「我們可不是騙子。」裕也強壓著心中的煩躁回了一句。
「怎麼不是了?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我這不是啥都沒賣嗎!」他不小心吼了一嗓子。
中年婦女和老婆婆嚇得往後退了兩三步,臉色鐵青。「你幹嗎?!信不信我報警!」中年婦女尖叫起來。
裕也咬緊牙關,拿起包就往門口走。公司下了死命令,絕不能和居民起衝突。一旦被警察盯上,這生意就不好做了。
「你就不覺得丟人嗎?」中年婦女追了上去,「把東西硬賣給什麼都不懂的老人,你就不覺得丟人嗎!」
裕也沒有理睬她,只顧著穿鞋。
「你們也是有爺爺奶奶的人!要是你們家的老人也上了這種當,你們心裡就不難受嗎?」
他極力剋制著自己,走出玄關。
「你還年輕,趕緊換份正經的工作吧!這兒是個小地方,一查就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你爸媽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煩死了!」
裕也不禁大吼一聲。雪靜靜地下著,他的聲音在小區裡迴響。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車,坐進去,點火踩油門。由於他沒有提前暖車,敲缸聲響個不停。「混賬東西!」他邊罵邊砸方向盤。
這一氣,他頓感熱血衝上腦門。怕是要調整一下情緒,才能重新去下一家。
裕也長嘆一聲,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要不去吃個飯吧。
只有雨刷發出了極有規律的響聲。
裕也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五點才回到公司。誰知幹部在他耳邊輕聲說:「所有人都留一下。」據說是要臨時開會。裕也的心頭頓時被陰霾籠罩。突然開會往往意味著社長心情不好。
公司的出資人兼社長姓龜山,今年二十八歲。他有空手道的段位,也有恐嚇和傷害他人的前科。手下的員工幾乎都混過飛車黨,脾氣是一個比一個火爆,但只要被龜山一瞪,大家都大氣不敢出一聲。不過也拜龜山所賜,大夥兒在這座小城很吃得開。只要一說「我是龜山的人」,連本地黑幫的混混都要敬你三分。
待所有人回到辦公室,排隊站好後,一身西裝的社長才從裡屋現身。他比周圍的跟班整整高出一頭——據說他上初中時被相撲道場看中過,可想而知他的體格有多麼健壯。他當著三十多個員工的面,用穿透力十足的聲音說道:
「大家聽我說兩句。今天森田向我遞了辭呈。想必大家也知道,他的銷售成績是d級。進公司整整半年了,他一直沒能升上去。話說,當年可是他自己求我收留的。」
龜山揚揚下巴。站在牆邊的森田頓時縮成一團。他今年二十歲。
「你們有沒有什麼看法?」龜山眉頭緊鎖,聲音也壓得更低了,「喂,柴田,你要是有意見,就說出來給大家聽聽。」
被點名的柴田把頭一歪,十分兇狠地說:「森田對自己還不夠嚴格吧。」
「哦?怎麼說?」
「首先,一個幹銷售的留金髮就很不像樣。」
「嗯,沒錯。」龜山抬起嘴角陰沉地笑了。
柴田開始教訓面色鐵青的森田:
「你要是真想好好幹,就得先把頭髮搞好。你以為自己是演藝圈的人嗎?鬢角也留那麼長,跟狒狒似的……你要先把自己的態度端正端正,要不要辭職,那都是後話。」
森田低著頭一言不發,嘴唇瑟瑟發抖,怕是已經在社長辦公室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還有呢?還有誰要發表意見?」龜山問。另一位老資歷的員工舉手發言:「森田,我問你,你辭職後打算幹啥?是時薪八百塊的飛特族嗎?」
森田沒有出聲,默默承受著所有人冰涼的視線。
「不當飛特族也成。就算你找到了正經工作又能怎樣?能賺多少錢?你一個高中輟學的人,到手有十五萬就不錯了!過成那樣,你就滿意了嗎?你就真的甘心?」
其他員工也紛紛指責:別老慣著自己!初心不能忘!這麼沒毅力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裕也心想,自己也得說點什麼才行,便加入了大家的行列:
「你還以為自己在飛車黨混日子嗎!」
但裕也邊說邊覺得,這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就在批鬥大會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忽然瞥了眼窗外的風景。在下個不停的大雪中,許多高中生正在馬路對面的補習學校上課。他們一臉認真地盯著黑板。講師大概是開了個玩笑,教室裡的氣氛瞬間沸騰起來,只是聽不到他們的歡聲笑語。也許是心理作用使然,他甚至覺得,對面的燈光也比這邊更亮一些。
他們應該是向田和北高的學生吧。上高中那會兒,他總覺得那兩所學校的學生有一股「優等生味兒」,看著特別不順眼,所以常找他們訛錢解氣。現在回想起來,那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我知道大夥兒是怎麼想的了。」龜山示意大家不用再說下去了。他扭了扭脖子,骨頭嘎吱直響,又清了清嗓子。「總而言之,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我們是發過誓的,要一起飛黃騰達。當然,公司不是黑幫,你真要走,我們也不攔你。可你因為工作太累就叫苦連連,吵著要走,其他人該有多心寒啊,大夥兒說是不是?」
龜山在說最後一句時特意提高了嗓門。在場的人都跟觸電了一樣,挺起後背。不愧是當過本縣飛車黨老大的人,喊起話來魄力十足。裕也都納悶,他怎麼就沒進黑幫呢。
「你們好好想想,自己一路走來賺了多少錢。金村,你上個月拿了多少工資?」
「八十萬。」a級的幹部回話時也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進咱們公司前,你是在電玩中心幹吧?那會兒你拿多少工資?」
「到手十五萬。」
「你以前開的是二手的日產silvia吧。現在呢?」
「最新款的雷克薩斯。」
「不錯,金村真是了不起!照理說一個高中輟學的人只能找家小公司打打雜,可他現在呢?年收入都快突破一千萬了。他才二十五歲啊。再過一陣子,他就能把自己的房子建起來了。我啊,是想讓你們都過上這樣的生活!」
龜山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原本就黑黝黝的皮膚顯得更黑了。
「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一個明確的目標!目標!車也行,手錶也行,名牌西裝也行,什麼都可以!先找到目標,再努力去實現它!只要有了目標,人就能全力拼搏了!」
他揮手砸牆。瞧瞧那勁道,實在不像是演出來的。
被龜山的魅力傾倒的員工不在少數。柴田也是其中一個。龜山約他去喝酒,他高興得像只小狗似的。這就是世人所謂的「領袖魅力」。但龜山平時很少和裕也說話,畢竟他的銷售成績才到c級。
會議開了半個多小時。請辭的森田遭到了所有人的圍攻,最後連眼圈都紅了。他一定會收回辭呈,從明天開始繼續上門推銷的營生。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公司是靠抽成盈利的,替公司賣命的小兵當然是多多益善,豈能輕易讓人一走了之?
裕也的肚子發出了蛤蟆叫似的響聲。他想拉上幾個同事去吃頓烤肉之類的。
養精蓄銳,鼓起勇氣,從明天開始好好幹,爭取買一輛日產fairladyz。這是他剛剛定下的目標。
太陽早已落山,可冷清的商店街並沒有亮起霓虹燈。從天而降的雪花反射著視窗微亮的光,化作銀色的光點。
「北海道人」之意。
日本傳說中一種類似惡魔的生物,挨家挨戶地索要酒食,並嚇唬屋中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