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輛紅色的輕型車停進了友則所在的那排。他不經意地一瞥,發現司機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長得還不錯,看上去像是家庭主婦。她正在打手機,聊完後就下了車,一路小跑進了店裡。粉色的圍巾跟著她翩翩搖擺。
老公在外面辛勤工作,太太卻來這種地方消磨時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友則冷冷地笑了。他的前妻也會趁他白天上班時出門逍遙嗎?難以名狀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他只能使勁往下嚥。一想起那段失敗的婚姻,挫敗感就洶湧襲來。
不到十分鐘,剛才那個女人出來了。敢情她不是去打彈子球的?店裡大概有茶飲,能喝到價格實惠的咖啡之類。
她來到停車場,東張西望一番後,找到一輛白麵包車,便立刻跑了過去。開車的是個打著領帶的男人。女人點了點頭,露出雪白的牙齒,然後開啟車門,坐上副駕駛席。直覺告訴友則,他們肯定是來幽會的。
男的也笑了。只見兩人用很彆扭的姿勢摟在一起。也許他們以為周圍沒有別人。友則心想:還真被我猜對了,肯定是婚外戀!
他頓感胯下一熱,不禁罵道:「豈有此理,曠工出來會小情人?」
載著那個女人的白麵包車從友則眼前橫穿而過。她戴了頂棒球帽,帽舌蓋住了半張臉,大概是怕被人認出來。光看側臉,是一位尋常的可愛少婦。男人的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間,看上去像個裝模作樣的推銷員。兩人的臉頰都有點紅。
友則轉動了車鑰匙。想跟蹤他們的慾望像不斷湧上沼澤表面的氣泡。他換擋,踩油門跟上,保持一定的車距。蹲守低保人的事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麵包車匯入了國道的車流。這是一條雙向四車道公路,車流量不算小,他們好像沒有對友則駕駛的轎車起疑。一碰上紅燈,男人就跟發情的猴子似的,探出身子亂摸。女人則是扭著上半身,欲拒還迎。
這兩個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友則開始了無謂的猜想。這男人是女方婚前的同事、相熟的街坊,還是通過速配網站之類認識的情人?
可友則光看那兩張臉就能感覺到,他們好像很開心。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赤身裸體摟抱在一起,和配偶之外的異性肌膚相親。
不久後,麵包車駛離國道,拐進一條位於農田正中間的直道。友則將車距拉大了一些。他知道在前方的山腳下,有好幾家情人酒店。
果不其然,白麵包車開進一棟形似粗劣的花式蛋糕的建築。樓門口立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巴黎麗人」。友則放慢車速,坐在車裡看著麵包車穿過一大塊塑膠門簾。
友則又是難受,又是焦躁,甚至有些莫名的氣短。前妻當年是不是也跟車裡的那個女人一樣,在工作日的下午揹著他跟其他男人幽會呢?
前妻紀子和曾經的同事保持了長達三年的婚外戀關係。在此期間,她竟然還抽空生了一個孩子。東窗事發時,友則氣得兩眼發黑,大罵紀子。他從小到大都沒跟人吵過架,但是在那一剎那,他第一次品嚐到了憎恨的滋味。
紀子沒有哭鬧,只是客客氣氣地給了他一個毫無誠意的道歉,然後就同意離婚了。這也許是因為她意識到,再辯解也是徒勞。一歲的女兒優菜的監護權歸了紀子。友則不是不愛自己的骨肉,無奈前妻給他的傷害實在太大。他擔心等女兒越長越像前妻時,自己還能不能保持冷靜。
一想起痛苦的往事,友則便臉頰發燙。他開著車,長嘆一聲。
自那時起,他便心如死灰,再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不僅如此,在過往忽然來襲時,他還會被悲慘與不甘籠罩。
他又回到彈子球店的停車場,懷著鬱悶的心情繼續蹲守。半小時不到,低保人就和昨天一樣,騎著腳踏車悠然現身了。只見這位聲稱自己「腰不好沒法工作」的前建築工人抽著煙,優哉遊哉地踩著踏板把車停進車棚後,就把手插進兜,大搖大擺地走進店裡。
友則用數碼相機拍下了此人的一系列舉動。調出拍好的照片一看,很好,臉也拍得很清楚。友則不禁冷笑一聲。他決定了,明天就找上門去,讓這個人寫下退保申請。他要把這些證據擺在對方面前,當場停掉保費。這個人要是敢囉唆一句,就用「全額返還之前領取的低保」堵住他的嘴。
友則下車買了罐咖啡,在車裡歇了一會兒。他還把車窗開啟一條縫,抽了根菸。
蹲守的目的已經達到,但友則沒有挪窩,因為他特別想等剛才跟蹤的那對狗男女回來。估計要不了兩個小時,他們就會回到這個停車場。工作日的情人酒店直到傍晚都不會漲價,但家庭主婦和工薪族玩不到那麼晚。
於是,他把車挪到了女人開來的那輛紅色輕型車的斜後方,將相機擱在膝頭,做好隨時偷拍的準備。他並沒有明確的拍攝動機,只是想拍拍看。
在他們回來之前,友則無事可做,便觀察起了進出彈子球店的人。他們大多穿著毫無品位的衣服,一看就是層次很低,收入也很微薄的鄉巴佬。這當然是友則的偏見,但他並不覺得看低了他們。反正夢野市壓根就沒有「富人」和「知識分子」。而且他很清楚,自己也是鄉巴佬中的一員。
一個化著濃妝的半老徐娘踩著鞋跟細細的高跟鞋走進店裡,發出一串響亮的腳步聲。那肯定是在美園鎮的小酒館工作的女公關,靠著從每個窮顧客那兒榨來的一兩萬日元維持生計。還有個看起來像飛特族的年輕男人,帶著面黃肌瘦的女人進了店門。他們要是贏了錢,就靠那筆錢過兩天日子。要是輸光了,就打點零工對付對付。他們的青春年華並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店裡還坐著不少家庭主婦。一旦嚐到一局賺五萬的滋味,她們會覺得辛辛苦苦打零工是犯傻。總而言之,人只要閒著沒事幹,便能一頭栽進自娛自樂當中。
開彈子球店真是穩賺不賠啊——友則產生了這種奇怪的感慨。要是沒有彈子球打,碌碌無為的人就無處可去了。能找個地方消磨時光,對他們來說也是不錯的選擇。
夢野是個小地方。蹲著蹲著,友則就看到了幾張熟面孔。他們是市政廳清掃科的職員,個個都穿著便裝,大概是打定主意不上下午的班了。只見他們談笑風生,大大方方地走了過去。一想到他們拿的工資跟自己差不多,友則便火冒三丈。
友則就這麼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等了兩個多小時。忽然,廉價的引擎聲傳來——白麵包車回來了,帶著那對若無其事的男女。「玩爽了嗎?」友則在心中調笑。他又仔細打量了那位小嬌妻,感覺她的容貌肯定屬於中等偏上。坐在副駕駛席的男人整理著頭髮,還以為自己是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呢。想到他們不久前剛「恩愛」過,友則不禁有些亢奮,腋下都快冒汗了。
車沒開進停車位,而是在通道停了一下,讓女人先下車。根據她的唇型,友則推斷出她說的是「拜拜」。只見她用少女般嬌羞的動作朝男人揮了揮手。友則立刻用相機拍下這一幕。
男人駕駛的麵包車駛出了停車場。女人則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沒怎麼暖車就開走了。
友則猶豫了一瞬間也跟了上去。他給自己找藉口:反正該拍的照片也拍了,稍微散散心也沒關係。
於是他決定繼續跟蹤一會兒。這純粹是好奇心使然,並沒有特殊的意圖。他唯一想知道的是,她究竟是什麼人?相較於那個男人,友則對這個女人更感興趣。
女人的車拐進側路,沿著田間小路不斷前進。因為她的車是紅色的,非常顯眼,隔著百來米也不會跟丟。開了十多分鐘後,她把車停在了位於住宅區角落的託兒所門口。這個人居然有孩子?不知為何,友則嘆了口氣。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留在和託兒所相隔一塊空地的另一條路上,靜觀其變。
不到一分鐘,女人就牽著小男孩出來了。「老師再見!」男孩神氣十足的聲音在冬日的天空下回響。真不錯,把孩子放在託兒所,自己跑去會情夫?看來這個女人的可愛僅限於臉皮,骨子裡是十足的老狐狸。友則不禁同情她的老公。
女人用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讓孩子坐上車,繼續趕路。這次的目的地是住宅區中的獨棟房。她把車停在門口,按了兩下喇叭。片刻後,一位和她年齡相仿的主婦抱出一個兩歲上下的小朋友,交到她手上。
「不好意思啦!」
「沒事沒事。」
二人像小女生似的親暱地說著話。女人開啟後車門,把孩子放在後排的兒童座椅上。友則把車停在三十米開外的十字路口,拉長脖子看著。
哦,大的送到託兒所,小的讓女友帶一會兒,自己逍遙快活。這個女友肯定是知情的。友則愈發同情女人的老公了。
他心想,既然跟到這兒了,那就跟到底。眼看著女人把車開回了鄰鎮河邊的住宅區,停進一棟嶄新的獨棟房。報紙裡有時會夾帶這一帶的房產廣告,所以他知道這房子值多少錢——兩千八百萬,去年新開盤的。人家的老公估計和自己差不多大,是個年薪五百萬的公司職員吧。在夢野,這已經算是中高收入人群了。
車駛過她家門口的時候,友則瞥見了一塊小木板,上面貼著「wada」幾個字。這八成是用從家居建材中心買的diy配件做的。這戶人家的妙齡嬌妻拿家務和孩子當兒戲,淨忙著搞婚外戀了。
紀子那樣的人還真是無處不在啊,前妻當初也是一副對出軌毫無負罪感的樣子。不僅如此,她還覺得那個情夫是必不可少的,因為他們能在對方身上毫無顧慮地發洩性慾。離婚後,紀子曾向女友感慨過:「我們在床上可不要太和諧。」這句話傳了一圈,傳進了友則的耳朵,他頓時感到自己猶如一隻被推進下水溝的野狗。白天跟情夫鬼混,晚上再跟丈夫親熱的日子肯定也有過。一想象這些,他就覺得百爪撓心。
他離開住宅區,朝市政廳開去。今天已經無心工作了。裝裝樣子耗到五點,一下班就可以去打麻將。跟比較清閒的部門的同事招呼一聲,他們立刻能湊出一桌人。打得差不多了,再去美園鎮的小酒館坐坐。他偶爾也想聞聞女人香。離婚都快一年了,他至今沒碰過女人的肌膚。
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著。這還不到下午四點,黑夜卻已近在咫尺。街上幾乎沒什麼燈光,彷彿會立刻被黑暗吞噬,毫無招架之力。明明是成年人,友則竟莫名地害怕起來。
第二天,他立刻去了一趟蹲守物件的家。
天天往彈子球店跑的前建築工人起初還想矇混過關,但友則一亮證據,他便面無血色。最終,友則成功拿到了退保申請,這也是他第一次用強硬的態度讓低保人屈服。
「你也太卑鄙了吧!」低保人罵罵咧咧。友則卻像警官似的把話頂了回去:「你還有資格說我嗎?」他心中毫無畏懼,興許是受了稻葉的影響。事到如今,他才意識到自己手中握著權力。
聽到這個訊息,科長宇佐美大喜過望,說要把這件事包裝成「打擊騙保」的典型案例,上報縣政府,末了還給友則幾張他囤了好些日子的啤酒票,以資獎勵。
友則打心底高興,決心再砍掉十個人。看來公僕也不能總被市民牽著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