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無理時代》小說信息

第1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戴上手套和口罩後,妙子才走出家門,跨上腳踏車踩下踏板。嘎吱嘎吱……可能是零部件的潤滑油幹了,金屬的摩擦聲不絕於耳。

穿過小巷來到大馬路,寒風撲面而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她連忙拉起帽子,探出身體,拿出吃奶的勁兒往前衝。怎麼能在這種地方認輸!還有下輩子的福氣等著我呢!一想到這些,寒風就不算什麼了。

妙子的目的地是安田芳江家。她和丈夫一起回收廢品,住的是一棟陳舊的木結構平房,旁邊就是用活動板房改的倉庫。眾人在倉庫裡集合。室內堆滿了各類廢品,角落裡放著一個油桶,木材在桶中燃燒。所有人都站在火邊喝著熱茶。

「好冷啊……這一帶的氣候到底出什麼問題了!」芳江活潑地說道。

「可不是,就像把整座城裝進了冰箱似的。」一個人回答。

大家都是笑臉盈盈。「夥伴」的鼓舞滋潤了妙子的心田。

前一陣子剛去過講經會的三木由香裡也在人群中。妙子雖然提了一句「你要是能來就來吧」,但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三木妹妹也來啦。」妙子激動地說。由香裡像少女般靦腆地笑了笑,點頭致意。

「反正保潔員的工作只做半天,小酒館又是晚上才營業……」

「哎,謝謝你。」妙子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有了沙修會的提點,三木妹妹一定能改頭換面。」芳江眯起眼睛說道,「因為人家長得漂亮。俗話說美人薄倖,就是說美女更容易在這輩子把不幸統統化解掉。到了下輩子,只剩下享不盡的福了。」

「哎喲,長得漂亮就是好,到了下輩子還能佔便宜?」

一個會友來了這麼一句,把大家都逗樂了。由香裡露出客氣的微笑,低下頭。

「三木妹妹,我們不會硬拉你入會的,你自己決定就好了。我們跟萬心教不一樣,從來不硬拉人。錢的問題你也不用擔心。雖然規定入會時要交一萬,每月的會費是兩萬,但你有錢的時候給就行。沙羅老師尤其不在錢上糾結。雖然也有管理嚴格的理事,但大多數人還是很隨便的。」

妙子說道。她無論如何都要把由香裡發展成會員。年輕漂亮的信徒就是會走路的廣告。由香裡要是入會了,介紹人妙子臉上也有光彩。

大夥兒把身子烤暖後,芳江拿出一張地圖,攤在工作臺上。「那就分一下責任區吧。」她邊說邊用紅筆畫線,「堀部負責榮鎮的一丁目到四丁目,岸本負責五丁目到八丁目,片山負責……」

芳江干淨利落地發號施令,像成績優異的班長。又有誰能想到,她年輕時曾一度沉迷毒品,被逮捕過好幾次。

之後,芳江開始分發淺藍色的傳單,上面寫著講經會的舉辦時間和地點。要是拿著這張單子去會場,還能領到免費的香。

傳單的顏色因地區而異。這是為了區分來參加講經會的新人來自哪裡。要是會場有很多拿著藍色傳單的人,妙子和夥伴們就會備感自豪。教主也會誇獎她們:「幹得不錯!」

芳江爽朗地喊道:「好,我們努力派發傳單吧。」

「嗯!」眾人點頭應道。

他們把一尊大理石佛像擺在工作臺的正中央,圍著它站成一圈,雙手合十,唸誦經文。「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女人們的聲音相互交織,在倉庫中迴盪。芳江的丈夫正在窗外分揀廢鐵,目不斜視,大概是見慣了這種場面。咣!咣!錘子與金屬相擊的響聲不絕於耳。不知身在何處的狗叫個不停,彷彿是在抗議一般。

天空是陰沉沉的一片。不僅是天空,馬路也好,農田、房屋也罷,視野中的一切都昏暗而渾濁,讓人產生置身水墨畫的錯覺。從山上刮來的風拂過凍僵的大地,化作一團寒氣,無情地奪走世間萬物的溫度。

妙子將裝有傳單的小包放進車籃,朝責任區進發。她在芳江家上了點油,總算聽不到金屬的摩擦聲了。她很想買輛小摩托車,但不捨得花錢。而且她有普通駕照,卻當了三十年的本本族。突然,有個小東西碰到了她的額頭。原來是飄起了小雪。她邊騎邊把帽子往頭上套。風吹進帽兜,在耳邊沙沙作響。她能聽見的也只有這茫茫的風聲。

把車停在馬路拐角後,妙子決定以街區為單位依次派發。她拿了三十多張傳單,每個信箱塞一張。每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她都會抬頭仰望,下意識地想象這家人的生活狀態。要是碰到門口裝飾著花朵的人家,她就會失望:這戶大概是指望不上了。可要是隱約察覺到某家人過得不好,她便會由衷地想:你們也快點加入我這邊就好了。

小區的信箱都集中在一處,派發起來自然輕鬆。夢野市沒有高檔公寓,這種地方都是給買不起獨棟房子的人住的。所以在這種地方發傳單,妙子格外抱有期待。幫沙修會做的事情多了,心緒都變得平緩了。只要盯著下輩子,這輩子發生的事都不足一提。

之後,妙子前往榮新村。就在她塞傳單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悄無聲息地從樓梯通道冒了出來。她嚇了一大跳,連忙後退兩三步。此人貌似是新村的居民,長得很胖,面色慘白,大概有四十五六歲。

「您好。」妙子笑著打招呼。她沒做什麼虧心事,準備繼續塞傳單。

「對對對……」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妙子不禁回頭望去。

「對不起……」他的臉瞬間漲紅,眼睛眨個不停,看著很不對勁。「什麼?」妙子戰戰兢兢地問道。

「我我、我……媽媽她……」

「嗯?出什麼事了?」見他口吃成那樣,妙子也有些慌亂。

「不不、不動了……」

「不動了?」妙子沒聽明白,皺起眉頭。

「要要、要給民生委員水野女士打、打電話……」

「水野女士?」

「叫、救救、救護車……」

「救護車?」

聽到這兒,妙子渾身都僵住了。她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意識到這人是在求助。

「你打過一一九嗎?」

男人搖了搖頭。

「為什麼不打?」

「因、因為電話被停、停掉了……」「你媽媽在哪兒呢?」

「屋、屋裡,被窩裡。死、死了……」

「死了?」

妙子的聲音都高了八度,瞬間面無血色。

「大、大概……怎怎、怎麼搖她,都都、都不起來……」

男人痛苦地撓著胸口,彷彿說話這麼簡單的事都能要了他的命。明明是個中年人,舉手投足卻跟孩子似的。

怎麼辦?妙子不想給自己惹事,但人家都找上她了,總不能就這麼跑掉。「先讓我看看吧。」她只得揚起下巴,示意爬樓梯上去。

她跟在男人後面上了一層樓。看著那寬闊的背脊,她不禁戒心大起:要是他反過來襲擊我,就完蛋了……

男人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示意她也進去。

「哎喲,好暗啊,你先開燈。」

「停、停電了……」

妙子脫下長靴。一進屋,便是撲面而來的刺骨寒氣。這裡明明是室內,怎麼會冷成這樣?撥出的白氣在昏暗的房間中分外顯眼。

映入眼簾的房間倒是不亂,反而挺整潔,也沒有異味。她穿過廚房走進和室。那兒的確有個蓋著被子的人。這就是他媽媽?妙子背後一陣發涼。

她輕輕探出身子,觀察閉著眼的老婆婆。老婆婆面黃肌瘦,和木乃伊差不多。不知為何,妙子想起了自家母親的面容。過年見到母親時,她那副毫無生氣的樣子也把妙子嚇得不輕。即將告別這個世界的人都有相似的模樣。

「她死了嗎?」妙子輕聲問。

「大大、大概……」男人點頭回答。

「那我用手機叫救護車來。這是幾零幾號?還有,你叫什麼名字?」

「西西、西田肇。二二、二〇一。」

妙子當場掏出手機,叫了救護車。她告訴接線員「老人可能已經死了」,誰知人家讓她確認一下還有沒有脈搏,瞳孔是不是已經放大了。可妙子實在不想碰,就拒絕道:「我是個碰巧路過的……」於是接線員說,救護車馬上到。妙子忽然想到:是不是應該報警?不過這應該不算「案件」。

男人呆立在和室裡。妙子細細回想起來,感覺此人的舉止著實不對頭,不像是正常的成年人,可能有什麼殘疾。要不拉他進沙修會?但她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種人也不能給她加多少分。

妙子凍得瑟瑟發抖,但她還是決定再看一眼老婆婆的情況,純粹是好奇心使然。

「你媽媽多大了?」問完這句話,她探出身子,再次望向屍體。男人沒有回答。湊近死者的面部時,她聞到了一絲黴味。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屍臭?

母親的面容再次浮現。母親也會像這樣越來越瘦,衰老而死嗎?妙子頓感胃部一陣陣地疼,還有些噁心。不,會這樣死去的不是母親,而是她自己。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變成一個無依無靠的人,身無分文,孤獨地死去。

想到這兒,全身的關節都開始發抖。妙子雙手抱胸,冷汗噴湧而出。恐慌來得太突然了,腦漿在頭蓋骨下晃盪。「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她輕聲誦經,反覆告訴自己要冷靜。男人毫無反應,就這麼傻站著。

妙子踉踉蹌蹌地邁開步子,彷彿失去了平衡。在走出房門之前,她竟摔了兩跤。她是多麼希望有人能拯救自己啊。她強忍著大聲呼救的衝動,拼命剋制心中的恐懼,蹲在新村公寓樓的走廊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