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應該沒戲吧……」裕也放慢車速自言自語。開到門前,他看見門口掛著一塊用石頭雕成的豪華名牌,上面寫著「山本」二字。裕也一咬牙一跺腳,把車停了。推銷本來就是要碰運氣的。他也不知道宅子裡住著什麼人,要是對方的戒心很強,就只做個檢查。如果家裡只有一個犯糊塗的老人,那就能大撈一筆。
裕也下車,按了門鈴。所謂的「門鈴」當然是帶攝像頭的高檔對講機。抬頭一看,門口居然還裝了防盜攝像頭。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到底是哪一路的富豪?裕也皺起眉頭,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對講機傳出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貌似是保姆。裕也道明來意後,保姆很不禮貌地回了一句:「我去問問太太,你等會兒。」
裕也在寒風中原地踏步,默默等候。風從一側吹來,院子裡伸出的樹枝沙沙作響,抖個不停。雪花拍打著他的臉頰。有「太太」在家,八成是沒戲了。裕也抬腳正要走——
「你要檢查什麼?」喇叭裡傳出一個尖尖的聲音,和保姆的語氣截然不同。這位應該就是山本家的「太太」了。
「您好,我是向田電氣保安中心的加藤,是來給您家檢查配電盤的。想必您也知道,房齡超過二十年的房子用的都是老式線路。這種線路容易漏電,引發火災。今天我負責檢查這片地區。」
裕也按工作手冊上寫的說了一通,對著攝像頭鞠了一躬。
「哦,這樣,那你從旁邊的小門進來吧。」
太太的口氣分外親暱,反而把裕也嚇了一跳。他本以為對方會更有戒心。
他從車裡拿出全套工具扛在肩上,繞到宅邸的側面。微胖的保姆已經把門開啟了,正在門口等他。她用寫滿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裕也一番,冷冷地說了個「請」字,揚起下巴示意他進門。
一走進院門,裕也就傻了眼。這房子總共有多少坪?比二十棟普通的商品房加起來還要大。院子裡鋪著草地,遠處還有日式園林。夢野居然還有這樣的有錢人?裕也不禁對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刮目相看。不過這回輪到他起戒心了。看來這戶人家一直以來都是夢野本地的名士。一旦鬧出點什麼事,驚動了警方,他絕無勝算。
他穿過宅邸的後門來到廚房,發現室內的結構非常陳舊,簡直跟古裝劇的佈景一樣。頭頂的房梁是一根光禿禿的大木頭,像架在河上的小木橋。這時,一個身披紅色睡袍、打扮花哨的女人出現在面前。
「你到底要檢查什麼?以前從沒有人來過啊。」她的嗓門特別大。裕也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他掏出平時用來唬人的報道影印件,遞過去說:「最近發生了很多由漏電造成的火災,所以政府要求我們上門檢查。」
「哦,那快點檢查吧。」
女人慵懶地往椅子上一坐,蹺起二郎腿。雪白的大腿展現在裕也眼前,看得他心驚肉跳。不過她那雙迷離的眼睛解釋了一切——裕也意識到,她一大早就喝醉了。
「橫山阿姨,二樓打掃得怎麼樣了?」
「哦,我這就去。」
保姆瞥了裕也一眼,憂心忡忡地走出了廚房。
裕也借了一把椅子當墊腳臺,取下配電盤的蓋子。這配電盤怕是裝了三十多年。他把測試器的夾子夾在保險絲上,跟平時一樣喊道:「啊,果然壞了。」
「壞了會怎麼樣呢?」女人的口氣像夜店女公關一般輕浮。
「即使漏電了,也沒法自動斷電,容易引發火災。」
「哎喲,嚇死人了。」
「如果您有需要,我現在就可以幫您換個新的。」說著,裕也回過頭去。那個女人竟不知不覺端起了一杯葡萄酒。
「我告訴你,這棟房子馬上就要推倒重建了,已經跟建築師談方案了。到時候,它會變得更現代,更時髦。」
她的口齒並不清晰。胸口大開,穿在裡面的睡裙都露出來了。
裕也有些為難,思緒也不禁朝著莫名其妙的方向飄去——她不會是在勾引我吧?她看起來四十多歲,風韻猶存。但在二十三歲的裕也看來,是個不折不扣的「半老徐娘」。
怎麼辦?裕也猶豫了幾秒鐘,說道:「可漏電這種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萬一燒起來,家裡值錢的東西就保不住了。」
「哦,也是。換一個新的要多少錢啊?」她猛地一仰頭,喝光了杯裡的酒。
「您家就這一個配電盤嗎?」裕也邊說邊觀察她的神色。
「不清楚,別院肯定也有一個吧。」她撓了撓脖子,懶懶地說道。
「那就這樣吧,兩個算您二十萬,消費稅就不給您算了。」
裕也決定賭一把。要是對方的神情不對,轉身走人就是了。
「哼,還挺貴。」
女人給自己重新倒杯酒,又喝了起來。黑紅色的液體從嘴邊滑出來,在睡袍的領口留下了幾處汙漬。
「行,那你就換吧。」
雖然換漏電保護器的事是裕也提的,但是聽到女人的回答,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走運了!上門推銷就得有孤注一擲的覺悟。裕也故作平靜,生怕被對方瞧出端倪。
趁保姆還沒回來,他用最快的速度換好廚房的保護器。之後,他在女人的帶領下穿過走廊,來到宅邸後方的別院,把那邊的保護器也換了。
「喂,你多大了?」女人抬頭看著正在忙活的裕也問道。
「二十三。」
「哼,年紀輕輕,還挺能幹的嘛。」
「哪裡哪裡,我還是個新手。」
「呵呵,結婚了嗎?」
裕也怕麻煩,就隨口回答:「還沒呢。」
這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說到這兒,他忽然看了看四周,發現屋裡攤滿了衣服。看上去很高檔的毛衣、夾克堆成了小山。這戶人家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女人算哪門子的家庭主婦?雖然他是個外人,不瞭解有錢人家的內情,但感覺彷彿窺視到了社會的另一面。
門楣上掛著好幾個鏡框,裡面裝著獎狀之類的玩意兒。裕也看到了一個名字「山本嘉一」,還有內閣總理大臣頒發的感謝信。他不由得想,怎麼偏偏撞進這種人家來了?事已至此,還是趕緊撤退為好。
他回到廚房,在桌邊填寫收據。女人拿過錢包,痛快地掏出二十張新得能劃破手的萬元大鈔給他。錢包的厚度和女人那毫不設防的態度,都讓裕也驚愕不已。
「你不喝兩杯再走嗎?」女人拋著媚眼問。
裕也看出她眼中有幾分病態,支支吾吾。她有些自暴自棄的感覺。就算眼前這個人是騙子,騙走了她整整二十萬,就算這人突然變身強盜,她好像都無所謂。
「要喝點葡萄酒嗎?」
「不用了,我還要工作呢。再說,我是開車過來的……」
「這麼認真呀,呵呵呵。」這位半老徐娘故作媚態。
突然,一個念頭在裕也腦海中閃過:要不陪她睡一覺?說不定能撈到更多的錢。
但他很快改了主意。事情發展得太順利,他反而有些毛骨悚然了。
他把印花稅票貼在收據上,開了票。女人讓他把抬頭寫成「山本土地開發」,他照辦了。原來人家是開公司的,那很多事都能說得通了。他把二十張嶄新的紙鈔裝進小包。女人扭著脖子,頗有些依依不捨的意思。她還把手伸進睡袍的領口,揉弄自己的胸。
「多謝惠顧,那我就告辭了。」裕也深鞠一躬。
女人一路跟到門口,在他穿鞋的時候用膩膩歪歪的語氣說:「要是新的零件壞了,你可得再來修哦。」
「那是當然,有問題您隨時打電話就行了。」裕也直起身,微微一笑,再次鞠躬。
他穿過後院的木門,快步走回自己的車。要怎麼跟柴田炫耀自己的壯舉呢?一把就賺了二十萬,肯定重新整理了公司的紀錄。
太棒了!他下意識地揮起了拳頭。太棒了,太棒了……他激動得喊出口,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揚,臉頰都在發燙。寒風迎面吹來,還裹著雪花,但他毫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