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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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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 許「共同的敵人」有加強集體凝聚力的作用。萬心教故意找碴的伎倆大白於天下後,沙修會道場人頭攢動,盛況空前。女會員們自發趕來,追著指導員問自己能幫上什麼忙。「不敢一個人待在家裡」說不定也是大家聚到一起的原因之一。堀部妙子也巴不得和會友們守在一起。不抱團,隨時都可能被恐懼壓垮。

教主和幹部們立刻趕回夢野,召集全體會員,讓大家不要驚慌。其中一位理事慷慨激昂,連珠炮似的說:「出這種陰招,正說明他們心裡沒底。他們就是騙錢的邪教,當然要想方設法留住信徒了!」

沙羅老師不愧是沙修會的領袖,帶著與平時一樣溫和的表情鼓勵會員:「這也是佛祖給我們的考驗。只要能把這次的風波‘化解’好,下輩子就會更美好。」然而,一看到拉皮手術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妙子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沙羅老師去東京做整容手術了嗎?

不過她眼前的頭等大事,是想方設法拉更多的普通聽眾來參加下一次講經會。她想借此機會立功,得到幹部的認可,換取免交佈施的資格,最終成為沙修會出家會員。

發傳單的效果終究是有限的,因此幹部命令會員們挨家挨戶敲門拉人。妙子不得不在肆虐的寒風中踩著腳踏車,前往那些坐落在鄉間的小村莊。要是不咬緊牙關,下巴就會像響板似的發出嘎噠嘎噠的響聲。即便戴了手套,指尖也會很快失去知覺。

今天,她的目的地是一片在山地上開鑿而成的小區,建於二十多年前。放眼望去,盡是排列整齊、大同小異的雙層木結構房屋,像日本將棋的棋子。照理說,二十年房齡的房子應該是很乾淨的,不會破敗成這樣。造成淒涼光景的原因也許是孩子們都自立門戶,離開了這片土地,原本開在小區裡的超市也關門了。

妙子從最靠邊的房子開始,一間一間敲過來。畢竟是工作日的白天,居民幾乎不在家。好容易碰上一戶家裡有人的,她一說「我來自一個叫沙修會的佛教組織」,對方便拉下臉,讓她吃閉門羹:「我們家用不著這些。」每次遭到拒絕,妙子都盯著關上的門板,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只要下定決心,不指望這輩子的幸福,大多數委屈都能受得住。

之後,她走進另一條路,按下了一戶人家的門鈴。掛在門口的名牌寫著「加藤」二字。「誰啊——」男人的喊聲從屋裡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嬰兒發出的刺耳哭聲。

「不好意思,我叫堀部,來自沙修會。」

「啊?啥?我聽不見。」

「我叫堀部!來自沙修會!」受屋裡人的影響,妙子也抬高了嗓門。

咚咚咚……屋裡人邁著沉重的步子穿過走廊,開啟房門。出來的人蓬頭垢面,穿著睡衣,大概五十歲上下。

「你哪位啊?」對方戒心十足地問道。

「我姓堀部,來自沙修會。沙修會是一個專門研究佛教的組織。」

「搞什麼嘛,我還以為是來收養老金的呢……」男人立刻收起緊繃的表情,肩膀也放鬆了不少,「然後呢,你到底想幹嗎?」

「過兩天,我們沙修會要舉辦一場佛教學習會,就派我們來通知大家了。加藤先生,能不能佔用您幾分鐘時間呀?」

「宗教啊,我們家用不著這些。」

「我不是來拉您入會的,也不是推銷東西給您。」

「拉倒吧,你沒聽見嗎?我家裡有個孩子在哭,哪兒有閒工夫聽你囉唆……」他搖了搖頭,正要關門,手卻突然停住了,回過頭來問道:「你會換尿布嗎?」

「嗯,會啊。」

「那能不能麻煩你進來幫孩子換一下?唉,那是我孫子。我兒子昨天晚上把頭弄傷,進了醫院。我老婆也去陪床了,留我一個人在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老婆臨走時跟我說過換尿布的法子,可真要換了,卻怎麼弄都弄不好,孫子也哭個不停。」

「那讓我來吧。」

妙子覺得這也許是個不錯的突破口,乾脆進了加藤家。客廳裡擺著暖桌,一歲模樣的小男孩光著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哎呀呀,寶寶怎麼啦?」妙子下意識搬出了哄孩子的口吻。她讓孩子躺在坐墊上,給他換了一片乾淨的紙尿褲,再把他抱起來,輕拍他的後背。嬰兒特有的奶香味撲鼻而來。眼前的景色在剎那間變成了過往的記憶。她曾經也像這樣養育過兩個孩子。

「哎喲,總算不哭了。還是得女人來哄啊。」

「寶寶多大了?」

「一歲零兩個月啦。」

「是您的頭一個孫子嗎?」

「是啊是啊。」

「好年輕的爺爺呀。」

「瞧你說的……」

加藤有些難為情,不由得苦笑。敢放一個不認識的女人進家門,就說明他是個大大咧咧的好人。他身上還穿著睡衣,也沒有遮遮掩掩,一屁股坐下了。妙子迅速觀察四周的擺設:老式彩電、一看就很便宜的收納櫃、磨壞了的榻榻米……這戶人家應該不是很富裕,就算把人拉進來,也沒什麼好處可撈,可妙子哪有挑挑揀揀的資格?

「您剛才是不是說兒子受傷住院了?」

「嗨,其實是去做個檢查。昨天晚上,他在夢城的停車場碰上一群巴西流氓,後腦勺被人用鋼管打了一下,打出腦震盪來了。雖然後來清醒了,他本來也不怎麼聰明,但還是查一查才保險。」

「原來是這樣,可真不容易。」

「說是小弟讓他出面調停,他才去的。二十三歲的人了,還這麼瞎胡鬧。」

「他已經成家立業了吧?」

「哎呀,孩子是有了,但沒多久就離婚了。孩子他媽也夠狠心的,自己沒錢養,就丟給我兒子。我兒子白天還得上班,只能讓我們兩個老的幫著帶。」

加藤揚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孫子。

「那您是做什麼的?」

「我是開出租的,傍晚才出車。」

「呃……那容我多管閒事問一句,您現在幸福嗎?」

加藤緊抿著嘴,那表情彷彿在說「你這算什麼問題」。不過他只是有些懵,並沒有生氣。妙子忙追問道:「您的人生夠充實嗎?」

「你突然問我這個,我也……」加藤把妙子懷裡的孩子抱過來,盯著那小臉蛋問道:「小翔啊,你覺得爺爺幸福嗎?」

「我剛才說的學習會,其實是讓大家傾訴日常煩惱的活動。」

「我這輩子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加藤幽幽地說,「也沒留下什麼能拿出來講的經歷。」

「是嗎?」

「年輕的時候,我也想開個運輸公司,自立門戶當老闆。可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開公司是需要本錢的。唉,有些人能沉得住氣,一點點把錢攢出來,但我沒這個本事。沒有毅力不說,還愛玩,所以才一直那麼窮。從沒出國玩過,也沒在高階餐廳吃過壽司。」

看來加藤是個很愛聊的人,毫不避諱地跟妙子講起了自己樸素的生活。連兒子最近幫他還債的事都說了,沒有怕難為情藏著掖著。

「活了五十多年,我有時候也會回過頭來想想,我這輩子到底算什麼。就算腳踏實地認真幹活,收入也不會多到哪兒去。年金也沒交過,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這以後的日子真是一點盼頭都沒有。幾個老夥計聚在一起聊天,討論的也是怎麼才能吃上低保之類。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不賭賭錢哪兒受得了。我可不是在給自己找藉口,現實就是這樣的。所以我一直覺得,讓我們這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老老實實’過日子,那也太不近人情了,這不是等於讓我們去死嗎!」

「加藤先生……要不要來我們的學習會講講您這些想法?大家一定會很有共鳴的。」

妙子心中一喜:這人單純得很,肯定會立刻入會。

「你們那個學習會到底是研究什麼的?太難的東西我可搞不懂。」

「其實我們會員都管它叫‘講經會’。它有兩個部分,前半部分是沙修會的代表沙羅老師的訓詞,後半部分是由會員講述自己的煩惱。」

「哦,來的都是些什麼人呢?」

「基本都是女的。」

「全是大媽就太沒意思了……」加藤半開玩笑地說。

「四十多歲的最多,也有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要不要錢啊?」

「當然是免費的。」

「那我倒真可以去聽聽。」

加藤微微一笑,抬起雙肩,貌似在活動關節。妙子忽然覺得他在用打量異性的眼神看自己,下意識地端正了坐姿,把膝蓋併攏。她並沒有覺得不愉快,也沒起戒心,只是非常意外。對方擺出熱情的態度,莫非也是因為她是個女人?

近十年來,還沒有一個男人將好色的視線投向妙子。妙子今天素面朝天,穿得也不暴露。褲子厚到看不出曲線,上身則穿著廉價的搖粒絨衫。可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對她表示了關注。

「那我把傳單放在這兒了,您可一定要來哦。」妙子心跳加速,也賠了個笑臉。被寒風凍僵的臉頰頓時放鬆下來。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剛丟了飯碗。」

「那你老公呢?」

「早就離婚了。」

「哦,這樣啊。你一說,我倒覺得自己過得沒那麼糟糕了。」

這話聽起來很刺耳,可妙子竟跟他一起笑了。雙方卸下了心防,還交換了手機號碼。「加藤先生,您要是不來,我可要打電話哦。」妙子狡黠一笑,說出來的話跟夜店女公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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