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妙子近幾年來最歡欣雀躍的時刻,連平日的煩悶也在這一剎那拋之腦後了。
那晚,妙子泡完澡後看了看自己鏡中的模樣。皮膚暗淡無光,細紋分外顯眼。這分明是一張四十八歲的臉。不過她覺得現在老了,是因為腦子裡還裝著年輕時的模樣,難免會暗中對比。今天遇見的那個叫加藤的中年男人大概也是五十來歲。在那個年紀的人看來,自己說不定還在人家「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沒有伴侶關心的寂寞,妙子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她自作主張劃定了界限,料定不可能再碰到有緣人。這都是「貧窮」在作怪。貧窮會讓人變得愈發低三下四,不願拋頭露面。
她仔仔細細往臉上擦了些乳液,用雙手輕拍臉頰。光是多了這麼一步,她就覺得自己彷彿年輕了兩三歲。她又順勢梳了梳頭。要不找個時間去一趟許久沒去的美髮廳吧?不過她現在手頭拮据,吃了上頓沒下頓,花不起那個錢。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原來是妹妹治子打來的。「姐,那十萬塊你有沒有給啊?」妙子一聽就知道,妹妹那爽朗的聲音是裝出來的。她們的母親癱瘓了,但住院需要花錢,長兄通過治子要求妙子出一筆「慰問金」。治子剛才提到的十萬塊就是指這件事。
「還沒呢,你給了嗎?」
「嗯,給了。上週我去媽那兒看了看,順便把錢帶過去了。」
「他們是怎麼說的?」
「君江姐在一旁向我道歉,說‘真是對不起’……」
君江是妙子的大嫂。
「那哥呢?」
「就‘哦’了一聲,真氣人。」
「哼,他也不是頭一回貪錢了。」
「剛才哥打電話給我,問‘妙子要什麼時候才給’。」
「不會吧,他居然跟你說這個?」
妙子一聽到這兒就來氣,胃裡的溫度迅速上升。
「我說,‘你幹嗎不自己打電話問!’他居然回我一句,‘你們都是女人,說話方便。’太卑鄙了,自己不好意思問就讓我問。」
「媽哪天住院了我再給。那不是給她住院用的錢嗎?」
「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
「他從我們這兒拿了這麼多錢,總會給媽安排個單間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
「媽都沒幾天好活了,我可不忍心看她在八人間受苦。」
「那你直接打給哥,把這些話都跟他說了吧。我可不想再當傳話筒了。」
「也是……好吧。」
說到這兒,妹妹問道:「你的工作還順利吧?」
「嗯,挺好的呀。」妙子胡謅道。她也是有自尊心的。
「還信著那個教呢?」
「‘還’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要不我也信吧,這樣還能活得輕鬆點。」
妹妹長嘆一聲。
「沙修會不是幫你在這輩子享福的。要是滿腦子想著怎樣才能活得輕鬆,那你大概理解不了沙修會的教義。」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理解不了。」
說到最後,姐妹倆的氣氛也有點僵,就沒有再說下去。
妙子把電話子機放在桌上,蜷起身子鑽進暖桌。電視雖然開著,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用餘光捕捉到幾個在熒屏上胡鬧的小明星。
她一點都不想給哥哥打電話。畢竟積怨已久,幾句話不投機,怕是就要爆發一場大戰。
對現在的妙子而言,十萬絕對不是小數目。她的銀行賬戶裡總共只剩下八十萬了。要不老實告訴哥哥自己失業了,讓他別再拿自己的保命錢?
不。妙子搖了搖頭。她剛跟妹妹說過工作一切順利,要是現在跟哥哥哭窮,那就是天大的屈辱。
之前回孃家探親,哥哥問過她保安的工資高不高。她一不小心說了實話。哥哥嗤之以鼻,嘲笑道:「居然就給這麼點啊。」也許他並沒有嘲諷之意,可是在妙子看來,他的臉上分明掛著輕蔑。每每想起那天的光景,她都火冒三丈,快變成心理創傷了。
想到這兒,她開始胃疼。她從來沒做過體檢,擔憂頓時湧上心頭。
哥哥那邊總歸是要交代的,所以她還是決定打個電話。她把電視調到靜音狀態,只留下了畫面。一瞥窗外,黑暗中依然飄著小雪。
電話響了十多聲才接通。接電話的人就是她哥哥。不難想象肯定是嫂子看到了來電顯示,才把哥哥叫了過來。
「是妙子啊,不好意思,讓你貼錢給我們……」哥哥開門見山,張口就是慰問金的事,「君江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守著媽,只能把她送進醫院了。醫生也說那樣更好。」
「那媽能住上單間吧?」妙子問道。
「單間哪兒住得起啊,你知不知道醫院的單間要多少錢?」哥哥抬高了嗓門,似乎妙子的問題讓他很不舒服。
「可是住大病房也太委屈媽了……」
「那你出錢給她住單間不就行了。再便宜的醫院也要一天一萬。」
「就算要住三個月,那也不過一百來萬。這點存款,媽應該還是有的吧。」
「那些錢早就……」
哥哥含糊其詞。妙子隔著電話也能感覺到他臉色變了。
「爸也留了點錢啊。」
「早沒了,早沒了。媽每個月的伙食費、醫藥費……早花光了。」
哥哥一氣之下爭辯起來。
「老人家哪裡花得了那麼多錢!媽平時又不出去吃飯,也不出門旅遊……」
「她怎麼不旅遊,我不是還帶她去夏威夷了?」
「你全家上下的旅費都是媽出的,好不好?別以為我不知道,媽都跟我說了,花了她足足五十萬呢!」
妙子本不想和他吵,但一場大戰已不可避免。
「你什麼意思,是不想給錢嘍?不想給就算了!」
「你先別管我給不給錢,我只求你給媽安排個單間。我不想讓媽在掛著好幾道簾子的大病房嚥氣!」
「一分錢也不出,還有臉提要求。有本事你把媽接過去照顧!」
「行啊,我來就我來!」
妙子脫口而出。要是日子能再寬裕些,她的確想親自照顧母親。
「算了算了,我掛了。」
哥哥沒好氣地撂下這句話。他總是這樣,見局勢對自己不利,就單方面結束對話。
一掛電話,憤怒的岩漿便湧到了嗓子眼。妙子的臉越來越燙,額頭上都是汗。她一下子趴在桌上,自言自語道:「受不了了,受不了了……」這幾年裡,她從來沒有真心歡笑過。這樣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
胃隱隱作疼。該不該去醫院呢?可看病是要花錢的。
妙子一連嘆了好幾口氣。片刻後,她抬起頭,鑽出暖桌爬到餐具櫥前,開啟抽屜,取出一尊佛像擺在桌上。
沒錯。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該遵守沙修會的教義。只要把這輩子的痛苦化解好,下輩子就能享福了。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妙子對著佛像雙手合十,詠唱經文。沙羅老師的面容浮現在眼前。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心無雜念,心無雜念。
飛舞的雪花輕輕拍打著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