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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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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本順一和夢樂城專務的會面被安排在了一大早——上午九點半。會面地點是夢城的會客室,而且對方明確表示,只能談三十分鐘。順一覺得對方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火冒三丈。換作議長級別的政治家,對方早就點頭哈腰,主動找上門來了。夢樂城畢竟是支撐本地經濟的優良企業,一介市議會議員當然入不了他們的法眼。

順一早已通過秘書稟明來意,見到專務後,他便立刻切入正題。專務看上去只有四十來歲,一坐下便面帶微笑:「我們夢樂城經常贊助各類文化活動,支援聯絡會的環保講座也是符合公司政策的。至於費用,我們覺得也完全合理。」他像政府官員似的打起了官腔。

「專務先生,您應該知道那個聯絡會和少數黨有關係吧?」

順一皺著眉頭質問。

「這我倒是不知道呀。」

「騙誰啊!」

「瞧您說的,我真的沒騙您。」專務面不改色,搖了搖頭。

「那我就明確告訴您,夢野市民聯絡會是一群危險分子。要是繼續支援他們,只怕會影響夢樂城的企業形象。」

「危險分子?這麼嚇人啊……可是聯絡會在我們夢樂城開辦的講座,就是圍繞著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推進環保事業展開的。我們也會提前核查講座的內容。要是活動有發展成政治集會的苗頭,我們會採取相應的措施,但目前還沒有產生任何問題,所以……」

「問題大得很,貴公司給的贊助成了他們的活動經費!我可以說得再具體一點——這筆錢被他們用在工業廢料處理廠的抗議運動上了。這難道不是正兒八經的政治活動嗎?」

「還有這種事?我還真不知道。我們畢竟是經營零售業,誰都惹不起,難免要搞‘全方位外交’嘛。市民運動的參與者平時也是我們的顧客,總不能怠慢人家呀。」

「我看您也得意不了幾天。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煽動臨時工組織工會,要求你們加工資。」

「多謝您的關心,只是我們夢樂城一直嚴格遵守《勞動基準法》。」

專務的態度依然冷淡。順一看著那假惺惺的微笑,隱約猜到了幾分事情背後的真相——夢樂城和聯絡會早就談妥了,包括他剛才提到的僱傭條件。

「要是警方發現有大量活動資金流入激進團體,他們也會採取行動的。到時候,事情可就不好辦了。順便告訴您,夢野警局的木村副局長是我的老同學。」

順一決定調整一下進攻的角度。從他父親那一代人開始,夢野的高層幹部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誰不認識誰呢。

「哎喲,山本先生,您可別嚇唬我們呀。」

「有些話也不想說得太狠,不過我在稅務局和消防局都是有人的。」

「哦哦哦。」

「您也不希望這些部門來調查吧?」

「那倒沒關係,我們夢樂城行得正做得直,不怕查。」

專務的態度依然強硬。不僅如此,他還故意看了看手錶,暗示順一該走了。

順一勃然大怒。

「算了,豈有此理!」他厲聲吼道,起身離席,「你給我記住,你轟走了山本順一。」

「我哪裡‘轟’過您……」

專務稍稍起身,伸手作挽留狀,他顯然不是真心要留人,眼中竟有幾分輕蔑之色。

順一走出會客室,上了電梯。電梯在往下走,怒火卻在往上躥。那個專務和自己也差不了幾歲,雖然是大公司的董事,可終究是給別人打工的。

我堂堂山本順一居然被這樣一個人冷眼相待。順一想報這一箭之仇。他要讓那個專務知道,這個地方是誰說了算。

他來到停車場,鑽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趁暖車的工夫,他一通電話打到了夢野警局副局長的手機上。

「喂,木村,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很急嗎?你也知道,我這會兒正忙著找那個失蹤的女學生,沒工夫管別的。」

「那我就挑要緊的跟你說——夢樂城在向激進組織提供活動經費呢。」

順一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講給木村聽。夢樂城的食品賣場在標籤上動了手腳,而這件事成了市民組織要挾他們的把柄,於是夢樂城開始贊助他們的活動。這個組織和少數黨暗中勾結,影響惡劣。他希望警方能向夢樂城施壓,阻止他們繼續出資。

「夢城啊……」副局長嘆道,「現在的地區科長準備在退休後去夢城當官,享受的可是董事的待遇。這事兒都已經說定了。」

順一眉頭緊鎖:「什麼?空降supsmallid="filepos741093"/small/sup嗎?」

「而且夢城每年都會接收兩個退休的警方高管。」

「好一個官商勾結。」

「別這麼說,對公務員來說,如今的夢城已經是夢野最好的再就業單位了。稅務局和保健所的退休高官也都想往夢城跑。」

「那警方就眼睜睜地看著激進組織拿錢?」

「上頭肯定也覺得這點錢不至於影響大局。如果那群人真是過激派,當然要想想辦法,可你說的不就是群家庭主婦嘛。」

順一無言以對。小地方就是這樣,只要把官員搞定,就能為所欲為。難怪那個專務如此自信。

「就這事啊?那我掛了。」木村還真是說掛就掛。

豈有此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難以名狀的焦躁感在順一心中油然而生。

眼看著父親一手建起來的城池在自己手中逐漸崩塌。因為地方小城也開始搞合理主義了,地緣與血緣無法像原先那樣發揮作用。

順一咬緊牙關,踩下油門,不讓憤怒肆意爆發。因為他今天還有另一件麻煩事要辦——他要和藤原平助當面談一談工業廢料處理廠和選舉的事。

想到要見藤原,他的心情就沉重得很。來夢城這麼一折騰,心中更是陰雲密佈。他實在太鬱悶了,險些忘記自己也是本地的掌權者。

第二場會面的地點是藤原名下的事務所。藤原平助早已卸下議員之職,辦公環境卻和在職時別無二致,還配了秘書。房間裡的傢俱擺設一看就是高檔貨。藤原端坐在皮椅上,身上穿了件帶亮片的黑色毛衣,顯得特別招搖,也不知道是誰替他挑的。

「哎呀,山本先生,飛鳥山的道路拓寬工程總算塵埃落定啦?」不等順一開口,藤原便滿面喜色,滔滔不絕起來,「不愧是山本嘉一先生的接班人!我就知道交給你辦準沒錯。嗯,嗯……這個專案會私下招標,承包給我女婿的公司吧?」

「呃,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順一目瞪口呆,不禁反問道。

「喲,敢情你不是為了拓寬工程來的?我還以為你會帶個好訊息給我。」藤原瞪大眼睛,像烏龜似的拉長脖子說道。這隻老狐狸!順一頓感渾身無力。

「呃,藤原先生,拓寬工程還沒敲定。我之前也跟您說過,那條路是縣道……」

「在沒有路的地方弄出一條路來,才能體現出政治家的本事。搞什麼,沒想到堂堂山本先生是個這麼老實的人。」

「我真不是為這件事來的。我想問問您,您為什麼要把飛鳥山建設用地門口的那塊地賣給那家叫‘佐山不動產’的公司?」

「還能為什麼啊,就是做買賣,沒別的意思。」

「可我聽說這家公司和一個叫‘佐竹組’的黑幫有關係。」

「不會啊,這件事我是特意確認過的。」

「怎麼確認的?」

「我見過佐山不動產的社長,當面問他,‘你們公司跟佐竹組沒關係吧?’人家社長看著我的眼睛明確回答,‘沒關係!’」

藤原抬頭挺胸地笑了,露出一口滿是煙漬的牙齒。

順一反駁道:「人家嘴上當然會這麼說。」

「喲,山本先生不信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種調查一般都委託給第三方進行。」

「沒事,你就相信我這一回吧。再說了,先生,我把那塊地賣了又能怎麼樣?會給你造成什麼困擾嗎?」

「要是佐竹組的人出現在飛鳥山,建個臨時房屋什麼的,本地黑幫一定會想方設法把他們轟走。」

「那可不得了,山本先生,你可得想辦法阻止他們。」

「我哪有什麼辦法。在本地人看來,那就是佐竹組入侵了自己的地盤,他們必然會拼命阻止,否則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連地痞流氓都鎮不住,那怎麼行。」藤原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埋在沙發裡說道,「如果你實在擔心,就以山本土地開發的名義把那塊地買回去唄。我可以幫你聯絡那家公司。」

順一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藤原從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他已無力抗議。藤原的手段實在太骯髒,他甚至產生了一絲敬佩之情。

「你準備怎麼辦啊,山本先生?」

「……容我考慮一下。」

能擠出這句話就不錯了。不等心緒平靜下來,他便丟擲了第二個議題。

「還有一件事。關於您家泰三先生要參選的事,我已經問過自民黨縣聯了……」

「哦,你說這事啊。老實告訴你,我也在為這個發愁呢。我還以為你會參加下一屆縣議會選舉,心想三區不能沒人撐著啊,好說歹說,總算把泰三說動了。他一開始其實是不太樂意的,可耐不住周圍的人慫恿,現在已經打定主意了。」

「您都沒在黨內商量過,不能自作主張啊。」

「山本先生,實在對不住。這件事也不是不能解決,但你得給我點好處。」

「怎麼說?」

「我總得給泰三一個臺階下吧。比如說,把工業廢料處理廠的建設工程分一點給泰三當董事的建築公司。當然,我這是隨便說說。」

「泰三先生不是在銀行工作嗎?」

「是啊,但他也可以當個掛名的外部董事嘛。」

順一受夠了這座小城。妻子友代說的不無道理,這種地方就沒有知識分子。在這群老年人的字典裡,壓根兒沒有正義這個詞。

他將視線轉向窗外,思索該怎麼回答才好。天氣依然糟糕,厚重的雲層一點點消磨著夢野人的精氣。今年冬天到底是怎麼回事?陰鬱的天氣讓人懷疑春天到底還會不會來。

就在這時,藤原突然咳嗽起來。只見他整個人彷彿被電到似的彈起來,痛苦地探出身子,朝著地板猛咳。看上去不像是氣管被嗆到了,或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先生,您怎麼了?」

藤原無心回答順一的問題,用右手敲了敲胸口。咳嗽倒是很快止住了,可他的臉色特別難看,嘴巴一開一合,好似催人撒餌的鯉魚。順一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藤原身邊扶住他。

「藥……」藤原好容易才擠出一個字來。

莫非他有心臟病?順一併不瞭解眼前這個人,不過他畢竟一把年紀了,身體出什麼問題都不奇怪。事態緊急,順一也有些手足無措。他環視四周,尋找像藥的東西,無奈他是客人,能找到才有鬼。得趕緊把秘書叫來,門後的辦公室肯定有人。

順一正要往門外走,卻突然停住了。他想走,卻走不動。

回頭望去,藤原正痛苦地撓著胸口,怕是站不起來了。

順一走回他身邊,在他耳邊輕聲喊道:「先生!先生!」還輕撫他的後背。與此同時,他豎起耳朵聽著門後的動靜。藤原的秘書貌似沒有察覺到屋裡的異樣。

會不會是心肌梗塞?順一不懂醫學,但這個可能性相當高。反正只要他袖手旁觀,藤原也許就會上西天。就這樣等著吧。「藤原突然發病,我慌得不知所措,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嚥氣了」——順一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劇本。藤原都八十歲了,誰都不會起疑心的。他心跳加速,指尖瑟瑟發抖。

藤原已陷入恐慌狀態,整個人從沙發上滑落下來,滿地亂爬。順一把他拉起來,硬是把人放回沙發上。「先生!先生!」他裝出搶救的樣子,把自己的身子壓了上去,手肘頂著藤原的脖子,用體重施壓。如此一來,藤原就喊不出來了。

老人的臉上已初見死相。順一還從沒見過人瀕臨死亡的臉。瞳孔都快散開了,臉上早已沒有了血色。

差不多了吧。對他而言,最理想的情況是「被送到醫院之後再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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