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修會的會員也好不到哪兒去吧?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給她打騷擾電話怎麼樣?」
「這……」妙子皺起眉頭,無法接受如此卑劣的手段,「我想先問問,為什麼要我幫忙呢?」
「你不願意?」
「倒不是不願意,可會員又不止我一個。」
「但你是唯一一個既有時間,又靠得住的人。你當過保安,心理素質肯定好,」植村抓住妙子的手腕,輕輕晃了晃,「要是你能幫我搞定那個被害者聯盟,我就推薦你當指導員。」
「真的嗎?」妙子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正好有一個空位,大家都說該補上。要是你能抓住這個機會,立下功勞,肯定不會有人反對,到時候我也大力推薦你,好不好?」
指導員能領到每月七萬日元的津貼。雖然不多,但對妙子這個失業人員而言,這也是寶貴的收入來源。
「我覺得打騷擾電話大概沒什麼用。」
「那該怎麼辦啊?我沒辦法了。」
「直接找她工作的地方可能更有效。她跟她老公都不是正式員工,僱主又怕惹禍上身,出了這種事肯定會立刻炒他們魷魚。我就是這麼被解僱的。」
「嗯嗯!」植村一臉認真,邊聽邊點頭。
「可以先拿著傳單去她工作的便當工廠,說‘你們的員工到處發這種東西造謠,你們僱了這種人,也是要負責任的,一定要給個說法’。再嚇唬他們說,要是處理結果不能讓我們滿意,我們就發動抵制運動。都說食品廠最怕這種負面傳聞了。」
「這個主意不錯。」植村感嘆道,「就這麼辦吧,事不宜遲。」
「你讓我一個人去啊?那也太……這是去抗議,人越多越好。」
「好,那我幫你拉點人,我自己也去。大家一起去抗議,讓萬心教的幹部吃不了兜著走。這事你先別跟別人說,我去跟其他指導員商量一下,然後再動手。」
植村越說越起勁。她大概覺得妙子的方法極有可能成功,現在不上這條船就要吃大虧。這人真是愛打算盤,妙子無言以對。不過她並不在乎這些。對她來說,眼下最重要的是升任指導員的機會。芳江也許會眼紅她的成功,但她真的顧不上別人了,只想快點逃離憋屈的社會,徹底解放。
談完之後,她和加藤一起離開了沙修會總部。在她的強烈要求下,加藤把她的腳踏車裝進了後備廂,後蓋都蓋不上了。
他們坐進車裡朝咖啡廳駛去。天色已晚,車燈照亮了飛舞的雪花。
「要不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我今天也沒心思拉活了。」加藤握著方向盤調笑道。
「你胡說什麼呢?」妙子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你就介紹個女朋友給我嘛。」
「你不是有老婆嗎?」
「有老婆的人也想要女朋友陪呀。剛才坐我斜前面的那個姑娘就不錯。」
「三木妹妹?開什麼玩笑。」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樣子?妙子火冒三丈。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還想吃天鵝肉不成?
「我剛才跟她打招呼來著,她還對我笑呢,笑得可甜了。」
「你跟她說話了?」
「是啊,我說,‘要是我入會了,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兜兜風?’」
妙子長嘆一聲。自己怎麼就拉了這麼個蠢貨回來。
這時,妙子的手機響了,是妹妹治子打來的。直覺告訴她,準沒好事。果不其然,妹妹說她今天跟哥哥去給母親辦住院手續,發現母親要入住的是特別寒酸的大病房,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她說,既然哥哥靠不住,那還不如她們姐妹倆出錢,給母親換個好點的房間。
「媽現在住的是什麼病房啊?」妙子追問道。
「感覺是硬往六人間裡塞了八張床。牆壁和天花板上有好多汙漬。媽一進病房,臉色就變了,但她當著我們的面沒抱怨,只說‘這裡挺好的,挺好的’……我心疼得不行。」
「小治,你現在在哪兒?」
「醫院啊,哥他們辦完手續就走了,可我不能把媽撂在那樣的病房裡。」
「好,我這就過去。」妙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怎麼了?」加藤問道。
「送我去湯田鎮的愛德醫院好不好?我媽和我妹妹在那兒,家裡出了點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
都說家醜不可外揚,但妙子畢竟是有求於人,就挑重點跟加藤講了講自家的情況。誰知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了。最終,她還是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
「這種事情啊,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我媽也八十歲了,平時是我嫂子照顧。她有時候說話也挺難聽的,還抱怨過‘我們家一個月的暖氣費要兩萬塊’呢。」加藤柔聲柔氣地安慰道,「兄弟姐妹要是鬧僵了,是最難弄的。又不能徹底絕交不是?家家如此,大家都不容易啊。」
這番話讓妙子對他稍稍改觀了一些。雖然他一肚子色水,但是能得到別人的認可,妙子心裡還是很欣慰的。
路上積著雪,車開得很慢。電臺的天氣預報說,雪會一直下到半夜,降雪量預計將超過三十釐米。擋風玻璃前的風景是死氣沉沉的白色荒野。「大自然的風光最美好」,這句話是誰說出來的?
抵達醫院後,妙子向加藤道了謝,讓他先回去。加藤死皮賴臉地說:「下次陪我一起去彈子球店玩玩吧。」妙子微微苦笑,只能先點點頭應付過去。治子就等在醫院門口,陰沉著臉說:「對不起,是不是打擾你工作了?」
「沒事,媽呢?」
「在病房呢。」
「快帶我去!」
兩姐妹走在昏暗的醫院大樓裡。走廊的燈有一半是關著的。院方也許是想省電,可這樣反而凸顯出了病房的陰森。
一進母親住的病房,妙子險些尖叫出聲。病床的間隔不足一米,中間只隔了一層廉價的布簾。入住的病人都是老婆婆,整個房間充滿了老年人特有的氣味。沒人開口說話。她的母親躺在正中間的病床上。
「媽!」妙子衝到床邊。
「啊,是小妙啊……謝謝你來看媽……」母親用虛弱的聲音回答。才半個月沒見,她已經衰弱得與原先判若兩人。
「媽,你跟我走好不好?」妙子俯身在母親耳邊說道,「到我家來吧。雖然我住的公寓很小,但除了我沒別人,怎麼都不會拘束。好不好,來我家吧。」這些話都是她下意識的反應。
「姐!」治子拉了拉她後背的衣服。見她表情嚴肅,還使了個眼色,妙子就跟她退回了走廊。「姐,你真要帶媽回去嗎?沒人扶,她都走不動路了。讓她去你那兒,你真能照顧好她嗎?」
「總有辦法的。」
「什麼叫總有辦法——」治子臉色一變,「你還要上班,哪兒顧得了那麼多。」
「實話告訴你吧,我前一陣子把那工作辭了。」
「不會吧,為什麼啊?」
「你管這麼多幹嗎……」
「怎麼能不管!你連工作都沒有,把媽接回去要怎麼過日子?」
「總有辦法的。」
「哪裡有辦法啊。你有積蓄嗎?先冷靜下來好好考慮一晚上吧。」
「小治,開車送我回去好不好?我要帶媽離開這裡。」
妙子強行結束對話,回到病房把母親扶起來,讓老人在床邊坐好,再把柺杖送到她手裡,在一旁使勁攙扶,才讓她站起來。
「我們走吧!」
其他患者投來毫不客氣的視線。還有個老婆婆不停地嘟囔。妙子幾乎是把母親扛出了病房。走廊裡正好有一把摺疊式輪椅,她就拿來用了。
「小治,我要把媽扶到輪椅上,你也來搭把手。」
「姐,你這人真是……」治子手足無措,只能照辦。
妙子的身子因為憤怒與悲哀變得滾燙。她顧不上以後的事了,此時此刻只想帶母親離開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