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在不行,我會買下來的。」順一一時衝動,脫口而出。
「哎喲,不愧是山本嘉一先生的接班人。那可真是太好了。這下咱們本地的建築公司就能鬆一口氣了。」
順一連忙補充道:「呃,慢著慢著,這事麻煩您先保密。」
「搞什麼,敢情你還沒打定主意。」議員遺憾地嘆了口氣,「不過這麼一鬧,藤原家老三要競選的事兒肯定黃了。」
「是嗎?」
「可不是。他本來就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老爹一死,還有誰會讓他上位。」
聽到這話,順一倒是鬆了口氣。議員繼續說道:
「自民黨縣聯也覺得藤原死得是時候,都在心裡拍手叫好呢。想哭的怕是隻有被人拆了梯子的泰三。」
他這麼一說,順一便在人群中搜尋泰三的蹤影。原來他坐在祭壇旁邊,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把眉毛修得那麼細,頭髮也故意豎起來做成了時髦的髮型。喪服選的也是那種時尚修身的款式。銀行職員居然有這麼多時間打扮自己,可見他所在的部門一定很清閒。怎麼能讓這樣一個蠢貨坐上市議員的位子!順一義憤填膺。
「話說那位三少爺……」一旁的議員把嗓門壓得更低了,「逢人就說他爸是被人弄死的。不過他也是隨便亂說,你別放在心上。」
「什麼?!」順一瞠目結舌,嘴唇頓時顫抖起來。剛才進帳篷的那個鎮議員就是聽到了這種說法,才特意來試探他吧?
「胡說八道而已,沒人信的。」
「虧我費這麼大勁搶救他爸爸,他居然這麼說我!」
「哎呀,我都說了,沒人信他的……」
「就算沒人信也不能——」
順一面露慍色,但腋下已經冒出了冷汗。事發當天,在場的只有他、藤原和秘書。秘書忙著叫救護車,並沒有注意順一做了什麼。所以這件事不應該有目擊證人,更不可能留下什麼證據。泰三隻是亂潑髒水而已。
雖然理性分析得出了這樣的結果,順一還是難以鎮定。
「我要找泰三抗議!」他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
「慢著慢著,你瘋了嗎?」議員連忙阻止。
「可要是由著他說,閒話會傳開的。」
「別犯傻,這可是守靈會的會場。」
「所以才要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哎呀,你先冷靜冷靜!」
周圍的賓客察覺到了身後的爭吵,紛紛回頭。「喂,別吵了!」一位老資格的市議員斥責道。順一用鼻子出了口氣,拼命壓制自喉嚨深處湧起的衝動。
「順一,要不這樣吧,我回頭找藤原後援會的人幫你說說。你就別胡鬧了,好不好?」
「既然是這樣,那我今天就不計較了。」
「也難怪你會氣成這樣。那小子嬌生慣養,一點道理都不懂。」
順一把到嘴的狠話嚥了回去,瞪了泰三一眼。藤原家的老三長了張細長臉,此刻正在跟後援會的跟班們說話。他們不會在議論我吧?想到這兒,順一的臉都發燙了。
就在這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振了。他早就把手機調到了振動擋,所以鈴聲沒響。拿出來一看螢幕,竟是藪田敬太打來的,他頓時覺得胸口一悶。
敬太昨天告訴他,弟弟幸次把市民運動家坂上鬱子抓回來關了起來。順一併沒有忘記這件事,只是不願去想而已。他當時就命令藪田兄弟立刻放人,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他可不想再聽到壞訊息。怎麼辦,要不要接呢?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手機不振了。敬太也沒有留言。螢幕上只剩一個表示「未接電話」的符號。莫非他沒什麼急事?可「那件事」到底發展成什麼樣了呢?
順一感覺胃裡彷彿灌了鉛一樣沉重。禍是那群野蠻人闖的,自己憑什麼要跟著受罪?
過了三分鐘,手機又振了,還是藪田敬太打來的。接不接?他要是為了坂上鬱子的事,順一就不能接了。敬太一旦向他徵求意見,他就會陷入最糟糕的處境。順一覺得天旋地轉,腦子卻轉不起來。
最後,順一還是用顫抖的指尖把手機給關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見狀,身旁的議員問道。
「著了點涼……」
「那就回去吧,也真是難為你了。選舉不會再出么蛾子了,你近期就專心處理飛鳥山的專案吧。每個議員的後援會裡都有建築公司的老闆,大夥兒都盼著工業廢料處理廠能早些建起來。」
「好,那我先告辭了。」
順一起身朝周圍人鞠躬示意,又去找友代,告訴她該走了。妻子和別的太太們聊得正歡。
「我們準備去吃點好東西……」
友代嘴裡一股酒味,把順一嚇得不輕。
「下這麼大雪還要往外跑?」
「不行嗎?」
「呃,倒不是不行……你想去就去吧。」
「山本先生可真開明!」在場的一位太太嬌滴滴地奉承道。順一真想吼她一句:這裡可是守靈的會場啊!
他獨自走出宅邸,發現門口排著一溜衝著弔唁賓客而來的計程車,便坐進了最前面的那輛。這個時候回家只會徒增煩躁,他決定去今日子住的公寓,藉助年輕女人的身體逃避現實。
話說回來,藪田兄弟究竟把那女人怎麼樣了?順一把身子埋進車座,閉上雙眼。要是他們放了人,坂上鬱子肯定早就衝去警局了。警方會立刻採取行動,找他了解情況。畢竟山本土地開發和藪田兄弟的關係在夢野人盡皆知。既然警察沒找上門,那就意味著人還被關著?
胃彷彿變得更重了。順一掏出手機,正想開機,手指卻定住了。不行,現在絕不能跟藪田兄弟扯上關係,否則一定會受牽連。
那該怎麼辦?要是放任不管,藪田幸次說不定會殺了坂上鬱子滅口,發展成震撼夢野市的驚天大案。人們也許會懷疑他山本順一才是幕後黑手。
車裡明明開著暖氣,順一卻結結實實打了個激靈。要不乾脆報警吧?就說「我認識兩個工業廢料處理公司的人,聽說他們抓了個人關在倉庫裡,請警方立刻去救人」。這麼做顯然是背叛藪田兄弟的信任,但順一實在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們是自掘墳墓,不值得同情。
於是順一翻開手機,把大拇指放在電源鍵上。
不行!真要找警察,那昨天就該找。自己拖了整整一天,要怎麼跟警方解釋?就算副局長是他的老同學,也不能把這麼大的事給壓下去。
藪田兄弟不會真的殺人滅口吧?順一隻能硬逼著自己相信,他們不會輕舉妄動。雖然弟弟幸次跟野狗差不多,但他哥哥還是講道理的。
豈有此理,這對兄弟真是給他惹了天大的麻煩。他都勸了不知多少次了,而且本就不喜歡用強硬手段逼人就範,始終想用對話解決問題。
一股焦躁感湧上心頭,令他喘不過氣。
總之,就當昨天沒跟藪田敬太聯絡過。眼下只能這樣了。無論事情發展成什麼樣,都要一口咬定是藪田幸次自作主張,他完全不知情。
順一真想幹脆把手機扔掉。都怪世上有這種東西,事態才一發不可收拾。
不妙啊。順一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唸。要是死去的父親能突然顯靈幫他一把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