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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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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真希踮起腳尖,朝經理指的方向張望。看到車裡的友則後,她像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這樣一個小動作,友則都覺得可愛。她跑步時有些內八字,跑到車邊後鞠了個躬,開啟副駕駛席一側的車門。

「您好,我是小麗。」

她的嗓音尖得刺耳,完全不同於友則的想象。瞬間的空白過後,友則的亢奮指數直線下降。

「啊,你好,真是個大美女呀。」友則擠出一個微笑。

「哎呀,瞧您說的。」

她邊說邊搖頭,句尾拖得特別長,顯得很幼稚。友則萬萬沒想到,聲音竟能對一個人的形象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我還慶幸您長得帥呢。」

「是嗎,你看著順眼就好了。」友則順著她的話回答,可他的心是越來越涼了。

「誰想陪那種油光滿面的中年人呀。」

「嗯,也是。」

「有時候還會碰到那種連鬍子也不刮的人,簡直受不了。」

她發表的言論也讓友則大失所望。在他的想象中,和田真希應該是那種白衣天使型的女人,對誰都溫柔體貼。要麼就是會給足男人面子的賢內助型。

他勉強保持著微笑,但神情很僵硬。他對真希一見鍾情,在想象中自顧自地豐滿她的形象。可希望越大,瞭解現實後的失望也越大。「自作多情」說的就是他這種情況。說到底,跑出來搞援交的女人不可能對他的胃口。活了一把年紀,怎麼還會做這種傻事?對自己的厭惡在心中打轉。

「您平時都去哪家酒店呀?我一般去權現山腳下的‘巴黎麗人’。」

「我也是,那就去那家吧。」

友則把車開出了停車場。國道的車流量是平時的星期天的五分之一。雖然這輛車上了防滑胎,他還是不敢開得太快。

車開了一路,真希也說了一路,感嘆今年冬天的天氣怎麼這麼差,抱怨夢城的摩天輪沒人坐,工作日都不見它開。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友則往副駕駛席那邊瞥了一眼,只見大衣和長靴之間,是一雙裹著黑絲襪的大腿。看來她的身材還不錯,胸部也挺豐滿。「小巧玲瓏、前凸後翹」說的就是她這種型別。友則決定抖擻精神,只考慮即將到來的雲雨。反正早前那些都是無聊的幻想,破滅了也好。現實就是眼前這副樣子。

路面明明都結冰了,情人酒店卻幾乎爆滿。友則都不知道夢野這地方究竟是死氣沉沉還是活力十足了。空著的都是走夢幻路線的酒店公寓型房間,只能將就了。眼看著澡也衝好了,萬事俱備,可那話兒就是不聽使喚。

真希在友則愛撫時裝出一副很享受的樣子。但友則能看出她在演戲,自然很難提起勁來。這不是他第一次硬不起來,所以沒有大受打擊,只是詛咒那話兒軟得不是時候——為什麼偏偏是今天?真希安慰他:「這種情況還挺常見的,你別放在心上。」她也許是覺得,反正錢已經到手了,不用忙活也好。之後,她乾脆開啟房裡的電視機,看起了綜藝節目。各種不愉快湧上心頭,友則越想越氣,不到規定時間就離開了酒店。

「這也是常有的事。」

把真希送回彈子球店的停車場後,經理坐進車裡,對友則說道。他跟真希倒是差不多的口氣。友則心煩意亂,便給了他一句:「我都沒跟她上床,也要付全款嗎?」這樣的投訴簡直與故意刁難無異。經理投來一抹憂愁的眼神,微笑著安慰了他幾句,還說既然這個姑娘不合適,就再挑一個,權當是調整心情好了。

「定金給您打對摺,怎麼樣?就這樣回去多難受啊。」

「話是這麼說……」友則含糊其詞。

「您今天是被我叫出來的,我也覺得要多少負點責任。您走後,有新的姑娘過來等著了。您看看她的照片?要是看著順眼,就讓她陪您玩玩。」

「那……就先看看吧。」

友則繃著臉回答道。經理又拍了一張他的照片,下車朝自己的麵包車走去。看來新來的姑娘正在車裡等生意。可不知為何,經理在車裡一待就是三分鐘。兩輛車離得並不近,但經理開門下車時,友則還是能瞧出他的臉色很難看。他還是頭一次在友則面前露出這種神情。

而且這一回他沒有上友則的車,而是繞到駕駛席那一側,敲了敲車窗。待友則搖下車窗後,他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姑娘突然說她有點不舒服……」

說這句話的時候,經理的嘴角有些抽搐。

「哦,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搞什麼。」

「今天只能請您先回去了。歡迎您改日再來。」

經理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一副想盡快離開的樣子。

「等等!」一個念頭在友則腦海中閃過。會不會是車裡的女人在看過他的照片後拒絕了這單生意?這豈不意味著對方認識自己?

友則下了車。「啊,您等一下……」經理想攔,卻被一把推開。友則跑到麵包車旁一看,發現車窗上貼著膜,看不見裡面的人。於是他用力拉開側滑的車門——車的後排坐著一個女人。她繃著臉,側著頭。雖然對方換了髮型,但友則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她舉起左手摸頭髮,貌似想遮住自己的臉。左手的無名指上分明戴著一枚婚戒。

「紀子……」友則不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車中的女人正是他的前妻。這也是他們離婚後第一次見面。

「優菜呢?!」

友則突然提到了兩歲的女兒。孩子的撫養權在前妻手裡,離婚後,他沒見過這個女兒一面。

「好冷啊,能不能把門關上?」紀子沒好氣地說。

「優菜在哪兒?」

「關你什麼事啊。快把門關上,凍死了。」

「優菜到底在哪兒?」友則彷彿在說夢話似的,一遍遍喊著女兒的名字。

「你喊什麼!優菜在我孃家,讓我爸媽帶著。」

「你又結婚了?」

「沒有,戒指是用來騙人的。這個俱樂部的賣點是有夫之婦啊,我有什麼辦法。」

「你不會一直把孩子丟在孃家吧?」

「才沒有呢,只是出門的時候讓他們帶一下。你先把車門關上行不行,凍死了。」

「呃……先生,您先冷靜一下,」經理從後面抱住友則,「您再這麼喊下去,會把彈子球店的人引出來的。」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問題,你管不著!」友則甩掉他的手吼道。

「你才管不著呢,咱們倆都離婚了,現在我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紀子立刻還以顏色,「快把門關上啊,冷死了!在這裡吵有什麼用!」

「哼,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你這娼婦!」

「你罵啥呢,這年頭連兩小時懸疑劇裡都聽不到這種臺詞了!」

「少囉唆!把優菜還給我!」友則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莫名其妙,你都沒來看過她。」

「還給我,給我帶!你這種貨色能把孩子養好才見鬼!」

「你還真有臉說啊,經理剛才都告訴我了,說你跟發春的狗似的,把俱樂部的女人玩了個遍。你才沒有資格養孩子呢。」

「我要見優菜!」

「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律師提要求。整整一年不聞不問,現在突然說要見孩子,我可沒工夫接待你!」

「我現在就要見她!」

友則越說越激動。他這輩子從來沒這麼氣憤過。得知紀子紅杏出牆時,都沒有吼過她一句。

「你幹嗎啊,好好說話不行嗎?」

「優菜在你孃家是吧。好,我這就去接她。」

他也不知道在心中激盪的是哪種情緒,甚至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想見女兒。可此時此刻他太過悽慘,不吼上幾句,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喂,你別亂來,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有本事你就報警啊!看我不把你賣淫的事抖出去!」

「那你準備找什麼藉口給自己開脫?嫖也是犯法的,到時候你也會被開除公職!」

「囉唆!」友則的聲音在顫抖。他從沒這麼激動過。

「先生,您冷靜一點……」經理插進兩人之間。

「你給我閉嘴!」友則猛地一推,只見經理腳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樣可不行啊。再這麼下去,我就要叫凶神惡煞的小哥來幫忙了,您沒意見吧?」經理緩緩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繃著臉說道。

繼續留在這裡吵也沒用。友則一個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車。「喂,你要上哪兒去?不會真要去我孃家吧?」背後傳來紀子的喊聲。

友則坐進車裡,踩下油門。他要去見女兒,去見他的親骨肉。

耳中響起女兒的哭聲。手臂到胸口的肌膚回憶起抱著嬰兒的觸感。他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女兒的存在,彷彿她就在自己懷中。

踩油門的腳更用力了。喀嚓喀嚓,輪胎在結冰的路面上飛馳。

友則駕駛的車沿國道一路向西。來來往往的車輛少得可憐,人行道上幾乎連個人影都見不到。紅綠燈大概是視野中為數不多的有顏色的東西。平時覺得分外刺眼的商店招牌也蒙上了一層霜,望過去是灰濛濛一片。

他想到了剛才撞見的前妻。聽說她在親戚的公司當文員。照理說她不可能缺錢花,因為友則給足了撫養費,而且紀子孃家的父母會幫襯她。總而言之,她本來就是個會出來賣的女人。

「砰砰砰!」友則用力拍打方向盤,放聲大笑。他感覺到心中有股瘋狂蠢蠢欲動。盛放理性的容器裂開了,情緒透過裂縫不斷滴落。

「哈哈哈哈……」他難以止住狂笑聲,彷彿在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突然,一聲巨響震撼了鼓膜。與此同時,有個黑影從後方撲來。一看後視鏡,友則嚇呆了。鏡中映出的分明是土方車的前格柵,它的輪廓幾乎要超出鏡框了。

不可能,西田應該還在拘留所啊!說時遲那時快,只聽見「咣」的一聲,猛烈的衝擊襲來,將友則甩向前方,安全帶深深嵌入他右側的鎖骨。

撞上了!友則咬緊牙關,拼命抓住方向盤。

第二波攻擊襲來。這一次,車體的後半截朝左擺去,導致車身險些打轉。友則急中生智,往反方向打方向盤,這才把車身掰正。他不顧一切地踩下油門。再往前開,就是夢樂城下的十字路口了。那是條下坡路,而土方車比普通轎車更重,自然更容易追上來。他必須竭盡全力熬過那段路,再利用前面的上坡把敵人甩開。給我個綠燈吧。友則一邊發抖,一邊暗暗祈禱。可即便是紅燈,他也停不下來,因為路面結冰了,只要他踩下剎車,整輛車就會失控。

這時,他發現前面還有一輛嶄新的「天際線」。自不用說,人家開得很慢。再這麼下去絕對要追尾。友則正要把車開到反向車道,土方車的引擎卻發出了怪獸般的吼聲,第三次撞上來。友則的車順時針轉了九十度,橫在了路上。土方車的駕駛席就在他的側面。這回看清楚了,土方車的駕駛員的的確確是西田肇。他正帶著扼住友則脖子時的兇狠神情,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小車。

此時,車的側面也遭到了撞擊。友則的上半身猛烈地左右搖晃。他的卡羅拉橫著撞上了天際線。副駕駛席的窗玻璃碎了,冷空氣和尾氣一股腦兒湧進車裡。

天際線也失控打滑。兩輛車就這麼貼在一起,沿著坡道一路滑下去。片刻後,天際線撞上護欄,被彈向反向車道,空出了卡羅拉前面的位置。更靠前的地方有一輛白色皇冠,卡羅拉猛撞上去。友則還以為身後的土方車會打滑轉圈,沒想到車直接翻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響聲,土方車翻了個底朝天。此時,友則已經無法做出任何判斷了,只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友則的卡羅拉與另外三輛車擠在一起,繼續滑行,橫跨兩條車道。沒滑多久,就撞上了一輛在等紅燈的紅色輕型車。這些車接二連三地衝進十字路口。沒來得及剎住的車一輛接一輛地撞上來,一共有多少輛車追尾呢?只見馬路上白煙滾滾。最後車總算停在了位於「谷底」的十字路口。

友則的視野左搖右擺,劇烈的暈眩感模糊了意識。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怎樣的狀態。往右瞥去,便看見了底朝天的土方車。駕駛席被壓癟了一大半。西田肇倒吊在車裡,額頭上鮮血直流。他好像暈過去了,還是說已經死了?友則不敢繼續看下去了。

夢野警局沒有給出正式的處罰決定,就把西田肇給放了?昨天的刑警那毫無幹勁的表情在友則眼前閃過。

他用抖個不停的手,解開了安全帶。駕駛席那一側被土方車壓住了,另一側那扇破碎的窗戶是他唯一的選擇。他好容易才爬到車外,滾落在馬路上。這時,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來:「救救我!」友則抬起身子一看,卻見那輛天際線的後備廂開了,一個穿著運動衫的女孩從裡面掉了出來。她是誰?

友則站起身,試著挺直腰板。突然,右肩一陣疼痛。是不是骨折了?車禍如此嚴重,他不可能毫髮無傷。

「叔叔,幫幫我!」女孩再次喊道。她面色蒼白,神情急切。友則仔細一打量,感覺她最多也就十幾歲。為什麼她會在後備廂裡?

「我會叫救護車的,你等等!」友則回答。

汽油味撲鼻而來。哪輛車漏油了?不過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車禍現場。他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臂。「快,這邊走!」

誰知話音未落,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通紅的火焰直衝天際。著火的就是那輛土方車。「喂,車裡還有人啊!」一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喊道。他大概是碰巧開車路過的。

黑煙瀰漫開來。友則是顧不上西田了。不,他壓根兒沒打算去救。他巴不得西田死在這兒,這樣就能恢復平靜安穩的日子了。

「誰來搭把手啊?」友則不顧男人的怒吼,躲到了人行道上。

這時,土方車又爆炸了,炸得比剛才更猛烈。車頭已被火焰吞噬。這一幕讓友則長舒一口氣。這下西田死定了。他終於得救了。

他頓感全身無力,當場癱坐在地,靠在護欄上。環視四周,只見被捲進車禍的男男女女東跑西竄。

友則喘著粗氣,只覺得口乾舌燥。額頭上好像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用手背一擦,竟是一手的鮮血。可他不覺得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哦,破了啊。彷彿這件事與他無關。

一旁的小姑娘揮舞著一根棒子。友則的腦海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清眼前的狀況。

春天快來吧!他在心中吶喊。等春天來了,就能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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