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問誰去……」
柴田沉默了。他掏出煙往桌上敲了敲,把菸草夯實了,然後整個人深深埋進椅子裡,點火抽了一口。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分外仔細,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唉,我不行啊,我戒不了煙。」他又發起了別的牢騷。
「孩子剛出生那會兒,你不是戒過嗎?」
「可是隻堅持了兩個月就不行了。」
「那是因為當時你周圍有很多人抽菸。這回不會有人勾引你破例的,肯定沒問題。」
裕也本想安慰他幾句,可說出來的話並沒有安慰的作用。
女服務員把餐具收走了。桌上只剩咖啡和水。柴田一連抽了三根菸。天花板上的喇叭放著南天群星的歌曲,柴田每次去卡拉ok都要唱這首歌。他輕輕哼著。兩個孩子在店裡跑來跑去,看著像是一對兄弟。他們的父母還很年輕,一臉蠢相,就知道埋頭玩手機,也不提醒一下。不一會兒,孩子就在走廊上摔倒了,大聲哭鬧起來。柴田臉色一沉,低聲罵道:「誰家的孩子,吵死了!」還朝那邊瞪了一眼。
「師兄,我們走吧。」裕也探出身子說道,「再拖下去就沒完沒了了。而且去得越晚,自首的效果就越差。」
「我知道。」
「我來開車。」
「好。」
「那我們這就走!」
裕也拿起小票,起身要走。柴田說:「我來付吧。」但裕也勸道:「有錢請我,還不如留著給嫂子。」說完就走向了收銀臺。
在他去收銀臺的時候,柴田朝那對年輕夫婦吼了一句:「孩子這麼瞎胡鬧,也不知道管管!」男人正要發作,可一看柴田那樣子就知道不好惹,便把視線轉向一邊咕噥了幾句。
兩人來到停車場,坐進皇冠。裕也把車往警局的方向開。那一刻終於要來了,他不禁有些激動。
裕也心想,與其讓柴田自己交代,還不如由他這個第三者來解釋,這樣警方更有可能接受他們的說辭。所以他很擔心能不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他當了這麼久的推銷員,說話技巧大有長進,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柴田是被逼無奈,一時衝動。社長龜山是個很有領袖魅力的人,但他喜歡讓屬下相互競爭,玩弄人心。柴田的性情並不粗暴。其實他平時為人和善,很照顧弟兄們,工作態度也認真。正因為他認真,才會釀成這場悲劇。這真是一場悲劇啊。
裕也在腦海中整理著從昨晚開始構思的臺詞,緊張得像馬上要上臺彙報演出的小學生。
問題是,警方會信嗎?自己是混過飛車黨的人,還讓犯人在自己家住了兩晚。說不定警方會把自己當共犯處理。不會吧?我一直在勸柴田自首,這會兒還要陪他去警局。警方說謝謝還差不多,憑什麼責怪我?
「要不去夢城看個電影吧?」一旁的柴田說道。
「不行,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裕也一口拒絕。
「你也太狠心了。」
「這是什麼話!你一打電話給我,我就趕過去了,還收留了你兩個晚上,做得還不夠多嗎?」
「呃,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也無話可說。」
「我會盡力照顧嫂子和孩子們的。」
「嗯,那就拜託你了。」
「嫂子有什麼困難,我一定會幫忙。缺錢的話,我也會找白蛇的弟兄們湊,有空就去陪孩子們玩。」
這都是裕也的真心話。他打心底喜歡這位師兄。為了柴田,他什麼都願意做。
「謝謝你啊,我都要哭出來了。」柴田帶著哭腔說道。他吸著鼻涕,嗚咽起來:「我真的做了一件天大的傻事……要是世上真有時光機,再貴我也要買下來。我想回到週五晚上,想回家跟老婆孩子一起吃壽喜鍋。」
裕也也溼了眼眶,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要是有後悔藥吃就好了……可人只能活一次,不能推倒重來。」
「可以重新來過的!」裕也哭著說道。
「是嗎?」
「肯定可以的。你蹲幾年出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男子漢大丈夫的人生,三十歲才剛開始!」
「我真能那麼快出來嗎……」
「一定能的!」
兩人都放聲大哭起來。
皇冠沿著坡道一路向下。在前面的「夢樂城下十字路口」左轉,再開五百米,就是夢野警局了。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聲巨響。裕也一看後視鏡便知道,後面發生了追尾事故。
後方的轎車佔據了整面後視鏡。裕也下意識地握緊方向盤,把身子貼在車座上。只聽見「砰」的一聲,衝擊自背後襲來。
「哇!」柴田發出驚訝的喊聲。他貌似沒來得及準備,身子猛地往前衝,好在有安全帶拉著。
皇冠就此失控,在坡道上滑行起來。裕也用力踩剎車,輪胎卻鎖死了,導致情況進一步惡化。
車衝進了亮著紅燈的十字路口。前方出現一輛紅色的輕型車,皇冠躲避不及,直接撞了上去,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彈開了。輕型車也打滑了,撞到了路上的另一輛車,然後像巧樂車似的翻了。下一個遭殃的是他們自己——公交車從左前方衝過來。裕也駕駛的皇冠像檯球桌上的球一樣被撞飛。窗玻璃裂了,碎片在車廂裡飛散。裕也彷彿調酒師搖壺裡的冰塊,頭部和肩膀都受到了撞擊。
片刻後,車總算停了。兩人疼得只能呻吟,說不出話來。頭暈目眩,視野不住搖晃。裕也用無力的手解開安全帶。他想開啟自己這邊的車門,卻發現車身被撞凹了,門根本打不開。
「裕也,你出得去嗎?」柴田問道。
「可以爬窗。師兄你沒事吧?」
「嗯,可能有點小傷,但骨頭應該沒斷。」
柴田渾身癱軟,像一隻剛從樹上掉下來的青蛙。副駕駛那邊堵著別的車,所以他這邊的門也打不開。
裕也顧不上柴田,自己先爬窗出去了。一看到周圍的光景,他驚得說不出話來。土方車四腳朝天,冒出滾滾黑煙。直接撞上皇冠的那輛天際線插在護欄上。紅色輕型車也側翻了。還有好幾輛車被捲了進來,把所有車道都堵死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追尾車禍。
見皇冠的後備廂凹了一大塊,裕也心中焦急,湊過去一看,後蓋已經變形了。要不是有卡扣,蓋子怕是已經掀起來了,也不知道里頭的屍體怎麼樣了。
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柴田救出來。他回到駕駛席那邊的視窗,伸手抓住了柴田的外套。
「師兄,把安全帶解開,我拉你出來!」
「等等。一會兒警察來了,後備廂裡的東西就會被他們看見!」柴田因疼痛眉頭緊鎖,「裕也,你還是上車吧。試試看這車還能不能動。」
「能動又怎麼樣啊?」
「去警局。讓警察在這裡發現屍體,和我自己去警局自首差遠了。」
「也是……」
裕也覺得柴田說得對,便從窗戶鑽回車裡。
他掛到n擋,試著發動引擎,還真的發動起來了。前方沒有障礙物。他輕輕踩下油門,車動了。「太好了。」柴田不禁喃喃。
可皇冠剛穿過路口,沿著上坡路往警局駛去,引擎蓋就開始冒煙。沒開幾步,車就熄火了。
「怎麼搞的,怎麼停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快想想辦法!」
裕也轉動車鑰匙。可這一回,引擎一點反應都沒有。「糟了,怎麼辦啊?」
「我來試試,你去後面推!」
「可這裡是上坡路。」
「啊,那完蛋了。」
警笛聲依稀傳來,警局就在不遠處。冷汗順著後背流下。
「這回我是真的完蛋了。」柴田看著前面說道,神情無比絕望。裕也無話可說。
他甚至看到了幾盞警車頂上的紅燈。兩列警車正朝著這邊駛來。
「他們會不會相信我正要去自首?」柴田問道。
裕也回答:「只能一口咬定了,再說你也沒騙人。」
「嗯,也是……」
裕也把頭擱在方向盤上,強忍著湧到嗓子眼的無奈。這種情緒涼涼的,乾乾的,令人悲傷。
真的爬不上去啊。他在心中嘟囔。
冷風透過破碎的窗戶吹進車裡,打著旋兒捲走了裕也和柴田的體溫,彷彿在嘲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