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治,那邊沒人!」
老漁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去一片空著的海面。
「啊,是!」寬治按老人的指點移動著小船,重新將馬卡竿插入水面。提起海帶的一瞬間,他的兩個大拇指感到一陣劇痛——是手指根部的關節脫臼了。上中學的時候,他便時常幫忙漁事,長期的划槳工作讓仍處於發育期的骨骼不堪重負,落下了拇指愛脫臼的毛病。他痛得蹲下了身子。
「你在幹嗎?趕緊撈啊!」赤井劈頭蓋臉地呵斥道。
「對不起!好像拇指脫臼了。」
「趕緊頂回去不就行了?」對方沒有表示絲毫的同情,還用手朝他潑海水。
寬治只得咬緊牙關,自己治療脫臼。只聽得一聲讓人心悸的「咔吧」,關節總算復位了,倒是不怎麼疼。不過,因為脫臼,他手上不敢再過於用力,只能幹一會兒、歇一會兒。別人的船上很快堆滿了海帶,紛紛返回岸上卸貨,他卻怎麼也撈不滿一船,只能在海面上繼續漂。通常,每條船每天能往返卸貨四趟,而寬治最多隻能完成兩趟。
上午十點左右,漁場上又響起了漁業協會敲響的鐘聲。
「收工!收工!」漁工們彼此招呼著。因為漁業協會嚴格限制海帶的捕撈量,所以漁民們一旦聽到收工的訊號,就必須立即停止捕撈。
想到自己這一天的收穫,寬治的心情頓時黯淡起來。他的收穫不及其他人的一半,老闆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你還是換成幹岸上的活兒吧。船上的活計,你幹不來。」赤井冷冷地看著他。
「別這麼說。一名好手怎麼也得花五年才能練出來。」老漁工庇護著寬治。
「老子頭一年就比誰幹得都好!」赤井不屑一顧地說。
寬治本就無意當一輩子漁工,所以雖然被赤井輕視,倒也並不惱火。等海帶的捕撈季結束,他打算動身去東京。明年就要舉辦奧運會了,聽說東京如今是一片繁榮景象,電視裡天天都在報道哪裡又建起了高樓大廈、高速公路上的高架橋在不斷延伸、新幹線開始試執行之類的新聞。只要到了東京,還怕找不到工作嗎?他早已厭倦了體力勞動,想去東京找份店員之類的工作。
回到漁港、開始卸貨的時候,一看到他的收穫量,寅吉不出意外地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你是個沒用的傢伙!給你一艘船就是浪費汽油!我家上初中的兒子都能比你多撈一倍!」
寬治在罵聲中默默地繼續勞作,把海帶擺到鋪著石頭的岸邊,讓太陽將它們曬乾。
「這個,就不能小心點兒展開嗎?那個,正反面你都顛倒了!我不是教過你嗎?」寅吉還在兀自喋喋不休地訓斥。赤井也在一旁附和:「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曬完海帶,寬治騎上自己的摩托車朝附近的飯館駛去。摩托車的排氣量只有五十毫升,是他花一萬日元從赤井手裡買的二手貨,分期付款仍沒有還完。到了飯館,他點了中華炒麵和米飯,剛拿起一本漫畫週刊隨手翻看,便見老闆娘從廚房裡探出頭。
「寬治君,我也是實在沒法子,才跟你說……麻煩你轉告良子,趕緊把這個月的房租給我吧!」
「啊,好。」
良子是寬治的母親,她從老闆娘手裡租了一間位於香深的公寓。雖說已經為人母,但她只有三十七歲,在香深那邊從事風俗業。她對外瞞報了五歲,平時在店裡與寬治以姐弟相稱。
「你媽媽之前還說要在公寓裡裝電話,她應該不缺錢吧?房租方面,以後還是要準時。」
「啊,是,實在對不起。」寬治駝著背,深深地鞠了一躬。母親在金錢方面的散漫無度不是新鮮事。因為四處借錢,所以她時常與人起糾紛。
只花了五分鐘吃完炒麵和米飯,寬治走出飯館,來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上。他躺倒在草坪上,點燃一支香菸。
從下午開始,他就一直在做晾曬海帶的重複勞動。這本該是女人乾的活兒,但因為他的捕撈量太低,老闆便用這個法子讓他彌補浪費的工時。一直幹到傍晚,總算解脫了。但撈海帶的季節將持續到八月底,也就是說,還有兩個月呢。
放學的孩子們發現了寬治,便吵嚷著喊他「連漢字都記不住的傻子寬治」。他對此早已習慣,並不動氣。
「你們上學到什麼時候?」
「今天是最後一天。」
「真好,又該放暑假了吧?」
「寬治也回來重讀一遍小學吧!」
「討厭!滾一邊兒去!」寬治朝他們丟了一顆小石子。
禮文島的夏天轉瞬即逝。這裡的日照不充分,能沐浴在陽光下的時光便顯得格外珍貴。寬治閉上雙眼,打了個盹兒。
晚上,寬治騎摩托車朝香深開去。禮文島由南至北分為香深和船泊兩個地區,從前曾是互不相干的兩個村子。昭和三十一年,兩村合併為禮文町。不過,這個新名字對島上的老住戶來說沒有意義。香深一帶的居民原本以從津輕搬來的人為主,而船泊一帶的住戶則大多來自富山和秋田。兩村之間,一山相隔,平時少有來往。母親良子之所以住在香深,大概是為了躲避與船泊那些人的糾葛。不過,說到底,這裡也只是一座小島,沒有什麼事情能隱瞞到底。香深的人肯定對良子的底細瞭如指掌,比如謊報年齡、有個兒子、兒子他爹是捕鯡魚時代來打工的漁痞子之類的。
路上花了三十分鐘,寬治總算到達了香深,走進良子開的那家小酒館。良子以為來了客人,笑著迎出來,嘴裡還嗲聲嗲氣地說著「歡迎光臨」,等到發現走進來的竟然是自己的兒子,一下子變得神情緊張,吐出一句:「什麼嘛,原來是你。」
「那個……」
「哦,你不說我也知道,又是催交房租吧?」
「既然知道,就趕緊交了唄,連我都覺得怪丟臉的。」
「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一個半吊子,土頭土腦,你懂什麼?」
良子的父母都來自富山,因此她的發音混雜著些許北陸方言。寬治說話偶爾也會帶有類似口音。
良子深深地嘆了口氣,從手提袋中取出錢包,抽出五張千元鈔票,又把錢裝進信封,「啪」的一聲摔在櫃檯上。
「拿走!老老實實交給房東!」
「搞什麼啊,這不是明明有錢嘛!」
「這是剛剛從客人那兒收到的錢。海里打不上鯡魚,這小酒館也撐不住了,連咱們家馬上也要完蛋了!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只能靠你養活了。」
「別瞎說,秋天我就要去東京了。」
「行啊,去吧去吧,到了東京別忘了給我寄錢。」良子忿忿地說,叼了支香菸點上。
「餓了,你這裡有吃的沒有?」寬治問。
「我這裡又不是飯館!」
「那,給我包煙。有沒有喜力?」
「你可真煩人!」良子一臉嫌棄地丟給他一包煙。寬治拿起煙揣進口袋,便走出了店門。外面的太陽還很高,天空是一片淡藍。他騎上摩托,去附近的飯館點了份咖哩飯。店裡的電視上正在轉播巨人隊的比賽,食客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當長島投出一記好球,店裡轟然響起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吃罷晚飯,寬治騎著摩托車在香深的街道上轉悠。香深遠比船泊繁華,電影院、彈珠店樣樣都有。後來,天總算黑了,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他在早就盯上的一棟民宅的三十米開外停好車,屋裡沒有一點兒燈光。房子的主人是居民會的會長,今晚在市民館正舉辦夏日祭舞蹈和民樂練習。他忖度,主人應該不在家。
寬治放輕腳步,圍著房子走了一圈。家裡好像沒人。確定四下無人注意到自己,他翻牆進入院中,伏低身子,戴上手套,又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支手電筒。接下來的行動才是關鍵。他轉到後門,發現沒有上鎖——禮文島上的居民大多不鎖門,闖入別人家簡直易如反掌。
脫掉鞋子走進屋,他先去檢視起居室。現金和貴重物品一般都放在茶櫃的抽屜裡,這是他長期積累的經驗。自從被札幌的零部件工廠開除後,他一直靠偷東西餬口。闖空門他很拿手,算來已經幹了快五十次,其中有兩次被人抓住。因為是重犯,第二次被抓後就被送進了少管所,直到去年春天才被釋放。母親讓他無論如何要對這件事保密,所以他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和預想的一樣,茶櫃的抽屜裡放著一隻錢包。藉助手電筒的光亮,他把錢包裡的鈔票一股腦取了出來,有五千日元左右。還有一隻手錶,他也毫不客氣地揣進了口袋。接著,他便開始在黑暗中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客廳裡有個餐具架,上面擺著一臺進口相機。這是今天的最大收穫!寬治用帶來的包袱將它包好,系在了腰上。
危險之地不可久留,他決定儘快離開。將抽屜和餐具架恢復原樣後,他仔細地關好後門。這樣,主人至少要在半天之後才會發現家中被盜。
再次觀察了一下週圍的動靜,他翻牆而出,回到停放摩托車的地方,推著車走了一段路,才在遠離那棟房子的地方發動引擎。
偷來的東西可以先藏在番屋裡,等到秋天,他就可以乘輪渡去稚內,在典當行裡把它們換成錢。自從回到禮文島,他曾安分了一陣子,不過從今年春天開始,又重操舊業。這已經是第五次了,每次他都選定在香深的商店或民宅下手。不久之後,香深大概會因為盜案頻發而鬧得沸沸揚揚。如果被認為都是那些乘船來的外鄉人乾的就太好了。
寬治駕駛著摩托車在沿著海岸線的公路上疾馳。夏天的夜風拂過肌膚,他覺得愜意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