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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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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的夏天,整個地區都瀰漫著垃圾的臭氣、汗臭和酒臭,町井美紀子從小就對此深惡痛絕。

今天也是如此。一大早,氣溫就超過了三十度,巷子裡的每個角落都飄蕩著一股令人反胃的臭氣。剛才她在曬臺上拍打著翻曬的被褥,忽然想到被子會不會反而沾染上街道里的臭氣,一下子沒了幹勁。她「啪啪啪」拍打被子的聲音彷彿令潮溼的空氣開始震顫。

「喂,小姑娘!大清早的,吵死人了!能不能消停會兒?」曬臺旁的一扇窗戶開了,一個操著不知哪裡方言的中年房客大喊。

「啊,真抱歉,您剛剛下夜班?」美紀子停下手中的活兒。

「在首都高速的工地上幹活兒,清早剛收工!」

「知道了,我這就停下來,您好好休息吧。」

「拜託!」房客皺著眉頭說,隨即關上了窗。他的臉曬得黝黑,看不清表情,但從口氣聽來不像是真動了氣。

盂蘭盆節一放假,美紀子還以為山谷的棚戶區總算能安靜幾天了。誰知今年大家都決定不回老家探親,街上的每家旅館都住得滿滿當當。一年後就要舉辦奧運會了,東京到處在大興土木,連市中心也整天塵土漫天,金屬鑽頭的切削聲不絕於耳。前些日子,美紀子進市區辦事,順道去了趟銀座,被築地川那邊的景象驚呆了:河流被填埋,上方正在架設一條高速公路。東京像個少女似的,轉眼間就「女大十八變」了。

「美紀子,曬完被子幫我去跑趟腿兒,讓三輪米行的人送兩袋大米過來!」

母親福子站在下面的走廊上對她大聲說著。她自己則搬出全套刀具,在屋外把豬內臟一一切成小塊。

「媽,咱們還是裝電話吧!開旅館的沒有電話,多可笑!」

「那你去裝!電話債券要好幾萬呢,咱家可買不起。」

「您那都是老黃曆了,現在只要交一萬日元的裝置費就能裝電話了!」

「一萬也太貴!而且每個月還要另外交電話費。再說,誰會給咱們打電話來呢?」

見母親面露不悅地一口回絕,美紀子便不再多說什麼了。

美紀子家在山谷經營著一家廉價小旅館兼飯堂。創辦人,也就是她的父親,十年前過世了。關於他的死因,據官方說是病死,但母親一直堅稱他是被警察害死的。

對外自稱零工工頭的父親其實是這一帶的黑幫頭目。某天,他以恐嚇嫌疑的罪名被帶到了上野警署,第二天就死在了拘留所裡。警方對外公佈說他是因病猝死,實際上是因為在獄中突發高血壓,而警方拒絕提供藥物,導致父親不治身亡。

母親時常流著淚說,就因為父親是朝鮮人,警察才見死不救。當時美紀子剛上初一,雖然很為父親的離世傷心,但老實說,內心深處多少有些鬆了口氣。因為有這樣一個混黑社會的父親,她未來的人生路註定不會順利,而她只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美紀子這個名字是父親給她取的。雖然如此,去區政府登記出生證明的時候,他連對應的漢字都寫不出來,最後只好寫成了「ミキ」,所以她名字中的「美紀」是片假名,變成了「ミキ子」。上小學的時候,她從母親口中聽說了這件事,打從心底感到彆扭。父親是昭和時代初期從濟州島來日本的第一代在日朝鮮人,講日語時總帶著奇怪的口音。

她推著腳踏車從後門走了出去。路太窄,她沒有騎上車,只是繼續推著走。附近的一條狗追了過來,嗅嗅她的氣味便離開了。這是每天的例行儀式。

「小美,盂蘭盆節都不休息嗎?」坐在長凳上手握酒瓶的老頭跟她打招呼。美紀子不知他來自何方,只知道他是在山谷住了三年多的工人。

「旅館都住滿了,休息不成呢。」

「那可真夠辛苦的。」

「老爺爺您呢?不用去幹活兒嗎?現在到處都是工地。」

「我的腰不好,不休息一天就頂不住了!」

「那也真是沒辦法呢。」美紀子口中雖然這樣說,心裡卻很想說,那也不應該一大早就抱著酒瓶呀。想想說了沒用,便不再多嘴。

山谷到處是酒鬼,時常還會招來救護車光顧。

走了沒多遠,又有好幾個人跟她搭訕。町井旅館家的女兒在山谷可是無人不曉。

美紀子厭煩至極,無數次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等到終於走上了大路,她便跨上腳踏車騎車趕路。車子缺乏潤滑保養,每蹬一下便發出刺耳的「吱——吱——」的雜音。

穿過東京電車大道,便走上了昭和大道,眼前的景色為之一變。街上來來往往的都是普通上班族,而不是打零工的。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垃圾、臭汗和酒的味道,而是汽車尾氣的汽油味。一位不知是哪家銀行的女職員身穿制服、懷抱著檔案袋走在人行道上,她一定是外出公幹的吧?美紀子心中一痛,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幾眼。

四年前,她堅信自己作為商業高中的畢業生,一定能找到女職員的工作。但前前後後面試了好幾家公司,最後都落選了,大概因為她是朝鮮人吧。更何況,只要略微調查她那過世了的父親的底細,就絕對不會有公司錄取她。那麼自己不惜歸化加入日本籍,還取得了珠算一級和記賬二級資格證書都是為了什麼呢?美紀子心中一片悲苦。母親曾哭著對她說:「我們當爹媽的讓你受委屈了!」唉,她這個人總是動輒號啕大哭。結果她終於沒能成功就業,只好回來幫忙家裡的小生意,走出山谷的夢想也隨之破滅。不過,她現在正準備考取稅務師資格證書,在這種國家級的資格證書考試中,就算有人想區別對待她,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到了米行,相熟的米行老闆正坐在櫃檯裡記賬。

「您好!我是町井旅館的。我們常買的那種米,麻煩你們再送兩袋過來。」

「啊,好好好,下午就送過去。對了,小美啊,我請你喝汽水,你來幫我驗算一下賬目吧?」米行老闆擎著算盤對她說。

「又要對賬?」

「拜託,我再請你吃大福,好不好?」老闆拱起八字眉向她懇求道。

「下次我可要收費了!」美紀子無可奈何地答應了,走進櫃檯開始打算盤,只花了一分鐘就驗算完畢。

「謝謝你了!雖然我是個開鋪子的,算盤卻怎麼也打不好。前幾天在臺東區商業協會的展示會上,他們介紹了叫卡西歐的公司生產的電子計算器,說是幫人家展示樣品。那東西可真厲害,只要按一下數字按鈕,連四位、五位的數字都一下子給算出來了!他們還問我們覺得怎麼樣呢。東西是好,可預售價要三十八萬日元,比一輛小汽車還貴!我們也只能笑笑了。」

「啊,是嘛。這麼說,珠算一級目前還管用?」美紀子接過老闆遞來的新鮮牌橘子汁,拉開瓶塞就「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連同老闆又端上來的大福也心安理得地享用了。

「對了,你們山谷那邊,最近有刑警去過嗎?」老闆問了個奇怪的問題。

「啊?不知道啊,發生了什麼事嗎?哦,對了,來過來過。」美紀子忙又點頭。她忽然記起來了,南千住町不是發生了獨居老人被殺的案件嗎?

「其實那位老先生以前還是我們店的顧客哩!自打三年前他夫人過世後,他就再也沒有來我們店買過東西了。畢竟認識嘛,我們聽到訊息大吃一驚。」

「嗯。」

「不過他那夫人可不怎麼招人喜歡,仗著老公是有錢的鐘表商,老是一副假裝上等人的臭架子。」

「是這樣啊,那麼警察也會來我們店裡問話吧。」每次發生什麼事,山谷的旅館就會被警察像捉蝨子一樣從頭到腳搜查個遍。而每當這種時候,那些左翼活動家就會跟警察對著幹,於是便會演變成一場騷亂。

「湊合著應付應付就行了。啊,對了,還有個年輕警察問了個奇怪的問題,他問我有沒有在附近看見過一個戴著林野廳袖標的年輕人。」

「這又是怎麼回事?」美紀子問。

「誰說不是呢?我也不知道。那些刑警也是夠奇怪的,白天兩個人一道來問一遍,到了晚上又獨個兒過來再問一遍。為什麼要費兩遍事呢?袖標的事,是晚上來的那個人問的。」

「是嘛……」美紀子咬著指甲,沉思片刻,心中湧起一團灰色的疑雲。

從米行出來,美紀子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淺草。穿過吉原的土耳其浴一條街來到淺草公園的北側,在一家名叫「回聲」的咖啡館門口停下腳踏車,推門走進店中。空調房裡清涼的空氣立即包圍了她的全身。她徑直走到店的最裡面,在一間煙霧騰騰的包廂裡聚集著一群一看就不像是好人的小青年。

「喂,年紀輕輕的,一大早就在這兒偷懶!」美紀子毫不客氣地說。

「老姐,你又來幹嗎?」癱坐在椅子裡轉頭看著她的是弟弟明男,其他幾個小青年隨即也一言不發地朝美紀子點點頭。明男是混黑道的,聽說最近還當上了地盤在淺草一帶的東山會的小頭目,不學好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你們這些傢伙,多少該找點兒活幹吧?」

「我可是昨天一晚上都在事務所看電話來著。這些傢伙深更半夜還要去夜總會收毛巾,所以現在是在休息!」明男不服氣地回嘴。他收了街上的一群不良青少年,自己則以大哥自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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