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野寬治雖然在未成年時有過盜竊前科,但記錄上從來沒有諸如放火之類的暴力行為。他為什麼會一下子想到放火呢……」
「這些事問我有什麼用?去問他本人吧!」酒井的臉色越發難看,倨傲地望著他們,似乎根本不打算讓他們進屋。
「說到他本人,可能還真的活著。」大場乾脆把話挑明。
「真的?」酒井臉色大變,連說話聲音都不一樣了。
「在東京發生了類似的年輕男子盜竊搶劫案,我們就是為了確認嫌疑人是不是宇野寬治才來找你瞭解情況的。」
酒井眉頭緊鎖,思忖了片刻。
「難不成你們是大老遠從東京特地跑來的?」他的態度緩和了許多,忙不迭地把二人讓進屋,帶著他們來到一個設有漂亮壁龕的房間裡,還端上了茶。
「酒井老闆當初是怎麼僱了宇野的?」接下來輪到昌夫提問。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稚內那邊負責少年保護的人來到島上,說寬治就要放回來了,拜託各家店主,看看誰能給他安排個活兒。起先是米店老闆僱了他當夥計,專門去熟客那兒打聽人家要不要訂貨,可他才問了數字,一轉眼就忘了。大夥兒這才知道他腦子不大好。就算這樣,米店老闆好歹勉強著僱了他一年,大概是把他當用人使喚吧。不過,最後還是忍不下去了,說是不能再接著僱他了,看看誰家能接收他。既然如此,除了打魚,他也沒別的好乾了。打魚的活兒不用動腦子,他上中學的時候好像幹過一陣子。所以沒辦法,負責少年保護的人跑來說拜託酒井老闆之類的,我就從今年五月開始僱了他來幹活兒。」
「他幹起活兒來怎麼樣?」
「打魚是不行的,倒是聽話,叫他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有沒有什麼奇怪的癖好或習慣?」
「這個嘛……我剛僱了他三個月,不大好說……啊,對了,有一件事,雖然不能說是癖好,但他有時候會突然昏過去。」
「昏過去?」
「嗯,聽到來送油的卡車鳴笛,就立刻暈倒在地;聽見船上的引擎爆燃的聲音也會昏過去。所以我覺得,除了腦子不好以外,他可能還有別的毛病。」
「你這麼想?」
酒井寅吉說著說著,情緒好像平復了一些。他帶著似乎有些同情的口吻說:「唉,寬治也是個可憐的孩子。刑警先生,你們聽說過寬治家裡人的事嗎?還有他的出身?」
「聽說過一些。」
「說起來,他的爹媽也真是……寬治手腳不乾淨的毛病沒準兒是從他媽那兒學的。那個叫良子的女人啊,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趁放假跑去稚內偷東西,還一直在香深撒謊說自己沒嫁過人,真是不像話!對她兒子的所作所為也假裝不知道,從來沒過來給我賠不是。我老婆氣得要命,去找她索賠,她反倒說寬治已經成年,做了什麼事都跟她這個當媽的沒關係……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酒井輕蔑地說,「不過,寬治那小子到了東京也還在偷東西,真是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唄。我們家被他偷走的現金和貴金屬價值二十萬日元呢,不是開玩笑的唄!他要是還活著,我可得找他討回來。刑警先生,抓住他的時候務必給我傳個話,我要去法院告他。就算讓他花上一輩子,也要賠償我的損失,哼!」
身為船主,酒井應該還是很有錢吧,雖然嘴裡說著被盜的事,但他除了苦笑,似乎並未因此而一蹶不振。
談完,酒井寅吉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走進裡屋。過了五分鐘,手裡拿著兩個大紙袋走了出來。
「既然來了禮文島,就帶點兒海帶回去吧。」
「哦,不必了……」
「您別客氣,請務必笑納。」見實在難以推辭,昌夫和大場只得連聲道謝,收下了禮物。
從酒井家出來,他們又去拜訪住在附近的姓赤井的漁民。
赤井家是一棟舊平房,院子裡曬著很多嬰兒尿布,看來他是個有家室的人。
派出所的老警察告訴他們,捕撈海帶的工作一般到中午就結束了,赤井肯定要回家睡午覺。
事實果然如此。
聽聞警察們要詢問有關宇野寬治的情況,赤井起初只是頗不耐煩地敷衍著。後來聽說宇野可能還活著,還去了東京,他也像酒井一樣立刻變了臉色,說了句「到外面說」便走到了院子裡,彷彿不太情願讓妻子聽到他們的談話。
「聽說你和宇野寬治關係最好?」
「不,談不上關係好唄。不過是那小子實在沒什麼經驗,幹活兒的時候我時常教教他罷了。」
「他在番屋放火的那天晚上,據說你在現場看到他了?」
「嗯……」
「放火時間是晚上八點左右,那時候海邊應該挺黑吧?」
「有點兒黑,不過能看清是誰。」
「他事先跟你商量過什麼嗎?」
「沒那回事兒!」赤井連眼睛都不眨地一口否認,多少顯露出一絲驚慌。
「我說,刑警先生,寬治真的還活著嗎?」
「現在還不清楚,只是有個人在東京犯了好幾起入室搶劫的案子,懷疑是他。」
「不是說他在海上遇難了嗎?警察也說他死了。」
「只是推定死亡,至今還沒發現屍體。」
「寬治那傢伙是傻子,他說的話,你們千萬不能信。」赤井忽然沒頭沒腦地說。
「你指的是什麼事?」
「他根本就沒實話,還有記憶障礙,他說的話都不能信。」赤井喋喋不休。
昌夫心中掠過一絲疑雲,但只是靜靜地聽著。
離開赤井家,大場低聲說:「那傢伙會不會有問題?」
「一聽到宇野寬治可能還活著的訊息,他就緊張了。難不成宇野活著對他不利?」
「我也這麼覺得,先跟國井署長打個招呼吧。」
雖然與東京的殺人案沒什麼牽連,但利用寬治這個「傻子」,趁虛而入地搶走他偷來的財物,這種事大概是幹得出來的——那個赤井一看就是個狡獪之徒。
一見到公寓門外站著的昌夫和大場,宇野良子——兩名刑警在禮文島的最後一個問詢物件——的表情立刻變得僵硬,擺出一副充滿戒備的姿態。在他們自報家門之前,她好像已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堵在玄關,並沒有招呼二人進屋。從她的肩頭朝屋中看去,只見被褥全攤開,衣物扔得到處都是。
「關於令郎的事,我們想……」
大場剛開口,良子便一臉厭煩地吐出一句:「又來了!不是都結束了?如果要我賠償,也應該是民事訴訟,跟警察有什麼關係?」
「不,我們是從東京來的。」
「東京?來幹嗎?」良子瞪大了眼睛。
大場於是把宇野寬治可能還活著、可能捲入連環入室盜竊案的話又說了一遍。
「不可能!是你們搞錯了吧?」良子一臉困惑地說。對於兒子可能還活著的訊息,她沒流露出半點兒喜悅的神情。
「怎麼,你是不是覺得他死了倒更好?」大場脫口而出。
「那倒不是……」
「我聽說,你連他的葬禮都沒參加?」
「還不是因為缺錢嘛!要是有錢,葬禮總還是會去一下的。怎麼,這跟你們有關係嗎?求你們別煩我了,我忙得很。快走吧!」良子疲憊不堪地說。
「太太,不要著急嘛,我們還有一件事要了解。據說你兒子有智力障礙,是天生的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良子頓時神情緊張。
「跟你們沒關係!為什麼連東京的警察都要過問這件事?」
「這算是重要的參考資訊。如果犯罪嫌疑人有殘障,警察在收集證據的時候會慎重對待。」
「我不知道!你們趕緊走吧!」良子伸出雙手,彷彿要把他們推出門外。
昌夫和大場只得後退幾步,房門在他們眼前重重地關上。
「真是個可惡的女人啊,這樣也配當母親?」大場吃驚地搖了搖頭。昌夫想象著寬治的成長經歷,至少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寬治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得到過父母的愛。
完成了所有的調查,無事可做的他們便回到了派出所,聽老警察談禮文島。曾經因為捕撈鯡魚而繁盛,昭和三十年前後,因為鯡魚的滅絕而逐漸衰落,人口持續流失……諸如此類的事。眼下雖然還有海帶可以捕撈,但島民的生計依然很艱難。
「本地的議員說,日本馬上就要進入國民能乘飛機旅遊的時代了,北海道會再次繁榮。聽著倒是挺不錯,可誰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呢?」老警察輕笑了一聲說。
昌夫雖然沉醉於禮文島的美麗景色,但他同樣不知道日本何時才能迎來議員描述的那種日子。
傍晚,他們去碼頭乘渡輪離島,又看見幾只海鳥追逐著渡輪飛翔。望著甲板後方螺旋槳激起的白色浪花,昌夫想,今後大概再也沒機會到此一遊了吧?心頭不禁湧起一絲傷感。
旅館的晚餐是咖哩飯。他們原本暗自期待旅館會供應些新鮮的海產品,但老闆冷冷地回答,一晚六百日元的住宿費太便宜了,不僅不能加菜,連添一碗米飯還要加收五十日元。二人只得忍氣吞聲地吃完了晚餐。
次日,他們去拜訪了稚內市的少年保護人,對方叫松村喜八,是住在城郊的電氣作坊老闆,五十多歲,看起來頗為穩重。宇野寬治從少管所釋放後到二十歲這段時間裡,松村一直擔任他的保護人,是地方上有名的慈善人士。
昌夫他們向松村介紹了寬治的情況。如果他還活著,就不僅僅是入室盜竊那麼簡單,有可能成為殺人案件的重要嫌疑人,觸及案件的核心部分。
「怎麼會這樣……」松村一時無語,視線竟不知看向何方。
「在您看來,以宇野寬治的性格,有可能實施重大犯罪嗎?」
「唉,他在我面前一直是個挺樸實的青年……不過,雖然他並沒有惡意,但他缺乏明確的是非觀,很難說清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這讓當初負責他的警官感到很困惑。」
「沒有是非觀的意思是……」
「是指他的偷盜癖。只要缺錢,他就會毫無顧慮地去偷東西。某種意義上說,又好像是一種正當防衛,就像肚子餓了便會自然而然地去拿飯糰,至於那是誰的東西,他完全不在乎。」
「這是因為他的智力障礙嗎?」
「你們知不知道他的智力障礙是怎麼來的?」
「這倒沒有聽說,難道不是天生的?」
聽昌夫如此問,松村點上了一支菸,目光投向了遠方。
「我曾經翻閱過他的審判記錄。說起來,寬治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個私生子,被輪流扔給親戚家撫養……五歲的時候,他媽媽帶他去了札幌,可那個繼父人品不怎麼樣,甚至簡直可以說是個混蛋。聽說他為了‘好好管教孩子’,天天對寬治施加暴力,不僅如此,每次手頭沒錢了,就拿寬治當作碰瓷的工具。」
「碰瓷?」昌夫不禁蹙眉問道。
「是啊。札幌的街面上汽車很多。他們躲在路邊的電線杆後面,見有車開過來,繼父就把寬治推到馬路中間造成交通事故。然後繼父就去敲詐車主,打著治療費和賠償金的幌子,讓人家賠上一大筆錢。如今不是開始買車了嗎?買得起汽車的大多是有錢人,所以那傢伙靠這一手賺了不少錢。」
「那麼宇野寬治呢?」
「頭一兩回只是被撞到骨折,第三次好像被狠狠地撞了頭部,留下了後遺症。給他看病的醫生說,好像是腦功能障礙,連記憶都喪失了。寬治大概已經記不得五六歲時的交通事故了。」
「怎麼竟然會有這種事……」昌夫怒從心頭起,大場也不由得臉色鐵青。
「結果第三次碰瓷的時候被警察識破了。那個男人死活不承認,警察於是去質問寬治的母親。她後來終於招供了,所以警察把他們都抓了起來。」
「那個男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這就不好說了,畢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他大概從監獄裡放出來了。後來,寬治被送到禮文島他祖母那裡撫養。在島上讀完初中,去札幌的零部件工廠上班。一開始都挺好的,一年後,寬治就開始小偷小摸,被人家抓住好幾次,被送進了少管所。」
寬治悲慘的成長經歷讓昌夫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大部分犯罪者從未得到過家人的愛,寬治是其中之一。
「東京的殺人案……怕不是你們搞錯了吧?」松村欲言又止。
「還不清楚。不過,案發地點附近的目擊記錄顯示,嫌疑人與宇野寬治的特徵匹配。」
「是這樣啊……」松村垂下肩膀,連連嘆息。
下午,他們再次回到稚內南警署,向國井署長致謝並道別。
「這就要走了嗎?再住一晚吧?」國井吃驚地問。
「啊,沒辦法,還在查案,東京那邊的事情很多。」
「找到有用的線索了嗎?」
「啊,是的,多虧了您的協助,太謝謝了!」
「不過,拋開入室盜竊不說,如果殺人案不是宇野乾的就好了。島上的人都挺傷心的,我們也很難受。」國井感慨地說。昌夫點了點頭。個人情感是破案的大忌,但如果寬治真的是殺人兇手,昌夫也覺得自己很難接受。
來到車站,站長記得他們,熱心地問:「發動機賣得咋樣?」
「賣了三臺!馬馬虎虎。」大場回答。
「這是要回東京了?」
「是啊,不停地坐車、坐車,要坐三十個小時呢!」
「下次還是夏天來吧,那時候的花開得可漂亮了。」
「好啊,一定!」
簡短地道別後,他倆搭上了只有兩節車廂的列車,車裡的乘客只有他倆和當地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