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罪轍》小說信息

第2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十月九日早上,他們在鈴木商店的佛間醒來。奉命在此過夜的只有落合和巖村二人,其他人則在淺草警署待命。昌夫睜開眼睛,發現周圍是一片陌生的環境,一時間嚇了一跳,隨後便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不禁嘆了一口氣,又開始為眼前到了關鍵期的綁架案感到一陣緊張。

時鐘顯示,此時剛到早上六點。他們整理好被褥放到房間一角。早飯和晚飯自然不方便麻煩鈴木家,他們一般會跑到附近的旅館買幾個飯糰解決。女主人敏子仍在二樓靜養,老闆鈴木春夫則一直躺在擺著電話機的客廳裡。雖然明知他多半醒著,但昌夫他們並不打算和他打招呼。

二人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各自泡了一杯茶,便盤腿坐在地板上,靠在一張矮腳飯桌旁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糰。

「昨晚的行動如果有所收穫就好了。」昌夫開口道。

偵查總部昨晚動員了上百名警員,對以玉姬公園為中心、半徑一公里的區域內進行了拉網式排查。綁匪很可能就藏匿在臺東區、荒川區一帶。

「既然沒通知咱們,說明沒什麼進展吧?不過,在這種又擠又亂的街區能把一個小孩藏起來三天,也真夠不可思議的。難不成綁匪還有車,把孩子帶到琦玉縣或者其他什麼地方藏起來了?」

巖村認為綁匪是團伙作案。昌夫也逐漸開始傾向於這種看法。

此時,廚房後門的毛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接著便是兩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他們有些納罕地拉開門,見一臉亂糟糟胡碴的仁井正站在門口。

「孩子的家人呢?」仁井低聲問。

「都還在休息。不過,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昨天深夜,實雄那傢伙終於招了,殺害前鐘錶商山田金次郎的就是信和會的花村正一。」

「真的?」

「嗯,我和杜父魚聯手,稍微嚇唬了他一下,結果這傢伙馬上就招架不住了。跟田中科代作完彙報,他說了句‘幹得漂亮’,立刻又告訴我們‘你們都可以去綁架案那邊報到了’……連口氣兒都不讓人喘,簡直跟那些壓榨員工的黑心公司一模一樣!」說著,仁井脫掉靴子走進廚房,瞥見矮桌上放著的飯糰,說了句「讓老子先吃口飯」,便不等昌夫二人回答,伸手拿起了飯糰。

「花村用起子打了金次郎的腦袋,老頭當場死亡。實雄沒想到花村真的會動手殺人,一時慌了神,因為這樣一來,他成了共犯,進退兩難。這些都是他自己說的,當然,這麼說也是出於想撇清自己的心眼兒。」

「花村呢?」

「遠走高飛,逃到京城府去了。大概是得知警察已經開始撒網抓他,才落荒而逃。昨晚我們把他手下的小頭目審了一遍,追問他們的老大去哪兒了。這些混蛋倒是很痛快地說了實話,說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京城府?那不是在韓國嗎?」

「是啊,花村其實是在日韓國人。聽說在韓國那邊也有家人。現在日韓還沒建交,所以不可能跨國追捕。而且他這是第二次殺人,如果被逮住了,鐵定會判無期徒刑,所以他應該會在韓國躲上好一陣子。」

「那這個案子不就變成懸案了?」

「怎麼會?就算嫌疑人不在場,我們這邊照樣可以提起公訴。再說,日韓兩國的關係肯定也會變化。聽總部大領導說,美國眼下正在敦促日韓兩國在三年內建立邦交關係。真到了那一天,咱們就可以追到京城府去抓他了!」

仁井不顧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飯糰,縱聲大笑。這一刻,昌夫看到了這位身經百戰的刑警內心的驕傲。

「南千住町這樁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您講一講唄?」巖村替仁井泡了一杯茶,問道。

「我跟你說,果然跟連環入室盜竊案沒關係。聽好了啊。」仁井根據實雄招供的情況講了起來。

原來,金次郎得知女婿實雄與信和會合夥走私槍支後,便再三勸說實雄收手。實雄本人也很想停掉這樁買賣,但花村年年要求他幫忙進口槍械,讓實雄難以拒絕。他把實情告訴老丈人後,金次郎便約了花村直接談判。八月九日中午,雙方在淺草的一家餐館會面,但花村怎麼也不肯讓步,氣氛一度十分緊張,花村甚至出言威脅。所以,金次郎換了個談判地點,讓他們跟自己回家繼續商量。正好在這個時候,他們發現有人在金次郎家偷東西。小偷是個年輕男子,操著一口北方口音。花村沒收了小偷作案用的起子,讓他趕緊離開,然後出其不意地用起子猛擊金次郎的頭部。金次郎當場死亡,實雄在花村的威脅下,只好保持沉默……

「不過,這只是實雄的一面之詞,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受花村脅迫之類的鬼話毫無憑據。看他平時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和黑社會沒什麼兩樣,所以他的話不可全信。反正接下來我們還會進一步擴大調查範圍,慢慢地摸清事情真相。」

「花村既然跑了,實雄肯定會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說唄。」巖村說。

「就是說嘛。另外,聽說實雄的老婆也一直在覬覦老頭的遺產,真是一幫貪心的傢伙!」

「對了,仁井兄,那個小偷呢?確定是宇野寬治嗎?」昌夫又問道。

「拿了宇野的照片給實雄看過,他說看起來有點兒像。說話帶口音的事倒是確定無疑。」

「那就是說,是花村故意把事件偽裝成因入室搶劫而造成的殺人案?」

「是啊,正好遇到這麼好的機會,所以花村毫不猶豫地把金次郎幹掉了。這傢伙,真是條瘋狗!」

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三個人停止了談話,朝門口望去,見推拉門被慢慢地拉開,門後露出了鈴木春夫消瘦的面孔。

「早……」

昌夫被店主憔悴不堪的樣子嚇了一跳。他臉色發灰,看上去簡直像重病患者。

「您早,這位是我們警視廳本部的刑警仁井。」昌夫介紹說。

店主有氣無力地朝仁井點了點頭,沒有正面看他一眼,走進廚房直接從水龍頭裡接了杯水喝。

「昨晚您睡著了嗎?」昌夫問。

「別問這些傻問題!」仁井厲聲地呵斥他。昌夫嚇得縮了縮脖子,為自己的考慮不周深感抱歉。

「飯糰還有不少呢,您也吃兩口吧!」巖村勸道。

「啊,不了……我不想吃。」店主搖搖頭。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過,飯多少還是要吃點兒。今晚不是要去送贖金嗎?這可是您的重任啊。」

不知是不是昌夫的勸告起了作用,春夫拿起一個包著海苔的飯糰慢慢咀嚼起來。然後,又轉身走回擺著電話的客廳。

「天天這麼面對面地看著受害人家屬,可真是夠受的!」仁井苦著臉說。

「仁井兄,你以前辦過綁架案嗎?」昌夫問。

「沒有,這還是頭一遭。綁架案太折磨人了,連綁匪本人都不能心安理得,所以綁架案在日本都是一次性作案,沒有慣犯。這正是它的可怕之處。」

「仁井前輩,您覺得這個案子是團伙作案嗎?」

聽巖村如此問,仁井稍微猶豫了一下,反問:「你覺得呢?」

「我認為肯定是團伙唄。」巖村回答。

「有什麼根據?」

「對方打電話來要贖金的時候,孩子好像不在他身邊,而且他去山谷公園放鞋子的時候不太可能帶著孩子去吧?所以,應該是另外有人在看護著小孩。」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仁井嗓音乾啞地說。見昌夫二人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又補充道:「我已經從田中科代那兒大致瞭解了案子的進展。所以呢,雖然說起來讓人不大好受……」他頓了頓,似乎是想把醜話說在前頭,卻又接著問昌夫和巖村,「綁匪把孩子的一隻鞋放在三輪車上,以此證明孩子在自己的掌握中——你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怎麼想?」

「是想故意刺激孩子父母的神經吧?」巖村回答。

「那麼,孩子被脫掉鞋之後會怎樣?」

「怎樣……是什麼意思?」

「就會光腳吧?如此一來帶著孩子到處轉移就更麻煩了吧?」

「嗯,還真是……」

「換作你是綁匪,會怎麼做?」

「給他買一雙新鞋唄!」

「哈哈!」聽巖村如此回答,仁井不由得一陣冷笑,「那你要不要調查調查這附近有沒有人剛買過小孩穿的鞋?」

仁井瞪著發紅的眼睛繼續問:「我倒希望事情像你說的這樣。不過,如果不麻煩,為什麼綁匪不從一開始就脫掉小孩的鞋來證明孩子在自己手裡呢?」

昌夫的後背一陣發涼。他從未考慮到這一點。之所以脫了孩子的鞋,也有可能是因為綁匪不再需要帶著小孩跑來跑去了?

「後面的話,我就不說了。」仁井微弱地咕噥了一句,便陷入了沉默。巖村似乎也意識到仁井的話中真正的含義,臉色慘白地低下了頭。

下午,第二組組長長崎和淺草警署的細野也來到鈴木商店,向昌夫他們傳達了上午舉行的偵查會議的內容。昨晚的連夜搜捕並沒有獲得線索,只是徒增了偵查員的數量而已。

尋找鈴木商店前女傭川田惠子那條線倒是有了些進展。原先,警方聯絡過她在千葉縣浦安市的孃家,對方回覆說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處。後來淺草警署的人直接登門拜訪,坦言她可能捲入了某個犯罪事件,川田惠子的父親才長嘆一聲:「說起來丟人哪……」向警方坦白了內情。原來,惠子跟淺草的一名調酒師私奔了,如今下落不明。那名調酒師也已經從店裡辭了職,雖然此人沒有犯罪前科,但據說是個爛賭鬼。這一情況暫時還無法與綁架案聯絡起來,不過在目前毫無頭緒的情況下,也算是個重要的訊息。上面已經指定了專門的小組繼續跟蹤。

另外,關於贖金,堀江署長提議用報紙包起的假鈔代替真鈔。聞聽此言,店主立刻面露躊躇之色。

「萬一綁匪發現了,一怒之下,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吧?」

「話雖如此,但交付贖金的過程中萬一有閃失,總不能便宜他人財兩得吧?」細野解釋說。

但店主執意不肯,最後還是決定用真鈔交付贖金。

輕型摩托車則由警視廳負責準備。因為要承擔將於次年舉辦的奧運會的安保任務,警視廳正在大量採購車輛。經過與本田公司的一番交涉,對方很痛快地同意借一輛給他們。當然,這是保密的。按綁匪的要求,鈴木春夫本人要騎著這輛摩托車前往東京體育場交付贖金。警方一度考慮過由警員假扮春夫前往,但又想到綁匪很可能見過春夫本人,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警方在交付贖金的地點附近安排了三十名刑警,其中二十人喬裝成看比賽的觀眾,其他十個人則打扮成小攤販。每逢比賽日,東京體育場的周圍就會聚集著很多小商販,為了不引人注意,這應該是最佳選擇。

警方還安排了一輛汽車,一來可以在鈴木春夫送錢的時候作為開道車;二來如果綁匪騎上輕型摩托車逃跑,也便於追捕。負責這輛汽車的是昌夫和巖村。其他刑警在此期間則繼續展開調查,盡最大努力發現並解救小吉夫。

最後,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與綁匪作最後的核實,等對方最後一次打來電話時要詢問:體育場裡有兩個腳踏車停車處,究竟應該去哪一處?還有,如果直接把車鑰匙留在鎖孔裡,車子恐怕會被路過的小偷順走,所以建議不妨把車鑰匙放在車座下。諸如此類……

這次行動的首要目標是當場逮捕綁匪,這是堀江署長親自作出的決定。

聽聞此言,昌夫不禁愣住了:「如果他有同夥,怎麼辦?」

堀江的直屬部下細野繃著臉回答了昌夫的提問:「就算有同夥,這幫人說到底都是新手。綁架豆腐店的孩子,贖金也只要區區的五十萬,根本算不上有計劃的犯罪。指定贖金交付地點的過程中也漏洞百出,肯定是一幫初出茅廬的小混混。只要抓住他們,他們就肯定會老老實實地招供。相反,如果交了錢還沒抓住人,那才是真的要命!」

聽他這麼說,昌夫只得默默地閉上嘴。相比之下,自己確實提不出更好的方案。事實上,綁架案是最近隨著家用電話的普及而出現的新型犯罪,警視廳目前還沒有確定針對綁架案的相關對策。

這一「當場逮捕罪犯」的原則沒有告知鈴木夫婦。對於一心只想救出孩子的父母來說,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這一點吧?警方對此心知肚明。

下午三點左右,超級卡布送到了鈴木商店。店主雖然有機動車駕駛執照,以前也曾經騎過摩托車,但「自打有了孩子以後就再也沒摸過」,所以需要熟悉一下。昌夫騎著腳踏車陪他繞著附近的街區騎了一圈。考慮到需要在人車密集的路段行駛,還帶他去了有電車駛過的大馬路上練習。鈴木春夫生怕行動出岔子,十分緊張,一直控制不好油門,好幾次出現突然減速的現象。

「鈴木先生,肩膀那兒不要太用力,再稍微放鬆一點兒。」昌夫一邊與他並肩騎行,一邊提醒道。

鈴木春夫是個老實人,對於年輕的昌夫的指點認認真真地回答「是」,又努力地練習起來。看他這副一絲不苟的樣子,昌夫一陣心酸,心中對綁匪的憎恨又加深了一層。

騎到隅田川的防波堤上,倆人在河堤上坐下,稍事休息。此時正趕上小學生的放學時間,在路上邊走邊玩的男孩朝河裡扔著石頭。

「落合警官,我家吉夫能回來吧?」鈴木春夫頭一次帶著姓稱呼昌夫。

「當然了,肯定能回來,大部分綁架案最終都失敗了。您一定要振作啊!」昌夫立刻回答。在這種時候,他只能這麼回答。某種意義上,這似乎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落合警官有孩子嗎?」

「啊,有個一歲的兒子。」

「是嗎?一定很可愛吧?」

「嗯。不過,因為辦案子,總不能回家。這一個多月以來,每天只能看看他睡著的模樣。」

「就算是睡著的模樣,小孩子也還是很可愛呀。」

「確實挺可愛的。」

「我家有兩個女兒,後來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一直很寶貝。他身體有毛病,一隻腳不太好,唸書也總跟不上。可能是我們當父母的總覺得對不起他,就格外疼愛一些。唉,真希望能親手再抱抱他啊,對他說,你是爸爸的好孩子,什麼都不用擔心,平平安安地長大就好。」春夫口中訥訥地念叨著。自從兒子被綁架,已經過去了三天。在這三天裡,他的內心該是多麼地糾結啊,肯定是一會兒祈求兒子平安無事,一會兒又想到最壞的情況。

「給了錢,吉夫就會回來吧?」春夫又說。

「那是肯定的。」昌夫附和著。

「我跟警察說了好幾回,我們沒有什麼仇家。所以,只要給了錢,事情就能解決吧?警察好像在追查那個突然辭職的惠子,可她只是普通人家的鄉下姑娘,人也挺好的。雖說我們沒留意到她被淺草那個調酒師勾引了,聽說還和他私奔了,但我覺得她跟綁架吉夫的事沒關係。」

「是嗎?不過,和她私奔的那個調酒師不一定是好人哪。」

「那也沒關係。惠子是個好姑娘,如果有她在,吉夫肯定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也對。」昌夫希望如此。他又想起仁井所說的關於鞋子的那番話,假如綁匪真的是單獨作案,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好久沒出門的春夫躺在草地上,遠遠地望著路上邊走邊玩的小學生。此刻,昌夫感同身受地明白他心裡在如何翻騰,連自己這個旁觀者都覺得痛苦不堪。

下午六點,偵查員全部各就各位。東京體育場內,獵戶座隊和野牛隊的首場比賽已經開始,現場大約有八百多名觀眾。因為獵戶座隊宣佈將向帶小孩兒的觀眾贈送隊徽,所以觀眾的人數大大超出了預期。

體育場附近的交通警察將這些新情況逐一傳達給正在待命的淺草警署預防犯罪科的刑警。因為不知綁匪何時會打電話過來,所以鈴木商店內的電話必須保持暢通,不能被佔用。

六點十六分,綁匪打來了第五通電話:

「是鈴木先生嗎?」

「啊,是。是您吧?」

「是。今晚八點鐘,在東京體育場,照約定的條件去辦,沒問題吧?」

「把錢放在超級卡布的前車筐裡,不拔鑰匙,把車子留在腳踏車停車處,對吧?」

「嗯。之後你要立即離開。」

「不過,東京體育場有兩個腳踏車停車處,一壘和三壘邊上各有一個。我應該去哪個?」

「是嗎?那就去一壘附近的那個。」

「還有,您讓我把鑰匙留在原處,這樣的話,萬一車子被小偷順走了,怎麼辦?」

「這個嘛,那你就把鑰匙拔下來拿走好了。」

「可以嗎?」

「嗯,可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把車鑰匙放到車座下面,行嗎?您看,把車座掀起來,下面不是有個能存放工具的地方嘛,我就把鑰匙放在那兒。」

「那好,就這麼辦吧。」

「還有,錢要用報紙包著放進車筐裡,對吧?」

「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