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上午十一點十三分,綁匪第二次打來電話,接電話的是被綁架的小吉夫的父親、鈴木商店的店主鈴木春夫。在場的警察包括搜查一科第二組的組長長崎和一名部下、淺草警署的細野和另一名刑警,連同落合昌夫,共計五人。昌夫負責操作錄音機開關,長崎則頭戴與錄音機相連的耳機,負責監聽電話。
長崎朝鈴木春夫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儘量拖延通話時間,但鈴木春夫正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根本沒有看向長崎的方向,自顧自地用顫抖的聲音嘮嘮叨叨地和對方交談著。孩子的母親鈴木敏子也歪著頭探聽話筒裡的動靜,還時常情緒激動地叫著孩子的名字。如此一來,雙方的談話只持續了兩分鐘,對方便結束通話了。
「老闆、老闆娘,沒關係,鎮定一點兒。」長崎提醒道,但他的語氣頗為怪異,不經意地暴露出他本人的緊張情緒。昌夫更是如此,不僅喉嚨裡咯咯作響,還一直不停地嚥唾液。
「對……對不起,我們光顧著擔心吉夫!」鈴木春夫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歉。敏子的眼中也盈滿了淚水。
「唉,沒辦法。不過,當父母的都是這樣啊。」細野安慰大家,建議所有人都暫時平復一下心情,調整呼吸。之後,先聽錄音,同時由昌夫在草稿紙上記下電話中交談的內容,一字一句都不許出錯。
眾人圍在錄音機周圍,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是鈴木家嗎?」
「是,是。請問您是哪位?」
「我昨天打過電話,說過你家少爺在我這裡的那個……」
「哦哦,我家吉夫他沒事吧?」
「你沒有去報警吧?」
「沒有沒有……」
「五十萬日元呢?備齊了嗎?」
「是,都準備好了。今天一大早就從銀行取回來了,現在就在旁邊放著。我家吉夫他還好嗎?現在就在您身邊嗎?」
「在,就在這兒。」
「那就請讓我聽聽他的聲音吧!」
「他在睡覺。」
「那就麻煩把他叫起來吧……」
「不行!」
「怎麼……」
「一聽見爹媽的聲音,他就會哭個沒完。另外,關於送錢的地點,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我會再打電話的。」
「錢我一定會付的!」
「啊,是嘛……那就讓你們破費了。收到錢之後,我會把孩子平平安安地還給你們。」
「謝謝……」
「那就先這樣吧。」
「喂喂,請您等等。讓我聽聽孩子的聲音吧!」
「他不在。」
「剛才您不是說他就在您邊上嗎?」
「那個嘛,就是……」
「請您稍等一會兒再掛,讓我聽聽吉夫的聲音吧!」
「記得要用報紙包好。」
「啊?」
「錢,五十萬現金,要用報紙包好,外面用膠帶纏上。」
「知道了……那麼,小吉夫呢?您讓我……」
「稍後我還會打來的。」
「喂喂,請等等,請讓我聽聽孩子的聲音吧!」
「不是說過了嘛,他在別的地方。」
「喂,我兒子真的在你手上嗎?」
「嗯,那是當然。」
「該不會是找錯人了吧?」
「嗯,怕不了。」
「吉夫,吉夫!你在那兒嗎?」
「你……你怎麼……」
「我是孩子的媽媽!求求您了,請讓我聽聽兒子的聲音吧!不然我們就……我們就……」
交談到此為止,電話結束通話了。這通對話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兇手故意裝出呆板、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來掩飾自己的真實嗓音。講話時,句子也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聽上去非常不自然。
「簡直就是捧著事先寫好的臺詞在唸經嘛!」長崎說。
「大概是為了掩蓋正常的說話習慣。這麼說來,或許對方猜到了通話可能會被錄音。」細野抱著胳膊說。
「或者他認識鈴木一家,害怕他們從說話的語氣和聲調中聽出來他是誰?」
聽長崎這麼說,鈴木春夫忙搖了搖頭:「不,雖然語調很奇怪,但我完全沒有聽過他的聲音,應該不是認識的人。」
「落合,你覺得這個人大概什麼年紀?」
「嗯,只能說不像是老年人,但究竟是青年還是中年……」
「背景聲音裡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嗎?比如電車經過的聲音、街道上的喧鬧聲之類的。」
「似乎沒有。如果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那麼一定是在很僻靜的地方。」
「有沒有發現值得注意的地方?落合,不管是什麼,你都可以說說看。」
見長崎催促,昌夫拼命地回憶著通話內容。
「對方說,還沒有找到合適的送錢地點。從這一點來推測,我認為,至少可以大膽假設,對方在犯罪之前,並沒有進行過周密的計劃。」
「嗯,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就是,如果孩子真的如他所說,在別的地方,那他應該還有同夥。」
「確實。如果是獨自作案,打電話時旁邊放個孩子也很麻煩,所以有可能是團伙作案……」
「喂,落合!」正在檢視昌夫寫下的通話記錄的細野忽然插嘴說道。「這句‘怕不了’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這裡聽不太清楚。其他地方都是慢吞吞的口吻,聽起來不怎麼費勁,只有這個地方有點兒聽不清……」昌夫又看了看文字記錄,這句話的上下文大致是:
「喂,我兒子真的在你手上嗎?」「嗯,那是當然。」「該不會是找錯人了吧?」「嗯,怕不了。」
「上一句是孩子爸爸問他有沒有找錯人,通常不是應該回答‘沒找錯’嗎?不過聽來聽去都不像是這一句。」
「把這個地方的錄音重放一遍。」長崎示意。眾人又聚精會神地聽了幾遍。
「還是不太確定,我聽著也像‘怕不了’。」長崎搖頭說。
「對方應該也很緊張,所以一時舌頭打滑也說不定。比如‘啊’,他偶爾會說成‘昂’。」細野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該不會是什麼地方的方言吧?」昌夫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同時,他記起了另外一條線索——說到口音,宇野寬治不就帶有北方口音嗎?
「確實,有這種可能。」
「所以他故意用那種死氣沉沉的聲調說話,與其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嗓音,還不如說是怕暴露了口音。」
「有可能。那就趕緊把通話錄音送到指揮部去,玉利科長好像要親自來淺草警署參與破案。落合,這件事不方便麻煩其他組的人,你去淺草警署走一趟吧!」長崎指示。
「是!您別客氣。」昌夫趕忙給錄音機換了一盤新的錄音帶。
「順便問一下,鈴木老闆,您知道這是哪裡的方言嗎?」
「不知道……」鈴木春夫面無血色地搖搖頭。
「那請您把過去五年間從店裡辭職的員工的老家寫下來給我。還有平時接觸過的同行或合作者,也儘可能地多想想。」
「哦……」
長崎正在詢問店主的當口,昌夫已經從後門一溜小跑地來到大街上。他坐進輕型卡車,剛行駛了一小段路,就見巖村從香菸鋪門口追了過來,嘴裡還叫著:「師兄,師兄!」昌夫便停下車,搖下了車窗。
「您要去哪兒?」
「去淺草警署,綁匪打電話來了。」
「都說了什麼?」
「問了錢有沒有準備好之類的。」
「我一直在巡邏淺草轄區內的公共電話,沒發現可疑的人。」
「是嗎?辛苦了!對了,你聽說過‘怕不了’這句方言嗎?」
「沒有。這句話怎麼了?」
「算了,你繼續在附近溜達溜達,我很快就回來。」
「知道了。」
昌夫開著輕型卡車朝淺草警署方向駛去。一想到此時此刻有個年僅六歲的孩子正在飽受折磨,他心裡就難過得不行。車窗外的天空卻是與他的心情截然相反、惱人的秋高氣爽。
淺草警署大教室的門口掛著一塊奇怪的牌子,大概是因為警方尚未公開將案件定性為綁架案的緣故,牌子上只簡單地寫著「十月六日案件偵查總部」。屋裡,搜查一科科長玉利正被一大群記者圍著,按警方與新聞界的報道協定回答有關問題。一名刑警看見了昌夫,便立刻跑了過來。
「喂,你是搜查一科第五組的落合吧?」
「是我。」
「快去署長室,都等著你送錄音帶過來呢。」
聞聽此言,昌夫連忙朝署長室走去。署長堀江、刑事科科長石井和淺草警署的其他刑警早已等在那裡,迫不及待地開啟錄音機。
「對方相當鎮定啊。看得出來他還在觀察孩子父親的反應。這麼說來,比較像是心懷怨恨的人乾的?」堀江摩挲著很久沒刮的鬍子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是為了錢,沒必要如此費力地去綁架豆腐店的孩子。我同意署長的意見。」石井附和道。
「好,那就徹底調查鈴木商店周圍的人,先找到那個突然辭職的川田惠子!雖說打電話的是個男人的聲音,但也有可能是團伙作案。把署裡預防犯罪科的人手也用上,進一步擴大偵查範圍!預防科科長呢?趕緊把他叫來!」
署長下了命令,一名警員立即跑了出去。
「那個……堀江署長,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通話記錄裡畫紅線的部分。」見堀江差點兒漏掉了這條線索,昌夫連忙簡要地說明了那句方言的問題,還用錄音機重新播放了一遍。
「嗯,聽起來的確很像‘怕不了’啊。」石井說。
「應該只是口誤吧?如果綁匪說話帶了方言,其他的地方就會顯露出來啊。」堀江對此持懷疑態度。
恰在此時,玉利科長走了進來。石井向他彙報了偵查的進展,又放了一遍錄音。
「既然店主說了不熟悉綁匪的聲音,就不能輕易地鎖定搜尋範圍,還是先通過警視廳向電電公社申請反向追蹤吧。」
「玉利,那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拜託了。」
見堀江對搜查一科科長直呼其名,昌夫不禁愣住了。玉利卻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還有,搜查一科現在不太忙的人都輪流調過來吧!南千住町殺人案已經有眉目了吧?這邊可是要爭分奪秒哪!」
「知道了。」
「到了交贖金的日子,有多少人手都嫌不夠,肯定要向附近的兄弟單位請求支援。你跟南千住警署和上野警署的署長打個招呼,請他們的人隨時待命!」
「知道了,我立刻協調。」
堀江署長也給昌夫派了任務:去找曾經跟宇野寬治一起玩兒的孩子過來聽聽那段錄音。
昌夫以為自己聽錯了。
「堀江署長,讓孩子聽這個嗎?這裡面是有關小吉夫被綁架的內容啊。」
「這不是沒辦法嘛!聽過他聲音的只有那些孩子。」說著,堀江斜睨著昌夫,似乎在說:「怎麼,你小子有意見?」
「對於七八歲的孩子來說,這未免太殘忍了吧?我看還是去找宇野打工的那傢俱樂部的人比較好,比如老闆、舞娘之類的。」
「不行!如果宇野真是綁匪,去問那些人不就走漏了風聲嗎?上次和宇野一塊兒逃走的不就是個舞娘嗎?」
昌夫朝玉利投去求援的目光。
「堀江署長,畢竟是孩子,聽錄音的事還是再等等吧。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鎖定罪犯,而是把小吉夫平平安安地救出來。」
聽玉利這麼說,堀江摸了摸臉頰,似乎帶著些嘲諷之意說道:「啊,既然搜查一科的科長這麼說,那就先放放吧。」
昌夫隱約覺察到兩位領導之間的角力。搜查一科科長與各警署署長之間的關係一向很微妙。淺草警署是非常有名且重要的警署,堀江署長以前還曾擔任過搜查一科科長的職務,玉利無論如何都要讓他三分,所以他當場就拍板,把昌夫臨時調入了「十月六日案件偵查總部」。
「根據田中的報告,被害人的女婿實雄很快就要交代了,第五組隨時有可能接受新調動。你和巖村先打個前站吧,調過來之後暫時由第二組領導,明白嗎?」
「是!另外,關於錄音裡的那句方言,能否請您問一下搜查一科有沒有老家在北海道的同事?如果真是北海道口音,那就跟宇野寬治掛上鉤了,我想盡快確認一下。」
「原來如此。我們科裡應該有老家在北海道的,回頭我問問人事科。」
「喂,要找北海道老鄉的話,我們這兒就有。警務科下面有個組長就是札幌人!」
堀江立即叫來了那名組長。然而當昌夫向他問起是否聽說過「怕不了」這個詞兒時,對方一臉狐疑地搖了搖頭。
「反正在札幌沒有人這麼說。」
慎重起見,昌夫又給他放了一遍錄音,結果對方反而確定:「不,絕對沒聽過這句話。」
昌夫無奈地長嘆一聲。果然,哪能輕而易舉就找到線索?
但他仍不死心,請求玉利批准他繼續調查。
「問題是你發現的,就讓你查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