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瞞您了,確實發生了綁架案,估計今晚就會對外公佈。在那之前,還請您務必保密。」
「嗯嗯,明白,我對我老婆都沒說。一聽說是綁架,我心裡就不好受,想著能不能幫點兒什麼忙,這些天一直在拼命回憶。可是終究只見過那人一面……」保安一臉同情地說著。
昌夫從口袋裡取出宇野寬治的照片給他看了看。
「跟這個人有相似之處嗎?」
「哎,怎麼說呢?昨天我也跟那位刑警說了,我只是遠遠地看了看那人。」
「是嘛。那麼,這裡的停車場在比賽過程中有人進出嗎?」
「比賽中間很少有人來,那天晚上也是,正好是第一場比賽的時間,基本上沒什麼人進出。」
「還有誰在那裡?」
「這話怎麼說?」
「我們正在尋找其他的目擊者。」
見昌夫緊追不放,老保安沉思了片刻,又說:「如果這麼說起來,那天晚上,傷殘軍人流浪漢應該在吧?」
「傷殘軍人?」
「嗯。每逢有比賽的日子,他就會不知打哪兒冒出來,追著來看比賽的人討錢。我們一般會把這類厚臉皮的傢伙攆出去。不過,有時候他天天來,我們偶爾嫌麻煩,不去理他。那天晚上,他應該在這裡。」
東京街頭徘徊著許多傷殘軍人,大多是在戰爭中失去肢體計程車兵,常常蹲在路邊向行人乞討。
「知道了,謝謝您!」昌夫道了聲謝,便告別了保安,拔腿朝南千住警署走去。
他向刑事科專門負責反黑的警員瞭解東京體育場周邊的黑道情況,隨即又去登門拜訪了位於三輪橋小巷裡的一家暴力團伙的事務所。他問到體育場周邊經常出沒的傷殘軍人時,從裡屋走出來一個自稱二當家的傢伙,朝他反問道:「警察大人,您該不是在調查那樁綁架案吧?」
「連你們都聽說了?」昌夫驚歎。
雖然警方暫時禁止報道,但看來荒川區和臺東區的很多人早已聽到了風聲。
「那還用說!那天晚上,有好多警察裝成小販在裡面埋伏吧?那可全都靠我們幫忙!您來之前,至少也打聽打聽嘛!」
「啊,原來如此。那就多謝你們的合作了。」
「聽說把綁匪給放跑了?」二當家微微一笑。
「喂,你會不會說話!」昌夫氣不打一處來,瞪著對方。
「警察先生,不要動怒嘛。對了,您找傷殘軍人幹什麼?」
昌夫平復了一下心情,把尋找當晚在東京體育場內的傷殘軍人的來由說了一遍。
「這樣,您去上野站那邊看看,那兒有個裝了假肢的,是他們的頭兒。自稱神風特攻隊的倖存者,到處抖威風,身上穿的卻是陸軍而不是海軍的軍裝,一看就是在吹牛皮。其實啊,不過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臭老頭兒!」
「好,那就多謝你了。」昌夫說著便朝上野站奔去。尚不知這條線索有沒有用,但刑警的工作就是要靠「跑斷腿、磨破嘴」。
在上野車站,他終於從那位自稱是傷殘軍人流浪漢的「首領」、裝有假肢者的口中鎖定了十月九日晚上在東京體育場乞討的人。
「基本上,地盤都由我來分配。職棒的夜場比賽挺賺錢的,觀眾心情愉快,出手也比平時大方,所以,不分配地盤就不公平了。我會叫他們按順序來。那天晚上的事兒,我還記著呢,因為是獵戶座隊的雙場比賽嘛。我讓人去通知一個外號叫‘元帥’的大叔,問他願不願意去給老人送花。他平日裡都在上野公園一帶活動,唉,也是個可憐人,年過三十被第二次徵召入伍,好不容易熬到東北戰事結束,又因為跑得慢,讓蘇聯人俘虜了。在西伯利亞幹了五年苦役,手指頭被凍掉了好幾根,千辛萬苦地回到日本,發現家人都在原子彈空襲中被炸死了,如今在世上孤身一人地活著。唉,其實大夥兒都差不多,就說我自己吧,原本是神風特攻隊的,天天待命,不知什麼時候就得奉令出擊……」
他「邦邦」地敲著假肢,像個說書藝人似的講述著。
「多謝了,那我就先去上野公園看看。」昌夫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他,便匆匆離開了。
他快步走到上野車站西口,登上小山般陡峭的臺階,來到西鄉隆盛的塑像前。廣場上擠滿了外地來的觀光客,角落裡有幾個鋪開了毯子席地而坐的流浪漢。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穿軍服的人,正靠在柵欄上,伸出去的腿上纏著髒兮兮的綁腿。
「你就是‘元帥’吧?我從上野車站你們頭兒那裡聽說你在這兒。」昌夫走上前與他搭話,說起了前因後果。
聽到十月九日的晚上,「元帥」輕描淡寫地說:「啊,是不是野牛隊在東京體育場打比賽的那天晚上?當時確實有個戴手套的年輕人。」
「能跟我說說詳細情況嗎?」昌夫急切地問,朝他手裡放了一張百元鈔票。
「啊呀,警察大人,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元帥」立刻放下架子,用雙手展開鈔票,對著太陽檢視起來。
「沒關係,你快說吧!」
「哎,職棒的夜場比賽對我們來說可是難得的好日子。客人大方,吃剩的盒飯又多,所以,那天第一場比賽開始的時候,大概四點半,我就過去了。先是在門口坐著,後來保安來趕我走,我就繞到後面,進了停車處。哎,就像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一樣。他們不可能總盯著我吧?等他們一不留神……」
「這些我都知道了。戴手套的那個人呢?」
「那傢伙幹啥事兒了?」
「我們正在找他,跟案件有關係。」昌夫焦躁起來,掏出宇野的照片放在他眼前。
「是這個人嗎?」
「元帥」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鏡片上有好幾道裂痕的圓眼鏡架在鼻子上,盯著照片點點頭。
「噢,不錯,感覺有點兒像。」
「別隻說感覺,究竟是不是?」
「我眼神不大好,只能憑感覺了!」「元帥」噴著酒氣說。
「知道了。那你說說當時的情況吧。」
「那時候我正躲在停車處的角落裡,然後有個年輕人從我面前走過,我就把討錢的罐子伸了出去說:‘小兄弟,幫幫忙吧!’結果他回過頭來只看了我一眼,毫無反應地繼續朝裡面走,開始翻找停在裡面的腳踏車和摩托車之類的。」
「真的嗎?」昌夫激動不已,又找到了一名目擊者!
「啊,是真的。我當時想,才入秋就開始戴手套,該不會是小偷吧?所以特別注意他。後來見他掀開一輛輕型摩托車的座位,從裡面拿出一個紙包裝進兜裡,我就喊:喂,這不是偷東西的嘛!」
「紙包有多大?」
「有這麼大。」「元帥」伸出雙手比畫著。
「像鈔票那麼大?」
「對,對,就是那個大小。」
「然後呢?他又怎麼樣了?」
「他往回走的時候,又從我面前經過。這回,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一抬手就扔給了我。嘿嘿,原來這小子心眼兒不壞呀……所以我記得特別牢。」
「他給你的那張鈔票還在嗎?」
「怎麼可能還留著?當天就花掉了。」
昌夫原本還想著是否能搞到指紋,現在看來是沒指望了。
不管怎樣,他找到了重要的目擊證詞。他詳細詢問了「元帥」的姓名和年齡,囑咐他暫時不要離開上野,說完又朝他手裡放了一張百元鈔票。
當夜,偵查會議在警視廳五樓的大會議室召開。刑事部長罕見地出席了會議。
正前方的長條桌後面並排坐著的幹部大致代表了從今往後偵查指揮部的配置:中間是刑事部長飯島,他的兩側分別是刑事部的參事官和玉利科長,再往外則是田中科代和鑑證科科長。
誰都沒提堀江署長的缺席。參會的偵查人員大約有一百五十人,分別來自搜查一科的三個組及南千住、淺草和上野警署的刑事科。此外,負責反黑的搜查四科和負責盜搶的搜查三科也派了人員列席會議。
主席臺一側立著一塊牌子,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小吉夫綁架案偵查總部」,原來那塊「十月六日案偵查總部」的臨時牌子已經被替換。牌子中特地加上了「小吉夫」的名字,讓昌夫又一次切實感受到了人命關天,胸口一陣翻湧。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沒人抽菸。
飯島拿過話筒首先發言:
「各位,辛苦了。現在,我們開始‘小吉夫綁架案偵查總部’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很遺憾,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能確定孩子的安危,也沒有抓到罪犯,甚至連五十萬日元的贖金也被罪犯拿走了。對於警視廳來說,這是極其慘痛的失敗,請大家首先要牢記這一點。我們在這個案件的偵查過程中犯有重大過失,這個責任是不可推卸的。所以,在這裡我要首先宣告,這個責任將由作為刑事部最高負責人的我本人來承擔。」
聽罷刑事部長的一席話,刑警們都抬起了頭。大多數人原本以為,在今天的會議上難免會因辦案不利而被大領導批評得體無完膚。
「今後的偵查工作,我將親自擔任總指揮,由玉利科長擔任副總指揮,每天的偵查會議由田中科代主持。偵查目標的優先順序是:第一,救出孩子。目前我們仍然相信孩子還活著。在座的各位之中,應該有人已經身為人父吧?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把小吉夫送回他父母身邊。在不得不二選一的情況下,是逮捕罪犯還是救出孩子?請大家一定要毫不猶豫地選擇救出孩子。其次,要鎖定罪犯。按之前曾經向大家傳達過的,偵查工作要同時在四個方向上展開,即對鈴木商店心懷怨恨者、心理變態者、以犯罪為樂的反社會分子以及那個名叫宇野寬治的二十歲年輕人。具體分工由田中科代負責,各小組都要服從指揮。另外,我們還會增設‘特別任務組’,這個組的工作重點不在於調查罪犯,而是要想方設法救出孩子。我要說的就到這裡。」說著,飯島把話筒遞給了玉利。
玉利掃視眾人,表情嚴峻地開口說:「雖然剛才飯島部長親自承擔了責任,不過在這方面,我本人應該承擔的責任其實更多。行動初期,由於指揮排程不周,導致了贖金被取走這一重大疏漏。在這個案子上,我已經作好了一切後果都由我承擔的思想準備,請大家也務必全力以赴,扳回局面!」
同飯島部長一樣,玉利的語氣中也透露出堅定的決心。昌夫深切地感受到了警視廳眼下所面臨的危局,其他刑警的神色也越發沉重、嚴肅起來。
接著,考慮到有新加入的成員,玉利把案件的進展從頭到尾介紹了一遍。同時,書記員在移動式大黑板上不斷地寫下案情發展的時間線。介紹到在東京體育場的贖金被拿走、綁匪逃走那一段時,昌夫心裡十分不是滋味。雖然他認為當時自己並沒有判斷錯誤,但事後想想,當時明明還可以作出另外一種選擇,即讓巖村下車去追嫌疑人,自己則留下繼續監視那輛裝著贖金的輕型摩托車啊!
「下面,請各小組報告一下到目前為止的進展和下一步的打算。先從鈴木商店的女工川田惠子的行蹤說起。」
「是!」起立回答的是搜查一科第二組的人,「暫時仍然沒有找到川田惠子。從鈴木商店辭職以後,她曾經去過那個和她私奔的男子的公寓,但不久他們就搬了家,去向不明。與她一起私奔的男子名叫安藤公夫,二十五歲,職業是調酒師,老家在山梨縣甲府市。此人雖沒有犯罪前科,但少年時代有過不良行為記錄,因盜竊和鬥毆兩次被報警。他三年前與老家斷了聯絡,我和另一名同事親自去他父母家調查過,還沒開口,他父親就臉色蒼白地問:‘我們家那個逆子又惹什麼禍了?’之後對兒子也一直惡語相加,聽說好像早已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我們還走訪了安藤中學時期的幾個同學,根據他們的證詞,安藤雖然能說會道、行為不端,但其實有為人善良的一面,絕不會是能犯下綁架罪的那種人。此外,他還很有魅力,很招女人喜歡。另一方面,川田惠子為人樸實,從來沒有過風流韻事,認識她的人都形容她‘是個老實孩子’。我們向她的同學詢問時,他們聽到她和調酒師私奔的訊息都表現得十分震驚,紛紛表示難以置信。所以,關於這兩個人的關係,我們推測應該是安藤公夫誘騙了川田惠子,而初次陷入熱戀的川田死心塌地地任由安藤擺佈。至於二人為什麼私奔,大概是由於父母反對。我們打算繼續追查這兩個人的下落。另外,從鈴木商店辭職前,川田惠子從富士銀行淺草支行取走了五萬日元現金。隨著時間流逝,為了維持生活,她肯定需要去別的銀行取錢。如此一來,我們就能大致掌握她的居住地點。目前已經和銀行方面打過招呼,他們同意在不對外公開的前提下配合調查,所以現在我們也在等待銀行方面的訊息。當然,如果這兩個人是綁匪,那麼他們已經拿到了五十萬日元的現金,沒有必要再去銀行取生活費;而如果他們再去取錢,則恰恰能證明他們不是罪犯。所以不管怎樣,這都是一條值得注意的線索。以上就是我們的情況彙報。」
有人提了些問題,第二組的人逐一回答後,接著便由第四組介紹對心理變態者的調查情況。
「現在由搜查一科第四組開始彙報。目前,我們已經對住在臺東區、荒川區、墨田區和足立區有性犯罪前科的人員展開了調查。在所有八十九名嫌疑人中,六十二名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其餘二十七名當中,有十五名正在作進一步核實,另外十二名行蹤不明。不過,行蹤不明的十二名中有三名女性,我們認為可以暫時排除;一名已六十八歲;一名殘疾,行動不便,也可以一併排除。綜上所述,我們目前正在全力追查剩餘的七名行蹤不明者。不過這些人在案發地附近既沒有鄰居,又沒有固定職業,追查起來有一定難度。而且,雖說有性犯罪前科,但這些人大多犯的是強姦罪,與兒童相關的只有四名,這四名又都有不在場證明。從明天起,我們將把調查範圍依次擴大到文京區、中央區和江戶川區。考慮到時間緊迫,我們建議暫時跳過那些以女性為物件的有性犯罪前科者。請偵查總部指示。」
「嗯,明白。你們的建議很好,就按建議的執行!」玉利當即回覆。第四組的彙報便告一段落。
秘書走進來,對飯島耳語了幾句。飯島抬腕看了看手錶,站起身。所有人都注視著他。
「各位,因為還要召開記者釋出會,我先走一步。請大家繼續。」說罷,他緊了緊領帶,快步走出會議室。
馬上,他就要面對記者們的輪番質疑和指責了吧?然後,明天的晨報肯定會連篇累牘地登載有關綁架案、贖金被拿走、孩子仍未歸來之類的報道。自然,記者們也會大肆渲染警方的失誤。
昌夫的眼前忽然浮現出妻子晴美的臉。他已經連著四天沒回家了,也沒來得及和妻子好好說上一會兒話。今晚他打算回家,否則明天一早,晴美從報紙上看到關於案子的報道,會立即意識到那是自己的丈夫正在參與的案件,免不了為他擔心。
「喂,落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啊!」他猛地回過神,見田中科代正伸著短脖子看向自己。
「該第五組彙報了。有關宇野寬治的情況,就由你來說說吧!」
「是!」昌夫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從白天所獲線索開始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