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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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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一早,落合昌夫剛到警視廳上班,《中央新聞》的一位記者便一把扯住他,接二連三地拋給他一連串頗不客氣的質問。這位記者姓松井,年紀與昌夫相仿,是個動輒愛跟警察找麻煩的傢伙。

「落合警官,有關於綁匪的最新線索嗎?警方能否對外公開與綁匪的通話錄音?」

「你問我有什麼用?應該去問上頭!」昌夫同樣不客氣地回答,一邊走上樓梯的臺階。

「怎麼,落合刑警,您要去哪兒?不去辦公室嗎?」

刑事部搜查一科的辦公室在警視廳大樓一層。見昌夫不理會自己的追問,松井便像個蜈蚣似的左搖右晃地跟著昌夫上樓。

「是去部長辦公室嗎?還是去會議室?」

「跟你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啊!我們已經等了三天。綁匪逃脫,一名兒童的生命受到威脅,情況已經如此,警方還在用當初與新聞界的協議做擋箭牌。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才允許我們報道?」說著,他用手中的報紙毫不客氣地拍打著昌夫的後背。

昌夫一下子火冒三丈,在樓梯拐彎處停下腳步,直視對方。

「玉利科長是怎麼說的?」

「他說今天晚上八點召開記者釋出會,宣佈解除與新聞界的報道協議。」

「那你等到晚上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在那之前,你們能逮住綁匪嗎?能不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救出來?」

「我不是說了嘛,這種事別問我!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小警察!」

見他如此回答,松井的眼神中露出幾分挑釁,說:「落合警官,聽說綁匪是從你手裡逃脫的?」

「誰告訴你的?」昌夫的血一下子衝到了腦門。

「人人都知道了。當時在交易現場的警官就是你和巖村吧?」

「是啊,那又怎麼了?」

見昌夫怒目相視,松井似乎有些膽怯,他揚了揚嘴角,緩和了一下語氣說:「那麼,能不能請你介紹一下當時的情況?」

昌夫不理睬,轉身繼續沿著臺階朝樓上走去。松井仍一步兩級地跟了上來。

大步走過三樓的走廊,昌夫敲了敲刑事部長辦公室的門。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半,門後露出部長秘書的臉。

「我是搜查一科第五組的落合。」昌夫報上自己的名字,走進屋內。就在房門即將關上時,松井像擠電車似的溜進了房間。

「喂,你……」昌夫來不及阻止,卻見松井舒展了一下身體,大聲地質問起飯島部長:「飯島部長,我是《中央新聞》的記者松井。先不說報道協議的事,我們主編讓我來請教您:為什麼警方連我們接近鈴木商店都不允許?」

「你要幹什麼?」坐在接待室椅子上的玉利皺了皺眉頭。昌夫扣住松井的肩膀正要把他推出屋外,坐在辦公桌前的飯島卻抬手製止了他。

「只要沒救回孩子,就不準對鈴木商店進行報道。如果允許記者去採訪,事情恐怕就瞞不住了,對吧?所以,在今晚的新聞釋出會之前,還請新聞界多多配合。」飯島按捺著性子說。

松井還要開口。這次,昌夫先發制人,一把將他推出了屋子,關上了門。

新聞記者都是些極其無禮的傢伙,一群不到三十歲的小青年竟敢挑釁和他們的父親一樣年紀的高階警務人員。按玉利科長的說法,越是以精英自居的記者,越是把政府官員看成眼中釘,越愛宣揚反抗權力機關的思想。這個松井記者,光是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新聞專業畢業的高學歷就足以讓警方提高警惕。

「喂,再確認一下。」玉利揚了揚下巴。

昌夫開啟屋門,朝走廊看去。果不其然,松井正在門外豎著耳朵偷聽,倆人的臉差點兒撞在一起。

「我說,你適可而止吧!不然以後禁止你出入警視廳!」昌夫毫不客氣地說。

松井虛張聲勢地「哼」了一聲,總算轉身離開了。

「好,現在我們開會。落合是初次見面吧?我先來介紹一下。飯島部長,這是我們搜查一科的落合刑警。」

昌夫趕忙挺起胸膛。警視廳刑事部長是國家高階公務員,警銜是警視監,通常每隔一年半或兩年就會輪換。自己這樣的小兵能有跟刑事部長直接交談的機會,簡直想也不敢想。除了飯島部長和玉利科長,屋裡還坐著田中科長代理和第五組組長宮下。

「你就是落合啊,請坐!雖然放跑了綁匪是重大過失,不過在綜合瞭解事情經過以後,似乎主要原因是偵查總部的指揮不當,所以你就不必再自責了。更重要的是,不要為了挽回之前的過失而去進行無謂的偵查,否則會出岔子的。破案可急不得。」飯島部長語氣和緩,很鎮定地說。

見大領導如此冷靜,昌夫略微放了心。宮下也顯出一副深以為然、銘記在心的樣子。

「從今天起,要重新調整偵查總部的工作安排,要從心懷不滿者、心理變態者等多個層面分別安排人手追查線索。第五組主要負責追查宇野寬治那名盜竊慣犯。綁架案發生的當天,他曾與被綁架的孩子在一起,這條線索絕不容忽視。對他的逮捕令已經簽發,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這個人!落合,你連他的老家禮文島都去調查過了,應該是最瞭解他的。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是,明白!」昌夫昂首挺胸地回答。

「今晚的偵查會議在五樓的大會議室進行,屆時將向大家傳達新的偵查方向。就這樣吧。」

飯島宣佈會議結束。昌夫和宮下組長一起走出了部長室,見第二組的長崎組長和另一名刑警正在走廊上等著。看來,部長是以組為單位,分別下達指示。

他們回到位於一樓的第五組辦公室,見所有人都在。雖然今天是星期天,但以眼下的狀況,自然沒有誰還有心情在家裡休息。

巖村迎了上來,給昌夫和宮下各倒了一杯茶。

「怎麼樣?」仁井問昌夫。

「哎,我還以為會被狠狠地罵一頓,會被質問為什麼放跑了罪犯之類的,哪知道部長反而鼓勵了我一番。」

「嗯,這才是大領導的風範嘛!」

「是玉利科長據理力爭的結果。」宮下點上一支菸說道,「淺草的堀江署長想掩蓋自己判斷失誤,一口咬定都是因為落合和巖村擅離現場才放跑了綁匪。這下子可把玉利科長惹火了,直接告到了部長那裡,堀江這才承認自己指揮不力。說到底,他們連案子的門道都還沒摸著,有什麼可狡辯的!」

「原來如此。」昌夫想起了堀江和玉利一同坐在署長室裡的樣子。從一開始,堀江就處處壓制玉利。

「不過,這件事對飯島部長也有點兒不利呢。他本來今年八月就要上調到警察廳去的,因為沒找到合適的繼任者,警視總監就挽留他再幹上半年。誰知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肯定會影響他的仕途吧!儘管如此,你看看人家,還是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很了不起呢,我們下面這些幹活兒的不給他爭爭臉面,行嗎?……」森拓朗嘆息著說道。

眾人都不住地點頭。警察的組織架構是複雜的,但人際關係方面十分簡單,勇於承擔責任的上司就會得到部下的信任。

「好了,在晚上的偵查會議之前,大家可以分頭行動。現在還沒有找到最關鍵的線索,不到最後時刻,大家可不能鬆勁兒啊!如果在今晚八點之前抓住兇手,平安救回孩子,那些關於警察失職之類的傳聞就會不攻自滅。請大家加油!」

宮下像是也在給自己鼓勁兒似的,拍著手站起身來。第五組的成員紛紛走出房間,按各自的計劃走向大街小巷。昌夫乘上了電車前往東京體育場。不過,他心裡明白,那裡只是罪案現場,並不一定真能找到什麼線索。

十月九日,即贖金被綁匪取走的當天晚上,警視廳雖然要求琦玉、千葉和神奈川三地協助,進行了覆蓋一市三縣的緊急部署,卻沒有對可疑人物進行盤查。

驚慌失措的偵查總部首先做的是對綁匪逃脫的事實封鎖訊息,以致對媒體隱瞞了二十四小時。他們的理由是:以前曾有過先例,被報道逼得走投無路、心理崩潰的綁匪最終殺害了被綁架的兒童。不過這次的案子中,綁匪已經拿到了贖金,所以上述藉口並不成立,封鎖訊息顯然只是為了掩蓋堀江署長的指揮不當。他雖揚言「二十四小時內抓到綁匪」,卻沒有制定具體計劃,讓一線的行動人員不知所措。

這段時間裡,昌夫和巖村一直蹲守在鈴木商店,苦苦等待小吉夫的歸來。綁匪既然已經拿到了贖金,就沒有理由繼續扣留孩子,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很快就會放他回家。

然而直到當天晚上,沒有任何動靜。警方在轄區內通報查詢迷路的兒童,也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昌夫向孩子父親講述了在東京體育場內所發生事情的部分經過,這麼做的原因是:一來他不想找任何藉口,二來上頭沒下達任何封口指令。他直言不諱地告訴春夫,因為綁匪突然變更了交易時間,警方未能及時部署到位,導致綁匪逃脫。對此,店主倒是沒有埋怨警方,只是滿懷哀傷地問他:「錢已經給了,吉夫應該會回來吧?」昌夫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只能低頭不語。

考慮到如果一直與店主待在客廳裡,只怕他還要費心招待自己,昌夫和巖村便挪到廚房裡待命,等著電話鈴聲響起。細野和長崎早就返回了偵查總部,雖然嘴上說著「這麼多人待在這裡又有什麼用」,但其實是因為受不了那種尷尬氣氛的壓抑感,落荒而逃。

深夜,昌夫在地板上並排鋪了兩個坐墊,躺下身子。正在迷迷糊糊之際,聽到店裡傳來了某種聲音。他走出去,立刻聞到了滷水的氣味,見店主春夫正在忙活著做豆腐。看看掛鐘,剛指向凌晨三點半。

「您這是……」昌夫問。

「沒什麼……我想,店裡總不能一直不開業。」店主無力地回答,默默地繼續著手頭的工作。

昌夫感受到了店主的心情,也理解眼下他需要做些事情來打發難熬的時間,便由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中午……綁匪依然沒有打來電話,警方也沒有收到任何有關迷路兒童的報告。

如此一來,就不得不設想最壞的情況。每分每秒,昌夫和巖村都在無聲的煎熬中度過。

在此期間,店主春夫開門營業了。附近的老顧客見他家一直閉門不出,都十分擔心,見豆腐店終於開門了,紛紛前來問候。店主卻笑著對人說:「這些天,家裡遇到了不幸的事。」讓人大感震驚。或許,人一旦陷入極端絕望的狀態,便會關閉情感的大門吧!

傍晚,宮下叫他們回去。與前來接替的淺草警署的刑警交接後,二人便回到了警視廳,玉利科長早已等在那裡,向他們詳細詢問了前一天晚上的諸多細節。昌夫聽聞偵查總部在報告上把放走綁匪的責任歸咎於自己和巖村「擅離職守」,不禁氣得兩眼發黑。幸虧仁井當時也在場,當即否定了這種說法。瞭解到實情後,玉利科長立即向堀江署長提出了抗議。如此一來,淺草警署和搜查一科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微妙。

晚上八點,記者俱樂部的一些頭頭被召集到刑事部長辦公室,飯島部長親自向記者們說明了案情,包括一名男童被綁架、綁匪拿走了贖金、警方沒能當場抓捕等情況,並承認了警方的疏忽。他向記者們要求,將公開報道的時間推遲七十二小時,記者們當場反對,但他以「人命關天,孩子的生命第一」為理由,總算說服在場的記者們同意了。

同時,警視廳仍全力追捕綁匪,卻始終找不到他的蹤影。不過,終於還是發現了一條比較有價值的線索。案發當天,即十月九日傍晚的六點四十五分左右,在東京體育場北側的路邊,有人看到一名帶手套的年輕男子從計程車上下來。目擊者是體育場的保安,五十八歲,名叫井出三郎。據他說,剛入秋,那人就戴上了手套,所以給他留下了印象。他還說,那人體形偏瘦,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到一米七,髮型是三七開的偏分,身穿灰色夾克和黑色休閒褲,穿過停車場朝正面方向的入口走去,之後再沒出現過。

十月十日,警方找到了該男子乘坐過的計程車。據五十歲的計程車司機浜村龜一說,該男子於十月九日下午六點半左右在淺草千束町一丁目國際大道附近上了車,乘車時只說了一句「到東京體育場」。司機跟他搭話說「今晚那裡有近鐵隊的比賽吧」,他也只是生硬地「嗯」了一聲,似乎不願意與人交談,之後司機便沒再搭話;途中遇到道路施工,司機建議繞路,他也只是簡單地「啊」了一聲。所以,司機對此人的聲音沒什麼印象。

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到達東京體育場付車費的時候,該男子戴著手套向司機支付了二百二十日元的車費。司機稱:「他招手攔車的時候沒注意到,應該是在坐車途中戴上的。」

從運送贖金的超級卡布上沒有采集到指紋,很可能就是因為罪犯戴了手套。如此一來,這位乘坐計程車的年輕人就成了重要的調查物件。

警方立即動員超過百名警員的隊伍,開始對千束町一帶進行搜查。然而千束町一帶過去曾是有名的煙花柳巷,如今密密麻麻地分佈著眾多土耳其浴室。擔心警察前來突擊檢查的浴室老闆和當地的混混們為了給那些在土耳其浴室裡工作的未成年女孩爭取逃跑時間,在街道上設定了路障,甚至連山谷的左翼分子也聞訊趕來支援,又把事情鬧大了。

結果警方逮捕了一大堆與綁架案無關的「妨礙執行公務」嫌疑人,卻始終沒能找到那個戴手套的年輕人。令昌夫大吃一驚的是,戰爭已經結束了十八年之久,東京竟然還有這麼多藏汙納垢、宛如魔窟的地方。這也說明,戰敗以來一直被駐日盟軍司令部壓制的日本警察體系遠遠沒有恢復職能。

偵查總部裡瀰漫著焦慮的氣氛,堀江發出的檄文應者寥寥,有的刑警已經不參加會議了。大場揚言:「一看見堀江的臉,就想揍他。」還公然在會議時間跑到食堂吃晚飯。偵查總部的組織調整勢在必行。昌夫甚至想提議:考慮到被害人家屬的心情,警方應該派人前去道歉。但這又有什麼用呢?

到了東京體育場,見入口處鐵門緊閉,四周空蕩蕩的。雖然今晚將在這裡舉辦獵戶座隊的最後一場比賽,但上午還沒有什麼人來。照明燈的鐵塔高高聳立,頭頂的藍天有老鷹在翱翔。

從門縫向裡面望去,見售票處旁邊有一間警衛室,屋裡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昌夫大聲喊道:「有人在嗎?」一名頭髮花白的保安從門裡朝外看了看,見到昌夫,便戴上帽子迅速走出來。

「您好,我是警視廳的。」

「您辛苦了。這幾天夠受的吧?」保安很客氣地說。

「我來調查點兒事情,請問井出先生在嗎?」

「啊,我就是。昨天淺草警署的刑警來過,問了不少事。」

「反反覆覆的,打擾您了。您後來又想起來什麼了嗎?比如那個人的長相、表情或穿著之類的,什麼都行。」

「這個嘛……警察先生,我當時只不過多看了他幾眼。說起來,孩子回家了嗎?」

聽他這麼一問,昌夫反而緘默了。

「啊,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對外公開。其實昨天那位刑警來的時候,我也問過他:‘這些天來了好幾位警察找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跟我說:‘不要跟別人講啊。有小孩兒被綁架了,交贖金的地方就是這裡的停車場。’我聽了大吃一驚。」

「啊,原來如此。」昌夫雖然一直很注意保密,但他早就預料到,有些刑警出於調查的需要,會透露部分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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