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一下當天的配餐記錄就知道。512房間的話……」老闆從書架上取下另一本記錄冊翻了翻,「應該是名叫金森時枝的服務員。我這就把她叫來。」
不到五分鐘,進來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服務員。老闆向她介紹說昌夫他們是從東京來的刑警,服務員頓時臉色蒼白。
「我們正在追查一件案子的嫌疑人,請協助調查。」大場剛要說明事情的原委,服務員便搶著說:「是小吉夫綁架案嗎?」
「怎麼,你知道?」
「大家都在廚房裡議論呢!熱海警署的兩位警官來過了,問我們‘見過這個男人嗎?’。起初我以為是追查小偷,還開玩笑說‘這個人長得挺帥嘛’。結果警察說‘別開玩笑了,這是小吉夫綁架案的嫌疑人’,我們都大吃一驚,太可怕了,簡直嚇死人!」服務員戰戰兢兢地說。大場和昌夫面面相覷,嘆了口氣。本來他們打算據實相告,但公開到近乎宣傳的程度就不太好調查了。如果被新聞記者知道了,更少不了要鬧出一場風波。
「那麼,您對照片上的這個人有印象嗎?」
「真對不起,我記不得了。雖說是我負責那個房間,但送餐的時候,我一個人要管好幾個房間……」
「填寫住宿登記的時候跟他們說過話嗎?」
「沒有,我們這裡都是在前臺登記入住的。」老闆在一旁插嘴道。雖然店名是旅館,但這家店實際上是按酒店的方式運作的。
「還記得那個女人的長相嗎?有點兒黑,像南方人。」
「啊,這麼說起來……」聽到「南方人」三個字,服務員似乎想起了什麼,「確實有個南方人模樣的女客。對,就是我負責的房間的客人,有一對情侶,女的好像就是南方人。」
收穫了相同的證詞,昌夫一下子激動起來。看來,相比宇野寬治,喜納裡子更容易辨識。
「他們有沒有遺留物品?」昌夫接著問。
「遺留物品?」
「512房間的客人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比如忘記帶走的手帕、看完的雜誌……或者垃圾也行。」
說到垃圾,女服務員忽然有點兒臉紅。
「怎麼了?」
「那個嘛……」
「沒關係,什麼都行。」
「真的沒關係?這種事情……早上我去收拾床鋪的時候,看見垃圾桶裡堆滿了溼乎乎的草紙。這些年輕人真是精力旺盛……」
「原來如此。」昌夫苦笑著點點頭。
「抱歉跟您說這些。我們早就習慣了,原本不足為奇,不過,那個量也實在太多了……」
「知道了,謝謝。」昌夫還是在筆記本上記下來。
「老闆,能看一下512房間嗎?」大場請求道。
「實在對不起,剛才我看了一下,今天有關西來的旅行團,五樓的房間住滿了。」
「能不能想想辦法?比如臨時換一下房間?我們想採集指紋。」
「怎麼說呢?客人離店後,我們打掃房間的時候會從門把手到水龍頭都擦一遍。恐怕指紋都被擦掉了。」
「但也不是絕對沒有可能,偶爾會在柱子上發現嫌疑人的指紋。拜託了!」大場仍不死心。
老闆沒辦法,只得提了個折中的辦法:「那麼,明天上午十點鐘,客人結賬後您再來吧?」
從東京叫來鑑證科的人也需要時間,所以昌夫他們欣然同意。
看看錶,已經過了下午三點。忙活了半天,此行可以說大有斬獲。昌夫借用旅館老闆辦公室的電話給偵查總部打了過去,打算向田中申請派遣鑑證科的人來熱海,還自以為大概會受到這位上司的誇獎。不料,電話一接通,聽筒裡便傳來田中的怒吼:「為什麼現在才聯絡?幹什麼去了?!」
「我們在熱海調查呢,科代,所以……」
「立即回來!下午一點四十八分已經緊急逮捕了宇野寬治!」
昌夫的大腦中一片空白。
「在歌舞伎町的彈珠房發現了與他相似的男子,質問後要求他協助調查,隨後在歌舞伎町的派出所確認了身份,是他本人無誤,所以立即實施了緊急逮捕,正移送至淺草警署。因為馬路都在施工,所以耽誤了時間,不過馬上就該到了。把電話交給大場!」
在一旁看著昌夫的大場覺察到了異常,問道:「怎麼了?」
「在新宿逮捕了宇野寬治。」昌夫把電話聽筒交給大場。
「什麼?」大場一把拿過聽筒放在耳邊,「啊,啊,那小孩兒呢?還不清楚啊。有關綁架的事,他還什麼都沒說?」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興奮,大場對上級都忘了使用敬語。
「把町井明男也抓了?他跟町井在一塊兒嗎?明白了,我們馬上回去!」
說了一會兒,大場便掛了電話,對昌夫說:「趕緊回東京,這趟出差真狼狽。不過反正要確認宇野的行蹤,到了審訊階段會有用處的。熱海警署那邊,我去打電話道歉。你去查火車時刻表。」
「知道了。不過,到底是誰抓住了宇野?」
「不知道。上百名警察都在找他,逮到他是早晚的事。接下來……」大場嘆息道,「就看他招不招了……」
「是啊。」昌夫考慮著今後的日程,喉嚨裡咕嚕響了一聲。逮捕宇野的罪名是發生在北海道的盜竊案,也就是說,以另案逮捕。所以在移交東京地方檢察院之前,警方只能扣留他四十八小時。在此期間必須讓宇野招供有關綁架的事情。而眼下警察手上沒有物證,只有實際情況說明和「與電話錄音中的聲音很像」等不確定證詞。
大場立刻給熱海警署打電話,告知宇野寬治已經在東京被逮捕。因為是以另案逮捕,他又補充說,一定要注意保密。昌夫開口向旅館老闆借火車時刻表,老闆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直接回答道:「現在動身的話,還趕得上十五點四十二分發車的浪花號,到達東京的時間為十七點二十四分。」
回到淺草警署的偵查總部已經過了下午六點。昌夫還以為恐怕連玉利科長也在忙進忙出,結果根本沒看到他的身影,其他的領導也都不在。他又去找田中報到,田中卻壓低聲音對他說了句:「安靜!」
田中對他說:「媒體正在四處打聽訊息。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被他們報道出去,就算是不相關的事,也會影響這個案子。地方檢察院方面已經明確表態,在沒有物證的情況下,只能指望他主動招供。玉利科長不露面也是出於這一層考慮。搜查一科的科長親臨現場的話,媒體又該鬧騰了!」
「明白。哦,對了,究竟是誰抓住宇野的?」昌夫問道。這是他眼下最關心的。
「淺草警署的一名年輕警官,說是在彈珠房發現有個人很像宇野,便叫他來協助調查。其實還有個小插曲,」田中皺皺眉頭,「最先發現的那個人是仁井,正準備放長線釣大魚,結果被別人在眼皮子底下截胡,仁井光火得厲害,好像正在派出所修理那個小青年。」
「原來如此……」昌夫不禁嘆了口氣。兩邊的心情他都能理解,如果換成自己處在仁井的位置,是絕對不敢「放長線釣大魚」的,也會忍不住先把嫌疑人拿下再說。
「審訊呢?由誰負責?」大場問。
「淺草警署的刑事科長石井。」
「為什麼搜查一科不出面?我看宮下組長更合適。」
「是淺草警署的堀江署長堅持的,說是誰抓住由誰審。」
「混蛋!現在是爭功的時候嗎?就憑他們能讓宇野在四十八小時內招供嗎?」
「我也這麼想,不過玉利科長已經同意了……」田中聳聳肩。
看來,淺草警署因為在交贖金時犯了大錯,打算借抓到真兇、問出口供來挽回名聲。
「宇野寬治好像一直不開口,所以正準備對他上測謊儀。技術人員已經安排了,估計明天上午就可以測試。希望能派上用場。」田中像是在自言自語。
「仁井呢?」昌夫問。
「在二樓審訊室對付町井。」
「町井明男也在彈珠房?」
「嗯,據說倆人當時正一塊玩兒著呢,不過看上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町井本人完全沒有反抗,很痛快地答應來協助調查。」
「我去跟他打個照面,行嗎?」
「行,不過別耽誤了晚上七點的偵查會議。」
昌夫轉身出了大教室,三步並作兩步地朝二樓的審訊室跑去。問過一位站在走廊上的刑警,才得知宇野寬治在第一審訊室,町井明男則在隔了一個房間的第三審訊室,正在分別接受審訊。
他先敲了敲由仁井負責的第三審訊室的門。巖村從門內探出頭,低聲地說:「啊,是師兄。」
進了審訊室,只見仁井正滿臉不痛快地叼著煙,瞪著坐在桌子後面的町井。町井明男怎麼看都有點兒不良習氣,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像好人。不過他身上並沒有狂暴之氣。
「喂,阿落,這小子挺威風啊,還說要找律師。見鬼了,一個小混混從哪兒學的這套說辭?」仁井扭頭衝昌夫說。
沒多久,大場也來了。町井吃驚地抬頭看了看他。大場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抬手就朝町井的臉上打了一拳。町井大叫一聲,從椅子上翻倒。
「疼疼疼!你這是幹嗎?」
「你這個王八蛋!上次不是答應我了嗎?一見到宇野寬治就告訴我!說話不算話,還算爺們兒嗎!」在大場雷霆般的氣勢面前,町井在地板上縮成一團。大場跑過去騎在他身上掄拳便打。仁井衝著驚呆了的昌夫「喂」了一聲,又抬抬下巴,示意他趕緊攔住大場。
「大場主任,別打了!」昌夫從後面抓住大場的胳膊,把他拉開。大場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做樣子,立即順勢放開了町井。
「越混越沒出息!你老子在天之靈都嫌你丟人。他雖然也混黑道,可算得上是個守信用、講義氣的好漢。再看看你,就是個滿嘴跑火車的小混混!」
町井站起身,坐回椅子上。他的嘴唇破了,擦過嘴唇的手上也沾了血。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
「町井,你在新宿和宇野說過話吧?是商量怎麼逃走嗎?」
「才不是!」
「那都說了些什麼?趕緊老實交代!」
「就是隨便聊聊唄。」
「聊什麼?」
「新聞裡播出的綁匪錄音實在和宇野的聲音有點兒像,所以我問他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他綁架了那個小孩吧?」
「宇野怎麼說?」
「他說不是。」
「你信嗎?」
「我不知道。有時候我也不明白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你小子,知道宇野住哪兒嗎?」仁井問。
「誰知道!官有官道,賊有賊道。江湖兒女嘛,可能在新宿,也可能在銀座……」
「混賬東西!什麼江湖兒女?少在這兒跟老子耍貧嘴!」大場又是一巴掌,打得町井前仰後合、血沫飛濺。
「太過分了,警察濫用暴力!」町井吼道。
「你一個暴力團伙分子好意思說別人濫用暴力?再給我裝神弄鬼,明天我就去修理東山會!」
「等等!你別給我找麻煩,不然大哥們又會拿我開刀!」
「那就趕緊交代,你怎麼知道宇野藏在哪兒?」
町井移開了視線。
「快說!」大場又舉起了拳頭。
「好,我說就是了!」町井終於妥協,「先給我一支菸。」
大場和昌夫同時掏出了香菸。町井比較了一下,沒有接大場手裡的新生,而是伸手抽了一支昌夫手中的喜力,又擦著火柴點上煙。或許是碰疼了捱過打的嘴唇,他咧咧嘴,深吸了一口。
「大概是四五天前,那個跳舞的裡子通過回聲咖啡館聯絡我,說是要在夜總會上班,讓我幫忙辦身份證明。小事兒一樁嘛,我就答應了,在上野給她弄了張假學生證。今天下午,我按她說的地址去了她在新宿的公寓,結果屋裡只有一個跟她一起在夜總會上班的女人,還告訴我說裡子不見了,今天沒去店裡上班。」
「不見了?是失蹤的意思?」
「她本來就是一個漂來漂去的人,誰知道呢?聽她同屋的那個女人說,裡子有個男朋友,好像住在歌舞伎町那一帶。我猜多半是寬治,裡子大概是去找他了,我也想問問他電話錄音的事,就到那附近去找他。反正那小子除了彈珠房沒其他地方可去,我就一家店一家店地找,轉了幾家店之後,果然發現他正在一家店裡玩彈珠呢。我說,喂,寬治,我有事要問你——剛說到這兒,突然被你們的人從背後按住,說了聲‘你被逮捕了!’就給我上了手銬帶到這裡來了。」說完,町井伸手在菸灰缸裡掐滅了菸頭。看來淺草警署的人一直在跟蹤町井,順藤摸瓜地找到了宇野寬治。
「不管怎麼說,都不應該給我上手銬。我是自願來協助調查的。」町井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還要煙。大場抓住他的手指朝反方向扳過去。
「哎呀哎呀!」町井痛苦地齜牙咧嘴。
「告訴你,町井,從現在起,你敢再說一句瞎話,有你好看的。給我記住了!」
在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刑警面前,町井嚇得臉色鐵青。
昌夫走出第三審訊室,敲了敲第一審訊室的門。門開了一條三十釐米的縫兒,淺草警署的細野從門後探出半張臉,問了句:「什麼事?」
「那什麼……」昌夫給了完全不像是回答的回答,便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負責審訊的石井回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又把頭扭回去。
「喂,宇野,你說不知道小吉夫的下落,這可說不通!十月六日星期天,你在淺草請小吉夫和其他小孩喝果汁了吧!」
看來,石井在直截了當地逼問綁架案的事,眼下已經沒時間拐彎抹角了。
坐在石井對面的宇野寬治比照片上顯得年輕,只有十幾歲的樣子,臉上毫無表情,像一名因成績不佳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略帶拘謹。
「我都記不得了。」宇野操著一口北方口音回答。
昌夫聽見他說方言,不禁寒毛直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