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說說吧!」
「不行,我不想說。這件事和大場先生的調查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由我說了算!」
「不,跟大場先生沒關係。」宇野往椅背一靠,移開視線。
「宇野,那我就進入今天的正題了。你不是不承認曾經和喜納裡子去過熱海嗎?可惜,你的謊話被我們識破了。十月十一日,東海道線下行的溫泉二號列車,鐵路局回收的車票裡,有一張上面帶著你和喜納裡子的指紋!」大場終於出牌了。
昌夫不由得挺起身子,觀察著宇野的反應。只見宇野微微露出了一絲不悅的神情,卻並沒有很吃驚。
「你又跟我撒謊了,所以我覺得你所有的話都不能再相信了。宇野,你曾經和喜納裡子一起去熱海旅遊了吧?快說!」
「啊,去了。」宇野不情願地承認。
「為什麼之前要說謊?還有,你和裡子一起藏在吉原老印刷廠的事,當初你可是一口否認呢。難不成如果你和裡子在一起的事情敗露了會對你不利嗎?」
「沒那回事。」
「那就從一開始老實回答!你越不說實話,審判的時候就越對你自己不利,這等於是你在勒自己的脖子,懂嗎?」大場呵斥道。
仔細看去,宇野的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們在熱海都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泡泡溫泉,吃吃刺身,在海邊走走……就是這些唄。」
「你和裡子都說了些什麼?」
「回東京去新宿重新開始之類的。」
「我再問一遍,你倆是戀愛關係嗎?」
「不算吧……哪個女人會真心喜歡上我這樣的傻子?」
「別謙虛了,小子,你在脫衣服俱樂部的舞娘中間不是挺受歡迎嗎?有的還說,寬治人纖瘦,長得又帥,應該去參加東映電影公司的新人選拔。」
「真的?」
「是啊,所以說什麼傻子不過是你自己死心眼兒地那麼認為罷了。你在大事、小事上都不說實話,作案時還知道擦掉指紋,不是高智商罪犯是什麼?」
「高智商罪犯?」
「是啊,託你的福,現在整個東京的刑警都忙得團團轉。啊,對了,接著說剛才的事——裡子說要去新宿重新開始,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還是接著偷東西唄。我只能靠這個賺錢。」
「沒出息的混蛋!唉,算了。你和裡子在十月十日回到東京後直接去了新宿。裡子當天就在歌舞伎町的‘巴黎女人’找到了工作,你也住進了歌舞伎町的大和館——這些沒錯吧?」
「嗯,沒錯。」
「後來呢?」
「後來就不知道了。」
「什麼?你該不是說你們一到新宿就分手了吧?」
「嗯,就是這樣。」
「少胡說!那你為什麼要住在歌舞伎町附近?不就是因為離裡子很近嗎?」
宇野答不上話來。他朝昌夫伸出了兩根手指,做了個討要香菸的手勢。
「你聽到裡子的屍體被發現的訊息時,既不驚慌也不難過,為什麼?」
「那位警官先生,煙,我要煙!」
「都在這兒了,你請便吧。」昌夫給了他一整盒喜力。宇野從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把濾嘴一端在桌面上敲了幾下,使菸葉塞緊。
「喂,宇野,趕緊老實回答!」
「有些事情,我是不大能搞明白的。」
「什麼事情?」
「我也說不清。」
「那就好好想想,抽口煙好好想!」
「別人說的喜怒哀樂,我是沒有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笑啊、哭啊,我都不會,也沒法明明白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所以就算聽到裡子死了,我也只是覺得:啊,是真的嗎……就這樣。」
「與我無關,對吧?可是別人都覺得是你殺了她啊!」
「啊,是這樣嗎?」
「你小子還挺淡定啊,不過我們有目擊者證詞。十月十五日午夜前後,就在‘巴黎女人’打烊時,有人看到一名年輕男子在後門等著裡子下班。那個人就是你吧!」
「有證據嗎?」宇野面不改色地反問道。
「你不用囂張。我問你,那個時間你在什麼地方?」
「不記得了。」
「怎麼會不記得?當天晚上,你不是帶著裡子去了歌舞伎町的情人旅館‘藍色城堡’嗎?說說那天發生了什麼、裡子當時是什麼反應。」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見過她!」
「沒見過?你不是也說沒和她一塊兒藏在吉原、沒跟她去過熱海泡溫泉?結果怎麼樣?查到了你的指紋,謊話被戳穿了!這樣下去,你會越來越緊張,審判時對你不利的因素也會越積越多。這次你如果再撒謊,被我們發現了,有你的好看!」
「唉,隨便吧……」
「趕緊說!當時裡子是什麼反應?她是不是很害怕?十三日晚,小吉夫綁架案解除了報道限制,所有媒體都在爭相報道,電視和收音機裡都在播放綁匪的錄音,裡子一定也聽到了吧?然後,她發現這個聲音就是你。然後又想到你忽然弄到一大筆錢,不僅給了明男二十幾萬,還分給了她一些。那些錢該不會是贖金吧……」大場像話劇演員念臺詞似的滔滔不絕。
宇野一邊吸著煙,一邊低下了頭。
「那天晚上,你和裡子在旅館親熱完,她就忐忑不安地問你:媒體爭先恐後地報道的那樁綁架案該不會是你乾的吧?你當然不承認,可裡子不信,她說,那聲音很像你,而且你那筆錢也……於是你開始意識到警察的手已經慢慢伸向了你倆,這可不好辦了。所以,不管怎麼說,如果不先解決掉眼前這個女人……」
宇野毫無反應。他的臉色好像有些蒼白,又像是在跟誰慪氣。
「於是你騎在她背上,勒住了她的脖子。裡子大吃一驚,拼命反抗,你的兩條手臂上留下的傷痕就是那時被她抓的。宇野,你挽起袖子自己看看!」大場命令。
宇野沒有理會。
昌夫忖度著站起身,走到宇野身後,拉過他的手臂掀起襯衫,把已經結痂的傷痕推到宇野的眼前。
「想起來了嗎?這就是裡子當時反抗的證據。你呢?當時睜著眼嗎?看著她的臉嗎?快回答我!是你殺了喜納裡子!就因為你不肯承認,裡子至今過不了三途川,只能在河邊像孤魂野鬼一般遊蕩!」大場的手指在空中劃過,宇野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看了過去。
「到現在還不承認?那你就自己看著辦吧。關於這樁殺人案,就算你不招供,檢察官也可以對你實施逮捕和起訴。到底是繼續裝傻充愣、讓自己越來越被動,還是老實交代、爭取法官酌情定罪?這都由你自己決定。反正這輩子你是不可能從監獄裡出來了。」
「真的?」宇野問道,滿臉都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驚詫表情。
「怎麼,你覺得自己還能從監獄裡出來?」
「可是……」
「是不是又驚又氣?警察已經收集到了不少證據,可你呢?既沒有不在場證明也證明不了那筆錢的來歷。難道覺得能逃過去?」
或許是大場的那句「不可能從監獄裡出來了」大大出乎宇野的意料,他一時驚訝得張口結舌。
「怎麼了?別不說話啊。只要我們開始調查喜納裡子被殺案,就會首先涉及殺人動機。我不知道你又會琢磨著編什麼謊話,不過想要避開小吉夫綁架案恐怕是難上加難。」
「喂,大場警官。」宇野開口道。
「嗯?」
「我真的出不來了嗎?」
「當然了!你還以為自己有救嗎?未免太天真了!」
「嗯……」宇野不知在想什麼。
「你能再給我一點兒時間嗎?」宇野頭一次跟上了審訊節奏。昌夫好像釣魚的人終於看見了魚漂開始在水面顫動,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筆。
「‘一點兒時間’是多久?」
「等到下次律師來的時候。」
「那要到什麼時候?」
「我也說不好。」宇野的表情似乎既有悲傷,又有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