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晚,在半藏門會館的會議室裡召開了特別會議,參會的只有刑事部長飯島、搜查一科科長玉利、新宿警署署長坂本、搜查一科科長代理田中及大場和落合六人。因為大場彙報了「宇野有即將坦白的跡象」,所以高官們為了進一步瞭解詳細情況,特地召開了這次會議。昌夫被玉利科長點名負責作記錄而得以參會。
「聽說宇野快要‘撂’了?」飯島部長心情大好,還興奮地抖著腿,與警方高官的身份頗不相襯。
「感覺是這樣的。按釣魚的說法,就是浮漂已經開始亂動,能不能釣到魚,就看下一步了。」大場點上一支菸,很沉穩地說。即使是與刑事部長交談,他也不用敬語。倒也沒人在意。
「宇野一直不招供,目前看來似乎有所鬆動?」
「是啊,一天之內,想法就變了。」
「一天之內?有什麼機緣巧合嗎?」玉利問。
「雖然只是我的個人推測,但大概是成本檢察官讓他想起了小時候被迫去碰瓷的事。自從成本檢察官審訊過他,他就再也沒有失去過知覺。以前那些不舒服、意識模糊、不能講話的症狀全沒了。怎麼說呢?雖說還沒達到正常人的程度,但智力水平似乎一下子提高了十倍。」
「所以他死心了、打算交代了?」
「還不清楚。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畢竟還沒有招供。」大場吐了一口煙。
「阿落,你怎麼看?」
聽玉利科長問自己,昌夫便坦率地說了自己的想法:
「聽成本檢察官說,在地檢對宇野進行審問時,為了防止他喪失意識,中間好像打過他幾巴掌。我想,也許那是一種休克療法,反而讓他清醒過來。」
「年輕人拽什麼新名詞?」見坂本瞪著自己,昌夫不由得繃緊了臉。新宿警署的人現在好像看誰都不順眼。
「總之就是他馬上要承認了?」飯島問。
「我說了吧?不能著急,接下來是關鍵。」
「大場警官,注意一下措辭!」田中小聲地提醒道。
但大場根本不理會,繼續說著:「說老實話,我不清楚他會承認哪件事,是隻承認殺了喜納裡子還是連小吉夫案一起招了?」
「最好是兩件案子都招了。不然我們還是會很麻煩哪。要朝這個方向努力!」
「不,不,飯島部長,一隻魚鉤釣不上來兩條魚,搞不好反而會雞飛蛋打。還是儘量讓他先交代殺死舞娘的事,以這個罪名進行逮捕和起訴,再調查小吉夫的案子,這樣穩當一些。」坂本用近乎教訓的語氣對沒有現場辦案經驗的上級說道。
「不行。找不到小吉夫,這個案子就不能算最終解決,不但全日本的國民不會接受,警視廳總監也不會同意。」
「啊,說起來……」昌夫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審訊的時候,宇野問起殺人會不會被判死刑。大場主任告訴他,如果殺了一個人會被判無期,殺了兩個人會判死刑。他聽了好像在盤算什麼。」
「這條線索很重要。如果承認殺了兩個人就會被判死刑,他很可能會因此改變主意。同時追問兩件案子果然有點兒危險。」坂本如願以償地一個勁兒點頭稱是。
「不是這樣的。宇野透露出想招供的意思是在聽到大場主任上述的回答之後,或許也可以說是終於死心了。我個人的感覺是,他好像打算在什麼時候作最終的了斷……」
「沒人問你的感覺!」坂本呵斥道。
「喂,落合是本案的助理審訊官!而且,他自前鐘錶商被殺案就注意到了宇野,還特地去禮文島調查過情況。宇野的事,他最清楚!」玉利不悅地反駁坂本。
「那為什麼到現在還拿不下宇野?就是因為老聽那小子瞎扯,被那小子牽著鼻子走。審訊就像下棋,每步棋都要有明確的目的。我看過審訊記錄,淨是閒聊天,能行嗎?」
坂本簡直是在故意挑刺,於是大場也開口了:
「當然不是閒聊天,這是在做鋪墊。開頭讓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再一個個地戳破其中自相矛盾之處,這是審訊的基本功啊。今天他終於露出了要招供的意思,正是之前不斷積累的成果。你小子升了官之後就把一線的做法都忘了嗎?」
「大場警官,請注意你的措辭!」田中趕忙提醒道。
坂本面有慍色,他滿臉通紅地瞪著大場。昌夫則呆呆地看著大場的側臉。
「大家都靜一靜,現在不是吵嘴的時候。延長拘留的期限只剩下六天,無論如何要在期限內拿下宇野。請大家務必牢記,我們絕不能失敗!」飯島掃視著與會者,口氣強硬地說。然而,他的高階警銜在情緒激動的刑警面前毫無意義。昌夫看在眼裡,覺得這一刻的飯島部長實在有點兒可憐。
「飯島部長,既然成立了聯合偵破總部,就請您讓我們來審訊宇野!」坂本再次提出要求。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至少在餘下的拘留期內仍由大場主任和落合負責審訊,就不要老調重彈了!」玉利敲著桌子說。
「什麼叫老調重彈?!舞娘被殺案本來就是我們的案子!」坂本怒吼道。
所有人都情緒亢奮,好像馬上要幹架了,昌夫不由得一陣緊張。
「知道了。如果六天之內他還不招供,就交給新宿警署負責審訊。這樣總行了吧?」飯島說。
「部長,不能隨便下命令啊!」大場急忙說道。
「大場主任,我不是提醒過你注意措辭嗎?!」田中也瞪眼吼道,看來是真的動了氣。
「對了,他和近田會面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會面是宇野提出的,應該是有什麼原因吧?」玉利問。
「不清楚,我追問了半天都沒有結果……」昌夫答道。
「近田要是拉上媒體就討厭了。」田中說。
「確實,如果媒體知道了審訊的情況,事情就麻煩了。誰能去擋一擋近田嗎?」飯島不無憂慮地說。
「不太可能,那位律師大人彷彿天生愛找警察的麻煩。直接去警告一下媒體反而會更有效。」玉利說。
「那就交給你去辦。另外,我準備向警視總監彙報進展,說宇野已經有了招供的苗頭,沒問題吧?」
一時間,沒人回答他的詢問。
過了大概十秒鐘,大場答道:「嗯,沒問題。」這句話顯然表示,他已經作好了為此負責的心理準備。
在第二天的審訊中,剛閒聊了幾句,宇野便詢問起了檢方提出起訴之後的情況。
「大場警官,假設我承認殺了裡子會怎麼樣?」
「那就逮捕、起訴唄!」大場若無其事地回答。
他要開始招供了嗎?昌夫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然後呢?」
「把你移交給東京地方檢察院,由警方和檢察院再次審訊。」
「要花多久?」
「你已經有擅闖民宅的罪名,應該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送檢,二十四小時內可以申請延長拘留,一共可以把你拘留二十三天。在此期間,要進行審訊和現場指認,然後正式提起公訴,之後你就成了被告,被移交拘留所關押。」
「你沒騙我吧?」
「為什麼要騙你?」
「啊,不是,昨天我問過近田律師,他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我相信你!」
「你還學會試探我了?」大場皺了皺眉頭。不過,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看宇野的眼神也變了。
「指認現場和上次帶我去南千住町偷過東西的那家時一樣?」
「嗯,只是去重現案發時的情形。你現在已經很瞭解警察的工作嘛!」
「好久沒呼吸到外面的空氣了,出去逛逛也挺好……」
「那倒是,你如果老實交代,就能出去兩天。因為是謀殺案,所以必須認認真真地逐一核實,首先就是要核實拋屍地點。」
「大場警官也會去嗎?」
「我不去。那是新宿警署的案子,當然由他們負責。」
「就是那些挺嚇人的警察嗎?」
「新宿警署的人脾氣都不大好,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大場像威脅似的說,但馬上又補充,「別害怕,我是開玩笑的。你要是痛痛快快地招了,他們就不會虧待你。刑警都是這樣的,你說實話,他們就拿你當自己人。」
「真的?」
「怎麼?打算說實話了?」
「還要再等等。」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你可別跟我說明天。人睡一覺起來就會改主意,不如今天來作個了斷吧!」
聽大場這麼一說,宇野又沉默了。他馬上就要招供了嗎?昌夫緊張得兩腿發抖。
「大場警官,你說過,殺了兩個人就會被判死刑,對吧?」宇野又問道。
「嗯,但也不能一概而論。有的案子會酌情量刑,改判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