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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全面揭秘四大算命秘 ——阿寶、英耀、軍馬、扎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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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祖爺揭開納音算命之謎/h4一入江湖愁似海,萬緣升滅風華埋。

江湖飯,不好吃;江湖水,不好趟。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行的難,算命先生的遭遇更是冰火兩重天。混得好的,名利滾滾,財色雙收;混得不好的,一把鼻涕,一口稀飯,寒風裡搬個小馬紮坐路邊,還不忘鋪開陰陽八卦圖,以昭示自己就是神仙。

祖爺自15歲成為算命先生,一件長衫,一把白紙扇,一副鐵算盤,狍子面前,算盤一晃,手指揮彈,斯命幾斤幾兩、是福是禍立馬呈現。江淮地區用鐵算盤算命的獨此一人,百姓將之奉為神仙。

然而,太上老君在凡間時曾說過:「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福禍就像太極中纏繞相抱的陰陽魚,有多大的福,就有多大的禍,一胎所養,此消彼長。三十年來,祖爺鬥妖、鬥鬼、斗大神,跌宕起伏,生生死死,只熬得身心俱疲,兩鬢斑白。他老了,也累了,好想停下來歇一歇。

可命運的大手再次無情地把他推上風口浪尖,或許梟雄式的人物生來就帶有一種煞氣,窮其一生剪之不斷,一輩子縈繞跟前。

軍統突然下令逮捕祖爺!這一次他跑不了了。

那天,祖爺正一個人沉思。二壩頭風風火火地從堂口外跑進來。

「祖爺,不好了!有人闖進來了!」

祖爺瞥了他一眼,不動聲色。

「有人闖進來了!」二壩頭又補了一句。

「來了就接待嘛。」祖爺冷眼道。

「帶槍的!不是來算命的。」

話音未落,門外一聲高叫:「可是鐵版先生府上?」

祖爺大踏步走了出去:「正是舍下,各位官爺有何指教?」

「煩勞先生走一趟。」

「去哪裡?」

「到了你就知道了!」

祖爺一聽,頓感事情不妙。戴笠撞山之後,祖爺也曾有過心理準備,因為他曾建議戴笠起五行屬土的名字,戴笠剛剛起了「高崇嶽」這個名字就撞上了岱山。但祖爺又不相信軍統單憑這一點就能治自己的罪,人類還沒愚蠢到相信一個名字就能害死一個人的地步。

可祖爺不知,戴笠之死在軍統內部引發的震動有多大。軍統由當初幾十人的密查組發展到現在幾十萬人的隊伍,戴笠功不可沒,內部人員都親切地稱他為「戴老闆」,主僕意味濃濃可見。而且戴老闆是個極端迷信的人,他是全世界特務系統中唯一將算命看相當作教材引入特務培訓的人。大大小小的特務在他的感召下都學過幾手,都認為自己手掌乾坤,玩轉陰陽,以至於審案時不看卷宗,直接看犯人的面相,以五行之法定人之忠奸。

在特務們眼裡,戴笠不僅是軍統的化身,更是一尊神。

如今,這尊神死了,死在剛剛取名「高崇嶽」之後,這不得不讓特務們浮想聯翩——戴老闆八字缺水,一生都在給自己取水字旁的名字,他究竟是受了何方妖孽的蠱惑,一反常態取了個五行相悖的名字讓自己殞命江湖呢?

軍統外,國民黨大佬們也在暗自揣摩,他們不認為戴笠死於單純的飛行事故,而是死於謀殺,至於被誰謀殺,水太深,不好說。

與此同時,負責戴笠案走訪排查工作的特務們也回來了,他們得到一個訊息:當日有放羊的老農看見,戴老闆的飛機在撞山前就已經濃煙滾滾。這說明飛機撞山前就起火了,不是機艙出了事故,就是有人安放了炸彈。

一片喧囂中,只有一個人最冷靜。他仔細翻閱著案頭厚厚的卷宗,一條條梳理著戴笠生前最後一段行程的資訊:二月,戴老闆秘密抵滬,會見江淮第一算命大師鐵版先生;鐵版先生江湖人稱「祖爺」,師承鐵卜子道門,與悍匪王亞樵素有來往……

「呵呵。事情好辦了。」此人微微一笑,對門外大喊,「來人!」

一個特務跑了進來。

「以軍統三處的名義發電報,通知馮思遠,逮捕江淮的鐵版先生。」此人下令。

「是!」

「等會兒。你自己也帶些可靠的人,先行蹲守。」

「處長,這是何意?」小特務不解。

「我怎麼知道這個經常和神婆混在一起的馮思遠是不是已經變節?萬一他故意透露訊息,再製造個撲空的假象……」

「處長英明!」

此處長正是軍統局第三處骨幹人物劉撼山。劉撼山,浙江平陽人,心狠手辣,詭計多端,綁架、暗殺、製造禍亂無人出乎其右,深得軍統高層的喜愛,早年在「青幫」混跡,後來投靠了戴笠。

很快,還在和江飛燕纏纏綿綿的馮思遠就接到了軍統發來的電報。馮思遠畢竟是跟隨戴笠多年的人,千機百變的特務生涯早就練就了他凡事三思而後行的性格。

「不對,不對……」

「哪裡不對?」江飛燕問。

「‘會道門’這條線是我協助戴老闆經營的,以往有關‘會道門’的案子都是由我出面解決。劉撼山想插手戴老闆根本不讓他碰,但如今戴老闆已經死了,整個軍統都知道我和劉撼山不合,劉撼山完全可以自己出手抓捕祖爺,可他卻繞了個彎……壞了!壞了!」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我們的底細了?」

「還不確定。但至少是懷疑了!」

「那怎麼辦?」

馮思遠沒說話,抓著電報踱來踱去,忽而抬起頭說:「必須抓了祖爺。」

「不行!」江飛燕大喊。

「燕姐!你仔細想想,如果不抓祖爺,正中劉撼山的圈套,屆時‘江相派’的秘密恐怕要大白於天下,別說一個祖爺,恐怕你們幾百號兄弟都要遭殃!只有先抓了祖爺,再商權宜之策!」

江飛燕思忖片刻,無奈地點點頭。

很快五百人別動隊包圍了「木子蓮」,祖爺一看這陣勢,也只好乖乖就擒。

押解西行的路上,馮思遠出現了,秘密道出實情。祖爺聽後,心裡一陣惆悵。人作為一種動物,和其他動物一樣,死前是有預感的,那種說不出的感覺攪得人心神不寧,就像地震前的井水氾濫、騾馬煩躁、雞狗不進圈。

祖爺自信於自己的預感,多年來憑藉這份直覺也曾躲過去幾次大的災難,但這一次他感覺不一樣,異常恐懼,隱隱約約一股殺氣迎面而來,透過天靈,直逼命門。

祖爺的預感對了,劉撼山就是想要祖爺的命。

「中國的蓋世太保」死了,全國輿論一片譁然,有人把矛頭指向蔣介石,有人指向共產黨,只有軍統的小特務們唧唧歪歪地揣測命理八字,高層都冷靜得要命。國共大戰前如何化解這次政治危機,考驗軍統智商的時刻到了。

劉撼山是何等聰明之人,調查戴笠之死這個案子沒人願意接,大家都知道這個事如果辦不好會掉腦袋,因為無論查出是己方人員所為,還是共軍所為,國名黨都是輸家,而且一旦查出個通天線索,還不把自己搭進去?而劉撼山卻主動請纓,這恰是他的刁鑽和詭滑,有能力的人往往把危機化作機遇,無能之人卻把好事變成壞事。

劉撼山把這個棘手的事件看做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戴笠死了,軍統內部正在大洗牌,如果把這個事漂漂亮亮地消化掉,則自己在國名黨大佬們眼裡的分量便會更上一層。

劉撼山深知,戴笠案不得不查,更不能深查,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如意算盤——陰謀論。

這種案子只能冷處理,給公眾一個交代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個替死鬼,炒作成巨大陰謀,將軍統一方描述成無辜受害者,獲得社會和各民主黨派的同情

無疑,祖爺就是那個最合適的替死鬼。此人玩弄迷信,涉足黑道,與悍匪王亞樵多有來往,王亞樵領導下的「斧頭幫」曾多次刺殺國民黨高層,這一事件完全可以炒作成和平建國之際,江湖神棍聯合「斧頭幫」餘孽暗殺軍統首領。

如此一來,焦點轉移了,老百姓就是一群起鬨架秧子的人,熱鬧一陣就散了,而正在國共兩黨間搖擺不定的各民主黨派也可以藉此看清共產黨曾經認可稱讚過的「斧頭幫」是個什麼東西,國共大戰前,這也不失為一場漂亮的輿論攻堅戰。至於戴老闆究竟怎麼死的,或許只有閻王爺知道了;之前戴笠和委員長矛盾公開化,老蔣執意撤銷軍統,戴笠困獸猶鬥……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也不是沒可能。

劉撼山的心思周密到神鬼難測的程度,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戴笠死後,馮思遠失寵,而劉撼山作為戴笠的嫡系人馬卻能穩坐軍統三處副處長的位子。

「祖爺,您……打算如何應對?」馮思遠擔心地問。

祖爺眉頭緊鎖:「凶多吉少。」

「那……」

祖爺猛地抬起頭:「少將,我託付你一件事。」

「祖爺請講。」

「我這次如有不測,請你速速通知我‘木子蓮’的兄弟跳場,‘江相派’大去之期不遠了……你若不留戀軍統名利,可帶燕姐遠走高飛!」

聽完祖爺最後一句,馮思遠一陣心酸,他不知如何回答。這段三角感情,祖爺從沒有戳破,但這一次祖爺忍不住了。

「祖爺切莫太悲觀。」

「還是做最壞打算。」祖爺低頭說。

兩日顛簸,馮思遠終於把祖爺交到劉撼山手上。

劉撼山堆了一臉笑容:「先生請坐。」

祖爺戴著沉重的手銬,俯身就座。

劉撼山細細打量了祖爺一番,突然發問:「先生會算命?」

「略懂。」祖爺說。

「可曾算過今日是吉是兇?」

這一幕讓祖爺想到了當年朱元璋與劉伯溫的一問一答,朱元璋在殺劉伯溫之前也曾問他:「愛卿可卜今日之吉凶乎?」劉伯溫無論如何回答都免不了一死。

祖爺正揣摩如何回答,劉撼山又補了一句:「如果先生今日大凶,當如何化解?」

接連兩句讓祖爺顏面盡失。殺人誅心,直接噁心到祖爺骨子裡去。這分明是在嘲笑祖爺,你不是算命先生嗎?你不是能掐會算嗎?你連自己的生死都把握不了,還談什麼手掌乾坤、造化世人?

那一刻,祖爺徹底敗了,敗在一個不如戴笠卻遠勝戴笠的人手裡。梟雄,不是削別人,就是被別人削,當祖爺叱吒風雲、傲視群雄時,可曾想過今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尷尬?

「劉處長有話直說。」祖爺不想再玩下去。

「好!為什麼在戴局長的名字上做手腳?」

「劉處長的意思是名字可以殺人?」

「關鍵是名字背後有一顆殺人的心!」

「呵呵呵呵。」祖爺笑了。

「你笑什麼?」劉撼山冷冷地說,「難道還冤枉了你?戴局長八字缺水,你我皆知,你卻建議他起五行屬土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戴局長?」

「恨從何來?」

「來自悍匪王亞樵!」

「哈哈哈哈。」祖爺一陣狂笑,「劉處長,你錯了。」

「錯在哪?」

「錯在你根本不懂命理之學,卻穿鑿附會,欲加之罪!」

「如此……願聞其詳。」劉撼山一臉不屑。

祖爺突然收斂笑容,雙目注視劉撼山,問:「戴將軍怎麼死的?」

「飛機撞山。」劉撼山回答。

「為什麼會撞山?」

「雨大。」

「說得好!戴局長飛機撞山,看似山峰惹的禍,但細究起來絕非如此。戴局長的飛機是因為當天暴雨天氣導致能見度很低,風雨交加使得飛機失去平衡,這才撞了岱山,換句話說暴雨是戴局長殞命的直接原因。如果戴局長命中真的缺水,那天風雨交加,雨水這麼大,正好彌補了戴局長命中缺水的不足,戴局長應該大吉大利才對啊!」

祖爺一番詭辯,劉撼山覺得有些道理。

但這並不能打消劉撼山殺死祖爺的念頭。世事就是一盤棋,每個人都可能是棋子,當別人需要你犧牲時,無論你該不該死,都難逃一死,因為棋局就是這樣,犧牲一顆換來滿盤皆活,這是下棋人的初衷。此刻,你的善、你的惡都無關緊要,誰讓你進了這棋局呢?

「先生是什麼命?」劉撼山又是一問。

祖爺深知劉撼山每一句話都包藏禍心,稍有不慎就會落入圈套。一個人是什麼命,是算命先生經常對顧客說的,比如「你是水命,大海水」「你是木命,石榴木」。

一個人是什麼命,並不是算命先生算出來的,而是古人規定好的,這套論命術據說出自戰國鬼谷子之手,他將「六十甲子」納入三十種命中,每兩年分配一個命,六十年一個輪迴。比如1930年是「庚午年」,「庚午」這組干支對應是「路旁土」,那麼這一年出生的人都是「路旁土命」,六十年後,干支輪迴,那時出生的人也是這個命。

所以,只要一個人知道自己出生於哪一年,就能輕鬆地查出自己是什麼命,根本用不著算命先生裝模作樣地叨叨。

祖爺沉思片刻說:「我不信這個。」

劉撼山一愣:「算命先生不信命?」

「我勸劉處長也不要信。」

「為何?」

「處長仔細想想,‘六十甲子’一共就三十種命,世上的人數以萬萬計,將這些人分配到三十種命中,每一種命背後都站著幾千萬人,難道這些人命運都一樣?此法早在明代就被先賢淘汰不用了!」

劉撼山這才發現祖爺果真有兩把刷子。

「那麼,依先生之論,當今世上哪種算命方法最靈驗呢?」劉撼山又是一問。

祖爺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劉撼山,而後說:「相術!」

「為何?」

「相術直接觀人長相,吉凶禍福、窮通夭壽,都寫在臉上,這是最直接的人體資訊採集,不用排盤,不假干支。譬如劉處長,天庭飽滿、中正寬闊、五嶽四瀆無克破,任何一個相師看到這種面相,都知道這是人中龍鳳、位極人臣!」

「哈哈哈哈!」劉撼山狂笑不止,眼淚都笑出來了,「先生,你怕了。」

祖爺的確是怕了,他不想死,至少當時不想死,所以厚著臉皮打「隆」千,故意扯到面相,褒揚劉撼山幾句。其實祖爺心裡最明白:相術也不靠譜。一個人的面相是會變的,佛言「相由心生」,三十歲前的面相是父母給的,三十歲後是自己修的,心地的善惡能決定一個人是變美還是變醜。

不料劉撼山根本不上套兒,反而直接戳到祖爺心裡,一句「你怕了」把祖爺羞得無地自容。

「劉三兒啊,我們不玩了。動手吧。」祖爺知道死期已至,與其枉費唇舌,不如早登黃泉。

「你叫我什麼?」毛人鳳一驚。

「劉三兒。處長在家不是行三嗎?」

「好。」劉撼山點點頭說,「這才是一代宗師!來人!送先生上路!」

幾個特務衝了進來。

鈴鈴鈴……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哪個?」劉撼山抓起電話。

對方只說了一句,劉撼山立馬軟了下來,臉上綻放出笑容:「哦,是白司令,哦,不不,是白部長。」

是剛剛晉升為「國防部長」的桂系軍閥白崇禧打來的電話。

「明白,明白,明白……部長放心,一定秉公辦理……明白明白!」

一番嘮叨後劉撼山放下電話,他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到祖爺身邊,看了看祖爺,最後拍了拍祖爺的肩膀說:「你大難不死。」

祖爺一扭頭:「那必有後福嘍?」

「別再犯在我手裡。」

「劉處長洪福齊天,萬壽無疆!」

「你走吧,你走吧。」劉撼山言語中無盡惋惜。

祖爺仰起頭,大踏步走了出去。

外面寒風肆虐,祖爺緊了緊衣領,倍感淒涼,眼睛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從沒人給過他這樣的打擊和羞辱,七尺男兒,命懸一線,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什麼自尊,什麼道行,什麼陰陽八卦,悉數抹殺。

回到堂口後,祖爺在日記中寫下濃濃的一筆:我沒死,並非我命大,而是我命不該絕。

祖爺又欠了江飛燕一個人情。

女人,很可貴,她總被人們冠以柔弱之稱,但歷史的每一個尖峰時刻都在證明,在崩潰的邊緣,女人的智慧和膽量遠遠超出人們想象。

任何一個梟雄都應該感謝自己背後那個女人,沒有孫夫人,劉備跑不出江東;沒有孝莊,康熙扳不倒鰲拜;沒有江飛燕,祖爺也逃離不了軍統。

就在祖爺無計可施、馮思遠驚慌失措的時刻,江飛燕卻保持了一份冷靜。她迅速地梳理自己方方面面的社會關係,進而梳理祖爺這些年接觸的各式各樣人物,最終她鎖定了桂系軍閥白崇禧。

深諳官場之道的江飛燕知道桂系和中央系向來不合,而此刻國共大戰在即,以蔣介石為中心的中央派試圖團結各派力量,任命白崇禧為「國防部長」就是表現之一。當年祖爺協助白崇禧血戰崑崙關,白崇禧對祖爺欣賞有加,如果此刻求助一下白崇禧,也許白崇禧會幫忙,劉撼山為了維護黨內團結,也不敢駁了白崇禧的面子。

她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以馮思遠的名義要通了白崇禧的電話,以「愛國學者捲入政治紛爭」為名,請求白崇禧主持公道,還國學術數界安定團結的局面。

白崇禧一聽昔日一同抗戰的大師被抓了,不禁心生憤憤,這不是打我的臉嗎?鐵版先生可是我親封的「崑崙關戍防司令部副參謀」,他要是個混蛋,我豈不成了有眼無珠?

白崇禧馬上給劉撼山打來電話,細細詢問情況,當得知軍統並無確鑿證據證明祖爺與戴笠死亡案有關後,便以「黨國征戰在即,民心穩定為要,凡事三思而後行」等言辭為祖爺開脫。

祖爺撿回一條命。h4為「青洪幫」堂主算命/h4祖爺又一次逢凶化吉,兄弟們自然歡欣雀躍。但祖爺的狀態卻大不如從前,他受的是內傷,沒人能體會到他心底的脆弱和淒涼。夜裡,他時常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靜靜地梳理幾十年的榮辱起伏,細細地規劃著「江相派」的去向。

江相派,三百年,風起雲湧浪裡翻;多少繁華榮耀,多少英雄好漢;歷史的車輪滾滾,一切終將在滄桑起伏中化作過往雲煙。多年後,繁華落盡,洗盡鉛華,人們再次提起江相派,難道只有笑柄和哀嘆?祖爺於心不忍。

祖爺萬分惆悵,兄弟們卻不懂祖爺的心。大家只知道祖爺平安回來了,抗日戰爭結束了,小日本滾蛋了,上海又是「江相派」的天下了。百廢俱興,車水馬龍,滿街的狍子任我騙,月月進財數千,左手酒壺,右手妓院,苦日子一去不復返。

那段時間,大家慵懶散漫。大壩頭每天一壺酒,二壩頭兩日一青樓,三壩頭河邊垂釣,四壩頭兀自發愁,五壩頭拿著羅盤山裡走,六壩頭飛簷走壁常練功。這一切祖爺都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晚上,關了門面,壩頭們也時常聚在一起閒扯。

大壩頭時常回憶自己當年崑崙關殺鬼子之勇,吹噓得滿腦袋是汗:「老子當時一個猛虎踢襠,直接把鬼子的睪丸踢到肚子裡去啦,這時又上來一個鬼子,我一個神龍擺尾,正蹬在他肚子上,一下子把他的屎踹出來了……」

二壩頭拿著從妓院帶出了來的女人兜肚,貼在胸口,一步三搖,學著窯姐的腔調:「爺,快來呀,快來呀!我慰勞慰勞你。」

兩人一唱一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三壩頭和五壩頭手裡轉著羅盤和風水輪,吟誦著下流淫蕩的自作詩詞:「電線杆啊,火車道啊,婊子的屁股冒泡泡啊;門縫的風啊,拉滿的弓啊,窯姐的褲腰松啊;宰豬刀啊,殺豬盆啊,大姑娘的褲衩火燒雲啊……」

兄弟們又是一陣鬨堂大笑。

終於有一天,大家正在瘋笑,管家吳老二走了進來:「祖爺有令,速開堂會!」

兄弟們趕緊收斂笑容,慌忙跑到祖爺府邸。

「祖爺千福!」壩頭們依照「江相派」的規矩先給祖爺請安。

「兄弟們辛苦!」祖爺回禮,「都坐吧。」

眾兄弟落座。

祖爺看了看各位壩頭,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說:「兄弟們這段時間過得可安樂?」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祖爺什麼意思。

良久,三壩頭斗膽應和了一句:「祖爺堂口如日中天,生意蒸蒸日上,祖爺安樂,兄弟們自然安樂。」

「好!好一個如日中天!好一個蒸蒸日上!有酒有肉,有人伺候,簡直洪福齊天!」祖爺冷冷地說。

「嘿嘿。」二壩頭笑了,忽然發現兄弟們都沒笑,趕忙咂咂嘴,也不笑了。

祖爺瞟了他一眼,站了起來,一字一句地說:「東奔西走、寄人籬下的苦日子過去了是吧?戰戰兢兢、食不果腹的日子忘了是吧?上海就我們一家了是吧?西派秦百川在我們落難之際虎視眈眈,三番五次要吞了我們,這都忘了是吧?我們在這裡花天酒地,慵慵散散,可知道秦百川現在在幹什麼?可知道北派的錢躍霖在幹什麼?秦大鬍子的勢力已經越過湖北了!錢躍霖已經帶著徒子徒孫殺到燕姐的地盤了!上海的各大‘會道門’死灰復燃了,國共要開戰了,人家都在忙著站隊籠絡人心,我們卻在這裡洋洋得意,醉生夢死!你們簡直……」

「祖爺!」壩頭們嘩的一聲全跪下了,「我們知錯了!」

祖爺瞥了一眼,接著說:「下個月,一年一度的四大堂口議事會又要開始了,就你們這個狀態,我把你們帶過去,是給我長臉,還是給我丟臉?」

「啪啪!」壩頭們每人扇了自己兩個嘴巴子:「祖爺教訓得是!」

祖爺不動聲色,呷了一口茶說:「錢躍霖在北方是混不下去了,共產黨打擊‘會道門’,他壞了‘江相派’的規矩,跑到南方搶生意;更重要的是秦百川,抗戰期間,仗著重慶安穩的地盤,要挾我和燕姐,意欲統一四大堂口。‘江相派’從未出現過的局面如今都出現了,幾百年來四大堂口互不干涉的祖訓被打破了。你們以為四大堂口只有一團和氣?殺機四伏啊!」

聽到這兒,大壩頭抬起了頭:「祖爺,我看是不是應該這樣,根據輪流坐莊的規律,本屆大堂會由咱們東派主持,不如藉機在咱們的地盤上將他們都幹掉!」

「我同意大哥的看法!」三壩頭大聲說。

「我們都同意大哥的看法!」其他壩頭附和。

祖爺苦笑,搖搖頭說:「沒那麼簡單。你以為殺了秦百川和錢躍霖,西派和北派就都歸我們管了?西派現在有幾百號人,北派也有上百人,人家到你的地盤上來開會,家裡必然留有看家人。我們殺了人家的當家的,首先在道義上就輸了,西派和北派會聯合起來討伐我們,到時候‘江相派’內部就會大亂,別說會引起國民黨的注意,就是我們周圍的其他‘會道門’也會趁機滅掉我們整個幫派!這個方法連下下策都算不上!這是自取滅亡!將來‘江相派’的歷史上,我們都是千古罪人!」

壩頭們聽後滿頭冒汗。

良久,二壩頭撓撓腦袋說:「殺又殺不得,難不成等著他們來進攻我們?」

祖爺搖搖頭說:「你們起來說話吧。」

壩頭們不敢起身,依舊跪著。

「起來吧。」祖爺又說了一句。

壩頭們才互相看了看,站了起來。

「都坐吧。」

壩頭們不敢。

「坐啊!」

壩頭們依次落座。

「給兄弟們上茶。」祖爺對門外喊了一嗓子。

很快,吳老二端著上好的碧螺春進來了,每個壩頭倒了一杯。

「我們從北派入手。」祖爺突然說。

壩頭們面面相覷。

「怎麼入手?」三壩頭問。

「我明白了!」二壩頭自作聰明,「祖爺的意思是逐個攻破,先把錢躍霖這個老狐狸宰了!」

祖爺無奈地皺了皺眉:「宰什麼宰?不要總是想著宰人。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二壩頭沒文化,徹底聽不懂了。

「攻心?」三壩頭說。

祖爺點點頭:「簡單地說,就是收買人心!錢躍霖為什麼會南下?」

「沒生意了唄!」大壩頭說。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撈不到錢了唄,就混不下去了唄。」

祖爺點頭:「錢躍霖那群人現在混得最慘,如果我們在大堂會突然贈與他們3000塊大洋,會如何?」

「3000塊?」兄弟們耳朵嗡的一聲。

「會如何?」祖爺追問。

「會如何?」二壩頭晃晃腦袋說,「會高興得死過去!」

「之後呢?」

「之後是感激。」三壩頭說,「祖爺此計甚妙啊!東派慷慨資助北派3000大洋,錢躍霖必感恩涕零!」

「錯!」祖爺說,「我要的不是他感恩,而是他手下的兄弟感恩,進而讓西派的阿寶們也對東派心存好感。」

「妙!妙!妙!」三壩頭連喊三聲,「這樣的話,祖爺的統一大業就奠定了廣泛的兄弟基礎。不過,3000塊是不是太多了,給幾百塊,意思一下就得了。」

祖爺一陣搖頭,而後說:「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得實實在在,否則,人家會生疑心。」

「還有……」祖爺突然壓低了嗓音說,「‘江相派’四大秘籍,《阿寶篇》《英耀篇》《軍馬篇》《扎飛篇》,當年老祖宗們將這四本秘籍分別交給乾、坤、離、坎四個堂口保管,這才形成了今天東派擅長扎飛、西派擅長風水局、南派擅長英耀、北派擅長雙金口的局面。幾百年來,四大堂口的本領漸合漸融,《阿寶篇》作為阿寶們的通用教材普及了,《扎飛篇》由我們東派發揚光大了,南派在汲取《英耀篇》精華的基礎上創立了《越海棠風相札記》等心法,西派在《阿寶篇》的基礎上形成獨具特色的風水騙局,唯獨《軍馬篇》一直把持在北派的手裡。不是祖爺我貪心,北派道義盡失,而且隊伍越來越不像樣,這個東西不是毀在他們手裡,就是被江湖上其他幫派獲取,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江相派’的核心口訣就會流於江湖,我們再無優勢可言!而且,一旦流入惡人手中,老百姓就會深受其害,我們的‘替天行道’就成了空話,‘江相派’也成了貽害人間的毒瘤!」

兄弟們摸摸腦袋,終於聽明白了:祖爺要竊取北派的秘籍。

「關鍵怎麼弄到手啊!」二壩頭說,「這種東西必然藏在絕密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就是地下三尺!」

祖爺搖搖頭:「不一定。以我對錢躍霖的瞭解,他多半會帶在自己身上。」

「祖爺的意思是用迷魂散把他撂倒,然後……」三壩頭說。

「沒這麼容易。」

「那祖爺的意思是?」

祖爺眨眨眼說:「你們先回去歇息吧,到時聽我安排。」

「哦。」壩頭們失望地拍拍屁股走了。

夜裡,祖爺又陷入了沉思。他對壩頭們講了假話,他的真正意圖只會藏在心底。

第二天辰時三刻,三壩頭求見。

「祖爺,剛才在堂口吊狍子,一個女子走了進來,點名要祖爺親自給她算命。」

「什麼人?」祖爺疑惑。

「不知底細。但穿著十分高貴,長得……長得我敢說在上海灘數一數二。」

「沒問她來歷?」

「套不出來。像個富貴人家的太太,嘴很嚴,也不說算哪方面的事,只說慕名前來求祖爺一卦。我感覺這是個肥狍子,只有您老出山才能對付。」

「你回去,就說我這幾日會見政府要員,不便接待她,讓她三日後再來。」

「明白!」

三日後,那個女的在三壩頭的引領下來了。

「先生好。」女子行了個萬福禮。

祖爺一看,這個女子果真生得漂亮,一雙映光秀氣鴛鴦眼,兩道清秀分鬢柳葉眉,丹紅櫻桃富貴口,柔滑細軟綿囊手,膚細白似雪,一笑奪人魂。從面相學上來講,這是富貴高雅之相,美中不足者,顴骨略高,剋夫之相。

祖爺見過美人,但沒見過這麼美的人,竟然愣了一下,忽而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說:「不必客氣,請坐。敢問小姐芳名,為何而來?」

「小女子姓雲,名采薇。」

「雲采薇。」祖爺聽後頻頻點頭說,「《詩經》有云:采薇采薇,薇亦柔止。好名字啊。」

雲采薇莞爾一笑:「采薇采薇,心亦憂止。苦命的名字,何談其好。」

「呵呵。小姐說笑了。」

「小女此次前來,是想單獨請教先生一些事情……」

聽了這句,祖爺抬眼看了看三壩頭,意思是說:「你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三壩頭一直陶醉在雲采薇的美貌中,根本沒注意到祖爺的眼神。

祖爺咳嗽了一聲:「徒兒!」

三壩頭一愣,迴歸了現實:「哦,哦,師父,你們聊……聊著,我先退下了。」

「小姐請講吧。」

雲采薇突然一臉愁容:「唉。我家先生近日不知怎麼得罪了上海警局的人,前天被抓了進去,說是在抗日期間投敵賣國,我家先生從未做過有違中國人良心的事……我此番前來,就是想讓先生看看我夫君是吉是兇,能否平安回來。」

祖爺聽後點頭:「敢問你家先生是做何營生?」

「我家先生做藥材生意,靜安寺路上的‘雲愛藥堂’就是我家鋪面。」

「雲愛藥堂?你家先生是方濟宇?」

「正是!先生何以知我夫君名號?」

「呵呵。方先生的大名誰人不知,當年抗戰時,方先生聯合上海商會為國軍捐錢捐物捐飛機,高風亮節啊!不過……不過……方先生應該年近六旬了,據我所知,方先生的太太叫陳文美,夫妻倆的名字還上過報紙……」

「先生不必生疑,我是他第七個姨太太。」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了小六子的喊聲:「祖爺!祖爺!」

隨後是管家吳老二的聲音:「六爺,別進去,祖爺在會客。」

「哎呀,有急事!」小六子衝了進來。

一進門小六子愣住了:「采薇姐姐?」

雲采薇也愣了:「你是……你是小六子?」

「是啊!我是小六子!我是小六子!」

兩人激動擁抱,祖爺看得雲山霧罩,不明所以。

小六子趕忙指著雲采薇對祖爺說:「祖爺,這是九爺的義女!」

「九爺的義女?」祖爺深感驚訝。

小六子迅速講出了當初的一段歷史。

九爺王亞樵叱吒上海灘時,有一年正巧趕上河北地區的「中原國術馬戲團」來上海巡演。中國雜技,民國時期絕對世界一流,當時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馬戲團,「空中飛人」「轉車輪」「馬上飛火棒」這些高難度的表演專案都是中國人發明的,那一年,這個馬戲團就是要在上海表演場面宏大的「空中飛人」,王亞樵親臨現場觀看。

幾十個人身負鋼絲,在空中騰挪翻滾,飛來飛去,看得觀眾們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不料表演過程中,出現了失誤,一個男演員伸手接一個空翻的女演員時,沒有接到,女演員直接掉在了地上,當時就摔得不省人事了。

更悲劇的是,這個女孩因為摔斷了腿,從此再也不能表演這個專案,最後竟然被馬戲團遺棄在醫院,輿論一片譁然。

王亞樵聽後倍感心痛,他自己出身寒門,深知做雜技這一行的都是貧苦人家的孩子,只有瀕臨餓死的家庭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進馬戲團,但凡能餬口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孩子走這條路,那個年代雜技還不是一種藝術,而是一種餬口手段。

王亞樵心生憐憫,支付了後續的醫藥費,一直到女孩完全康復。後來王亞樵又給了她一些盤纏,讓她回老家尋父母。

女孩流著淚說:「他們已捨棄了我,我再也不會回去了。」原來女孩的父母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留下了3歲的兒子,將5歲的女兒賣給了馬戲團,女孩永遠忘不了自己當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忘不了母親絕情的背影。

「爺,我就跟您吧,當牛做馬都行。」

王亞樵心軟了,最後將她收為義女。後來王亞樵得罪了國民黨,被軍統追殺,為避免小姑娘受「斧頭幫」牽連,就留下一筆錢將她寄養在一個朋友家。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當初那個懵懂奔命的小姑娘已儼然出落成上海灘數一數二的雍容貴婦。

祖爺聽後,眼睛溼潤了,想起了九爺的千般好,止不住一聲長嘆:「唉!」

「祖爺,我的線人告訴我,警察大隊的人好像奔我們堂口來了!」小六子想起了正事。

「奔我們來了?」

「對,蔡學忠領頭。」

「蔡學忠?」雲采薇大驚,「就是他抓我丈夫的!」

「不要慌。」祖爺一陣思考後說,「這個王八蛋,壞事做盡!」

「先生認識他?」

「豈止認識!」祖爺說,「這個人以前是軍統的人,後來抗戰結束後,被派到了上海警察局任第一大隊隊長。」

「那我夫君有救了,先生可為我說情。」雲采薇說。

小六子趕忙眨眨眼說:「姐姐,你誤會了,蔡學忠不是祖爺的舊交,是仇人!」

「仇人?」

正說著,院外一陣腳步聲。

「祖爺在家嗎?」

祖爺馬上聽出了蔡學忠的公鴨嗓兒。

祖爺走了出去:「喲——蔡隊長光臨寒舍,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都是老朋友了,別這麼客氣。」蔡學忠陰陽怪氣。

「隊長來此何事?」

「抓赤匪。」

「赤匪?呵呵。」祖爺仰天一笑,「上次蔡隊長也是抓赤匪,這次又是抓赤匪,我這難道成了匪窩了嗎?」

「呵呵。是不是匪窩,我說了不算。雲采薇是不是在這兒?」

祖爺故作沉思狀:「剛剛是有一個女菩薩來我這兒求測,但是不是雲采薇我不知。」

「搜!」蔡學忠一聲令下,十幾號人湧進屋子。

「隊長!找到了!」警察們把雲采薇和小六子圍了起來。

小六子護在雲采薇身前,端起拳頭怒目而視。

蔡學忠冷笑:「幹什麼?英雄救美?功夫?來,你打一拳我試試,你快得過槍嗎?」他舉起槍晃了晃。

「六子!不要影響蔡隊長辦案。退到一邊去!」祖爺大聲說。

「不能讓他們帶采薇姐走!」

「喲?還採薇姐?難不成你也是同黨?」蔡學忠說。

「六子!」祖爺一聲怒喝。

小六子恨恨地退到一邊。

雲采薇毫無懼色:「我跟你們走。」她默默地看了看祖爺,徑直走了出去。

「祖爺,這次我沒落空吧,走嘍。」蔡學忠陰笑著走了出去,忽然又停住腳步,回頭說,「對了,告訴您一聲,戴老闆駕鶴西遊了,現在是劉處長當家,情況不同了,您也再不能用戴老闆來壓我了,哈哈哈哈。」

祖爺冷冷地注視他離去。

「祖爺,怎麼辦?」小六子很憂傷。

「容我想想。」

門口突然閃過一個身影,祖爺一看是二壩頭,叫了一聲:「老二!」

二壩頭只好乖乖地走了出來。

「你來幹什麼?」祖爺問。

「我……我……我我……」二壩頭哼哼唧唧。

「什麼?」

「我聽三兒說來了個大美人,就想來瞅兩眼,剛才躲在門外,怕您發現,不敢進來……美人怎麼被警察帶走了?」

祖爺沒說話,轉身進屋了。

「怎麼了?」二壩頭看著小六子。

小六子也轉身進屋了。

「怎麼了?」二壩頭摸摸後腦勺,傻乎乎地走了。

「祖爺?」屋裡,小六子焦急地望著祖爺。

祖爺緊皺眉頭,而後拿起筆,鋪開信箋,剛寫了兩個字,又放下了,轉身對小六子說:「跟我走!」

「去哪?」

「青幫。通字堂。」

「哦。」小六子緊隨而去。

約摸半個時辰,兩人來到青幫的「通字堂」。

門口守衛將祖爺攔了下來:「先生找誰?」

「麻煩小哥通稟一聲,就說鐵版先生求見鍾老爺。」

「你稍等。」

不一會兒,守衛跑了出來:「請進!」

「鍾五爺,小弟給您請安了!」祖爺一進門就抱拳施禮。

青幫骨幹、「通字堂」掌門人鍾大通滿臉微笑迎了出來:「一行,快來,快來!」

小六子在身後聽得明明白白:祖爺沒有告訴過人家真名字,人家一直以「王一行」相稱。

「你呀,」身材肥碩的鐘大通挽著祖爺的胳膊說,「當初離開上海不知會一聲,如今回到上海還是不言不語,是不是發達了,忘了我這個老大哥了?」

「豈敢,豈敢。鍾五爺言重了,小弟能有今天,全仰仗五爺扶持。」

「唉!這就不對了!你道法高深,敢闖敢幹,如今已是愛國大師了,整個上海灘,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兩人暢談一番,追憶往昔,小六子靜靜地聽著。

鍾大通是上海青洪幫裡分量很重的人物,權力地位至少可以排進前十。十幾年前,那時的鐘大通勢力還沒這麼大,他控制的碼頭經常受到其他幫派挑釁,火併流血事件時而發生,鍾大通的個人安全也受到嚴重威脅。

後來正趕上鍾大通的老母過七十大壽,鍾大通既想把母親的壽宴辦得風風光光,又不想家人朋友遇到危險,思來想去,他想起了請祖爺——這個當時在上海聲名鵲起的算命先生給卜一卦,看看能否辦這個壽宴,如果能辦選在哪個日子比較吉利。

祖爺本不想接這個活兒,這是塊燙手山芋,搞不好就是滅頂之災。怎奈鍾大通認準了祖爺,再三要求祖爺給看看。

祖爺若執意不應,便駁了這個黑幫老大的面子,更讓對方懷疑自己沒真本事。最後祖爺把鐵算盤一晃,噼裡啪啦打了一通,使了個「軍馬篇」裡的手段,雲山霧罩地吐出一首預測詩:

花迎麗日高低放,

氣逐香風賓滿堂。

忽聞一聲霹靂響,

退卻災殃或無恙。

鍾大通聽後問:「什麼意思?」

祖爺回答:「此卦為吉凶不明之卦。半吉半兇。」

「那我若再卜一卦呢?」鍾大通追問。

祖爺回答:「《易經》有言,初筮告,再三瀆,瀆而不告。」意思是說算卦只能算一次,反反覆覆算來算去就是褻瀆神靈了,神靈很生氣,不會再給你透露任何資訊。

這就是《軍馬篇》裡的詭辯之術了。遇到不能下結論的大事,千萬不要輕言吉凶,否則就是給自己下套兒,而是要用文縐縐的預言詩來打發,看似玄之又玄,其實什麼都沒說。

祖爺這幾句斷語,前兩句分明是恭維之辭,無非是說壽宴當天賓朋滿座,喜氣洋洋,後面兩句就飽含玄機了。「忽聞一聲霹靂響,退卻災殃或無恙。」這兩句可以解釋成:當天出了點意外,但大家都沒事;也可以解釋為:當天出了意外,大家都遭殃了。妙就妙在「退卻災殃或無恙」這句,能不能「退卻」災殃全在於當日人為,而「或無恙」意思是可能有恙,也可能無恙。

如此一來,當天無論出沒出狀況,祖爺都說準了。

儘管這樣,祖爺還是心有不忍。黑社會無論多黑,但禍不及妻兒老小,無論鍾大通是正是邪,他的父母妻兒沒有過錯,不應受到傷害。祖爺想盡力避免意外,他認真地為鍾大通挑選了一個良辰吉日,並決定當天親自參加以防意外,動身前更是親自向曾敬武請教了有關預防刺殺的相關知識。

就這樣,老太太的壽誕慶典在盧灣大酒店上演了。

當天,黑白兩道有頭有臉的人幾乎全到了。祖爺也帶著二壩頭參與其中。

慶典開始後,鍾大通給母親跪獻壽桃。

好大的一顆壽桃,以粳米和糯米配製而成,白裡透紅,上面以奶油書寫兩行字:「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祖爺坐在一旁,看著這顆大壽桃,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是個「扎飛」老手,壽桃這種東西經常給狍子們做,有時為了表現驚喜和神奇,或者為了製造恐慌嚇唬狍子,會在壽桃裡做手腳。這需一道工序:先將麵糰蒸熟,剖開,將做手腳的東西塞進去,此時壽桃是破裂的,再裹一層面團,塗上一層黃油,慢慢烘焙,等表皮油光鋥亮時,馬上撤火,此時一顆栩栩如生、內含機關的壽桃就出現了。

但這套工序對手法要求非常嚴格,如果火候把握不準,很容易看出問題,這樣,壽桃不是龜裂就是表面坑坑窪窪。

祖爺仔細觀察這顆壽桃,忽然發現壽桃下半部分似乎有縫隙,只不過被紫色的奶油寫成的「水」字給遮掩了。

祖爺心下一驚,忽地想起不久前王亞樵在日本人的宴會上用水壺裡放置的炸彈炸死白川義則的事情。他再一次被直覺所指引,就在鍾大通即將端起壽桃送到老太太眼前之際,祖爺猛地衝上前,把托盤奪過來,用力甩了出去。

「快趴下!」祖爺大喊一聲。

盤子連同壽桃一陣翻滾,落到宴廳門口處。受驚的人們全都老老實實趴在了地上,等待那震耳欲聾的一響。

良久,什麼動靜都沒有。

鍾大通爬了起來,又從桌子底下掏出渾身發抖的老太太,指了指祖爺:「一行,你……唉……」

祖爺感覺這人丟大了,羞得滿臉通紅,全場的人都異樣地看著祖爺,祖爺恨不得找個老鼠洞鑽進去。

二壩頭還傻乎乎在一旁叫喚:「沒事啊,沒響啊。」

「你閉嘴!」祖爺低聲說。

鍾大通一招手,一個小弟走了過來。

「趕快收拾一下,去福壽坊再訂一個壽桃!快!」鍾大通吩咐。

那小弟趕忙撿起地上的壽桃和托盤,快速跑了出去。

鍾大通迴轉身面向眾人:「各位受驚了,請坐,請坐……」

「轟」的一聲巨響,小弟的胳膊飛了進來。

「啊!啊!」門口幾位女賓尖叫起來,人群頓時亂了!

祖爺判斷沒錯,只不過炸彈爆炸的時間比祖爺預料得晚,此正所謂:忽聞一聲霹靂響,退卻災殃或無恙!

事後,鍾大通深感祖爺道行高深,更有救命之恩,便備下三百根「老鳳祥」千足金條,登門道謝。

那一刻祖爺真的手癢了,但他更懂得「取之有道」的道理,而且他深知,如果接受了這金條,這筆人情就銷了,如果不接受,鍾大通就永遠欠自己的。

祖爺堅決推辭,並一再堅稱:「鍾五爺和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

鍾大通看懂了:這個後生不簡單,這是求交往。

「好吧。」鍾大通最後說,「你這個兄弟我認下了,以後在上海灘,但凡有抵命之事,來找我!」

祖爺卻一次都沒找過他,因為祖爺深知救命的機會要留在最最困難的時刻。

這一次,祖爺為了雲采薇,準備核銷這個人情債了。何為江湖道義,祖爺用了這一次機會,自己就再也沒有了,但他依然這麼做了。

一番寒暄後,祖爺道明來意。

鍾大通聽後說:「上海警察局雖然名義上歸省民政廳管轄,實際卻是軍統暗中操作,局長是個掛牌的,幾個副局長都是軍統的人,維護治安只是個幌子,搜捕共產黨才是真正目的。所以,這不是和警察局打交道,是和軍統打交道。」

「我明白。所以……才勞煩鍾五爺出手。」

「看來這事得麻煩杜大管家(杜月笙)了。」鍾大通說。

「那就有勞鍾五爺了。」

「不過……一行,這些年你不在上海,很多情況你不瞭解,如今青幫和軍統的關係不如從前了,誠如杜大管家所言,黑幫就是政府的夜壺,沒有不行,撒尿沒處撒,用久了也不行,又騷又臭,得趕快扔掉。雲采薇涉足政治不深,救她出來應該沒問題,不過她的丈夫方濟宇就不好說了,方老闆據說和共產黨有聯絡,生意人碰什麼政治啊,連我們都避得遠遠的……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祖爺連連點頭。

回到堂口,祖爺焦慮地等待著訊息。

「祖爺,該發函了。」三壩頭走了進來。

「發函?」

「四大堂口議事會的邀請函。」

「噢,對對。」祖爺說,「我說,你寫。」

「是!」

祖爺坐在椅子上,仰面思考,而後悠悠口誦。

天忠地義洪門大師爸親啟:

仰天父地母日兄月嫂並五祖洪恩,江相血脈代代永傳,天道不滅,相爺永存!茲定甲午月庚辰日為今歲四堂口議事日,議事地點:江邊園子沒圍牆,花兒頭上不插秧,甲午旬裡犯亡神。

千福!

東派一兒郎

即日

這種近乎天書般的信函是「江相派」書信來往必須遵循的格式和書寫手法。「江相派」能夠存活這麼久,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重視保密制度。尤其是書信傳遞,生怕落入他人之手而洩密,如果信件用大白話寫出來,很容易被敵人一鍋端。

要讀懂「江相派」的書信,必須有很高的拆字智商和陰陽五行基礎知識,還要懂「江相派」的暗語,對普通人來講,這簡直勢比登天。比如本次大堂會的議事地點:江邊園子沒圍牆,花兒頭上不插秧,甲午旬裡犯空亡。

「江邊」,暗語,指上海。

「園子沒圍牆」,拆字法,將「園」字的外圍方框去掉,只剩「袁」字。

「花兒頭上不插秧」,拆字法,將「花」字頭上的草字頭去掉,只留「化」字。

「甲午旬裡犯亡神」,算命專用術語,八字算命裡有「亡神」一說,具體是指,將六十組干支分成六旬,如下:

甲子旬: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癸酉(戌亥空)

甲寅旬:甲寅、乙卯、丙辰、丁巳、戊午、己未、庚申、辛酉、壬戌、癸亥(子醜空)

甲辰旬:甲辰、乙巳、丙午、丁未、戊申、己酉、庚戌、辛亥、壬子、癸丑(寅卯空)

甲午旬:甲午、乙未、丙申、丁酉、戊戌、己亥、庚子、辛丑、壬寅、癸卯(辰巳空)

甲申旬:甲申、乙酉、丙戌、丁亥、戊子、己丑、庚寅、辛卯、壬辰、癸巳(午未空)

甲戌旬:甲戌、乙亥、丙子、丁丑、戊寅、己卯、庚辰、辛巳、壬午、癸未(申酉空)

每一旬都是用十個天干去配十二個地支,所以每一旬都有兩個地支配不到,也就是天干用完了,還剩兩個地支沒有配對,比如第一旬,從甲子配到癸酉,天干用盡,而地支還剩戌和亥,這兩個沒有天干相配的地支,就是亡神。迷信論認為,凡人八字帶「亡神」則一生多敗少成,漂泊無依。

瞭解了這個原理之後,「甲午旬裡犯亡神」這句話的意思就知道了,甲午旬,亡神是「辰巳」兩個地支。在十二月份中,辰代表三月,巳代表四月,三乘以四等於十二。至此,地點才能破解:上海市袁化路12號。

信函確定之後,祖爺叫來六壩頭。

「六子,你去北派送信,另外派兩個身手好、可靠的兄弟,去西派和北派,確保萬無一失。」

「祖爺,我……」

「放心,雲采薇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可分心。把信函安全地送到錢躍霖手裡是首要任務!渡過長江後,還有一大段路要走,過了河南再發暗號,錢躍霖的老窩現在在邯鄲,一定要注意安全!」

「是!祖爺!」小六子轉身欲走。

「等等。」祖爺喊了一句,「如果路上太困難,把信燒了,安全回來!」

「是!」

小六子走後第二天,鍾大通差人過來,要求祖爺去一趟「通字堂」。

祖爺趕忙收拾一番,悄悄趕過去。

「一行啊,事情比預想的複雜。」鍾大通見到祖爺後說。

「鍾五爺費心了。」祖爺說。

「警察局說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方濟宇是共產黨的地下黨。人證物證俱在,他這次恐怕是出不來了。至於雲采薇,也有人舉報她協助方濟宇私通共匪,而且,警察局那邊的人似乎要把禍水引到你身上……」

祖爺點點頭說:「是誰要把方家置於死地?」

「方家的六姨太。」

「方濟宇的六姨太?」祖爺萬分驚訝。

「嗯。禍起蕭牆啊……方濟宇哪裡都好,就是為人太過好色,一口氣娶了七個姨太太,他哪知道,這個六姨太是軍統的線人,將方家裡裡外外摸了個清清楚楚。」

「軍統早就盯上了方濟宇?」祖爺問。

「這個誰知道啊!軍統的爪牙遍佈各處,說不定我的堂口裡就有。這個六姨太之前是女子職業學校的教員,真實身份是軍統保密科的特派員,聽說這一次女子職業學校的一些老師也被抓了。」

「那……剛才五爺說要把禍水引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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