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隊長的主意。對了,你是怎麼得罪他的?」
祖爺一笑,將他和蔡學忠的幾次過節說了出來。
鍾大通聽後也笑了:「閻王好打發,小鬼卻難纏。但好在賢弟你名望太大,他們暫時還沒找到合適的藉口找你麻煩。」
「那雲采薇能否……」
「賢弟放心,這麼多年賢弟都沒找過我辦事,如今突然造訪就為此事,說明這個雲采薇對賢弟非常重要。不過……不過愚兄想要賢弟一句真話,你和雲采薇到底什麼關係?上次賢弟說她是你手下那個叫小六子的兄弟的姐姐,可是據我所知,雲采薇只有一個弟弟,遠在燕趙,是個農民……」
祖爺大腦急速運轉,不知該不該道出實情,忖思良久,祖爺把心一橫說:「五爺,小弟當著明人不說暗話。雲采薇是九爺的義女,九爺曾對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的義女落難,我不能袖手旁觀。」
「九爺?哪個九爺?」鍾大通問。
「就是十幾年前名震江淮的那個九爺。」
「王亞樵!」鍾大通大叫一聲。
「但五爺放心,這個姑娘和‘斧頭幫’沒關係,早年王亞樵怕她牽連進江湖恩怨,就把她寄養在別人家……」
「我想起來了。」鍾大通一拍額頭說,「王亞樵當年的確收過一個義女,馬戲團的一個演員,後來再無下落,原來就是現在的雲采薇。」
「正是。」
「這個事還有誰知道?」鍾大通問。
「沒人知道。」
「嗯。」鍾大通點點頭說,「我對警察局那邊說,雲采薇是我私下的姘頭,為了還你老弟這個人情,我的老臉都不要了,一盆髒水潑在自己身上了,呵呵。」
「五爺大恩,小弟永生不忘!」
「呵呵,言重了!不過……雲采薇如果能出來,賢弟需答應我三件事。」
「哪三件?」
「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瘋。」
祖爺不解:「請五爺明示!」
「要救雲采薇,我必須親自當保人,所以雲采薇一旦出來,絕對不能出意外,如果她離開了上海,警察局就會說這是畏罪潛逃;如果死了,就是畏罪自殺;如果瘋了,就是裝瘋賣傻。所以,不能走,不能死,不能瘋,否則的話,我這個保人也難辭其咎。」
祖爺頻頻點頭:「五爺放心,不會出現這些狀況。」
「還有,如果後續真的鐵證如山,證明雲采薇就是共黨,那不但我保不了她,我自己恐怕也得在上海灘抬屁股走人。到時候,賢弟可不要怪罪。」
「哪裡,哪裡。五爺能夠做到這樣,已是恩重如山了。」
「江湖人,江湖事,咱們做事講究一個義字。雲采薇如果真能出來,你可要好生看管,千萬不能出意外!另外,我勸小弟也不要和什麼黨啊派的走太近,國民黨也罷,共產黨也罷,咱們都是草莽之人,惹不起的。」
「小弟明白!」祖爺聽得渾身冒冷汗。
一週後,雲采薇出來了。鍾大通故意吩咐人開車來接,並設宴洗塵,以證明這是自己的姘頭。
周圍的人紛紛議論:「這個騷狐狸,勾搭男人沒夠,方老闆剛進去,又勾搭上了鍾大通,誰娶她,誰倒霉,剋夫的騷狐狸!」
夜裡,祖爺悄悄把雲采薇接回堂口。
「雲小姐受驚了。」祖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破。
雲采薇聽後連連謝恩:「多謝先生救命之恩。原來先生是我義父的兄弟。」
「噓——」祖爺示意她小點聲,「這個事,你知,我知,小六子知,再也不要對任何人講。」
「那我應該管先生叫叔叔。」雲采薇說。
「千萬不能這麼叫,會露出馬腳。另外,雲小姐要聽我安排,否則,如果一旦出現問題,鍾五爺也會受牽連。」
「先生放心,我絕不是地下黨。六姨太要陷害我,我知道。」
「為何?」
「她把我家先生送進牢房之後,必須將我們幾個姨太太連同老夫人也送進去,這樣才能徹底乾淨。」
「有道理。」
「另外,她私通警察隊蔡學忠的事,被我發現了,我曾提醒過我家先生,所以六姨太最想弄死的人就是我。」
祖爺說:「不是私通。他們本來就是一夥的。這是裡應外合,把方老闆搞垮。」
「先生,這回真的要拜託你好好給算算了,算算我家先生和老夫人還有其他幾個姨太太能否平安出來?他們的八字我都知道,我告訴您……」
祖爺心中一陣苦笑:人到走投無路時才會算命,算命就祈盼算出好的結果,可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好的結果?
望著雲采薇,祖爺不知該說什麼,眼前這個女的還不知「江相派」的重重內幕,就像無數老百姓一樣,他們把算命先生奉為神靈,希望神靈能指點一二。對待雲采薇,如果用「英耀」之法,冠冕堂皇地說一通,暫時能打發,可一旦讓她燃起生的希望,最後打擊更大;如果實話實說,雲采薇恐怕此時就會崩潰,萬一一不留神尋了短見,對鍾五爺那邊就沒法交代。h4江湖秘本《軍馬篇》的來龍去脈/h4萬般無奈的祖爺又想起了《軍馬篇》,進而與之有關的「江相派」老祖宗們的恩恩怨怨也開始在腦海裡迴旋。
「江相派」四大秘本:《阿寶篇》《英耀篇》《扎飛篇》《軍馬篇》。
《阿寶篇》是算命騙子們的基礎教材,也是整個「江相派」的精神綱領。它以「貪者必貧,君子以為大戒。做阿寶,咎不在相,而在一」開宗明義,意在為「江相派」的行騙找到道統依據。這就一次性洗刷了阿寶們的廉恥羞愧心:這不是行騙,是懲罰那些人性中的貪、嗔、痴,讓那些不撞南牆不回頭、不上當不知悔改的人自食惡果。
進而又以「貪官者,民賊也;奸商者,民蛀也;豪強者,民之虎狼也。做阿寶,順天之罰也!」進一步激起阿寶們的行騙慾望。將貪官、奸商、豪強三大群體列為主要行騙物件,這便輕輕鬆鬆地取得了巨大的民眾基礎,阿寶們也藉此堂而皇之地披上了「替天行道」的外衣。人們自古最恨三種人——貪官、奸商、豪強,恨得咬牙切齒又無能為力,「江相派」的出現開啟了鋤強扶弱的新法門,所以當初洪門五祖創立「江相派」時,一呼百應,各種術士蜂擁而至,「江相派」一下子聚集了當時民間所有的精英人才。
奠定了理論基礎和群眾基礎,阿寶隊伍自身的建設便顯得尤為重要,所以《阿寶篇》又以「做阿寶,博觀而約取,慎始而更慎終」為戒言,要求阿寶們始終保持高度警戒的精神狀態,「博觀而約取」更要求阿寶們貪心不能太重,行騙講究審時度勢、細水長流,殺雞取卵、雁過拔毛的做法最終會導致自身滅亡。
進而又對阿寶們約法三章:騙惡不騙善,騙財不騙色,不離人骨肉。告誡阿寶們缺德的事幹不得,會遭天譴。
整個《阿寶篇》正氣凜然,言語犀利而又井井有條,卻偏偏忽略了兩個關鍵因素。
第一,自身的人性。阿寶們也是人,和普通人一樣有貪婪有慾望,正義的言辭說得慷慨激昂,事兒做起來卻變了模樣。見了銀子就眼冒綠光,見了美人就氣血上揚,什麼「博觀約取」,什麼「慎之又慎」,什麼「騙財不騙色」,早已拋之九霄雲外。歷史上「江相派」幾次大的動盪,都是自身隊伍出了問題,甚至險遭滅門之災。
嘉慶三年(西元1798年),「木子蓮」十二世祖章獻之因破壞了祖宗規矩,導致「木子蓮」內部自相殘殺,險些全軍覆滅。
章獻之,江蘇嘉定人,12歲加入「江相派」,32歲掌握「木子蓮」大權,其人聰明絕頂,但太過貪戀女色。
當時錢塘有名的大財主錢大豪因母親去世,請章獻之為母親做法事超度,章獻之深知錢大豪家資殷盛,便開出了300兩紋銀的天價。錢大豪一口應諾,且又附上300匹絲綢,可謂出手闊綽、仁至義盡。
章獻之本應見好就收,不料他卻看上了錢大豪的夫人柳夢瑤,思來想去,發現自己無論長相、學識還是家資都比不上錢大豪,要想把這個美婦人弄到手,只有「出殺」了。被美色迷了心智的章獻之心生毒計,法事做完之後,他悄悄地對錢大豪和柳夢瑤說:「高堂入墓,家中三年陰氣籠罩,恕我直言,我觀錢老爺和夫人印堂發黑,月內恐有災禍,望多多提防。」
不久,錢大豪與柳夢瑤去雲臺寺還願,回來的路上遭賊人堵截。此時「正巧」章獻之帶著徒弟路過,拼死救下了柳夢瑤,而錢大豪卻被山賊捅了一刀,直入心臟,當場斃命。
驚魂未定的柳夢瑤在章獻之的護送下回到家裡,一番痛哭後將錢大豪安葬。章獻之幫著忙裡忙外,並免費做了法事。事後,劫後餘生、愈加迷信的柳夢瑤頻頻問命,章獻之藉機大施英耀、扎飛之法,久而久之,柳夢瑤便將身心全部託付給章獻之。
章獻之自認為此事做得天衣無縫,不料禍起蕭牆。「木子蓮」二把手、一個叫張青雲的人看不過去了,他本來就因為爭奪掌門人的事對章獻之心存忌恨,此刻正好藉機發揮,便將實情悄悄告訴了柳夢瑤。
柳夢瑤聽後恍然大悟,細數這半年來發生的種種變故,才知道為什麼所有事都如此巧合,原來所有的算命預言都能應驗是章獻之搗的鬼。
張青雲說:「夫人,章獻之殘害忠良,人性泯滅,請夫人助我一臂之力,將此人剷除。」
柳夢瑤說:「我當如何相助?」
張青雲說:「章獻之為人謹慎多疑,晝夜安排護衛巡守,在家裡下手恐怕難以得逞。夫人可在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邀請他去錢塘江邊賞月,我安排兄弟們給他來個釜底抽薪,屆時裡應外合,徹底剿滅這廝。」
柳夢瑤聽後默默點頭。
八月十五夜,在柳夢瑤的慫恿下,章獻之帶著柳夢瑤及幾十個阿寶出來賞月,張青雲聯合其他壩頭在窩裡造反了,清除了章獻之的死黨後,張青雲帶著兄弟們殺到江邊。
兩夥人對壘,張青雲站在陣前痛斥章獻之的驕奢淫逸、逆行倒施。隨後大喊一聲「清理門戶!」揮舞著大刀衝了過來,兩撥人瞬間陷入生死搏鬥。
章獻之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跑了出來,一個人奔了二十里路,終因失血過多在一片林中停了下來,捂著胸口的刀傷,氣喘不定。
突然,身後響起腳踩落葉的唰唰聲,章獻之猛地迴轉頭:「啊!是你?」
柳夢瑤走了過來。
章獻之想站起來跑,但已體力不支,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他驚恐地把刀橫在身前,大叫:「你別過來!你別過來!」
柳夢瑤一笑:「老爺,您怎麼了?」
章獻之把眼一閉,將刀扔掉,絕望地說:「是我殺了你丈夫,我認了,你殺了我吧。」
柳夢瑤俯身蹲在章獻之跟前,將章獻之的頭攬入懷抱:「老爺,您受驚了。我不會離開你。」
章獻之一陣眩暈:「你……」
「老爺且聽我說,我本良家女子,16歲被錢大豪強娶霸佔,我早有離他之心,怎奈身單力薄,不敢造次。幸得老爺出現,幫了奴家。你們幫派的事,奴家不管,但奴家對老爺卻始終心存感恩,如今老爺脫離了幫派,也是好事,你我夫妻二人不妨遠走高飛,過那清閒日子。」
章獻之熱淚盈眶:「夫人啊,我什麼都沒有了!」
「你還有我。」柳夢瑤含情脈脈地說。
「夫人……」章獻之將頭深深埋入柳夢瑤懷中。
就這樣,兩人隱姓埋名開始了新生活。第二年,柳夢瑤產下一個男嬰。章獻之喜笑顏開,重拾生活信心。
某夜,章獻之開懷暢飲,感慨萬分:「夫人啊,今生遇到你,是我的福分。我意欲重出江湖,再戰江河。就憑我的本事,不出三五年,定能拉起一幫人,成為一幫之主!屆時夫人就是壓寨夫人,我們的兒子就是少幫主!咱們騙盡天下錢財,享盡榮華富貴!」
「老爺好志向!奴家佩服,佩服!」
不知不覺中,章獻之感覺眼前模糊起來:「夫人……我醉了……」說完,頭一栽,倒了下去。
等章獻之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他有些發矇,不知發生了什麼,大叫:「夫人?夫人?」
柳夢瑤走了過來。
「夫人?這是怎麼回事?」章獻之不解。
「章獻之!」柳夢瑤一聲怒吼,眼淚滾滾而出,「你也有今天!」
章獻之一愣:「夫人什麼意思?」
「呵呵。」柳夢瑤淒涼地一笑,「你害死我夫君,搶佔我家田財,霸佔我的身子,這些仇,終於可以報了!」
章獻之大驚:「夫人曾經不是說感激我嗎?這些事不都過去了嗎?如果夫人這麼恨我,當初為什麼不在林中殺死我?」
「呵呵呵呵。當初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你只求一死,我若殺了你,正合了你的心意。那時殺你,你體味不到任何痛苦,那不是殺你,是幫你解脫。如今你兒子也有了,生活安樂,整個人死灰復燃,野心勃勃,此時要你一死,你才會害怕!因為你現在不想死!」柳夢瑤惡狠狠地說。
「你騙我?」
「說到騙,你才是行家。」
章獻之渾身發抖:「夫人……夫人且聽我說,我當初雖騙了你,但我真心喜歡你,如今我們孩子也有了,看在孩子的情面上,夫人饒我!」
「饒你?哼哼。我先給你講個故事,據說當年元朝血腥統治我們漢人時,韃子們優先享有我們漢人女孩的初夜權,每當有漢人女子要出嫁,他們就會強行玷汙,無奈的漢人為了保住自己的血統純正,會親手掐死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我就像那被逼無奈的漢人女子,十月隱忍生下你的種兒,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說完,柳夢瑤拿起襁褓中的孩子,面無表情地舉到章獻之面前:「你看清楚了!」
「不要啊!不要啊!」章獻之掙扎著大喊。
柳夢瑤冷冷地注視著章獻之,手上用力,咯吱一聲,孩子沒有了氣息。
「啊!你這個毒婦!毒婦!我的兒啊!」章獻之淚水滾滾而出。
「毒?」柳夢瑤默默地滴著淚,「我毒得過你嗎?我夫君樂善好施,一家人安居樂業,一轉眼卻被你搞得家破人亡,現在你也該品品這個滋味了!」
「毒婦!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對。你馬上就要做鬼了。但我不會讓你做個全屍鬼,我要讓你的靈魂在陰間都不能聚合,我要把你變成一片一片的碎肉。你這偌大的身軀,下輩子也只能分解成蚊子、蒼蠅、茅坑中的蛆。」
說完,柳夢瑤拿起了一把剪子。
章獻之的心提到嗓子眼:「別!別!夫人!你放我一馬!你放我一馬!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發發善心,你是活菩薩,你放我一馬!留我一條狗命!」
「哈哈哈哈。」柳夢瑤大笑,「對!對!要的就是這個感覺。你怕了,你終於怕了。」
「我怕了!我怕了!我就是條狗,求夫人放過我。」
「別怕,別怕。我會輕輕地剪,從你的腳趾剪起……」
在章獻之的聲聲哀號中,柳夢瑤將他剪成了碎片。
為人莫做風流事,最毒莫過婦人心。章獻之的事給「江相派」深深上了一課,自此「江相派」的人再也不敢隨意勾引女色。
除了人性之外,《阿寶篇》裡忽略了更為重要的一條:因果定律。
《阿寶篇》通篇宣揚「替天行道」,說白了就是「以惡制惡」,別人壞,我們更壞,我們騙盡壞人的錢財,這叫「替天行道」。可阿寶們卻沒料到,以惡制惡只會使得惡上加惡。
「江相派」騙了貪官,貪官花了錢財,便會更加瘋狂地搜刮民脂民膏,想盡一切辦法補回來;「江相派」騙了奸商,奸商同樣會更加奸猾坑人錢財;豪強也是一樣,凡是花出去的錢,都要通過各種手段統統搞回來,花錢就是為了更好地賺錢。在利益的傳送中,老百姓是最終買單的人。因果的鏈條上,「江相派」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阿寶篇》裡忽略掉的或者說不敢正視的因果報應為「江相派」埋下巨大禍根,並註定它終究在罪惡累累中走向滅亡。
《英耀篇》和《扎飛篇》,則是技術法門。在《阿寶篇》虛構的「替天行道」的虛華背景下,《英耀篇》將心理揣摩術肆意發揮。「急打慢千,先千後打,千隆並施,無往不勝。」這些心訣就像一把利刀,直插人心,搞得狍子們神魂顛倒,毫無提防應對之策。《扎飛篇》更是神乎其神,藉助道具進行各種神鬼妖魔的表演,讓狍子們每每瞠目結舌,應接不暇,最後乖乖掏錢,以求消災。
而《軍馬篇》,則是奸中之奸、騙術之王。它最大程度上升華了《英耀》和《扎飛》的精髓,使騙術變得更加隱秘和高雅,將行騙技法推高到無以復加的境界。更為要命的是《軍馬篇》結合了真正的命理知識,這是一種真假合參的技術,純假好看透,純真也好看透,唯有真真假假令人難以揣摩,最不易識破。也因此,《軍馬篇》對人間禍害最大,毒害最深。
《軍馬篇》開篇有言:
一入軍馬萬人殺,
皇帝老兒也不怕!
三軍搖旗陰陽令,
出將入相平天下!
意指掌握這門本事的人是可以掀起大風大浪的,不是輔佐明主成就霸業,就是揭竿搖旗,稱霸一方。
《軍馬篇》出自翰林之才方道成之手。方道成何許人?「江相派」創始人方照輿的第四個兒子。此人深諳五行之法,有深厚的玄學功底,他領悟了玄學領域最高層次的三門預測術:奇門遁甲、太乙神數、六壬神數。這三門技法比起八字、六爻、面相等流於鄉野的算命術要高超許多,如果不是上知天象,下曉地理,深查河洛之數,推及風候、人倫、陰陽十二宮,根本不可能駕馭和操作。
一身無與倫比的真本事,一顆至死不渝的「反清復明」心,讓方道成具足精氣神,洋洋灑灑地寫下了千古行騙絕學——《軍馬篇》。
要學《軍馬篇》,先學五行。不懂五行,「軍馬」就被架空。「軍馬術」面對的是朝廷大官,修煉此法的人必須有高過朝廷裡那幫看天象、推曆法、算國運的腐儒們的本事,這樣才能以世外高人的身份大造聲勢,以待朝廷招錄,等進入朝廷後,混入「欽天監」,隱藏身份,拉幫結派,挑撥是非,禍亂朝綱,以備反清復明。
《軍馬篇》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以朦朧詩的手法,將「兩頭堵」的算命斷語發揮到極致。全文一千二百言,工整對仗,文辭優美,寓情於景,將人間永珍於合轍押韻中娓娓道來。學了《軍馬篇》即便不去算命,文章水平也會顯著提高。
比如對皇帝的算命之語:
帝臨駕於宇內,必合天地之道。龍騰四海之中,恩蕩普濟之澤。天命所歸,九州精神注於皇堂;陰陽和諧,日月陰晦滌而重朗。
尤其最後一句,大清的皇帝聽後無不哈哈大笑,「日月陰晦」,日月二字合起來是個「明」字,這分明是說大明朝昏暗腐敗,老百姓不見天日,清朝推而代之,才讓日月「滌而重朗」重見光明。
再如對大臣的算命斷語:
陳力就列,山河海嶽,臣子均沾聖上之澤;四時五行,巍巍風生,名士不戀方寸之功。一錢之出納,需念司命之天恩;一官之進出,慎思陰陽之德行。陰陽失衡則變異,財官兩利則災生。
這分明是告誡當官的要進退有度,貪心不要太重。
如果算命大師以這種華麗厚重的斷語來推命,對方一定會慨嘆此人學識飽滿,深不可測。朦朧優美的算命斷語更讓人感覺天機深邃,不可輕易琢磨。
《軍馬篇》的高超註定它的命運不平凡,「軍馬」從不擾民,普通老百姓也聽不懂,它的主要攻擊物件是高官和巨賈。所以修煉「軍馬」的人都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而是心懷鬼胎的「反清復明」陰謀家。
後來,聰明絕頂的乾隆在鎮壓反清復明的運動中,終於窺破了這一端倪,一下子處死了十幾個混跡在欽天監的天地會臥底,並根據線索活捉了方道成。
乾隆爺拿著方道成寫的《討夷檄文》說:「有此等才學,不務正業,惜哉!惜哉!」
方道成自知時日不多,眼一閉說:「殺剮存留,悉聽尊便。」
「凌遲處死!」
「車裂處死!」
「腰斬處死!」
「煮了他!」
「鋸了他!」
「油炸了他!」
「什麼都不用,讓老臣一口口吃了他!」
滿朝文武,野獸般吼叫。
乾隆撫扇微笑:「方道成,朕不殺你。朕讓你自悟。朕賜你《金剛經》一部,你可於牢房內研讀。朕把則天武后的《金剛經》開卷詞念給你聽,‘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朕相信以你的智慧,終會開悟。」
方道成沒想到乾隆會這樣處置自己。十幾年後,大清朝迎來了乾隆盛世,百姓安居樂業,五湖四海歌舞昇平。
白髮蒼蒼的方道成泣不成聲:「皇上,草民知罪了。」
乾隆一聲嘆息:「你一心向著大明朝,朕佩服你的氣節。可你有沒有想過,大明為什麼會滅亡?天道蒼蒼,因果有報,明朝取締元朝,大清取締大明,皆因前朝腐敗昏庸,民不聊生,如果你真悟透天命之法,就知道當今百姓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正是天命所歸。為什麼非要反清復明?就是為了守住大明的名號?方道成,朕問你,如果此刻讓你回到昏庸的明朝,你可願意?你走出牢門,問問全天下的百姓可願意?」
方道成默默垂淚,最後一聲長嘆:「我悟透了陰陽,卻沒悟透因果。」
乾隆接著說:「朕不殺你,讓你坐了十年牢,就是讓你自己明悟。朕要讓全天下百姓知道,大清取代大明是順天而行,大清沒有做錯什麼。如果有一天大清走錯了路,不用你們反清復明,自會有新朝取代大清。江河流轉,因果輪迴,一個朝代的命運如同一個人,是福是禍,全憑個人是善是惡,這就是為什麼朕親政以來從不弘揚道法,而是專一弘揚佛法。朕從不讓道士術士為朕祈福延壽,更不會吃所謂的仙丹妙藥,朕知道人身都是肉長成,有生必有死,朕看到了歷史上那些整日沉迷玄學巫術的皇帝,越是求長生反而死得越快。朕不求長生,只求在有生之年能造福天下百姓,則死而無憾。」
「皇上!皇上!罪民無地自容,請皇上賜我一死。」方道成羞愧得連連磕頭。
「方道成,朕還是不殺你。朕賜你出家為僧,為我大清天下蒼生祈福。」
「皇上……」方道成老淚縱橫。
自此後,「天地會」的反清浪潮逐漸低落。這對大清是好事,對百姓卻是災難。「江相派」四大堂口將魔爪伸向普通百姓,「軍馬術」也開始改良通俗化,阿寶們從此走上一去不復返的邪路。
自古以來四大心法各堂口掌門人都要學,但秘本卻要分藏在各個堂口,大概當年「江相派」的祖宗是怕留在一個堂口一旦出現問題則一失盡失。各堂口掌門人對四大心法從最初的乾、坤、坎、離開始就口口相傳,幾百年下來,由於每屆掌門人的智商、情商、心胸的差別,四種心法傳承漸漸失衡,造就了今天每個堂口都專攻自己那一門,雖登峰造極但卻不全面的局面。
當年張丹成老爺子去世前,曾對祖爺講:「要成為一代江相大師,四大心法必須融會貫通,我所知道的扎飛、英耀、阿寶、軍馬口訣都告訴你了,但這並不全面,尤其是軍馬,你要和北派搞好關係,錢躍霖那個老小子運用得爐火純青,但他心術不正,早晚會毀了軍馬,祖宗的東西能否走正路,你看著辦。」
從那時起,祖爺就想把軍馬秘本弄到手,幾十年過去了,祖爺這次志在必得。但初衷已經變了,不是為了發揮「軍馬術」,而是為了他心中難以告人的救贖之道。
此刻面對雲采薇,回想起「江相派」秘本牽出的各種恩恩怨怨,祖爺心潮此起彼伏。祖爺決定再次運用自己知之甚少的「軍馬術」,但這次不是騙錢,因為雲采薇不是「狍子」,莫說騙她錢,她現在身無分文,無家可歸,不但要通過算命安撫她,還得搭上錢財供養她,否則她生活起居都成問題。
「雲小姐……」
祖爺剛一說話,雲采薇就打斷了他:「先生,您叫我采薇就可以。我們是一家人。」
「還是……叫雲小姐,避人耳目,安全。今日時辰不對,不適合占卦,小姐先在舍下歇息,明晨我們詳聊。」
「哦,好吧。好吧。」雲采薇略顯惋惜。
祖爺是想夜裡好好編編詞,爭取一下子穩住雲采薇。
「小女來找先生算卦,就是想聽實話,無論吉凶,先生都要坦誠告訴我。」雲采薇說完便歇息去了。
祖爺又是一陣無奈。前來算命的人都會這麼說,可一旦說出大凶之類的話,基本都支撐不住,聲色俱變,生不如死。
祖爺想了一夜,第二天辰時雲采薇就過來了。
祖爺直言:「雲小姐,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時,就從你的面相上看出一些吉凶了。只是上次事發突然,來不及說。」
「噢,面相。先生厲害!我只聽人說先生算命用鐵算盤,謂之鐵版神數,不料先生對相術研究得也如此厲害。」
祖爺臉一紅:「都是相通的。從小姐臉上的夫妻宮來看,此宮黯淡無光,不是吉兆。」
「哦……」雲采薇已面露憂慮。
祖爺開始運用兩頭堵的軍馬口訣:「金水一相逢,官生美麗容,天上太乙星,凡間來作屏。遮風又擋雨,車馬江中行,生涯大佔有,歸天留美名。吉凶天自定,凡人莫自庸……」
「什麼意思?」雲采薇一頭霧水。
「小姐且聽我解釋……」
祖爺剛要煞有介事地繼續「軍馬」技法,嘭的一聲,門被撞開了。
二壩頭跑進來大喊:「祖爺,重大訊息!今天早上警察局在虹口槍斃了12個共匪,大名鼎鼎的方濟宇老闆也被斃了!」
祖爺腦袋嗡的一聲,再看雲采薇早已驚得直挺挺坐在凳子上。
「雲小姐?」
雲采薇頭一歪,整個身軀倒了下去。
「她是誰?」二壩頭才發覺事情不對。
「快幫忙抬進屋裡!」祖爺狠狠地說。
「哦,好好!」
兩人把雲采薇抬到床上。
「管家,去叫郎中。」祖爺吩咐。
吳老二趕快跑了出去。
祖爺精心設計的話術,被二壩頭一句話攪黃了。祖爺指著他的腦袋氣得不知該說什麼:「你……你……你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二壩頭自知又惹了禍,但不知錯在哪,悻悻地說:「祖爺,這麼重大情報,我第一時間跑過來告訴你……我也不知道您這兒有女人啊。好漂亮啊。這誰啊?」
「就是老三說的那個狍子。」
「噢,那天不是被警察帶走了嗎?」
「帶走就不能回來了嗎?」
「哦,能能。她為什麼暈倒了呢?」
「被你嚇的。」
「我?」
「對。你長相猙獰,聲如虎豹,大家閨秀沒見過這個,現在狍子暈了,錢沒賺到,我們還得搭醫藥費。你說怎麼辦?」
「這……」
「從你這個月的份子錢裡出。」
「啊?」
「還有事嗎?」
「沒了。」
「回去吧。」
二壩頭撓著腦袋走了,心裡一陣嘀咕:什麼情況?我長得有這麼嚇人嗎?
「二哥,我正找你呢。」三壩頭迎面走了過來。
「三兒,我長得很醜嗎?」二壩頭問三壩頭。
三壩頭不知二壩頭為何有此一問,思考片刻說:「還可以吧。」
「哦,還可以……」二壩頭思量著這句話,突然明白過來了,大罵,「你給我擦擦鼻涕玩蛋去!」
「呵呵,二哥息怒。明天有活要幹,需要你出手。」
「又是捉鬼?」
「對啊。剛才我那裡來了個狍子,說他10歲的兒子得了癔症,每天不吃不喝,一到晚上就說門口站著一群白鬍子老頭,別人都看不見,就他能看見,你說嚇人不嚇人!」
「呵呵。」二壩頭樂了,「這事就得靠二爺我擺平,別說老頭,就是再來一群老太太,我手執桃木劍劈過去,全他媽屁滾尿流!」
「肯定的,二哥出馬,一個頂倆。」
「什麼頂倆,至少頂十個八個的。」
「肯定的!不過此事是不是請示一下祖爺?」三壩頭說。
「哎呀,三兒啊,這種雞毛小事還勞煩他老人家費心嗎?祖爺正煩著呢,狍子睡他床上了……」
「什麼狍子?」
「就是前不久你帶來的那個美人。」
三壩頭一聽,心下一顫:「祖爺憋不住啦?」
「你自己去問吧。」二壩頭笑著說。
「我可不敢。」h4二壩頭「捉鬼」/h4第二天下午,二壩頭粘著長長的鬍子出現在患癔症的狍子家。
三壩頭對家長說:「這是我師兄,江淮地區最厲害的捉鬼大師。」
那人看了看二壩頭,點點頭說:「果真有鍾馗之相。」
香案、燈燭、黃表等道具備齊後,二壩頭開始作法。
「無量天尊!爾等妖魔鬼怪還不現身!」二壩頭拿著桃木劍晃來晃去,裝模作樣。
爾後,喝了一口硃砂水,猛地一噴,噗的一聲,全都噴到了香案旁邊的白布上。
很快,白布上出現了鬼怪張牙舞爪的印記。
周圍的人一聲驚呼!
二壩頭舉起桃木劍對著那白布刺啊刺啊,一連刺了十幾劍。口中念道:「做鬼就做鬼,凡間來做甚!一切冤親債主,我超度,我超度,速速離去,速速離去!嗚呀——」
最後一聲「嗚呀」從丹田而出,透過喉嚨,直衝九天,嚇得周圍的人一哆嗦。三壩頭在一旁強忍著沒笑出來,用力咳嗽兩聲,掩飾自己。
二壩頭收了功法,滿頭大汗:「好了,都走了,都走了。」
「多謝大師!」家長走了過來,拿出幾張法幣,「這點錢財,不成敬意,請先生笑納。」
二壩頭一擺手:「好說,好說。我等道門之人,不戀凡間俗物,金錢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如同廢紙。」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包藥,交予家長手中,「這是我親自煉製的‘九轉回魂丹’,你給小兒服用,每日三次,保證再無冤鬼糾纏。」
「多謝!多謝!」那家長千恩萬謝。
「師弟們,我們走吧。」二壩頭對周圍的阿寶說。
「不行,不行,這可不行。」家長伸手將二壩頭拽住,動情地說,「大師這不是罵我嗎?大師親自出山,為犬子祛病,分文不收,已是大恩大德,我怎麼能再白白要您的丹藥,這個錢我必須給!」
「哪裡哪裡。」二壩頭搖搖頭說,「我這丹藥,乃天山雪蓮為藥引,趵突泉水來浸泡,又以玄門道法七七四十九天煉製而成,這個錢你是給不起的。」
「大師不言則罷,這一說,我更深感愧疚了,如此妙藥奇方,究竟需要多少錢?」
「能識此寶者,千金難求;不識此寶者,分文不值。」二壩頭說。
「大師,別說了!我懂了!」那家長轉頭對一個姑娘說,「大丫,去把你奶奶留下來的玉扳指拿來!」
姑娘轉身進屋,一會兒拿著一個物件出來了。
「大師!這個東西是我祖傳之寶,救子之恩,千金難謝,這個小物件兒,請您笑納。」
二壩頭看了看,說:「這……」
「大師,您就別推辭了,這不是錢財,這是信物,我信您。」
「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我且給你保管,他日如有難處,可到舍下來取。」
二壩頭一干人終於得手了,寒暄幾句後趕緊撤了。
回到堂口,二壩頭心花怒放:「哈哈哈哈。那個傻鳥拿著幾張法幣就想打發我,哪有這麼容易。」
三壩頭笑著說:「這次祖爺肯定很高興。」
「這還用說?等這事徹底落停之後,我們再給祖爺送去,他也不會怪我們先斬後奏了。」
「二哥英明!」
二壩頭和三壩頭之所以敢拿對方這麼貴重的東西,是因為他們自信可以治好那個患癔症的孩子。自古以來「江相派」接這種活接得太多了,倒不是「江相派」有什麼驅鬼之術,而是「江相派」的老祖宗有不少懂中醫的,對癔症這種病研究很深,中醫裡專門用來壓驚、鎮定、驅邪的藥方早被他們掌握了。單純的藥方值不了幾個錢,但經他們一包裝,融入到扎飛術當中,價值就大不同了。
疾病一旦和神鬼聯絡起來,便可開出天價,捉鬼這個事不能論斤稱,不能論兩買,黃金有價鬼無價。「江相派」的門生捉鬼時往往是一通神乎其神的表演在前,最後才將真正的藥物拿出來,捉妖是假,藥方是真。可憐百姓們往往把前戲看得太重,忽略了後面的玄機。
兩日後,正在二壩頭和三壩頭竊喜之際,那家長又來了。
二壩頭一看,心裡樂開了花:甭問,這是後續的答謝,他兒子肯定好了。
「怎麼樣?白鬍子老頭不見了吧?」二壩頭自信地問。
那人無奈地一笑:「老頭是不見了。又來了一群老太太,還牽著狗。」
「哦?」二壩頭一陣驚訝,「根據以往經驗,不可能。」
「大師啊,那個鬼您到底抓到沒啊?」那人憂慮地問。
「這個你放心,根據我二十多年的捉鬼經驗,應該不會出錯。」
「那為什麼我兒子說又來了一群老太太,還都牽著狗,嚇得他半夜直叫,‘風來了,雨來了,老太太牽著狗來了!’攪得四鄰八舍都不安心。」
二壩頭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說:「你聽我說,這個鬼啊,分好多種,有的脾氣好,有的脾氣壞,有的急性子,有的慢性子。你們家這個鬼啊,是個慢性子,他生前是個大便拉在褲子裡都不往茅房跑的人……」
三壩頭在一旁聽得心怦怦直跳,「英耀」話術不是二壩頭的特長,他的特長是「扎飛」。三壩頭趕緊把話茬接過來:「我師兄總是喜歡把玄妙的道理講得通俗易懂,他的意思是說你們家這個鬼,怨氣太大,纏著您兒子不放,我們還得做一次法事。另外,我師兄的仙丹,您兒子是不是一直在吃?」
「在吃,一天三次。」
「您別怕,我們明天再去一次。」
「那……那就有勞師傅們了。」那人對三壩頭和二壩頭的稱呼已由「大師」改成「師傅」。
那人走後,三壩頭對二壩頭說:「事不妙啊,要不要請示祖爺?」
「不用!我還擺不平這個事了?看我明天給他下一劑猛藥,保管把他兒子治好!」
第二天,午時。二壩頭和三壩頭帶著一群阿寶出場了。
「天靈靈,地靈靈,你這個妖孽還不走!又變男,又變女,我殺了你,我砍了你!嗚呀——」二壩頭提著寶劍在院子裡追,忽然指著孩子大叫,「上身了!上身了!它上了孩子的身了!」
周圍的人嚇得臉色鐵青。
「快,把孩子給我綁起來!」
家長一愣:「綁起來?」
二壩頭左手舉著桃木劍,右手做著二指禪狀:「綁起來!」
家長有些捨不得。
「快點!鬼就在他身上!還想不想救你孩子了?」
家長一狠心,說:「好。」幾個人一擁而上,將孩子綁起來。
孩子嚇得渾身發抖,驚恐地看著二壩頭,就像看著一隻厲鬼。
二壩頭一指院中的棗樹:「吊起來!」
眾人一愣,隨即將孩子頭朝下腳朝上吊在了樹上。
孩子憋得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大喊:「鬼啊!鬼啊!有鬼啊!」
「鬼在他身上,給我用棍子打!」二壩頭一聲令下。
三壩頭抄起柳喪棒,朝孩子身上打過去——「啪!啪!啪!」
「鬼啊!有鬼!鬼!鬼!」孩子眼裡嘴裡出了血,猙獰地掙扎著,喊著。周圍的人嚇得一陣陣後退。
二壩頭用劍指著孩子:「還不出來?給我用針扎!」
一個小腳掏出「驅魔銀針」,朝孩子身上一陣猛刺,鮮血突突滲出,染紅了孩子的衣衫。
「啊!啊!鬼……你是鬼!你是鬼!」孩子聲聲慘叫,身子扭曲晃動,搖得棗樹嘩嘩作響,惡狠狠的眼神一直死死地盯著二壩頭。
二壩頭頓時顏面全無,他忍不住了,也不管什麼道臺儀式了,扔了桃木劍,一腳踹翻香案,從三壩頭手裡奪過柳喪棒,掄起來胳膊,親自打過去。
「啪!啪!」兩棒,正砸在孩子腦袋上,孩子瞬間沒有了聲音。
三壩頭嚇得後退兩步,倒吸一口冷氣:壞了!
「走了,鬼走了。」二壩頭扔掉柳喪棒,氣喘吁吁地說。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這他媽是大師嗎?活脫一個畜生啊。
「兒啊!」孩子的母親奔過去,撲倒在孩子身旁。
三壩頭壯著膽湊過去,用手試探孩子的氣息,呼吸還在,趕忙圓場:「快將孩子抬進屋裡,遊魂歸體了,靜養幾日,一切都好了。」
人們七上八下地將孩子從樹上解下來,抱進屋裡。
「好了。這回徹底走了,你放心吧。」二壩頭對家長說。
家長疑惑地看著二壩頭:「哦……」
「放心,老頭老太再也不會來了。」
「仙丹還要照常吃。」三壩頭補了一句。
一番言辭後,兩個壩頭和幾個阿寶終於脫身了。
回到堂口,三壩頭心裡惴惴不安:「二哥,不會出事吧?」
此刻的二壩頭也清醒了。當時因為太沒面子了,自己才忍不住親自出手,現在想想,實在後怕,萬一孩子死了怎麼辦?這種打人、扎人的手法一般不請示祖爺不能用,自己這次又闖禍了……
「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二壩頭說。
「要不要告訴祖爺?」
「再等等。」
時間已經不允許二壩頭等待了,第二天蔡學忠帶著警察大隊的人就來了,一聲令下直接包圍了祖爺的府邸。
「祖爺,這次你可惹上大麻煩了!」
祖爺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忙問:「怎麼了?」
「怎麼了?你的徒弟把人打得昏迷不醒,你不知道?」
「打人?」
「好鎮定啊。快把人交出來!」
「哪個?」
「你的二徒弟!別囉唆了!快點!」
祖爺心裡一陣打鼓:這個混蛋又惹什麼事了?
「管家,去把二徒弟叫來!」祖爺吩咐。
吳老二一路小跑,不一會兒二壩頭戰戰兢兢地跟著回來了。
「你又做什麼了?」祖爺盯著二壩頭問。
「祖爺,我……」
「帶走!帶走!」蔡學忠一聲令下,手下的人將二壩頭綁了。
「祖爺,告辭了!」一干人帶著二壩頭轟轟而去。
祖爺這段時間正為雲采薇的事頭疼,二壩頭又來添亂,祖爺氣得腦仁直疼。
「到底怎麼回事?」祖爺一聲怒吼。
三壩頭嚇得趴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的經過道出。
祖爺聽後氣得咬牙切齒:「你們……」
「祖爺饒命!」三壩頭伏地求饒。
「那孩子現在怎麼樣了?」祖爺保持了一分冷靜。
「被家長抬來了,就在咱們的算命館門口,孩子的父母又哭又鬧。」
「趕快安排人,把孩子送最好的醫院。傳我口諭,就說鐵版先生一定能把他兒子救活,所有費用都由我們出,先穩住孩子的父母。還有,聯絡報社的吳君然,讓他這兩天盯緊點,有關堂口的訊息務必要壓住。」
「明白!」
三壩頭走後,祖爺揹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
吳老二走了過來:「祖爺,雲小姐又哭了,還是不吃飯,這樣下去恐怕……」
雲采薇自得知丈夫被國民黨斃了之後,一蹶不振,終日以淚洗面,茶飯不思。祖爺生怕她尋了短見,只好派管家和幾個女阿寶日夜守候。
「雲小姐,人死不能復生。還請雲小姐以大局為重。」祖爺對倚在床頭的雲采薇說。
「先生不必寬我心。采薇自幼被父母捨棄,入了雜技班吃盡苦頭,後蒙九爺大恩救下才撿回一條命,後又寄養他人,養父母對我恩重如山,家庭雖不富裕,可依然供我讀書上學,後來九爺死了,養父母也死了,我自覺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親人。是我家先生讓我重拾起做人的自尊,他這一去,我真的覺得生活沒有意思了。」
「雲小姐節哀。」
「先生是不是早就算出我丈夫的死,而一直沒說破?」雲采薇問。
祖爺心下一陣迷茫,我能算出個屁啊。但卻點點頭說:「是。按照雲小姐給我的八字,可以看出方先生是天上的長庚星下凡,就像岳飛、關二爺,這些大人物都是帶著使命和因果來的,使命完成了,就該回天了。凡人都認為他死了,其實在我算命的看來是迴天覆命。」
「當真?」
「道門之人不打妄語。雲小姐若不信,我可以使壇城之法,你可以在壇城裡看到方先生的真身……」
「壇城之法?」雲采薇有些疑惑。
「對。道家秘術。去世的人,如果功名卓著,就會進入壇城,享受人間香火,壇城在九天之上,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我當真能看到我家先生?」
「一定。」
晚上,子時,祖爺好久不曾施展的「壇城祈福法會」上演了。
院子中佈置了一尊大大的香爐,幾百根檀香插在香爐之中,夜幕下,檀香緩緩燃燒,香火點點,煙霧氤氳。
院子四周掛的都是硃砂符、施令旗,八個女阿寶扮作道士模樣,按照九宮八卦的格局盤膝坐在院子周圍。
祖爺嘴裡唸唸有詞,而後取出一卷黃表,以燭火引燃,黃表突突燃燒,煙紙呼呼騰起。
雲采薇跪在香爐前,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雲小姐。請拿出香爐中燃得最旺的一炷香。」祖爺下令。
雲采薇趕忙站起來,一眼望去,幾百根檀香如天女散花般綻放,通紅的香頭一閃一閃,黑暗中格外扎眼。
雲采薇努力觀察,眼都看花了還是分辨不出究竟哪炷香燒得最旺。
「先生,我選不出。」
祖爺點點頭說:「閉上眼睛,用心去尋找。」
雲采薇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憑著直覺伸手,忽然一炷香碰到了她,燙了一下,她睜開眼,將這炷香拔了出來,夾在雙手之間。
「先生,我找到了。」
「嗯。這炷香就是你家先生的法身。閉上眼睛,他馬上就會出現在你眼前。」
雲采薇虔誠地閉上眼,雙手併攏,將香夾在中間,默默地祈禱。
「不要睜眼,用你的心去看,心門開啟,就能看到一切。」祖爺重複道。
雲采薇點頭。
一陣微風吹來,樹木簌簌作響。
祖爺神秘地說:「他來了。就坐在壇城香爐裡,渾身披著白光,他在對你笑。看到了嗎?」
雲采薇沒出聲。
「看到了嗎?」祖爺繼續引導。
「看到了……」雲采薇已經哭出聲來,「看到了!」她早就已經泣不成聲。
夜深了,法壇撤了。
雲采薇靜靜地坐著。祖爺兀自喝著茶,梳理著三壩頭反饋回來的那個被二壩頭打暈的男孩的各種資訊,準備著應對之策。
「謝謝先生。」雲采薇突然說。
「小姐客氣了。我只是想讓小姐瞭解方先生的去處,你知道他本是天上之人,也就不會再傷心了。」
「或人或仙,或神或鬼,天上人間,相思不斷。」雲采薇的眼淚又來了。
「念念不斷,是為情緣。情緣不了,因果不消。來世裡,雲小姐還會和方先生成就佳緣。」祖爺說。
雲采薇笑了,笑了帶著淚:「先生,人死不能復生,你知我知,看得到也罷,看不到也罷,但我相信我看到了。」
祖爺的臉一陣發紅,「壇城作法」玩的就是心理學,黑暗中一片香火,讓人看得頭暈眼花,此刻如果讓人閉上眼睛,此人眼前就會冒出各種景象和色彩,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妙就妙在作法的人在一旁一直給予心理暗示,時刻提醒你,引導你,問你是否看到某種景象,此刻此人不得不跟著作法人的引導整合自己的心靈圖案,最期望看到的「景象」也就在腦海中呈現出來了。這和催眠術是一個道理,都是心理暗示。
很顯然,雲采薇是個明白人,她看透了這一切。
雲采薇接著說:「站在壇城香爐邊的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好空靈,好輕鬆。人這一輩子,不知何時生,不知何時死,人生本無常,能決定的也許只有當下,過好每一天才是人之根本。」
祖爺聽後,心下一陣唏噓:「雲姑娘大徹大悟,可敬可佩。」
「先生這些天為我日夜操心,小女甚是感激。剛才看先生一直眉頭緊皺,不知所為何事?」雲采薇問。
「哦……」祖爺一愣說,「是我的二徒弟,前幾日為一個患癔症的孩子作法驅妖,不料中間出了意外,導致這孩子深度昏迷,如今對方找上門來了,警察局帶走了我的二徒弟。」
「癔症?就是那種見神見鬼的疾病?」
「對。那孩子一到晚上就說看到稀奇古怪的東西……」
雲采薇擦去眼角淚水說:「先生何不早說!我有一方,也許能治此病。」
祖爺眼睛一亮。
雲采薇說:「我家先生,祖上三代行醫,小兒驚嚇、恐懼之症都有對症之藥,去年閘北一個小孩鬧癔症,晚上爬到雞窩裡去抓雞,之後渾然不知,只吃了我家三服藥,就痊癒了。」
「那……還請雲小姐不吝賜方。」祖爺拱手。
「先生客氣了。」說罷,雲采薇款動身軀,拿起毛筆,蘸滿墨汁,思考片刻,在紙上以雋秀的瘦金體寫下藥方。
祖爺看後連連讚歎,一嘆藥方之神奇,二嘆字跡之遒美。
此刻,三壩頭也送來最新訊息:孩子已經救醒,但仍舊驚恐喊「鬼」。
祖爺一顆懸掛的心落了下來。只要活著,一切都好辦。
第二天一大早,祖爺就去了警察局。
通報身份姓名後,祖爺見到了蔡學忠。
「祖爺,這次治你們個裝神弄鬼、禍害性命的罪名,沒意見吧?」蔡學忠奸笑。
「蔡隊長說笑了。在蔡隊長管轄的領地,什麼妖魔鬼怪都統統現形,哪有人敢裝神弄鬼啊!」
「喲……這可不像祖爺說的話,一代大師,名震華夏,可不要自毀名聲啊。」
「呵呵。蔡隊長,在下此番前來,是想看看蔡隊長能不能高抬貴手,通融一下……」
「通融?人命關天,你告訴我怎麼通融?」
祖爺想了想說:「我保證把那個受傷的孩子治好。然後再賠付對方一筆錢。至於我的二徒弟,他學藝不精,險些鬧出人命,國有國法,不妨關他一些時日,再做定論……」
「哈哈哈哈。」蔡學忠笑了,「那個孩子醒了,我知道,不過祖爺你要想好了,他醒了只是暫時的……即便痊癒回家,保不齊也會突然病發而亡,這種情況也不少見吧?」
祖爺深知軍統借刀殺人、嫁禍於人的伎倆,忙從袖子裡拿出一沓票子,悄悄塞過去,笑著說:「給您備著呢。所以,還要勞煩蔡隊長多加保護,保護我一方黎民安定平安。」
蔡學忠眼珠子一陣亂轉,而後陰笑:「呵呵。好說,好說。大師就是大師。這不就好辦了嘛!警察局辦案不容易,幾百張嘴要吃要喝,經費又劃不下來,一會兒抓赤匪,一會兒抓賊盜,張家長了李家短了,王二麻子偷了驢夾板了……亂不亂啊,你說是不是,祖爺?」
「是是。這整個上海誰不知道蔡隊長勞苦功高,不是我奉承隊長,人們都說,這上海的半邊天是蔡隊長頂著,您這塊雲彩要是不下雨,老百姓就得幹晾著……」
「哎呀。我也不是故意找祖爺麻煩。人家抬著病人去你那算命館了,惹得沸沸揚揚,您說這事我要不管,那老百姓還不得罵咱!」
「沒錯!蔡隊長這是為民服務。」
蔡學忠最後看了看祖爺說:「孩子馬上給人家治好,扔點錢,堵住嘴,至於你的二徒弟,我發個處罰公告,過幾天你把他領回去,讓他低調點。」
「蔡隊長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咱們本來是一家人嘛!你是抗戰大師,黨國人才,只不過蔡某位卑低賤,入不了祖爺的法眼。」
「豈敢!豈敢!之前多有誤會,還望蔡隊長海涵。」
「好說,好說,咱們以後常來常往。」
一句「常來常往」讓祖爺的份子錢每月又多出一倍,一直到解放軍進駐上海,祖爺每月都要給蔡學忠進貢。
雲采薇的藥方果真神奇,孩子的癔症漸漸好了,二壩頭也回來了。
「在裡面捱揍沒?」祖爺問二壩頭。
「捱了。」
「舒服不?」
二壩頭滿臉通紅:「祖爺,我錯了。我當初沒有告訴祖爺,是因為我覺得那天突然闖進祖爺屋裡,嚇暈了那狍子,給祖爺惹了麻煩,我就想自己暗地裡立一功,將功補過。」
「功是沒立,反而錯上加錯。」
「我對不起祖爺。這事肯定給祖爺抹了黑……」
祖爺緩緩搖頭,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遞給三壩頭:「老三,你念給他聽聽……」
三壩頭接過來大聲朗讀:「上海一男孩被鬼纏身,江淮第一大師出手相助。人鬼鬥法二十餘天,男孩康復,民眾皆嘆鐵版先生之神奇……」
二壩頭聽著聽著不禁抬起頭,露出笑臉:「這都能洗白?祖爺厲害!」
「是洗白了。只不過,祖爺把自己最心愛的懷錶送給了報行的吳君然!」三壩頭說。
「唉,我對不起祖爺。」二壩頭又是一陣自責。
祖爺站起來說:「這個事就算翻過去了。二壩頭你聽好了,以後再敢擅作主張,我決不饒你!」
「我再也不敢了!」
管家吳老二進來了:「祖爺,六爺等人求見。」
小六子等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