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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凶宅的判斷之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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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 何謂凶宅/h4古往今來,搞算命的都沒好下場,喜歡找人算命的人也沒好下場,因為他們把人的命算來算去,等同兒戲,且不說算得準與不準,單是游離在罪惡邊緣的貪心與利益就足以使雙方迷失自我。一個想掙錢,一個想消災,雙方都忘了做人的根本在於自己,一切吉凶禍福都是人心所造,不問自身問鬼神,不修自我修香火,那些蠅營狗苟的你問我答,那些利益燻心的吹捧奉承,無不透露著人性的貪婪與脆弱,他們絞盡腦汁,他們窮極猥瑣,他們依附在命運的鏈條上無比可憐。

祖爺死後,尤其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陸陸續續有人登門造訪,他們打聽到我以前是搞算命的,想要問卜。說實話,對這些人,根本不需用什麼「英耀」之法,單是我掌握的真正的周易知識就能讓他們滿意而歸,但我卻沒那麼做,我只勸他們向善。一些人聽了,一些人根本聽不進去。俗話說佛度有緣人,他不聽,誰也沒辦法。

後來,我乾脆閉門謝客。我老了,只想平平淡淡地走完這一生。

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塵封罪惡,謝幕江湖,將那過去的恩恩怨怨藏於心底,不想對人說,不願對人說。那一切關於我和「江相派」的是是非非終將隨我進入棺材,而後歸於寧靜化作一抔黃土。可你無法想象在歷史的程式中人與人的緣遇是如何稀奇古怪,就像蝴蝶翅膀的扇動可以引起虛空法界的巨大顫動。「江相派」的恩怨牽一髮而動全身,身弱體衰、風燭殘年的我不得不再次面對那難以回望的過去,那依稀模糊的江湖。

當1998年突然出現在街頭的四個算命先生告訴我祖爺還沒死時,我心潮澎湃了。隨後出現的那位40來歲的女人更是讓我目瞪口呆,她告訴我她是黃法蓉的女兒。「鬼妹」的女兒?「江相派」的後裔?四嫂黃法蓉果真沒死?而且還有了女兒?那一刻我覺得天旋地轉,頭腦完全混亂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幾十年來各種糾糾纏纏、離奇古怪的夢我做得太多了。

妻子緊緊攥著我的手,試圖平復我的情緒,我看了看真真切切的妻子,又用牙咬了咬嘴唇,這才敢承認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實。

黃法蓉的女兒和四個算命先生帶來了祖爺不死的訊息,而且他們在江淮地帶大張旗鼓地造謠生事就是為了牽出塵封幾十年的謎團,他們要把祖爺逼出來。

我滿心迷茫,而後一陣淒涼:祖爺啊祖爺,你到底是生是死?你可知我這幾十年是如何熬過來的?生死幻滅,不盡糾葛,緣與法,對與錯,仁義的袈裟,罪惡的衣缽,我的一切都在你死我活間穿梭徘徊。你的心思裹藏著無盡的未知,而我想只活個明明白白,你活著是謎,死了是債!

我試圖追尋祖爺的不死歷程,因為這將是我餘生的魂牽夢縈,我也試圖對比我所知道的祖爺的從前——那些出自二壩頭口中的事情,眼前這位女子就是最好的印證,我們一同感受著祖爺的曾經——祖爺的惡、祖爺的善、祖爺數不盡的江湖足跡……

民國二十五年(西元1936年),8月16日黃昏,舟山群島。

祖爺衝出走廊,外面火光沖天,被炮彈引燃的汽油桶和彈藥箱四下迸射。

幾百號人嗷嗷地叫著、奔著,炮彈不停地襲來,人被炸得支離破碎,各種器官紛紛散落。

祖爺定了定神,發現裴景龍不見了!登島前兩人商量的是裴景龍跟著祖爺跑,「八陣圖」裡的機關都出自裴景龍之手,關鍵時刻他可以助祖爺一臂之力,可慌亂中祖爺只顧死死盯著西田美子,根本顧不上他。

祖爺瞪著猩紅的眼睛掃視著在黑暗與火光交織中的人群。

「祖爺!」黃法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法蓉!兄弟們呢?」祖爺關切地問。

「不知道,都跑散了!」黃法蓉抿了抿額頭的溼發,「祖爺,我們快走吧!日軍馬上就要到了!」

祖爺只好點頭應允,登島前的秘密堂會約定:一旦開戰,大家各跑各的,更不要保護大師爸,那樣容易被日本人一鍋端,所有人逆著河流流向跑到盡頭,自會有船接應。

祖爺和黃法蓉加快步伐往約定的地點跑去,跑著跑著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人也在撒丫子飛奔。

「老二!」祖爺喊了一嗓子。

二壩頭回頭一望:「哈哈,祖爺!」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三人一同飛奔,到了約定地點放眼一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兩艘接應的漁船已被炮彈炸爛,水裡緩緩漂浮著幾具屍體。祖爺不顧一切地跳進水裡,撥水而尋,生怕水裡躺著的是自己的兄弟。

忽然,祖爺在漂浮的死屍中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不顧黃法蓉的拉扯,徑直撥水衝過去:「梅師爺!梅師爺!」祖爺撲倒在水中。梅玄子消瘦的屍體漂浮在渾濁的海水裡,激盪的波浪不停地衝刷著他臉上的塵泥,這個曾在黃浦江畔超度萬千亡靈的大師此刻顯得那麼弱小和可憐。祖爺抱起梅玄子的屍體,仰天縱淚。

「祖爺,祖爺!」一個聲音從黢黑的水面傳來,曾敬武帶著幾個「精武會」的兄弟划船奔來。

「祖爺快上船,快!」曾敬武大喊。

祖爺奮力將梅玄子的屍體推到船上,隨後和二壩頭、黃法蓉爬上船。

「快劃!」曾敬武吩咐。幾個小弟奮力划槳,小船迅速消失在海面深處。

「祖爺受驚了。走在前面的兩艘船都被炮彈炸爛了,我們這艘停在遠處不敢靠近,等日軍的炮火不密集了,才敢過來……」曾敬武說。

祖爺沒說話,他似乎還沒從剛才炮火紛飛的生離死別中緩過神兒來,蒼茫的大海,漆黑一片,他看不到盡頭,更看不到希望。

天近三更,海風徐來,轟轟炮聲漸行漸遠,清涼的海風吹打在臉上,祖爺彷彿又找回了自己。又劃了幾個時辰,祖爺一行在紹興靠了岸。趁天還未亮,眾人快步趕到曾敬武藏匿的據點。

一進門,一個年輕俊朗的小夥子就迎了出來:「祖爺,您沒事吧?」——是小六子。

祖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沒事。」

小六子自去年在王亞樵處歸順了祖爺後,寸步不離祖爺,但這次做局登島與日本特務決戰,祖爺沒讓他參加,儘管他百般央求,祖爺始終認為他是九爺的人,如果剛來堂口就送了命,對九爺沒法交代。所以在開戰前,讓他暫居曾敬武處。

祖爺仔細端詳這個陰森宅子:「曾老弟,怎麼選了個凶宅啊?」

曾敬武一愣,隨即笑了:「祖爺怎麼知道這是個凶宅?」

祖爺微微一笑:「前椿後槐倒壽,西廂比東廂高出一個屋簷,謂之鬼探頭。這種宅子易出大凶之事!」

祖爺這套推斷展現了一代江相宗師的高深造詣。按照古人的習慣,宅子前面要種槐樹,後面要種椿樹,槐者,木鬼也,宅前鎮守;椿者,增壽也,退而為胄,所以要前槐後椿,如果弄反了,則必然破財倒壽。另外,古人的四合院東西兩房要對稱,不能高低不同、長寬相錯,如果一個廂房比另一個廂房高出一截,大晚上看起來就像漆黑中一個厲鬼抬起了腦袋,這叫鬼探頭,大不吉!「江相派」雖出身草莽,但絕不是酒囊飯袋,尤其是歷屆大師爸,肚子裡都有真貨的。祖爺這套理論,取自各派風水理論的共性精華。

中國風水流派多如牛毛,僅玄空飛星一派就可以分出上百個小門派,每個門派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這就造成一個重大的問題:同一個宅子,張大師說是旺宅,李大師卻說是凶宅;楊公派說是「凶煞加臨」、刑妻克子,三合派卻說是「吉星高照」、多子多福;每個門派都標榜自己是真理,別人都是扯淡,此時,作為普通老百姓,更是難辨真偽,莫衷一是。

祖爺自執掌堂口以來,閒暇之餘喜歡研讀風水方面的書籍,也經常被這些相互矛盾的說法弄得一頭霧水。後來祖爺想出一個聰明的辦法,就是「擇其共性而用之」,說白了就是儘管各種理論千變萬化,各種學說相互衝突,但各家學說總有一些相同的地方,而祖爺取的就是它們的交集。

無論是「形勢派」風水,還是「理氣派」風水,或是「命理派」風水,關於吉凶的判斷都有一個共性的法則,這也是中國風水界所有流派都遵循的原則。

一、宅子前高後低,為兇。何為前,何為後?「前」就是大門或正廳所對的方向,中國版圖總體位於赤道以北,人們自古以來就是向陽而居,謂之坐北向南,所以「前」一般指南方,「後」一般指北方。

二、東南高、西北低,為兇。古代傳說共工撞斷崑崙山,導致「天傾西北、地陷東南」之狀,所以西北高、東南低,是自然的法則,所以如果反過來,東南高、西北低,那就是逆天而行,會出大凶,故而謂之凶宅。

三、建築物右高左低,為兇。前兩條講的是地勢,這一條講的是地面上的建築。此原理來源於風水學上的一句斷語:「左青龍,右白虎,寧讓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出一頭。」意思是說一個建築群或者相互毗鄰的宅子,右邊的建築不能比本宅高,高一點也不行,而左邊的可以任意拔高。現在人看地圖是「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古人卻是以北為本,背靠北方,以此為起點,反映在八卦圖上就是北方為後,五行屬水,玄武主宰;南方為前,五行屬火,朱雀主宰;東方為左,五行屬木,青龍主宰;西方為右,五行屬金,白虎主宰。這才有「左青龍,右白虎,寧讓青龍高萬丈,不讓白虎出一頭」的說法。

「青龍白虎」出自古代風水學中的「六獸」學說,所謂:「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勾陳在中間,螣蛇化為龍。」算命先生或者風水先生在勘察風水時,往往會嘟囔出這幾句,但真懂的沒幾個,尤其是新中國成立後,國學日漸沒落,很多連三腳貓功夫都沒有的「大師」經常開辦講座甚至出書,大侃風水,實際上連古語中最基本的「前、後、左、右」所代表的方位都搞不懂。

四、宅子前山後水,為兇。古人建房講究「依山傍水」,山要在後面,要有依靠,水要在前面,代表聚財。如果反了,就是無依無靠,破財生災。

除了這些宏觀上的風水宜忌外,祖爺還根據古人的思路歸納了寢室內的吉凶判斷法則。

一、內寢宜靜不宜動。寢室為睡覺之地,人之入睡,魂魄安歇,如果寢室裡有動靜,則魂魄不安,六神無主,進而噩夢頻繁,睡眠極差,古人云:魂安則無夢矣。故而,寢室宜靜不宜動。

二、床頭不宜置銅鏡。《說文解字》:鏡者,景也。鏡子在古代是招神驅鬼的法器,李時珍說過:「古鏡如古劍,若有神明,故能避邪魅忤惡。」古人還認為鏡子可以使人產生夢魘,曹雪芹筆下的《紅樓夢》也多次提到鏡子通靈。所以,古人很忌諱將鏡子安置在床頭,認為鏡子「白天照人,夜晚照鬼」。晚上起身如廁,會在鏡子中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古人從不將鏡子置於床頭,尤其是家中有親人去世時,更是將家中所有鏡子統統用喪紙糊起來。這個傳統一直保留至今。

三、內寢不宜置刀戈。古代除了習武之人,一般人很少將兵刃放置臥室,更不宜將刀槍放置在床下,所謂「枕戈待旦」,是一種隨時準備拼命的狀態,殺氣太重,易招災禍。

四、內寢不宜供奉神佛像龕。神明是供奉的,供奉的場所要乾淨、幽靜。內寢是睡覺的地方,暫不說夫妻行房事時之激烈嘈雜,單是輪迴之臭氣就足以治大不敬之罪了。

曾敬武聽後哈哈大笑:「祖爺所言極是,此宅乃紹興‘薦頭行’老闆丁五貴的老宅,丁先生年前因勞資糾紛被一群亡命徒砍死在這裡,一同被砍死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兩個兒子。」

祖爺聽後點點頭:「所以曾教頭才投身在此,這種宅子官不管、民不問,常人都躲著走……」

黃法蓉咳嗽了一聲,低聲說:「此處人跡罕至,雖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畢竟是凶宅,我們在這裡住久了恐怕……」

曾敬武微笑搖頭:「黃姑娘多慮了,你們算命卜卦的信這些東西,我和九爺可不信,我們只信自己手裡的槍,信手下的兄弟。祖爺一行在此暫歇幾日,待風聲過後,祖爺可去投靠九爺!」

祖爺也笑了:「曾教頭說得對,人的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裡。曾教頭此番協助做局大破日本特務基地,又冒死相救,真是萬分感謝。待我明日葬了梅師爺,也該離開了。」

曾敬武收斂了笑容,走近祖爺,在祖爺耳邊俯身低語了幾句。

祖爺搖搖頭:「多謝曾教頭,九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我已躲過生死大劫,就不去打擾九爺了。我‘江相派’走到今天,已逾三百年,斬不盡、殺不絕,我們落地就能生根,明日我自會帶著兄弟們尋找出路,曾教頭不必掛念。」

曾敬武張張嘴還想說什麼,祖爺搖搖頭、擺擺手,去意已決。

第二日早起,祖爺幾個人在山腳下悄悄把梅玄子葬了。祖爺本想給他立個牌位,上書「義弟梅玄子之靈位」云云,但考慮到安全問題,還是作罷。

但祖爺卻精心為梅玄子挑選了一個風水旺地,希望他後世子孫能夠興旺。江相大師突然迷信起來,這讓在場的人頗為不解。不知道祖爺是真的由於多年來拜謁高人參悟了風水術,還是因為命途的多舛讓他無處寄託哀思。總之,他挑選得很仔細,看了龍脈、風向、砂石,甚至抓起泥土聞了聞泥土的氣味。

午時許,祖爺在曾敬武耳邊密語幾句,而後施禮告別。黃法蓉、二壩頭、小六子隨著祖爺慢慢消失在紹興的街道深處……h4 中國第一暗殺王之死/h4月黑風高夜,枯葉遍地吹。

油燈下,祖爺拿起一本《死魂靈百圖》認真揣摩。這是魯迅先生整理並親自作序的圖書。祖爺之所以喜歡《死魂靈百圖》,是因為這本書的主角也是一個騙子,這個騙子聰明無比、投機鑽營,能夠打通上至省長下至平民的各種關鍵人物。

正閱讀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祖爺迅速吹滅油燈,伸手摸出幾根鐵釘,躲藏在門後。

「祖爺,是我。」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祖爺一聽是二壩頭,長吁一口氣,把門開啟。

「祖爺,你看誰來了!」二壩頭興奮地說。

「祖爺!」二壩頭身後的一個黑影推開二壩頭,撲通跪倒在地,連哭帶說,「我可找到你了!」

祖爺聽出來了,是大壩頭,伸手將他攙起,兩人緊緊相擁,祖爺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一句話也說不出。

祖爺真的變脆弱了,在那段兄弟失散、前途無望的日子裡,他每天都為兄弟們祈禱,夜裡他經常做噩夢,不停地驚醒,又沉沉睡去。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讓黃法蓉去附近的寺廟裡請了一尊觀音像,日日供奉,以寄哀思。

黃法蓉和二壩頭明白,這是祖爺生平最大的低谷,祖爺也是人,是人就會害怕,就有恐懼。英雄如同一張紙,可以潑墨揮毫構建無限絢麗與磅礴,但也會瞬間被戳破,飛屑滿天,風吹飄零。祖爺走到了低谷,就像歷史上無數英雄,得意時「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一旦走了背運,英雄也會氣短,霸王也會失聲。

原來那天祖爺辭別曾敬武后,與二壩頭、黃法蓉、小六子化了化裝,又潛回了上海市郊區。這是祖爺一貫的手法,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登島佈局,將日本特務機構摧毀是祖爺的一盤大棋。在偽滿洲國,祖爺先答應西田美子與日本人合作,而後又處心積慮地搞易學論辯會將所有「會道門」的漢奸集中在一起,其間聯合梅玄子、裴景龍、曾敬武等人在舟山群島佈局,又指派黃法蓉千里赴滇求來蛇蠱,這才有了舟山群島觀潮、海水倒灌、萬蛇入侵之慘狀。

這裡面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會破局,局破祖爺就會死,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中華易學界第一大漢奸」的罵名將永遠無法洗脫,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被冤枉!都說歷史是公正的,但公正需要時間,祖爺不想等上一百年、一千年!祖爺賭了!就像歷史上無數的阿寶,關鍵時刻敢把一切都賭上,成了,「威加海內兮歸故鄉」;敗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老天有眼,成就了祖爺。但祖爺也敗了,堂口一下子沒了。一同登島的壩頭們不知生死何處,堂口那幫小腳也都在頭一天晚上遣散了。對於這次沒有理由的「跳場」,小腳們都很疑惑,但大師爸的命令不敢不聽,各自拿了銀子隱匿起來,沒有號令,誰也不敢出來折騰。

登島前,有的壩頭問:「萬一大家跑散了怎麼辦?」這其實是間接地問將來上岸後的會合、藏身地點。

祖爺沒有告訴他們具體的地址,而是直接發令在島上的河頭會合,能到的就到了,不能到的,也就聽天由命了。祖爺之所以不透露曾敬武的紹興藏匿地,還是怕一旦有人落入敵手,經不住嚴刑拷打,透露了訊息,大家就全玩完了。

越縝密的計劃越殘酷。現在祖爺安全了,可兄弟們呢?祖爺夜夜睡不著,白天就派二壩頭和黃法蓉喬裝打扮去市內尋找失散的兄弟。經過幾天的找尋,總算和大壩頭接上頭了。

祖爺眯著眼慢慢聽著大壩頭講述脫險的經過。

那天毒蛇湧入「日中易學友好交流院」後,現場一片大亂。大壩頭拔腿就跑,他個子雖不太高,但夠壯,一身腱子肉,跑起來就剎不住車,七八個碰到他的人都被他撞飛了。這傢伙一路狂奔,第一個到達河流盡頭的會合地,可跑到那裡就洩氣了,他跑得太快了,以至於前來接應的船還沒到。

大壩頭急得哇哇大叫:「娘額逼!娘額逼!」

此時一艘小船遠遠地駛來,大壩頭張著雙臂衝進水裡,哧溜就爬上了船。剛想吩咐划船的人快劃,馬上想到祖爺還沒有到,急得又是一通亂叫!

隱隱約約中,岸上又有幾個人衝了過來,是梅玄子、蓋霞還有三壩頭、五壩頭等人。

「快!快!快上來!」大壩頭扯著嗓子大喊。此刻一聲刺耳的尖嘯劃破長空,大壩頭耳朵特靈:「是炮彈!娘額逼!」先不管是不是朝這個方向打過來的,他一頭扎進水裡跑了。

砰的一聲,炮彈炸響了,船被炸爛了,一塊彈片閃電般打入了梅玄子的喉嚨,梅玄子當場斃命。

等大壩頭再浮出水面時,岸上早已火光沖天。貌似日本士兵的武裝人員也趕來了,打打殺殺的,亂作一團。大壩頭心一狠,「拉倒吧!不等了!」抱著一塊被炸斷的船底木,遊向大海。

大壩頭對自己的體力頗為自信,他自幼生活在江邊,水性頗好。他一連遊了兩個時辰,終於遊累了,浮在漆黑的水面上,又冷又餓,看看蒼茫的大海,連連哀嘆:「我他媽的今天要餵魚了!」

絕望之間,昏暗的海面上突然泛起一絲漁火,似有漁民出海打魚。大壩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向漁火游去。

大壩頭得救了。一對夫婦正在出海,撈上來奄奄一息的大壩頭。大壩頭在船艙裡恢復元氣後,喝了人家整整一鍋麵湯,吃了七條大梭魚。那對夫婦都看傻了:這是個餓死鬼託生的啊!

吃完後,大壩頭從溼溼的口袋裡掏出一沓法幣,遞給了那對夫婦。那時國民黨政府剛推行法幣,還很值錢,一百元法幣就能買兩頭大牛。那對夫婦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嚇得不敢接。大壩頭怒道:「拿著!老子的命不值這點兒錢嗎!」

大壩頭上岸後,找不到祖爺和眾兄弟,只好化裝後每日在街頭晃盪,等待召喚。

「祖傳秘方,專治跌打損傷,豆兒芽兒出,老空老寬無……」那天,二壩頭正裝作野郎中召集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的兄弟。

大壩頭對這個野郎中觀察許久了,但二壩頭的易容術太厲害了,用的是針刺之法,五官都挪位了,大壩頭怕他是日本人假扮的,故而觀察了幾天才敢上前搭茬。

「你個騙子!」大壩頭突然從背後拍了一下二壩頭。

二壩頭嚇得小腹間一陣熱浪翻滾,差點尿了,回頭一看:「你……」大壩頭也化了裝,滿臉抹的都是鍋底灰,他本來就一臉疙瘩肉,現在整張臉就像一坨風乾的大便,二壩頭竟一時間沒認出。

兩人對視片刻,「是你啊!」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祖爺聽完,哈哈大笑。隨即又收斂了笑容:「我們的那些兄弟在哪裡啊?」

夜裡,祖爺依舊睡不著,一直到四更天,才勉強睡去……

矇矓間,祖爺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想睜開眼看,卻睜不開,好不容易睜開了,又覺得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此時屋門咯吱一聲開了,祖爺大驚:自己將屋門反插了,怎麼會開了?

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走了進來,祖爺拼命睜開眼睛,突然一下子清晰了,是九爺(王亞樵)!

「九爺!」祖爺起身,走過去。

王亞樵默默地看了祖爺一眼,似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

「九爺……」

王亞樵沒說話,轉身走了。

「九爺!九爺!」祖爺快步追了過去,屋外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九爺!九爺!」祖爺大喊。

一陣掙扎,祖爺醒了過來,一摸頭上都是汗:「哦……做夢。」隔壁的黃法蓉聽到祖爺的喊聲趕忙跑過來,「怎麼了,祖爺?」

祖爺擦了擦額頭的汗:「沒事……沒事……這幾日曾教頭那邊沒傳過來什麼訊息吧?」

「沒啊。」黃法蓉拿起暖壺為祖爺倒了一杯水,「祖爺,你……」

「沒事,沒事,你退下吧。」

三天後,震驚中外的訊息出現了:一代梟雄王亞樵在廣西梧州被國民黨特務頭子戴笠刺殺!

訊息見於報端,祖爺渾身發抖,指間的報紙瞬間滑落,這種悲痛只在自己家人遇害時有過,他甚至站都站不穩了。黃法蓉幾次咳嗽提示,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兄弟們面前嚴重失態了,隨即眼淚迸射而出,「九爺!」一聲哀號,祖爺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大壩頭、二壩頭、小六子心靈所感,全都撲通跪倒簇擁在祖爺周圍,眼淚奪眶而出。

第二天曾敬武就趕來了,身纏腰絲,頭系白緞。祖爺和他相見,兄弟相擁,抱頭痛哭,哭到最後,眼淚哭幹了,哭出的都是血水。

夜裡,祖爺和曾敬武秉燭夜談。曾敬武這才把王亞樵最近的動向告訴祖爺。

原來王亞樵這些年早就被國民黨當局列為頭號暗殺目標,尤其是他多次策劃刺蔣、刺宋、刺汪的活動,更是讓蔣介石寢食難安。去年王亞樵刺殺汪精衛成功後,國民黨特務在戴笠的帶領下更是瘋狂地追查他的蹤跡。

王亞樵舉步維艱,他逐漸意識到單靠暗殺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再厲害的獨行俠最終也會變成落水狗,沒有像樣的組織領導,終究死路一條。權衡當時中國各派勢力,王亞樵決定投奔中國共產黨,只有這個組織是真正為勞苦大眾著想的,也只有這個組織可以救中國。

可天妒英才,正在中共欲吸收王亞樵入黨之際,戴笠設下美人局,將王亞樵亂槍打死,死後還將其麵皮割下,殘忍至極、令人咋舌。

王亞樵死後,毛澤東無盡哀惋。英雄惜英雄,毛澤東對王亞樵的評價是:「殺敵無罪,抗日有功。小節欠檢點,大事不糊塗。」這是中共最高領導人對一代梟雄的終極評價。

「祖爺,和我一起加入中國共產黨吧!」曾敬武說。

祖爺一愣,入黨?共產黨?這個問題從沒考慮過。

曾敬武見祖爺不說話,接著說:「這是九爺生前的願望,他走了,兄弟們都會謹遵遺願。這些年我也看透了,單憑個人的打打殺殺是沒用的,毛澤東說過‘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只有加入組織,大家的力量才能變得強大,有了隊伍,才能幹大事!」

祖爺還是不說話。

曾敬武一愣,隨即說:「祖爺不想棄暗投明嗎?」

祖爺長吁一口氣:「曾教頭,不是我不想棄暗投明,我們情況不一樣啊。你和九爺是民族英雄,我算什麼,我只是個江湖騙子,你們殺的都是壞人、惡人、日本人,我們呢,我們騙的是老百姓,那些富人,有的並不壞,我們也騙了……」

曾敬武微微點頭:「祖爺,瑕不掩瑜,祖爺搗毀日本特務機構,藉機弄死那麼多‘會道門’頭頭也是大義之舉啊!毛委員說了,‘政治觀念沒有錯誤,忠實,有犧牲精神,能積極工作,沒有發洋財的觀念,不吃鴉片,不賭博,就可以入黨!’實在不行,我先入黨,然後我給祖爺寫推薦信。」

祖爺苦笑一聲:「我從凡間來做相,凡間一切皆過往,雷打火燒不走風,生生死死相門中。我是一堂之主,手下這麼多兄弟,我如果加入共產黨他們怎麼辦?我若不管,他們必將禍害人間,我要硬逼著他們入黨,那邊也不知道接不接收,況且四大堂口,幾百年傳承,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事啊……」

曾敬武無奈地搖搖頭:「怎麼你們‘江相派’的人都一個樣子!那個徐懷近(第一部中和祖爺共做美人局的大師爸)也這樣說!幾百年傳承怎麼了?封建社會幾千年了,辛亥革命一聲炮響,還不是照樣被摧毀?這是一個革命的時代!革舊布新,祖爺三思啊!」

祖爺依舊不說話。

曾敬武見祖爺心意已決,只好嘆息作罷:「祖爺,我要去陝北了,今後……今後……恐再難見面,正甲同盟成絕響,人間再無‘斧頭幫’,祖爺珍重,珍重,珍重!」

「我要報仇!報仇!祖爺,我要報仇!」門外又傳來小六子聲嘶力竭的吶喊。

曾敬武的眼淚又來了:「祖爺,小六子……就託付給你了,這小子擰得很,祖爺好生照看……」

曾敬武走了。祖爺扇了小六子兩個嘴巴子才穩住他的情緒,後來又冒險與徐懷近、花月容去南京做了一場生離死別的美人局……

這期間,大壩頭、二壩頭、黃法蓉易容後,整日在上海街頭吆喝聚合失散的兄弟。

幾個月後,隱匿在各個角落的小腳們湊齊了,這就是「江相派」!這就是組織力!師爸一聲令,山搖地又動!散如飛絮隨風飄,落地就生根;聚如百鳥爭朝鳳,須臾可聚齊!

還沒出現的是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這都是「木子蓮」的骨幹啊,祖爺寢食難安,這三個傢伙是死了,還是被日本人捉去了?

夜裡,祖爺把黃法蓉宣來:「法蓉,後悔了嗎?」

黃法蓉苦笑一聲:「不後悔。」

祖爺一聲長嘆:「也許祖爺錯了,不該將你和自沾……現如今,自沾下落不明……」

黃法蓉低著頭,默默地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一陣寒風襲來,窗子被吹開,黃法蓉拿起長衫為祖爺披上。

「今天什麼日子了?」祖爺問。

黃法蓉掐指一算:「剛好立冬。」

祖爺點點頭:「在你山東老家,立冬這天會吃什麼?」

「餃子。」

「嗯,」祖爺又點點頭,「餃子,交子也,傳令兄弟們,今晚子時吃餃子。」

「啊?」黃法蓉一樂。

「怎麼了?」祖爺問。

「這麼多人,誰包啊?」黃法蓉笑著說。

「一起動手!」

兄弟們都被震了,這些人平日裡都是殺人放火、刨墳掘墓的主兒,你讓他們包餃子,這比登天都難。但大師爸傳令了,就必須得聽!

幾十號人熱熱鬧鬧地湊在八仙桌旁,有的揉麵,有的剁餡兒,熱熱鬧鬧地包起來。祖爺看了一眼,差點笑出來,這餃子包得令人費解,有的站著、有的躺著,大的像驢耳朵,小的像羊糞蛋,千奇百怪。端詳了一會兒,祖爺驚訝地發現,這裡麵包得最好的不是作為女阿寶的黃法蓉,而是一向殺豬屠狗的大壩頭,因為他曾在一個屠戶手下幹活兒,整日削肉剁餡兒、和麵擀皮,久而久之,就練就了這番好手藝。

看著大壩頭老繭橫生的雙手包出乖巧玲瓏的餃子,祖爺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做一個平常人多好啊,生活,生活,這才是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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