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個餃子煮了四五鍋才煮完。第一鍋煮熟時,黃法蓉建議祖爺先吃,怕涼了不好吃。祖爺執意不吃,他要等餃子全都煮熟了,和兄弟們一同吃。
後來,祖爺又讓二壩頭抬出了幾壇紹興老酒。兄弟們邊吃邊喝,一時竟忘了失落和窘迫。
黃法蓉終於看出了祖爺的心機,祖爺這是在凝聚士氣,冬夜雖寒,卻不能寒了兄弟們的心。自梅玄子造勢,到大敗日本特務,幾經生死,顛沛流離,隊伍都快折騰散了。有祖爺在,大家還能聚到一起,一旦祖爺死了,「木子蓮」肯定就完了。祖爺心裡明白得很,兄弟們雖嘴上不說,心裡卻都不好受,往日在上海灘風光無限的日子沒有了,現在只能委屈在郊外這個寒陋之所苟且偷生。
席間,有個小腳建議重出江湖打場子。祖爺點點頭:「過完年再說。」h4 祖爺除掉黃法蓉/h4一場大雪過後,1937年到來了。
初春尤寒,一天早上,院中枝頭的喜鵲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黃法蓉笑著對祖爺說:「祖爺,今天要有喜啊,您看這喜鵲叫得真歡實!」
祖爺也非常高興,臉上綻出久違的笑容。
巳時許,管家通報:「南派大師爸來了!三爺、四爺、五爺也回來了!」
江飛燕突然造訪,一同來的還有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這讓祖爺大為驚愕,忙跨步出去迎接。
一進門,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就紛紛給祖爺跪下磕頭,大哭:「祖爺,我們可找到你了!」祖爺心疼得趕緊將他們攙起。
「祖爺還好吧?」江飛燕看著消瘦的祖爺關切地問。
「都好,都好。燕姐快進屋。」
進屋後,祖爺和江飛燕一陣寒暄後,三壩頭開始帶頭講述他們與祖爺失散的過程,黃法蓉攬著江飛燕的胳膊,將頭靠在江飛燕的肩膀上靜靜地旁聽。
那天在島上,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跑得也夠快,可剛跑到約定地點炮彈就打過來了,眼看著接應的船被炸飛了,這三位壩頭也被炮彈震暈了。尤其是五壩頭,被炮彈掀起的一塊木頭崩在了腦門子上,晃了幾晃就倒下了。
隨即,後面的鬼子就到了。兩個壩頭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是幾發炮彈打來,三人趴在一起,躲過了巨大的衝擊波。不遠處,來不及臥倒的幾個鬼子卻瞬間被自己人的炮彈撂倒了。
危急時刻,三壩頭靈機一動,吩咐四壩頭趕快把衣服脫下來,隨即自己也扒光衣服,而後又扒下日軍死屍身上的衣服,「快!快穿上!」一邊往自己身上套,一邊將另一套日本軍服扔給四壩頭。隨後,又將一套軍服套在昏迷的五壩頭身上,邊套邊拍打五壩頭的臉蛋:「老五,快醒醒!快醒醒!」
好在五壩頭只是被木頭打暈了,很快甦醒過來,三壩頭和四壩頭架著他往回走。
約摸一刻鐘的時間,日軍軍艦到了。島上殘留的日軍和「會道門」的頭子紛紛登艦。
剛登上甲板,日軍就將自己人和「會道門」頭子分開,「會道門」的人都被趕到艦尾,不給衣服穿,也不給吃的喝的。日本人已明瞭,這場災難肯定是這幫「會道門」的人搗的鬼,儘管還不知道是誰,但誰也別想跑。
清點人數後,「會道門」的頭頭們一同被趕進底艙等候上岸審問。
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穿著日軍軍裝,膽戰心驚地混在鬼子的隊伍裡,跟著隊伍進了艙內,喝了青酒,還吃了生魚片。
三更時分,軍艦即將靠岸。看了看周圍熟睡的日軍,三壩頭打了個手勢,三人偷偷溜到甲板上,趁人不備,紛紛扎進水裡。
由於緊張,三壩頭幾乎是橫著下去的,入水姿勢不對,身體接觸水面的一瞬間,充滿浮力的水面狠狠地拍打在他的肚子和睪丸上,三壩頭幾乎被拍暈過去,強忍著疼痛遊向岸邊。
上岸後,四壩頭和五壩頭架著他,三個人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四五十里路,天矇矇亮了。眼見前面一個村落,村頭是個打穀場,穀場周圍有很多麥秸垛。三人找了一個避風的大麥秸垛,掏了個大窩,躲進去,相互偎依著取暖。
三壩頭解開腰帶,仔細檢視自己的睪丸,兩顆睪丸全被拍腫了,陰囊腫得像個大包子。
五壩頭看了看,說:「三哥,疼不?」
三壩頭看了看他:「你說呢?」
「疼。」
「我幹你孃的!要不是老子救你,你早被炸死在島上了!還他媽說風涼話!」三壩頭大罵。
四壩頭也有點忍不住要笑:「三哥息怒,中醫上講陰囊直通三焦,此時萬不可動怒,否則會越脹越大!」
「哦,這樣子啊……」三壩頭火氣頓時熄了。
「噗——」四壩頭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他孃的也耍老子!」三壩頭反應過來了,破口大罵。
「三哥息怒……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四壩頭憂心忡忡地問。
三壩頭抬起頭望著霧氣茫茫的遠方:「唉……我這個樣子不知什麼時候能好,還是先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吧。」
「不如返回上海,找個僻靜的地方藏起來,等待祖爺召喚?」四壩頭傷感地說。
「唉……還不知道祖爺是不是……」說到這兒,三壩頭硬生生地把後半句嚥下去,這是一句大不敬的話。
「是啊,」五壩頭也低沉了,「那毒蛇四處亂竄,那炮彈滿天亂飛,要不是哥兒幾個跑得快,早他媽成肉餡了!也不知祖爺和其他兄弟如何了。」
「也不知法蓉如何了……」四壩頭突然一陣傷感。直到此刻,他才深深感到愧疚,他覺得黃法蓉嫁給他這幾年來,他沒有好好疼她、愛她,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職責,現在恐怕……為時已晚。
「三哥,我們回城裡吧,也許沒幾天祖爺就會發出暗號……」四壩頭嘴上這樣說,但心裡想得更多的是黃法蓉。
三壩頭嘆了一口氣,說:「老四,你瞭解哥哥,哥哥本是個街頭行騙的小嘍囉,蒙祖爺不棄,加入了咱‘江相派’,這才有了施展拳腳的機會。沒有人比我更想念祖爺,但……我現在這個樣子,走又走不得,跑也跑不得,鬼子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會全城搜捕,萬一被鬼子堵到屋裡,我跑都跑不了!到時還會連累兩位兄弟!」
五壩頭領悟了三壩頭話裡的玄機,清清嗓子說:「三哥說得是。我們還是離上海市遠點,越遠越好,等三哥的傷養好了,馬上回來找祖爺和眾兄弟。」
四壩頭一世聰明,但那一刻腦子裡全是黃法蓉,根本沒意識到這哥倆要「走風」。
「好吧,聽三哥的。」四壩頭點頭。
就這樣,天亮後,三個人在村子裡僱了一輛牛車,一路南下,直達福建。
後來,三人又找了個老郎中,給三壩頭看病。老郎中開了一貼外塗的藥,三壩頭每天用熱毛巾敷過下身後,就塗抹上藥膏。大約過了一週的時間,三壩頭的下身開始消腫,疼痛漸漸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癢,奇癢難當。這癢比疼更難受,抓又抓不得,撓又撓不得,三壩頭只有緊攥雙拳,死死地咬著牙,忍著。
一個月過去了,四壩頭焦急地問:「三哥,好了吧,我們回上海吧?」
「嗯,我試試,我試試。」說著,三壩頭邁開步子來回走,「還不行,還是有些疼……」
三壩頭在等,等他那說不出的陰謀慢慢實現,如果等上幾個月都沒什麼動靜,也許祖爺真的掛了,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為此他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必須裝疼,疼就不能嫖娼,否則就會露餡,為此每次他都會於深夜在腦海中幻想著往日嫖娼的情景,然後一個人擼得灰飛煙滅。第二天,依舊哈巴哈巴地走,依舊喊疼。
四壩頭終於等得不耐煩了:「要不,要不,我先回上海看看,你們等我訊息。」
五壩頭微微一笑:「四哥,‘摘瓢不劈肩’,這是江湖規矩啊,如今三哥身體有傷,做兄弟的怎麼能棄之而去啊?」五壩頭一著急,把道上的黑話都用出來了,瓢是腦袋的意思,摘瓢就是掉腦袋,意思是說,人在江湖,要講義氣,掉腦袋都不能背叛兄弟。
四壩頭看看他倆,不言語了。一剎那,四壩頭終於明白了,這兩個人一唱一和,似乎要「走風」,如果此時再爭執,恐怕要出事了。祖爺在時,誰也不敢胡來,如今祖爺不在,群龍無首,壩頭們又都是心狠手辣之人,四壩頭不敢再往下想了,只好點點頭:「五弟說得對,我想開了,祖爺現在不在,三哥就是……老大,我聽三哥的。」
「哎——這就對嘍!祖爺一直教導我們,要有規矩。四弟,我最欣賞你!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弟妹遭遇不幸……你放心,三哥保證給你再找一個更好的!」三壩頭趾高氣揚地說。
四壩頭心裡異常難受,他忽然覺得特別孤單和害怕,平日裡的兄弟,突然像變了另外一個人,話裡話外都聽著那麼刺耳,但嘴上卻說:「謝謝三哥。」
「如今,我們所剩的盤纏也不多了。人,總得活下去。為了祖爺,為了‘江相派’也得活下去,我看……」說到這,三壩頭抬頭看了看五壩頭,「我看不如我們明天上街打場子……」說到這兒,三壩頭又看了看四壩頭,「不過……不過這算不算‘走風’啊?」
四壩頭臉憋得通紅,不說話。五壩頭看了看四壩頭,說:「四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四壩頭還是不說話。
五壩頭抬起頭,說:「我老五入行晚,如果說錯了,兩位哥哥儘可以打我罵我。所謂‘走風’,是大師爸在時,故意去別的地方打場子,故意破壞‘江相派’的宗法,這是大逆不道,其罪當斬,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我們總得吃飯,總得活著去找祖爺,所以,這不算‘走風’!將來祖爺知道,也會體諒我們的!」
「嗯,五弟說的有道理。老四的意思呢?」三壩頭話鋒一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四壩頭。
四壩頭心如刀絞,沉思了片刻,說:「我……覺得……有道理。」
三壩頭樂了:「唉,就聽二位兄弟的吧!當哥哥真難,唉……」話裡話外,已儼然把自己當掌門人了。
就這樣,三個人在福建重振旗鼓,另行開張了。
春節過後,四壩頭越發思念黃法蓉和祖爺了,他想找機會跑了。但五壩頭似乎盯得很緊,幾乎寸步不離。
老天有眼,關鍵時刻,江飛燕出現了。祖爺在上海郊區落定後,春節時期,給江飛燕修書一封,讓小腳送去。江飛燕這才知道祖爺的下落,這個對祖爺相思成疾、又愛又憐又恨的大師爸在倉促過完春節,料理完堂口的事情後,馬上向上海趕來。
途經福建時,突然在街頭看到了三壩頭一干人正在打場子。江飛燕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要不是四壩頭趕上前來叫了一聲「乾孃」,她還真不敢認。
一聲「乾孃」後,四壩頭淚如雨下,無數辛酸湧上心頭。同時,一聲「乾孃」也叫破了三壩頭、五壩頭的春秋大夢。
如今,見了祖爺,三壩頭儘管極力隱瞞自己的初衷,淨揀著好聽的給祖爺彙報,但祖爺是何等聰明的人,從那一刻起,祖爺就對三壩頭起了提防之心。
但祖爺不動聲色,這就是祖爺,他心思縝密,絕不因小失大,在你還有用之前,他不會動你。這也是為什麼四壩頭後來悄悄將事情的真相告訴祖爺時,祖爺卻說:「自沾,國共兩黨還能合作抗日呢,我說的話,你能懂嗎?」四壩頭狠狠地點了點頭。
夜裡,四壩頭緊緊抱著黃法蓉:「法蓉,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說著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
「我錯了,我錯了,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四壩頭一邊哭,一邊說。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一個人醒悟了,另一個人卻變心了。
黃法蓉也在默默地淌淚,淌了好久:「自沾……也許,我們真的不適合……」
四壩頭一聽這話,哭得更厲害了:「法蓉,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吧,罵我吧!」
此時,另一個屋子裡,另一個女人也在淌淚。
「祖爺,事情也辦完了,該做的我們都做了。你知道飛燕這幾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每天都在等著你的訊息,每天早晨都搶第一份報紙看,每天都在菩薩面前祈禱。祖爺,你累了吧?我也累了,咱們走吧……」江飛燕哽咽著說。
祖爺低著頭:「燕姐,你知道嗎?不是我不想走,日本人恐怕要有大動作了。」
「唉,祖爺啊,中國的事,你管不完。我們只是‘江相派’,只是芸芸眾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自己的性命尚且不能自保,更何談那春秋大事啊。」
「燕姐,梅師爺說得對,‘江相派’自古以來就反清復明,現在大清不在了,我們還反誰?方照輿祖師爺創立‘江相派’時,為的是替天行道,劫富濟貧,時代變了,這個宗旨沒有變。現如今日寇步步緊逼,國民黨當局迷戀內戰,老百姓民不聊生,我們走了,於心何忍?況且這些兄弟良莠不齊,會不會助紂為虐?我們就像那老牛,加上了套,一輩子脫不了身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江飛燕潸然淚下,確實,她從喬五妹手裡接過堂口,這其中的苦和累只有她自己知道。穿裘皮、吃燕窩、戴金銀、施粉黛,這些都抵不過那心中隱隱的陣痛。坐了這個位子,就像老牛拉套,一直到死,脫不了身了。
祖爺為江飛燕拭乾眼角的淚水,嘆了一口氣,說:「燕姐,我還要做一件讓你更心痛的事……」
江飛燕眨眨眼:「什麼?」
祖爺沉思片刻,緩緩地說:「我要除掉法蓉!」
「啊?」江飛燕噌地站起來,驚恐地看著祖爺。
「法蓉聰明,但過於聰明,聰明之中又有毒辣。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祖爺此話從何說起?」江飛燕不解。
祖爺看了看江飛燕,低聲說:「她害死了裴景龍。」
「什麼?誰說的?」江飛燕驚得嘴張得老大。
「燕姐,舟山布蠱一事,你知我知,壩頭們盡知。我們知道日本人會檢查每一個登島人所帶的物品,而且日本的蠱師也在場,我們沒辦法用正常的瓶瓶罐罐將蠱蟲帶入島上,最後不得已冒險把陰性蠱蟲布在自己身體內。我們每個人牙床下都含了解藥,只等潮水倒灌,毒蛇入侵之際,將解藥咬碎,這樣周邊群島上游來的帶有陽性蠱蟲的毒蛇就不會攻擊我們。可三壩頭告訴我,他親眼看到裴景龍被幾十條毒蛇圍攻,最後絕望地趴在了海水裡。布蠱和解藥都是法蓉一手操辦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就是法蓉在裴景龍的解藥裡做了手腳,他這才沒跑出來。一代才俊,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
「啊?法蓉為什麼這麼做?」江飛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法蓉自幼受苦,受盡欺負,提防心和嫉妒心都特強。我估計她是怕我將來把裴景龍收了,會危及她和自沾的地位。燕姐你想想,東派和南派,最有真本事的就是法蓉,她野心很大,絕對容不得再有真本事的人加入堂口,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昔日三國群雄逐鹿,臥龍、鳳雛還相互嫉妒呢,何況我輩?所以她才鬼迷心竅地走到了這一步……」
「不會弄錯吧?」江飛燕的汗都出來了。
「不會!這幾個月來,我每每提及裴景龍,她的神情都不對,都儘量岔開話題。還有……」
「還有什麼?」
祖爺的臉竟然紅了:「還有,她和自沾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恐……恐危及‘江相派’聲譽。」
江飛燕馬上心領神會:「之前法蓉跟我說過,她對祖爺……」江飛燕也說不下去了,「唉,這個孩子,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祖爺……能不能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法蓉?」江飛燕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祖爺一聲哀嘆:「唉!我不是沒給過她機會,曾三番五次提醒她做人不可太聰明,她始終聽不進去。‘江相派’的規矩燕姐不會不知道,背後妄議堂口接班人、禍亂堂口者都是死罪,現在她又殺死了裴景龍。裴老弟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妻子兒女,一生坦坦蕩蕩,更是易學奇才。為了民族大義,毅然和我一同登島。或許他早就知道凶多吉少,登島前,他曾對我說,倘若此次他有什麼不測,就把老母託付於我。誰的命不是命呢?誰都不想死,法蓉的命是命,裴景龍的命也是命。法蓉必須一死,以慰裴老弟在天之靈!」
「祖爺!」江飛燕急了,「祖爺!」
「燕姐不必再為她求情!」說罷,祖爺拂袖轉身進了裡屋。
「祖爺,她是我的女兒啊!」江飛燕大聲說,突然又一聲冷笑,「呵呵,祖爺好有心機,原來祖爺早就想除掉法蓉,卻按兵不動,等到舟山破局之後再採取行動,這樣既能穩定軍心,又能讓法蓉無怨無悔地賣命出力,現在恰巧裴景龍死了,祖爺總算找到了絕佳的藉口!」
祖爺一愣,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最後無奈地搖搖頭:「燕姐如果非要這麼想,我也沒什麼好辯解的。」
深夜,江飛燕越想越悲痛:「不行,絕對不能讓祖爺殺了法蓉!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她偷偷叫出貼身丫鬟玉玲,在耳邊叮囑幾句,那丫鬟領命而去。
五更天,江飛燕在渡口緊張地等待著,黑暗中兩個人影匆匆地往這邊趕過來。
黃法蓉遠遠地看到了江飛燕,快步跑了過來,笑著說:「乾孃,怎麼了?玉玲姐說您找我談心,怎麼聊到這裡來了?」
江飛燕上去就啪地給了黃法蓉一個嘴巴子:「你闖了大禍了!」說罷,眼淚奪眶而出。
黃法蓉的髮髻被震散在額前,哭著問:「乾孃,怎麼了?」
江飛燕低聲說:「我問你,裴景龍是不是你殺的?」
黃法蓉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我的閨女啊,你犯傻了!你犯下滔天大罪了,祖爺要殺你!」江飛燕說著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回頭對那丫鬟說,「快,帶她上船!先去廣州,到堂口拿些金銀,再把她送到南洋!」
「乾孃!」黃法蓉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撲通跪倒在地,淚如泉湧,「乾孃!」
「女兒啊,」江飛燕把她摟在懷裡,「女兒啊,聽我說,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回來!千萬不要回來,祖爺說到做到!忘了張自沾吧,也忘了祖爺吧!」
「娘,」黃法蓉把頭深深埋在江飛燕的懷裡,眼淚浸溼衣衫,「娘,我怕,我不想走……」
「乖女兒,走了是好事,走了是好事!聽乾孃的,早前五奶奶(喬五妹)在時,我不便放你走,現在終於有機會了,乾孃不會拋下你,到那邊會有人接應。記住,從此之後你不能再叫黃法蓉了,改個名字,好好做人,好好做人!」
「娘……」黃法蓉淚水橫流,用盡全力喊著,「我錯了,我錯了!」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玉玲,快帶她走……」
突然,江飛燕不說話了,她發現黑暗中一個身影走了過來,帶著巨大的威嚴和殺氣。
江飛燕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黃法蓉也不哭了,她也看到了黑暗中緩緩逼近的祖爺。
「站住!」江飛燕突然加重語氣,「你站住!」她從懷中掏出了槍,對準祖爺。
祖爺依舊往前走。
「你站住!」江飛燕聲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隨即將槍口一轉,對準了自己的腦袋。
祖爺一愣。
黃法蓉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低聲啜泣:「祖爺,我錯了。」
祖爺慢慢舉起槍,對準了黃法蓉的腦袋。空氣凝固了,除了江水聲,就是心跳聲。
祖爺的手指慢慢扣動扳機,只要槍一響,黃法蓉就完了。
江飛燕絕望地望著絕情的祖爺,眼淚止不住地流。
「不對!不對!」關鍵時刻一旁的小丫鬟玉玲發話了,「法蓉姐是燕孃的女兒,即便執行家法也是‘越海棠’的大師爸來執行才對,方照輿祖師爺有遺訓,四大堂口不可相互干涉內事。祖爺你錯了,你錯了!」
祖爺又是一愣。
此刻的江飛燕也從絕望中緩過神來,立馬恢復了一介大師爸的威儀與聰穎,她掉轉槍口對準黃法蓉:「好,我執行家法!我執行家法!」
說罷,迅速扣動扳機,砰砰兩聲槍響,黃法蓉倒了下去。
祖爺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丫鬟玉玲嚇得雙手捂嘴,大氣兒都不敢喘。
「祖爺,你滿意了吧?」江飛燕的眼淚迸射而出,「你滿意了吧!」
祖爺沒說話,轉身走進黑暗中。
一陣冷風襲來,江飛燕周身打了個冷戰,她的心情已跌到谷底。
「帶她上船,如果她命大,就能挺過今晚,靠岸後給她找醫生,如果她死了,那是她命不好……」江飛燕冷冷地對丫鬟說。
玉玲失魂落魄地拖著渾身淌血的黃法蓉上了船,早已收了江飛燕几百元法幣的船伕拼命地划槳而去。
江飛燕平復片刻,甩了甩手中的槍,咬了咬牙,對著自己的胳膊啪地一槍,鮮血湧出,而後又對著天空一口氣打完了所有的子彈。槍聲打破了夜空的寂靜,狗叫聲雞鳴聲亂作一團。
江飛燕拼命地跑回祖爺的住處,進門就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日本人追過來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醒了,大家慌亂地披上衣服,跑到院子裡。
祖爺看了看江飛燕,而後對大家說:「快撤!」
所有人都順著巷子跑了出來,一口氣跑了幾十裡地。
天亮了,眼見前面一個村莊,祖爺一行停了下來。
「法蓉呢?」四壩頭突然問。
江飛燕喘著粗氣說:「法蓉、玉玲當時正和我散步,突然一隊人走了過來,走近一看是鬼子,其中一個鬼子好像認得法蓉,大喊著上來就抓人。我們一邊開槍,一邊跑,法蓉和玉玲斷後,我跑來報信了。等等吧,估計她們也快到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
「法蓉呢?」四壩頭已經精神恍惚了,「法蓉呢?」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法蓉和玉玲就這樣「失蹤」了。
半年之後,江飛燕終於想明白了。有一天夜裡,她默默造訪祖爺,對祖爺說:「法蓉的事,謝謝祖爺。」
祖爺面無表情:「死了就死了,不要再提了。」
祖爺知道那一夜江飛燕或許沒有打中黃法蓉的要害,他沒有驗屍,也沒有補槍。其實,那一刻他也猶豫了,他只是無法告慰裴景龍的在天之靈。他感覺到罪惡的不僅僅是黃法蓉,還是自己,以及整個「江相派」。在替天行道的虎皮大旗下是什麼讓每個人都變得這麼毒辣?如果一群喪失人性的行屍走肉聚在一起替天行道,他們的「道」就是鬼道,吃盡人間血肉後就會相互吞食。祖爺滿心迷茫,不敢再往下想。
對於黃法蓉的「失蹤」最傷心的人是四壩頭,剛剛醒悟併發誓要疼愛黃法蓉一輩子的他,已經半痴半癲了。
緊接著,1937年7月7日到來了,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