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隊長息怒,息怒,小的們辦事也不容易,就饒過他這次吧。」說著,走到那捱揍的警察面前,「兄弟,下次看清楚點。」
「不是,是線人告訴我,我才跟來的……」那人捂著腮幫子說。
「我操你媽!」蔡學忠衝上去又是一通嘴巴子,「我再讓你嘴不嚴,我再讓你嘴不嚴!你他媽嘴比窯姐的褲腰都松!」
這一切,床上的曾敬武都聽到了,線人?看來,內部有人叛變了!
「都他媽給我滾回去!」蔡學忠惱羞成怒。
警察們紛紛退去。
「祖爺,告辭!」蔡學忠說。
「蔡隊長,走好,有空常來。」
夜裡,祖爺親自為曾敬武緩穴,曾敬武慢慢恢復了容貌。
「有人叛變了,」曾敬武喃喃地說,「我要把暗號發出去,讓大家轉移據點。」
「嗯,」祖爺點點頭,「今天來的這個小子以前是戴笠的人,戴笠真是無孔不入。」
曾敬武說:「戴笠勢力越來越大了,他控制的軍統,不僅插手軍政事務,更滲透到國防、交通、外交、警政、財政各領域……但這不一定不是好事。」
「此話怎講?」祖爺問。
「老蔣是什麼人啊?那是個多疑的人!戴笠搞得這麼大,老蔣能放心?」
曾敬武一語成讖,此時的戴笠正如坐針氈。
其實,早在1942年,軍統成立十週年時,戴笠就「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那年的4月1日,軍統搞了十週年慶典,蔣介石偕夫人宋美齡親自參加慶典。戴笠為了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功績,更為了展示軍統上下一致服務於委員長的決心,他搞了個軍統特務部隊大閱兵,並且為了取得成功,還提前預演了三次。
當蔣介石登上檢閱臺,看到的是整齊劃一的特務部隊,這些人精神抖擻,身著美式裝備,雄姿英發地從臺下走過。那一刻,蔣介石犯疑了。十年前,這個組織還是僅有幾十人的小特務處,如今在戴笠的苦心經營下,已成為最具戰鬥力的部隊,整個系統幾十萬人,十八萬便衣,七萬游擊武裝,兩萬別動隊,一萬敢死隊,有如此強大戰鬥力的隊伍如今全聽戴笠一人號令,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那一刻蔣介石笑了,戴笠也笑了,蔣介石感謝自己發現得及時,戴笠卻認為自己的忠心得到了認可。
日寇投降後,面對如日中天的軍統,蔣介石突然下達了「解散軍統」的指令。
那一刻,戴笠明白了:自己太能幹了,太聰明了,招來了委員長的猜忌。
他對親信慨嘆道:「我不死在共產黨手裡,也會死在老頭子手裡。」
軍統解散在即,何去何從,戴笠滿心迷茫。就像袁樹珊說的那樣,算命的人分三種,戴笠此刻就屬於走投無路的那一類了。
2月,戴笠秘密抵滬。
「先生別來無恙?」戴笠密會祖爺。
「承蒙將軍掛念,一切還好。」
「我記得先生之前說過,我十年之後,必為王公將相,從1936年算起,也快十年了吧。」
「將軍帶領軍統,打敗日寇,如今位極人臣,還不算王公將相嗎?」祖爺說。
「先生千萬不要騙我,有什麼就說什麼!」戴笠加重了語氣。
「不敢!不敢!在下何曾騙過將軍?」
「可現在老頭子要撤銷軍統!」戴笠猶如困獸般吼叫。
「老頭子?」祖爺一愣。
「蔣委員長……」戴笠說。
「哦,撤銷軍統,也許是委員長正常安排,至於戴將軍……也許另有重用。」
「另有重用?軍統是戴某的命根子!軍統沒了,戴笠就是無根之水,無本之木,什麼都不是了!」
「如此看來,委員長要動戴將軍?」祖爺此刻暗歎曾敬武前幾日說的幾句話,戴笠真的要完了。
「可我從無二心啊!自從跟了老頭子以來,戴某秉承領袖意志,體念領袖苦心,鞍前馬後,無怨無悔,甘效犬馬之勞十幾載!老頭子應該知道啊!別的不說,就說西安事變時,多少人想把老頭子弄死啊,我卻冒著生命危險陪宋夫人去了西安,這些老頭子不可能不知道啊!」戴笠幾乎是哭訴出來的。
「將軍勿急。也許是同僚陷害?」祖爺提醒。
一聽這話,戴笠忽地一下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麼多年來,自己為了扳倒對手,殺了這麼多人,害了這麼多人,好多國民黨大佬都對自己恨之入骨,想置我於死地的何止一人?可這些都是經過老頭子點頭的啊,我就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狗,時時刻刻聽命於主人,如今主人要拋棄我,沒有了主子護衛,那些仇家轉眼就可把我撕爛了。不行,不行,不能就這樣束手就擒!再賭一次!再賭一次!
戴笠的汗都下來了。那一刻,祖爺並沒有快意於戴笠困獸猶鬥的狀態,更多的是感覺淒涼,人生百年紅塵事,幾時風光幾時憂,誰能想到昔日風光無限的「蓋世太保」竟會落得這般境地。
「先生有何妙策可救我?」戴笠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祖爺。
看著絕望中的戴笠,祖爺不想再談什麼周易八卦了,而是坦誠地說:「戴將軍,肯聽我一言嗎?」
「先生請講!」戴笠迫切地看著祖爺。
「戴將軍不妨效仿漢代張良,急流勇退,不等委員長說話,自己先行辭去軍統局長的職務,然後也不再謀求他職,稱病還鄉,從此不再過問官場上的事……」祖爺當時真的是一片好心。
「什麼?」還沒等祖爺說完,戴笠就急了,「讓我主動隱退?!莫說我不隱退,就是主動退出,能保住這條命嗎?我沒了權力,那些人捏死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樹欲靜而風不止’的道理先生不會不知吧?」
「將軍且聽我講。將軍對委員長一直忠心耿耿,如果榮退之時能夠討得委員長一張免死牌,那國民黨幕僚還能奈將軍何?委員長念及將軍多年勞苦,也必會放將軍一馬。」祖爺說。
說完,祖爺自己都迷茫了,面對這個殺死九爺王亞樵的劊子手,自己竟動了菩薩心。
戴笠低著頭,想了想,忽然感覺不對勁:這個算命先生怎麼總是勸自己交出權力?莫不是早已被老頭子拿下,故意遊說我?
看戴笠眼珠一直轉個不停,作為老阿寶的祖爺瞬間明白了:完了,戴笠多疑了!
果不出所料,戴笠突然笑了起來:「呵呵,先生早年算我將來必做大官,如今又勸我隱退,豈不是自相矛盾?」
祖爺搖搖頭,想起袁樹珊的一句話:「陰陽有定數,人生卻無常。有些事,人算不如天算。望將軍恕罪。」
「哈哈。好一個人算不如天算!先生恐怕是早已見過老頭子了吧!」
「絕對沒有!」祖爺目不轉睛地看著戴笠。
戴笠狠狠地盯著祖爺:「我要再往前走一步,可否?」
「將軍要如何走?」祖爺覺得他已經瘋了。
「我要做中國的海軍司令!」戴笠說。
「呃……」祖爺一陣迷糊。
「老頭子不會扔下我不管的!不會的!美國那邊也有人支援我,國共對戰在即,老頭子要組建海軍,還需要我,我還有用!我要拼死一搏!」戴笠已幾近癲狂。
「這……」祖爺不知該說什麼。
「先生坐等我的好訊息吧。」戴笠起身便走,快出門時,突然回頭說,「以前先生讓我起一個五行屬土的名字,我一直沒起,這一次,我想試試!」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戴笠走後,祖爺思考了片刻,火速召集堂會,宣佈跳場。
「為什麼啊,祖爺?剛開張,生意正紅火,為什麼跳場?」壩頭們不解地問。
「要死人了!」祖爺說了一句,再也不做過多解釋。
壩頭們和小腳們紛紛跳場,隱匿到鄉下去了。
祖爺分析得沒錯,戴笠這麼精明的人如果跟你把心裡話說了,還能讓你活著?尤其是一個知道他這麼多秘密的算命先生,是無論如何都要除掉的!
果然,祖爺等人剛走不久,蔡學忠就帶著一隊人,荷槍實彈地衝進了堂口,結果撲了個空。
戴笠聽到這個訊息,更加不安,他認為祖爺已經被高層收買了,自己這麼多秘密肯定都要洩露,這可如何是好?
此刻,電話鈴響了,戴笠一驚,慢慢地接起,怯怯地:「喂?」
「戴局長嗎?」
戴笠一聽是他的秘書助理袁奇濱,撲騰的心落了下來:「是我,什麼事?」
「軍統重劃編制,所有代號都要更改,局長的代號也要改,這次起個什麼名字?還是帶水字旁的嗎?」袁秘書問。
「噢……」戴笠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這次給我取個帶土的……」
「啊?」袁秘書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戴局長一向覺得自己命中缺水,從來都是喜歡帶水的名字,這次是怎麼了,「帶……土的,是吧?」
「是!一定要帶土,越多越好。」戴笠重複說。
「哦,好的。」秘書無奈地搖搖頭。
於是,戴笠在軍統花名冊上留下了他人生最後一個代號:高崇嶽。
這名字起得好生「邪乎」,五行絕對屬土,崇山峻嶺、巍巍五嶽,上上下下里裡外外都是土。秘書為了給他補土,就差起「高地球」這個名了。
戴笠聽後,暗暗點頭。
3月12日,戴笠在北平會見了手下鄭介民,把軍統解散的善後事宜一一交代。
3月13日,戴笠又去天津,和那裡的軍統特務處理了一起貪汙案。
3月15日,又返回北平,和杜聿明商談。
此期間,蔣介石電話不斷,一直催促戴笠回重慶。以至於電話一響,戴笠的心就怦怦直跳。
戴笠在拖延時間,他一直在等美國海軍第七艦隊司令柯克的時間,他要面見柯克,因為柯克曾答應過願意幫助戴將軍重建中國海軍。戴笠要先拿下柯克,有了柯克的徹底支援,他才好和老頭子攤牌,以繼續效犬馬之勞。
戴笠遲遲不回重慶,又東跑西竄,讓蔣介石更加懷疑:這小子可別狗急跳牆,跑到共產黨那邊去。
君臣兩人在猜忌中越走越遠。
3月16日,戴笠終於等來了柯克的訊息,柯克說他現在在山東青島,但一時間還去不了北平,希望戴將軍再等兩天。
戴笠等不及了,安排了專機,直接飛到了青島。
到了那裡,天色已黑,戴笠獲知,柯克因為公事已經飛往上海,戴笠只好下榻在青島。
晚上,戴笠絕望地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也不開燈。昏暗的屋子裡,戴笠抱頭抽泣。沒人知道戴笠那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是想他幾十年驚心動魄的特務生涯,還是想曾經的輝煌與跋扈?也許他什麼都沒想,只是想到了遠在他鄉的老母,還有那沒有陰謀和廝殺的童年……
天亮後,戴笠換上嶄新的襯衫,洗了個澡,將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出門前,再一次打量鏡中的自己。二十年前,他也是在鏡前這樣打量自己,那是報考黃埔軍校前夕,他對鏡中的自己說了一句:「你能行。」結果他真的考中了,並且幸運地成了蔣介石的侍從副官,從此開始了他的特務生涯……春秋幾度,往事成風,如今他再次站在鏡前,不知該對自己說些什麼,最後,他笑了,對著鏡中的自己苦笑了……
上午10時許,戴笠再次電話確定柯克還在上海後,立馬登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
那一天,世間的一切似乎都在和戴笠作對。飛機剛升上天空不久,本來萬里無雲的天空突然變壞,隨後狂風大作,暴雨傾盆,飛機在暴風雨中幾乎失去平衡。
「局長,雨太大了,飛機無法按照航線飛往上海。」戴笠的手下報告說。
戴笠沒說話,透過飛機的窗戶看著濛濛的天空,心道:老天這是要絕我啊!
「要不要返航?」小特務問。
「不!先飛往南京,待天氣好轉後再飛往上海。」戴笠吩咐。
「是!」
飛機在雨幕中一路顛簸來到南京上空。
沒想到南京的雨下得更大,雷電交加,飛機根本無法降落。
駕駛員緊張地在南京上空盤旋,大雨滂沱中迷失了航向,突然前面一座山迎面撲來。
「快拉起來!快拉起來!」副駕駛大喊,「快!快!快!」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啊——」
南京機場的地面排程員失去了戴笠乘坐飛機的訊號,趕忙向上級報告:戴局長的飛機消失了!
蔣介石聽到這個訊息後先是異常冷靜,隨後馬上對軍統二號人物毛人鳳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蔣介石不知飛機是出事了,還是戴笠關閉了無線電,飛向共產黨那邊了。
兩天後,飛機殘骸和戴笠的屍骨找到了,飛機真的撞山了。
收屍的人回來後向蔣介石彙報:「戴局長飛機撞上的山,叫‘岱山’,飛機掉下來落到的那個溝,叫‘困雨溝’。」
軍統內部的人都頗感驚訝,議論紛紛:戴笠,字雨農,一生八字缺水,所以總是不停地給自己起帶水的名字,如今剛起了「高崇嶽」這個五行屬土的名字就撞上了「岱山」,摔死在「困雨溝」!時也?命也?
惡貫滿盈的軍統頭子就這樣為自己的一生畫上了句號。
祖爺得知這個訊息後,良久都沒有說話。
江飛燕發來賀信:恭喜祖爺,終於給九爺報仇了!她認為9年前,她和祖爺共同做局給戴笠算命,建議戴笠起個五行屬土的名字,如今起效果了。
祖爺卻不以為然,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的祖爺深知這不是一個名字能夠決定的事。否則的話,隨便給一個人起個名字豈不是就能置人於死地,相反,隨便給人取個好名字,就能夠讓人脫貧致富?天方夜譚!
祖爺知道,戴笠的死只是早晚的問題。任何一屆帝王都怕功高蓋主的下屬,伴君如伴虎,搞好了接受「杯酒釋兵權」,拿著銀子回家養老,搞不好就是韓信、胡惟庸的下場。戴笠殫精竭慮地殺了那麼多人,機關算盡,卻從沒想過自己會被蔣介石逼死。
直到此刻,蔣介石才有些悔悟:也許戴笠沒有反心。他詳細調查了戴笠死前的行程,戴笠去天津真的是為了處理一樁軍統內部貪汙的案子,在天津見九十四軍軍長也不是謀反,而是料理九十四軍軍長納妾的醜聞;戴笠在北京見杜聿明,也不是謀反,而是看望杜聿明的病情;戴笠去青島又前往上海真的是想和柯克商量建設中國海軍的事情……
那一刻,蔣介石又想起了不久前戴笠在軍統北平辦事處裡的講話:「去年領袖叫我當中央委員,我堅辭不就,因為爭權奪利,不配做一個革命者……最近中央開六屆二中全會,十幾天來所表現的情況,未出我意料。對調查統計局的問題,看來是譭譽參半的。有人叫要打倒我們,我不知道什麼叫打倒,什麼叫取消,我只怕我們的同志不進步,官僚腐化。如果這樣,人家不打,自己也會倒的。作為我時刻所想的,是如何對得起先烈,如何保持光榮歷史,絕沒有想到別人如何打倒我。我個人無政治主張,一切唯秉承委員長的旨意,埋頭去做,國家才有出路,個人才有前途……」
「看來戴笠真的沒有反心,是我逼得他太急了。」蔣介石一陣自責:國共大戰在即,自己卻損失了這麼一位忠心耿耿的人才!想到這兒,蔣介石一陣頭疼。
後來,兵敗臺灣後,蔣介石曾多次哭訴:「戴雨農同志不死,我們今天不會撤退到臺灣!」h4 失而復得的屍骨/h4祖爺的堂口又重新開張了。
某日,陽光和煦,大街上車水馬龍,三壩頭正端坐門臉為人算命,突然一個戴黑色氈帽的中年男子左顧右盼地走了過來。
此人東看看,西看看,似乎在找什麼。
三壩頭對身邊的小腳使了個眼色:「出去看看。」
小腳走了出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先生,要算命嗎?」
那人笑了笑:「不,不,我找人。」
「找誰?」小腳問。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個小腳,搖搖頭,笑著說:「你還小,估計你不會認識。」
小腳一聽心下不悅,但作為阿寶,腦子裡隨時都是行騙的主意,馬上機敏地說:「您說得對,小的才十幾歲,見識短,閱歷淺,不過,您可以讓我師父給您算一卦啊,算算您要找的人在什麼地方。否則的話,這偌大的上海灘,您怎麼找啊?」
那人眼睛一亮:「準嗎?」
「準不準一算便知!裡面請!」小腳連哄帶騙地將那人「吊」進屋裡。
三壩頭在屋裡聽得自然清楚,心想:這隻腳真他媽有前途。
「先生想找一個人?」三壩頭問那個戴氈帽的人。
「嗯。」那人點頭。
「是男是女?」
「男。」
「多大歲數?」
「虛45歲。」
「嗯,」三壩頭點點頭說,「此人是您的一位舊交,對不對?」
「對對對!」那人激動地連說三聲。
三壩頭心裡暗笑:廢話,當然是舊交了,否則你找他幹嗎?呵呵,這狍子真可愛。
三壩頭接著說:「此人有恩於你……」
「太對了!」那人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三壩頭心下更樂了:肯定是有恩,如果有仇,你進來後就不是這般臉色了。
那人上了三壩頭的套兒,等不及了,自己開說了:「這個人是我的老鄉,我只知道他在上海,好像搞的也是你們這一行,也是一個大師,十幾年前他還回過老家祭祖,後來鬼子打過來了,就再也沒他音信了……」
這幾句聽得三壩頭直冒冷汗:大師?「您知道他叫什麼嗎?」三壩頭迫不及待地追問。
「小名叫觀生,大號叫誠明,複姓上官……」
三壩頭渾身冷汗,對小腳使了一個眼色,小腳趕忙把坐堂的門關了。而後三壩頭和小腳一擁而上將那個人綁了起來。
那人嚇壞了:「幹什麼?幹什麼?」
三壩頭拽出一塊絛子把他的嘴堵了,對小腳說:「快把祖爺叫來!」
祖爺正在府邸喝茶,小腳冒冒失失地闖進來:「祖爺,出事了!」
祖爺放下茶杯,跟著小腳來到三壩頭的門臉。兩人四下望了望,沒人跟蹤,推門走進去。
「就是這個人!」三壩頭指著氈帽男說。
祖爺低頭仔細看,身子一哆嗦:「呆福!」
那人見到祖爺後眼淚都掉下來了,拼命掙扎著大喊,無奈嘴裡塞了絛子,喊不出聲。
「快!快給他解開!」祖爺吩咐。
三壩頭和小腳有點發蒙:「哦……是!是!」
那人被鬆綁後一頭撲到祖爺肩上:「觀生哥,我可找到你了!」眼淚簌簌而下。
祖爺的眼圈一陣發紅:「好兄弟,好兄弟,慢慢說……」
三壩頭有點不知所措。祖爺對他和小腳說:「這是和我從小一塊長大的老鄉,呆福兄弟,你們都叫呆福叔!」
一個傻狍子瞬間變成了叔兒,三壩頭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哦,呆福……叔。」
「當年我一家老小慘遭毒手,祖父、祖母、母親、長兄的屍骨就是呆福幫著埋葬的……」祖爺又補了一句。
聽了這句,三壩頭和小腳馬上跪下,大喊一聲:「呆福叔在上,受晚輩一拜!」
呆福沒見過這陣勢,忙說:「別!別!各位爺……這是怎麼說的……快……快起來!」
「走,回家說。」祖爺拍了拍呆福的肩膀,而後又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三壩頭和小腳,「老三,你也跟著來吧。」
「是,祖爺。」
來到祖爺府邸,祖爺親自為呆福泡茶。
呆福打量著祖爺寬敞明亮的房子,直傻笑:「哥啊,你這房子真大,真好看。」
此時管家吳老二把點心、果盤端上來了,祖爺親自拿了一塊桂花糕遞給呆福:「兄弟,吃這個……別拘束……」
呆福不好意思地接過,又推向祖爺:「哥,你吃,你先吃。」
祖爺笑著推給他,而後自己又抓了一塊:「一起吃!」一口塞進嘴裡。
三壩頭知道平日裡祖爺從不吃甜食,這些東西都是招待客人用的,今天為了讓這個呆福不再拘謹,竟然一口吞了一整塊桂花糕,看來祖爺和這個土老帽感情不一般吶!
「老三,你也來吃!」祖爺吩咐道。
「不了,不了,謝祖爺。」三壩頭心想:這玩意有什麼好吃的!
「嗯?」祖爺眼睛一歪。
三壩頭立馬心領神會:您一個人陪著他吃還不行,還得搭上我。只好上前抓了一塊,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呆福一看大家都吃了,也不再拘謹了,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吃了一陣,祖爺又讓他喝茶,呆福喝了幾口,漱了漱粘在嘴裡的桂花糕,咕咚一口嚥了下去。三壩頭看後差點沒吐了。
「哥啊,你這些年去哪裡了?十幾年前,你回老家,給我留了個條子,說有事可按照這個地址到上海找你……前年我來過上海一次,結果到處都是日本鬼子,嚇得我沒敢進城就跑了。鬼子被趕跑後,我按照你條子上的地址又來找,結果那個地方現在都是布衣店,都是做買賣的……這是我第四次來上海找你了……路費都是鄉親們湊的……」說到這兒,呆福眼圈一紅,又要哭。
祖爺一聲長嘆:「兄弟啊,說來話長,我這些年都不在上海……唉,一言難盡……兄弟找我何事?儘管講!」
「哥啊……」呆福終於忍不住了,眼淚潮水般湧出,「咱老家的祠堂被日本人的飛機給炸了!上官家族的宗祠沒了!三百年的老祠堂啊,全炸碎了!這不,今年大旱,顆粒無收,老人們都說這是壞了祖宗祠堂的風水所致,祖宗牌位和族譜都被炸沒了,我們這一脈該斷子絕孫了……」
祖爺聽到這兒心如刀絞,又想起自己的祖墳被左詠禪等人破壞,心中陣陣劇痛。
「哥啊,我這次來,就是受鄉親們所託,大家都說你在城裡有頭有臉,還是大師,看看……看看是不是能籌集一些錢……把祠堂再建起來?……」呆福說。
三壩頭一聽就明白了:這是來要錢的!堂口雖然祖爺是老大,但錢可是兄弟們拼了性命賺來的,況且祖爺自己父母的屍骨早就失散了,沒必要幫他們建祠堂了!
想到這兒,三壩頭壯著膽兒說了一句:「唉……呆福叔,你的心情我家祖爺理解,其實我家祖爺心情比你們還要糟,你們的祠堂雖然被炸,可各家的祖墳還在,祖上的屍骨還在,只要將祠堂建起來,立上各家牌位,一切都可以重來……可憐我家祖爺……老太公老祖母的屍骨都不在了,空立一個牌位又有何意義啊,想來我就替祖爺心痛……」三壩頭抹了抹淚,靜待祖爺搭話。
三壩頭這些話一語雙關:第一層意思是告誡祖爺不必再拿銀子參與這個祠堂興建的事了;第二層意思是責怪呆福等鄉親們,你們連祖爺的墳地都沒看管好,還有臉來要錢?
祖爺看了看三壩頭,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我生是上官家族的人,死是上官家族的鬼,沒有上官一族代代血脈相傳,怎麼能有今日觀生之身?家父本出身寒門,後棄筆從戎,家境才逐漸轉好。人無論走到哪裡,無論過得如何,都不能忘本……至於我父母屍骨散落之事,那也是劫數……」
呆福聽到這兒,突然插了一句:「哥,大叔、大嬸、爺爺、奶奶、哥哥的屍骨沒有丟啊!」
祖爺一聽,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愣愣地看著呆福。三壩頭也聽蒙了,傻傻地看著呆福。
「你不知道嗎?」呆福接著說,「唉,也是,你往哪知道去啊!前幾年不是總打仗嘛,各種打,誰和誰打我們也搞不清楚,總之,咱們老家那兒總是過兵,一會兒中央軍來了,一會兒東北軍來了,一會兒川軍來了,一會兒鬼子來了,有好兵,也有壞兵,好兵來了至多是要點吃的喝點水,如果壞兵來了,那就麻煩了,搶東西、搶女人,更有一些敗兵,搶不到東西就放雷子把墳地炸了,偷裡面的葬品。後來保長和幾個家族長老商量,把墳地統統遷了地方,各家的祖墳都偷偷地挪了地方,新墳地不起墳包,沒人能看出這是墳地,上面照樣種莊稼,而老墳地照樣存在,只不過下面已經不是先人的屍骨了,塞的都是豬骨頭、羊骨頭,不仔細看誰也看不出!」
祖爺的眼睛亮了起來。
呆福頓了頓,撓撓頭,接著說:「不過也挺驚險的。那晚起墳時,我推著小推車,剛把叔、嬸、爺爺、奶奶的屍骨包好,就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迎面而來。大家都嚇壞了,走近一看是一群逃難的老百姓,那群人認為我們車上是吃的呢,上來就搶。鄉親們不讓動,結果就打起來了,我死死抱著大叔大嬸的屍骨,他們就用石頭砸我腦袋。後來保長把長噴子(農村打兔子用的獵槍)端出來,放了一槍,他們才跑了!」說到這兒,呆福一低頭,摘下氈帽,「哥,你看,這就那晚砸的疤,頭皮都砸沒了,禿了,不長毛了,呵呵,所以我天天戴個帽子遮醜……」
祖爺站起來,看著呆福腦袋上禿掉的那塊頭皮,和他緊緊相擁。
「你不要命了……」祖爺拍著呆福的後背,強忍著沒讓淚流出來。
呆福傻笑了一聲:「哥啊,你忘了,俺全家的命都是大嬸給的!那年俺爹去世,家裡沒錢埋葬,就借了東家的印子錢,後來利滾利還不上了,東家帶人到俺家鬧事,還叫人去挖俺爹的墳,俺娘要和東家拼命,被東家打斷了腿。後來……後來是嬸子給出的錢,東家這才作罷。事後俺娘對嬸子說這錢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上,嬸子說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可……可還沒等俺能還錢……嬸子……嬸子就……」呆福說到這兒,不禁哭了出來。
祖爺再也忍不住了,想起慈母,潸然淚下。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千古不變之定律。祖爺的母親生前行善,死後後世蒙蔭,本來祖爺都絕望了,在宗族觀念無比濃厚的中國,一個男人的祖墳都沒了,走到哪裡都抬不起頭。呆福的到來,讓祖爺如獲新生。
這對整個堂口都是天大的好訊息!兄弟們在祖爺臉上看到了久違的笑容。堂會上也一致通過:拿出銀子興修祠堂。
新祠堂落成那天,祖爺親自題寫了六副祖祠對聯,從正門兩旁開啟,一直到宗譜兩旁,分別是:
第一副:千支歸一本,萬家總同源。
第二副:上官百世不易,烝嘗萬古如斯。
第三副:祖德振千秋大業,宗功啟百世文明。
第四副:仁義禮智信,忠孝節德行。
第五副:致中和,族裔血脈本源出;知榮辱,宗門骨氣同根來。
最後一副:祖德宗功留百世,父慈子孝萬年長。
隨即祭典開始。那天,祖爺喝了好多酒。
後來回到老宅,他睡著了,夢到了慈母對他笑,夢到了母親再次給他講《了凡四訓》裡的故事。
第二天回到上海,沒過兩天,祖爺又單獨外出了。這是祖爺多年來的一個習慣,有時他外出從不帶小腳,也不帶壩頭,就連貼身護衛小六子都不帶。誰也不敢問祖爺去哪裡,更不敢問他幹什麼去。
祖爺想起一個人,堂口一個曾經憨厚忠誠的老壩頭,一個現在已經許身佛門的人——清風法師周震龍。
抗戰八年,他不知那座小廟還在不在,廟裡的人還在不在。有時候,有些話,祖爺覺得只能跟一個出家的人講。
祖爺終於又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法師一向可好?」祖爺合掌問候。
「阿彌陀佛。有勞祖爺掛念,貧僧一切都好。」清風法師看了看祖爺,「祖爺印堂發亮、彩霞透光,看來又有喜事。」
祖爺微笑:「好一段因果報啊。」隨即將家人屍骨一事向清風法師和盤道出。
清風法師聽後連連點頭:「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相報,如影隨形。」
祖爺忽然又一陣傷感,不由自主地問:「說起這因果,我有時也迷惑。家母一生秉性善良,樂善好施,怎麼最後慘死在歹人之手?該死的人應該是我……」
「阿彌陀佛,祖爺且聽我講,你看到的是一世的果報,貧僧看到的是三世果報。我給祖爺講個故事:宋代開封有個叫王覺的人,此人出生在富貴人家,可惜生下來是個瞎子,但此人心地特別善良,樂善好施。三十歲時,父母去世,他安葬完父母后,將家裡的餘錢全部拿出來為當地百姓修橋。修橋的過程中,他被石頭砸斷了雙腿,鄉親們勸他不要再修了,將剩下的錢用來養病。他執意要修,後來橋終於修好了。可就在竣工的那一天,突然天降大雨,一個霹靂過後,王覺被雷擊倒了,而後不省人事,很快就死了。老百姓們全怒了,受不了了,指著老天大罵:還有天理嗎?他本來就是個瞎子,為了修橋又砸斷了雙腿,就在橋修好之際又被雷劈死了,老天還有眼嗎?後來這事越鬧越大,傳到包拯耳朵裡。包拯為了平復民怨民憤,親自來到橋頭,立一塊碑,上寫:蒼天無眼,人間有情。但在心裡包拯也想不通,他找到了一位叫智愚的高僧求開示。智愚大師呵呵一笑,告訴包拯:‘你們不應為王覺悲傷,應該為他高興,此人因前世緣故,本應受三世之苦,一世為瞎子,一世為瘸子,一世被雷劈,但他一心向善,上天讓他三世之苦在一世受完,趕快去投胎做個正常人!’包拯聽後,開誠佈公地問:‘何以知大師不是蒙我?’智愚說:‘出家人不敢打妄語,三日後,開封府南行二十里,有個寶善堂村,一個娃娃要出生,生來背後就帶有一塊胎記,乃當日雷劈之痕跡,這孩子將來是翰林之才!’三日後,包大人親自帶人去寶善堂村檢視,當包拯用顫動的手掀開嬰兒的襁褓時,一塊拇指大小的胎記映入眼簾,包拯不禁深吸一口氣……」
祖爺聽後,連連點頭。
「祖爺,令堂雖被惡人所傷,但畢竟保住了你,血脈繼承下來,祖爺這才能替天行道,行善人間,這就是善緣。」清風法師說,「否則的話,祖爺全家老小莫不是都命喪歹人之手?況且祖爺自己也感覺到善有善報的因果定律了,若不是令堂生前行善,誰會冒著生命危險為你家搶救屍骨?」
祖爺點頭:「是啊,法師言之有理,可我現在做的是善事嗎?」
清風法師一聲長嘆:「看來,祖爺也感覺到‘江相派’的弊端了。」
「法師,我該怎麼辦?」
「祖爺自會找到辦法,只不過機緣還未到……」清風法師說到這兒,微微一頓,眼望窗外蒼茫群山,悠悠誦出一段佛偈:
人身難得今已得,
佛法難聞今已聞;
此身不向今生度,
更待何生度此身?
這像說給祖爺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祖爺深深地點了點頭。
從此,祖爺開始謀劃他的大善之舉。後來,他終於把「江相派」送上正路,因為他的一心向善,他也像袁了凡先生那樣突破了命運的束縛,算命的道人說他活不過五十歲,而且無子無嗣,可他卻有了兒子,並且還是傑出的軍人,至於他的壽命,活著的兄弟們都認為他是五十二歲壽終,可江湖上傳言紛紛,一直沒有確切的定論……h4 軍統二號人物剿殺算命先生/h4就在祖爺訪師論道、謀劃大局之際,南粵的江飛燕正忙得不亦樂乎。抗戰結束了,當地的老百姓在江飛燕回來後就急於登門求測,就連一灣之隔的香港人都坐船過來問卜,「慧慈仙姑」的大弟子,這名號不是吹的——「五娘之後有燕姐,娘贏姐姐三分貌,姐勝老孃一脈香」。
有些港商已經不是專門來求測了,更想一睹江飛燕的芳容,聞一聞她身上散發的香氣。
一日,江飛燕正接待一個香港來的大亨,結果小腳報告:「馮少將到。」
軍統的馮思遠因為在抗日戰中屢獲情報有功,已經晉升為少將。
「哎喲,我的大將軍到啦……」書房裡,江飛燕笑著說。
「燕姐可別這麼說,大將軍也被您玩得團團轉啊!」馮思遠回答。
江飛燕覺得馮思遠的話不對勁,但依然笑著說:「幹什麼啊,難道是誰惹我家大將軍不高興了?來,我給將軍揉揉肩。」說著走了過來。
馮思遠抓住江飛燕的手,慢慢挪開了。
「你?」江飛燕更覺得不對勁了。
「我是不是很好玩啊?」馮思遠突然說。
「你什麼意思?」江飛燕假裝慍怒。
「還沒玩夠?」馮思遠冷冷地說。
「將軍這麼說,飛燕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江飛燕極力保持鎮定。
「好!好!很好!」馮思遠冷笑一聲,突然喃喃地說,「貪者必貧,君子以為大戒,佛門亦為五戒之首,故作阿寶,咎不在相,而在一!看來,燕姐真是把我當‘大一’了!」
江飛燕腦袋嗡的一聲,怎麼回事,他怎麼都知道了?哪裡漏了破綻?江飛燕腦子急速運轉:「呵呵,將軍說什麼啊?是歌謠嗎?」
「哈哈哈哈!」馮思遠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無盡的哀傷,「我馮思遠從25歲開始愛上一個人,她比我大六歲,她長得非常漂亮,端莊大方,秀外而慧中,她博通陰陽,呼風喚雨。在別人眼裡,她是個神仙,可在我眼裡,她就是個好女人,她有妻性的溫柔,又有母性的慈愛,有時哭起來,又有女兒般的楚楚可憐。每次,我躺在她的懷中,才能忘記現實中的陰謀和爭鬥,才能享受片刻的安靜,無數次,我聞著她的體香入眠,我枕著她的名字入夢,我覺得這是骯髒的世間裡唯一的淨土,唯一能讓我安靜下來的地方!可是,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那裡不是淨土,是陰謀,是比世間任何地方都骯髒的地方!我心裡裝著你,你卻裝著別人!我真不知道每次你慢慢撫著我的頭哄我入睡時,你心裡想著別人是個什麼滋味?」
「你……」江飛燕想說話。
「你不要說話!」馮思遠已經流出眼淚,「你讓我把話講完。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做你的保護傘!利用我得到你想得到的情報!利用我的痴心,利用我的傻!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堂堂一特務出身的七尺男兒,竟被一江湖騙子玩得團團轉!」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好騙,特好玩?是不是?是不是?」馮思遠說著,步步逼近江飛燕,然後抓起江飛燕的衣領,「你說——是不是?」聲音震得整個屋子嗡嗡作響。
江飛燕沒說話,默默地望著他,兩行淚慢慢從眼角滾落。
馮思遠愣住了,慢慢鬆開手,猛地把江飛燕抱在懷裡:「我錯了,我錯了!你不要再騙我!不要再騙我!」說著,眼淚狂飆。
兩人哭了好久,江飛燕輕聲地說:「你以為我騙你時我很輕鬆嗎?我每天也在煎熬。我不怕色鬼,也不怕吃完抹乾淨就走的混蛋,我最怕你這種多情的人,騙你就是騙自己。現在你知道真相了,你難受,而我從見到你那天開始就難受,我瞞了這麼多年,今天你說破了,我也解脫了!你要殺要剮,隨你吧……」
「我倒是能捨得殺你啊……」馮思遠一聲長嘆,「有時真希望自己能像戴局長那樣,對待妨害自己利益的人,說殺就殺。何況你還騙了我這麼久,因為愛你,我不知鑽過你多少圈套,也不知透露了多少秘密……」
「你說得對!我是騙了你好久,也套取了你很多秘密,但你仔細想想,我害過你嗎?你因為我損失了什麼了嗎?我騙你,是為了自身的生存,我們這些人,命不如將軍,我們的性命不是由自己把握,我們需要藉助別人的庇護……而且我也一直為你鋪路,比如我通過你引薦祖爺給戴局長,最後戴局長是不是很高興?他高興了,你就是大功一件。當然,你可以說,我這是為了做更大的局,攫取更多的利益。但實際情況確實是沒人受到傷害啊,我們不想傷害人,我們只是為了生存,只是為了自保……」江飛燕說。
「你愛過我嗎?」馮思遠突然說。
江飛燕沉默了,良久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我認識這麼久,又……又有多次肌膚之親,說沒感情是假的,但……但更多的是愧疚。」
「可你知道我多麼愛你嗎?」馮思遠又落淚了。
「不值得,不值得。飛燕就是個誤入紅塵的騙子,不值得將軍這樣。」江飛燕也哭了。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惦記著那個祖爺,可他並不領情,你累不累?」馮思遠說。
「那我問你,你愛我這麼久,累不累?」江飛燕反問。
「不累,一點都不累!」馮思遠說。
「道理一樣的,有愛就有一切,不會覺得累。」江飛燕說。
「那……那我能問你個問題嗎?」馮思遠的臉突然紅了。
江飛燕看了看他:「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是想問我和祖爺有沒有過,對不對?
「你別把我們走江湖的想得太骯髒了,國有國法,幫有幫規,有時我們這些鄉野之人要比你們那些廟堂之上的達官貴人乾淨得多!陽光下,你們是人,關了燈,你們是鬼。而我們卻是陽光下的鬼,白天晚上、人前背後,都一樣。祖爺為人正直仁義,他不會幹苟且之事,更不會和我結婚……」江飛燕說。
「為什麼?你們有錢有路子,他早該帶著你跑路了!」馮思遠問。
「你們蔣委員長更有錢,更有路子,他怎麼不跑?」江飛燕反問。
「這不開玩笑嘛!蔣委員長要蕩平四海,統一中國。」馮思遠說。
「對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祖爺也要打理整個幫派,大有大的事,小有小的事!」江飛燕說。
「那祖爺真這麼有定力?你這麼美,他就從沒動過心嗎?」馮思遠又問。
「動心和動手是兩碼事。就像你們很多國民黨士兵都喜歡宋美齡夫人,但他們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你能把他們都拉出去槍斃嗎?」江飛燕反問。
「呵呵,」馮思遠笑了,「有道理,有道理。」
「你光問我,我還沒問你呢,你是怎麼發覺我們的事的?」江飛燕終於有機會反問了。
「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人在做,天在看,總有掀開的時候。1936年祖爺聯合王亞樵的手下張恩瑞做美人局,騙了我軍統的同僚徐懷近的事你知道吧?」
江飛燕見馮思遠都這麼清楚了,也只好點頭承認。
「徐懷近後來從軍統跑了,逃到香港,後來去了南洋。此人和我私交甚密,他走時,我還掩護過他。1944年抗戰後期此人趁著國內混亂又潛回大陸,不知通過什麼方法找到了他深愛的妓女花月容的墳,結果發現有一個叫張恩瑞的國民黨連長跟她合葬。他讓我查張恩瑞是誰,我通過軍統情報資料,查到了那是王亞樵的手下,王亞樵死後張恩瑞跟了李濟深,後來又進入桂系李宗仁的軍隊,1940年在桂南戰役中被子彈打穿胸膛,死前留下遺願,把自己和花月容葬在一起。直到那一刻,我的同僚徐懷近才恍然大悟自己上當了!他惱羞成怒,一下子扒開了花月容的墳,將棺材開啟欲搗毀屍骨,以洩心頭之恨!結果,他卻在棺材裡發現了花月容的遺書,看完遺書後,他才知道花月容是真的愛他,而且為了他甘願去死!看了花月容的絕筆,徐懷近幾乎崩潰了,跪在墳前,足足哭了三個時辰!花月容自己也不會想到,那封當時自認為根本無法寄出的信,卻在八年後被自己的心上人親眼看到!徐懷近小心翼翼地將花月容的屍骨一塊塊收拾出來,用衣服包了,離開了大陸,走前他告訴我,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他要帶花月容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他們的地方……」
馮思遠說到這兒,眼圈紅了,江飛燕早已淚水橫流。
馮思遠走過來,把江飛燕緊緊抱在懷裡。
江飛燕默默地流著淚說:「你可別像徐懷近那樣傻,我可不值得你這樣。我老了,每日擦粉施黛,畫眉描睛,才能勉強看,你還是快找個年輕的成親吧……」
馮思遠把江飛燕摟得更緊了:「愛是不能代替的,如果能被代替,那不是愛。」
「可你是少將,我是騙子。」
「我愛的是江飛燕,不管她是不是騙子。」馮思遠一字一句地說。
「報告!」小特務在門外大喊。
馮思遠抹了抹眼淚:「等一下!」又替江飛燕擦乾淚水,然後親了江飛燕一下,走了出去。
「毛局長來電!」說著,小特務把電報遞給了馮思遠。
馮思遠開啟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要抓祖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