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憤怒的普羅米修斯》小說信息

第4章(第1頁,共1頁)

字體:

b不要盼望這種痛苦是有期限的,除非有一位神來替你受苦,自願進入那幽暗的冥界和漆黑的塔耳塔洛斯深坑。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現在,我們最大的敵人是時間,」丁松一面說著,一面拿出記事本,「要知道事情畢竟已經過去十年了,所以我們沒有現場,沒有物證,沒有人證,我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你的記憶力了,明白嗎?」

方碧洗用力地點點頭。

「你能回憶起當天的事情嗎?」丁松看著她的眼睛強調,「我要的,是每一個細節。」

「當然能。」方碧洗苦笑,「因為我每天都活在那一天。」

在開始敘述之前,方碧洗深呼吸了一口氣,彷彿是要去潛水,丁松在那一剎那忽然有個怪念頭:回憶就是一個深海,足以淹溺一切。

「早上七點左右,爸爸起床去買早餐,可媽媽只吃了半個饅頭就說吃不下了,八點鐘醫院查房,張主任看了媽媽的肚子後說要放腹水,後來派了一個實習醫生過來,放了滿滿一盆全是紅色的……我在床頭桌上寫假期作業……媽跟爸說眼睛痛,但不想睡,就讓爸爸就坐在旁邊給她讀《錦蓉日報》上的新聞,媽媽的樣子很陶醉,因為她喜歡聽爸爸的聲音——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了,我媽說她當年就是聽爸讀了一首雪萊的詩,一頭栽進去的……可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爸爸在她的床前坐了幾分鐘後就出去了,可是過了很久都沒回來,起初我以為他在醫生辦公室,可沒找到他……後來我看見他在樓道里吸菸……我第一次看見他吸菸……聽說爸和媽結婚後一年他就戒菸了,因為我媽有哮喘……我叫了他一聲,他轉過頭看見我,馬上就把煙滅了,囑咐我別跟媽說,然後我們一起回了病房……後來媽醒了,想吃蘋果,蘋果吃完了,爸爸就去買,可是他就再也沒有回來……直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起先我們都以為他一定到菜市場去買了,因為醫院外面的水果店都是賣高價的,那個菜市離醫院很遠,要走二十多分鐘呢……媽媽那天特別不安,不停地叫我到視窗去看,她一定是有預感的……爸爸失蹤了以後,她完全垮掉了……爸爸很有才華的,他精通國學歷史,一肚子的典故,那時候他在學校開選修課講三國,學生差點沒把教室給撐破了……媽媽對他簡直是崇拜……我從來沒看見過他們吵架,媽媽說她捨不得……她沒熬過一個月……臨終之前都還念著我爸爸的名字……」

她似乎真的在沉沒,水淹過口鼻,卻不自知,或許,是麻木,是習慣,抑或,是絕望。

「每天我睜開眼睛,總覺得事情發生在昨天一樣,我每天都告訴自己,明天噩夢就會結束了……爸爸會回來,媽媽沒有離開……每年我過生日,我都期望在蠟燭熄滅燈光亮起之後,他就會出現在我眼前……有時候,我甚至會許願,讓時間倒回去,永遠停留在那一天之前……」

據說在西方有一種說法,自殺是一種大罪,自殺的人是去不到天堂的,他們會被永遠地滯留在那一天,日復一日地重複著自殺的行為和自殺時的絕望。

丁松覺得此時的方碧洗就像那些受罰的怨靈,在那一天之後,就再也沒有走出來。

他本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可惜那些句子都太蒼白無力。

「那天的日期是……」他終究只是問。

她便緊咬著下唇,終自哽咽中擠出幾個數字:「1998年,6月21日。」

「那其他人對你父親的失蹤怎麼看?」

「大家都知道我父親的為人,不管他在哪兒當老師都對每個學生都掏心掏肝的,有一年,他的一個學生輟了學,流落到外地去了,他想了所有的辦法去找他,尋人啟事登了整整半年,結果還是沒找到,難過了很久……哦,他還救過一個跳河自殺的陌生人,報紙還專門報道了的……對朋友更沒得說,但凡能幫得上忙,他都不會推託的。所以,媽媽生病的那時候,我們家裡雖然窮,可醫藥費總是籌得到,沒欠過醫院一分錢……我們登了好多尋人啟事……其實後來,我們都有心理準備他出事了……」

「唔。」丁松沉吟著,「你還記得他離開醫院時的確切時間嗎?」

「上午十一點十分左右,」方碧洗一口說了出來,「因為他剛走幾分鐘媽就讓我看了時間。」

「那個菜市叫什麼名字?」

「新民菜市。」

「現在那菜市還在嗎?」

「還在。」

「有地圖嗎?」

方碧洗翻箱倒櫃地找來一張。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