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你的災難是個教訓。
——埃斯庫羅斯《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門開了。
程楠與丁松對視著。
「最後幾個問題。」丁松說。
程楠退後一步,將丁松讓了進來——他的家裡依舊一片混亂,雜物比上次來的時候只多不少,屋子裡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茶几上鋪滿了長條形的牌,沙發上堆著程楠的被子和枕頭。
丁松拿出一份舊報紙遞給程楠。
他指著上面的一則碩大的尋人啟事:「這是十二年前的一份舊報紙,是一個叫作方彥卿的人尋找一個叫馮翊的流浪少年,據我所知,您當時就在這家報社,還有印象嗎?」
程楠瞟了那照片一眼,似乎有些感觸:「當然,這份尋人啟事就是我登的。」
「馮翊就是馮志兵。」丁松說,「你為什麼沒有對我們說起這個情況?」
程楠搖搖頭:「我認為那不重要。」
丁松拿出了第二份報紙,指著上面的照片:「這也不重要嗎?或者,太重要?」
照片是在醫院拍的,一個病床上的男人抓住站在他面前男子的手,旁邊附著幾句文字:
老教師拯救了他的生命,也拯救了他的靈魂,鄭姓男子稱,不管生活有多少苦難,他都會堅持活下去。
「這個鄭姓男子……」
「那是化名。你猜對了,那個人就是我,」程楠打斷他,「因為是同行,又是所謂的前輩,他們給我留了這個面子。」
「當時,」丁松小心翼翼地問,「就是因為你的兒子出事……」
「他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裡,」程楠喃喃道,「從來沒見他那麼乖過,我在病床前面看著他,忽然發現他原來已經長得這麼高了,比我都高了,可是他不會再醒過來了,我不能聽他再喊我爸爸了……我當時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意義了……他這樣活著沒有意義……我也是一樣……」
「你跳了河,方彥卿救了你。」
「是的,他救了我,是他說的一句話救了我,他說:‘有些人註定生而受苦,是因為只有苦難才能讓他們看到自己的使命所在,就像為了人類在高加索山上受苦的普羅米修斯。」
「說得真好。」丁松直視著程楠的眼睛,「那你看到的使命是什麼?」
「做一個好父親。我很珍惜和我兒子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程楠說,「我辭了職,全心全意地待在醫院裡,我不要再和他分開,我要彌補那些我錯過的時間,可是他的時間呢,誰來彌補給他?他還那麼年輕……」
「所以,你恨透了那個引誘他學壞,帶他去飆車,和他一起出了車禍,自己卻安然無恙的傢伙。」丁松說,「你千方百計地尋找這個人,你要為你的兒子報仇,可惜,他卻因為一場搶劫案被抓了進去。可是你不會就這樣放過他,為了接近他,你去了監獄探視他,我相信你有本事取得他的信任,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你一直在給他的家人匯錢,所以車小軍自然把你當作了朋友,可是他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程楠默默無語。
「另一方面,因為你辭了職,失去了固定收入,可你兒子卻需要大筆的醫藥費,你只能鋌而走險,你利用了那個叫作馮志兵的年輕人,你和他一起製造了那些驚天大案,你才是他真正的合謀者!」丁松說,「他是為了你,扛下了所有的罪!」
「他不是為了我。」程楠搖著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是那樣。他是為了方彥卿。」
「什麼?!」丁松覺得似乎被什麼重重地擊中了,「你說什麼?!」
「一切都要從張宜民開始。」程楠點燃了一支菸,「自從方老師救了我,我們便成了莫逆之交,後來,他的妻子得了絕症,急需用錢,可是他湊不夠數,他讓我幫打聽到他的一個學生叫張宜民的,聽說在市裡混得還不錯,方老師愛面子說不出口,所以我私下把他的事告訴了張宜民,沒想到這匹白眼狼只拿了五千元出來,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我怕方老師傷心,沒把這事兒告訴他,可我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姓張的,我知道他這種人,總是有些事是見不得光的,所以我用了點手段,很容易就抓住了他的把柄。」
「你敲詐他?!」
「不是敲詐!」程楠有些激動,「怎麼會是敲詐?!是教訓!」
丁松不與他爭辯。
「我把從張宜民那裡拿來的錢都給了方老師,告訴他這是張宜民託我轉交的,但我不想這麼輕易放過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所以我後來找他要了幾次錢,但那一天張宜民突然像瘋狗一樣地勒住了我的脖子,幸好,方老師正巧到我家裡來,他有我的家門鑰匙,然後……」
「他救了你。」丁松替他說出結局。
程楠搖著頭:「那一棍太重,張宜民死了。」
丁松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他不能去自首,我也不能,我們都沒有時間耗在法庭上,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只能選擇……」
「毀屍滅跡。」丁松咬著牙,「你們偷偷埋了張宜民的屍體,方彥卿一直過得提心吊膽,1998年6月21日,他看到了報紙上關於張宜民的訊息,後來他又看到了開往醫院方向的警車,以為是來抓他的,所以本能地逃跑了。」
「他第一個聯絡的人就是我。」程楠點點頭,「我當天便安排他在外地躲了起來。」
「後來你們應該知道那是個誤會了,為什麼他沒有回家?」
「那是因為出了一個意外。」程楠說,「他聽到了我和馮志兵的對話。他知道了所有的事。」
「關於那些連環謀殺?」
「還有那些錢的來歷……那是嫂子的醫藥費……有相當一部分……從張宜民那裡得來的錢肯定不夠的,」程楠點頭,「我們從來沒打算讓他知道這些事,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一輩子都不知道……他要去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