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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浮屠下相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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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莫斯科街頭。

厚重的雲層壓在樹梢上,有種壓抑的美感。

這是莫斯科的低雲天氣,曾無數次出現在蘇俄畫家的筆端。

有個歐洲人裹著風衣,在路上疾行而過。似乎在趕路,可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直到有黑色的汽車停在身側,他終於像鬆了口氣,對著拉下來的車窗內,招呼了一聲,車門很快開啟。那個歐洲人鑽進車裡,人和車都消失在了街頭。

「老朋友,怎麼忽然想出國了?」凱爾接過烈酒,「你這麼有權有勢,還需要我保護?」

凱爾面前的程牧陽,也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我並不需要你保護。」

他穿著簡單的休閒式樣的白衣黑褲,臉孔被黃色的燈光映襯的輪廓鮮明,光線並不十分足,更顯得那雙眼睛顏色頗深。

這個男人,曾讓莫斯科政府在兩年前認為,真有機會能夠扳倒他。

尤其是在他兩年前元氣大傷時,俄安全域性「反集團犯罪特別工作組」甚至開始行動,準備從他身上榨取好處後,徹底讓他,甚至是程家從莫斯科消失。

結局卻是,有特工接二連三叛逃國外,公開揭露安全域性內幕:

什麼高階官員腐敗,國家軍火大量倒賣到黑市,甚至還有與烏茲別克毒販的生意。最可怕的是,當民眾得知,莫斯科最有名的搶劫犯罪團伙,幕後老闆就是安全域性一位陸軍上校後,民眾憤怒了。

當然,所有這些,還不包括車臣的頻繁活動。

所以,這場角鬥的結局,只剩了一個解決方法:雙方握手言和,繼續情同兄弟。

而凱爾這次接到的任務,就是保護這位國際通緝犯的出國遊。

凱爾有些意外:「聽說,為了你這次臨時的旅遊,我們第二局可是出動了四組特工。而且,聽說是你親自和拉姆要的人。」

「我要和cia做個小遊戲,」程牧陽繼續給凱爾到酒,「有你們這些人陪著,所做的事,就代表了你們國家的利益,比較容易些。」

凱爾笑起來。

他當然知道不是旅遊這麼簡單。

只是好奇,程牧陽想要親自去,是為了什麼:「很危險的遊戲?和兩年前比怎麼樣?」

「在菲律賓,我雖然死裡逃生,卻還是輸了,」程牧陽的聲音低緩,而清冷,「輸了我的女人,也輸了我的身份。所以這次,我需要贏回來。」

「贏?」凱爾看不透他的眼神。

「讓我的公開身份,成為世界和平愛好者,慈善家。」

凱爾輕吹了聲口哨。

從戰爭犯,到世界和平愛好者,這個目標非常遠大。

這是個絕對聰明的人,以聯邦公民的身份,在莫斯科安全域性的保護下,成就自己。

凱爾感嘆他陰險的同時,也不得不佩服他。

「我很後悔,當初在菲律賓的海岸救了你,你知道,那時候的你,並不是我的主要任務。」

他只是臨時受命,去看有沒有機會營救,可惜太懸殊的實力,凱爾只能等待機會。其實他並沒有抱有很大希望,如果沒有他殺掉大部分人,沒有杜臨時設定了爆炸後,又殺掉自己的同伴,凱爾不可能有機會救出程牧陽。

「不論如何,還是謝謝你。」程牧陽輕舉杯,喝了口烈酒,視線轉向窗外。

程牧陽這個人。

落在美國人手裡,就是最大的威脅,他掌握了太多絕密資料。

可對於莫斯科,又何嘗不是顆原子彈?手裡握了太多的絕密力量。

所以,

凱爾想,他還是好好的,做個什麼慈善大使,活到壽終正寢比較好。

在飛機即將在甫抵利雅德機場降落時,凱爾終於知道了目的地。

是沙特。

凱爾拿出護照,程牧陽看了眼,讓阿曼給了他一本新的。

「不要在這裡用英國護照,」程牧陽說,「這兩年,英國和沙特關係有些緊張。」

「緊張?」

「最近這裡的一個皇室成員的妻子,走訪英國時有了婚外情,申請政治庇護,英國政府批准了,所以,現在兩國關係有些微妙。」

「程,」凱爾笑起來,「你還喜歡看花邊新聞?」

程牧陽看了他一眼:「我感興趣的是,英國和沙特的關係,非常巧合,兩年前英國在徹查和沙特的戰機交易,涉嫌賄賂。最後是英首相出面,阻止了調查,這次又忽然出了這種事,不覺得很有趣嗎?」

凱爾輕出一口氣:「誰做的賄賂?」

「不知道,」程牧陽坦然說,「不管是誰,對我來說都很好。這些明賬上的買賣越不順利,我的生意就越多。」

「可惜我在的第二局,是反間諜,」凱爾笑,「並不是反集團犯罪組,否則把你這些錄下來,完全可以做罪證了。」

隨行的兩位醫生,已經開始為程牧陽做例行公事的檢查。他沒有立刻回答凱爾,等把袖口挽起來,完成肌肉注射後,才慢慢放下衣袖,說:「安全域性的反集團犯罪組,本身就是最大的黑窩,如果你需要他們的罪證,我倒是可以送上門,」他笑一笑,「不管檔案,還是影音,都有大量備份。」

凱爾揚眉,笑了。

這個人還真是,人見人怕。

所有人都知道,烈酒和藥物不能共存,但沒人敢提醒他。

凱爾在加入安全域性之前,是名外科醫生,在救下程牧陽之後,他曾給程牧陽做過急救,當然知道傷有多重。如果不是程牧陽之前身體底子好,恐怕等不到返回莫斯科。

而眼下的人,在努力延續自己的生命,卻同時,也在用烈酒損耗生命。

一行人,只有阿曼一個是穿著黑袍和頭巾,在海關口外等著他們。

「三個失蹤的科學家,已經找到了兩個。」

「還有一個,在cia手裡?」

「應該是,」阿曼說,「很有趣,那個科學家最後出現的時間,是三天前,來沙特朝聖的路上——」阿曼輕聲和程牧陽交流著,有些話凱爾聽得並不十分明白,不過大概猜到,應該是一些很重要的科學家,在中東這裡失蹤。

始作俑者,肯定是cia,而想要從中作梗的,是程牧陽。

最後落腳的地方,是個叫烏拉的小鎮。

所有的酒,都留在了飛機上。

這是個嚴格禁酒的國度。

吃飯時,很多人都知道程牧陽的習慣,特意給他要了不含酒精的啤酒。泡沫也有,味道也有,偏偏就沒有他的酒精。幸好,還有薄荷葉做的飲料和蔬菜。

當嚮導發現只有程牧陽對薄荷葉不抗拒時,很是驚訝。

「我太太喜歡吃薄荷。」程牧陽很簡單地回答。

沙特本就個重視家庭的國家,聽到程牧陽這麼回答,嚮導更好奇了,不停追問各種問題,主要是想了解世界上有哪些地方,會這麼熱衷薄荷葉。

程牧陽的聲音,很平靜:「中國雲南,瑞麗市畹町鎮。」

嚮導馬上拿出手提電腦,想要google出那個地方。

寧皓立刻咳嗽了聲,灌了一大口味道奇怪的,果汁混雜薄荷的飲料:「嚮導啊,這東西真好喝,是不是你們沙特特產?還是在中東都能喝到?」

尷尬的話題,這才被解決。

他們住的旅館緊鄰沙漠,因為風沙,四周的山丘都形態詭異,夜晚的聲音也有些淒厲。

程牧陽聽著風聲,月色下,那些山丘都像一座座浮屠,悄無聲息,卻有著讓人平和的力量。在穆斯林的地方,竟然能想到這些,他都覺得自己是太缺乏酒精所致了。他需要太多的酒精,讓自己有時候,並不是那麼清醒。

他需要不斷告訴自己,南北還活著。

他從兩年前開始,始終在查南淮的行蹤,兩年來,那個男人去了太多的地方,可惟獨是比利時這個地名,讓他有感覺。他不相信南北死了,不論南淮做了多少偽裝,因為他知道,那個瘋子和自己一樣,太看重南北。

如果她真的死了,東南亞一定不會這麼平靜。

程牧陽走進浴室,開啟水,衝了一個冷水澡。

11月的沙特,已經進入了冬季。

白天從機場出來時,還流著汗,到現在,已經是10度以下。雖然房間裡有恆溫的空調,但畢竟是冬天,涼水淋在身上,是滲入骨頭裡的冰冷。

就在擦乾頭髮的時候,聽見了敲門聲。

開啟門,寧皓舉著臺迷你電腦,晃了晃。

「老闆,小風在比利時,找到了你要的東西。」

程牧陽有一瞬的反應,很快拿過電腦。夜晚的燈光裡,明顯是在個餐館外的偷拍,一個女人和個小女孩的背影。熟悉的地方,他不可能忘記,這是布魯塞爾東南80公里處的於伊市政府廣場,是那個中國餐館。

照片是連拍,但沒有正面。

整個餐館都只有她帶著寶寶,每個動作,都看得出來,她的小心翼翼。從挑菜到喂到嘴巴里,擦嘴,偶爾還輕扯扯寶寶的衣服,親親寶寶的額頭和臉蛋。

他從沒見過,如此溫柔的南北。

縱然看不到正面,可他知道一定是她。

程牧陽的手因為沒擦乾,還有些滑,竟拿不穩這麼小的一個電腦。

他就靠在洗手間門口,不停看這四十多張照片。

反反覆覆,很多遍。

但他沒想到,她有了寶寶。

程牧陽輕輕吐出一口氣。

胸口因為剛才的緊張,有些隱隱發疼。

他伸出一隻緊緊攬住寧皓的肩膀,難得聲音不穩地說:「我做爸爸了。」

寧皓抬了抬帽簷,也是滿眼喜悅,卻還不忘開玩笑:「老闆,你怎麼知道,這是你女兒?」

程牧陽忽然勾住他的脖子,作勢要擰斷。

「是,絕對是,」寧皓可不是什麼功夫老手,純粹靠的是幾根手指和大腦,他可不敢和程牧陽造次,「不過,小風說,他跟丟了。」

「三天,」程牧陽伸出三根手指,併攏在一起,「告訴小風,三天找到我太太和女兒。」

比利時。

南北在拿著和小臂一樣長的鏟子,給花填土。她戴著大大的遮陽帽,露出半張臉,而身邊蹲著的小女孩,也戴著和她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了數倍的遮陽帽,認真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花棚是恆溫的。

雖然是冬天,但是難得好太陽。

「爸爸呢?」

「爸爸在中國。」南北柔聲說。

「爸爸在中國做什麼呢?」

寶寶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卻問的很認真。

她笑:「工作啊。」

「爸爸為什麼要工作?」

「給你買奶粉吃啊。」南北笑著摘下手套,摸摸她的臉。

她看著寶寶的眼睛,和他一樣的顏色,只是很亮很清透,睫毛很長,隨著眨眼的動作,很快就帶走了南北的所有思維。她想起,在菲律賓生死之間的那個夢,少年時的程牧陽,也是這樣安靜,並且乾淨。

「媽媽。」寶寶忽然學著南北,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嗯?」南北也捂住自己的臉,把她的小手按在手心裡。

「寶寶吃的不多,」寶寶小聲說,「叫爸爸不要工作了。」

南北聽得啼笑皆非,答應下來。

南淮並不常來這裡,只是在寶寶剛會說話時,陪她住了半個月。可能一個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天性就很依賴「父親」這個角色,所以寶寶真的很喜歡他。甚至會在學會叫他爸爸後,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南北的房間走出來,叫南淮起床,並且一定要親自把床頭的拖鞋,併攏擺好,再讓南淮下床。

其實小哥哥只是第一晚累了,才睡得久了些。

餘下的十幾天,卻都乖乖躺在床上裝睡,直到寶寶出現。

也許到寶寶懂事了,她需要給她講,這個爸爸不是真的「爸爸」。不過,看寶寶現在的樣子,她甚至想,這一天可以永遠不用到來。讓她覺得有爸爸,有媽媽,每天問些奇怪的問題,真的是最幸福的事了。

晚上南淮電話來,她和他說了這件事。

南淮的聲音,也是出乎意料的溫柔,他說,他會盡快解決手裡的事情,在農曆新年趕過來。兩個人交流著寶寶最近的近況,說了半個小時後,南淮突然就問她:「昨天,你帶寶寶去布魯塞爾了?」

她自己雖然能偷跑出去,但想徹底瞞住他,根本不可能。

所以也承認的坦然:「我忽然想吃那裡的菜。」

南淮沉默了會兒,笑起來:「有些小麻煩,明天我給你們換個地方住,好不好?」

她倒不意外,嗯了聲:「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讀書時,南北住在法語區,可這次住過來,卻大部分在布魯塞爾以北的荷蘭語區。有時候帶寶寶出去,還要帶上個翻譯。在一些特定的時間,她總喜歡帶寶寶,去走一些自己和程牧陽走過的地方。

搬家後不久,就是中國農曆新年。

南淮沒有準時來,卻來了個意外的客人。沈家明。

寶寶很禮貌,但是明顯對沈家明充滿敵意,始終趴在南北的懷裡,從年夜飯一直到睡著,都不肯離開,最有趣的是,只要沈家明想和她說話,寶寶一定會問她問題,打斷兩個人難得的溝通。直到小孩子真的睡著了,南北才把她放到小床上,讓人看著,走出臥室。

她的臥室外,就有個小型的客廳。

沈家明坐在那裡,拿著根菸,在手指間來回把弄著,卻不點燃。

「在戒菸?」南北奇怪問他。

「沒有,」沈家明笑看她,「怕對小孩子不好。」

「她在睡著了。沒關係,你抽吧,一會兒會有人處理味道的,」南北在他對面坐下來,「怎麼這麼好,新年特地來看我。」

「沒什麼,」沈家明輕輕地籲出一口氣,「就是想看看你。」

南北笑:「忽然說的這麼煽情,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情了?」

「沒有,」他把手裡的煙放到桌上,把眼鏡也摘下來,丟到桌上,「玩骰子嗎?」

「可以啊,反正今天是新年。」

南北讓管家,拿來骰盅和籌碼。花花綠綠的,推在透明的長桌上。

沈家明笑著撥開那些籌碼,輕輕地用右手晃動著骰盅,看她:「如果你贏了,我送你個新年禮物。」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音,從骰盅傳出來。

像是回到了少年時,他每次想要送她禮物,都要這麼做。既讓南北贏,又讓她收到禮物,樂此不疲。在暗紅色的壁燈光線裡,她看沈家明的手,想起那段,她過去生活裡最平穩,沒有任何生命威脅的日子。

單純的比大小。

最簡單的玩法。

可沈家明偏就讓她贏得非常絕對,給她開了三個六,而給自己開出了三個一。南北忍不住笑起來:「家明,你覺得可以去演臺灣版的賭王。」

「我喜歡輸的徹底。」沈家明半真半假笑起來。

他看著南北,並沒有掏出禮物的意思,卻像是有什麼話要說。

十二點的鐘聲,就在此時響起來。

低沉而有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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