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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有決定性的事件,就是徹底把你生活打亂的事件。」這是卡米爾·範霍文幾個月前在一篇名為《歷史的加速度》的文章裡所讀到的。這個決定性事件,驚心動魄,猝不及防,會刺激你整個神經系統,你立馬就能把它和生命中其他小事情區分開來,因為它就像包裹著一大團能量,擁有一種特殊的密度:一旦它出現,你就知道它會給你帶來的重大意義,不可逆轉。
比如,對著你愛的女人利落地放上三槍。
這是即將發生在卡米爾身上的事。
就算你有一天和他一樣,去參加你最好的朋友的葬禮,你覺得這一天已經糟透了,那也無濟於事。儘管如此,命運並不會滿足於這樣平淡無奇,它完全有能力像一個裝配著莫斯伯格500系列12號削短型滑膛式霰彈槍的殺手一般出現在你面前。
現在,就看你怎麼反應了。這就是問題所在。
因為你的思緒已經驚愕無措,所以通常就只剩本能反應了。比如在這三槍之前,你愛的女人去了菸草店,然後你清清楚楚地看見殺手敏捷地把槍上了膛,支在肩頭。
或許就是這樣一些時刻,最能凸顯出了不起的人物,那些總能在惡劣的環境下做出正確抉擇的人。
但如果你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你只能盡你所能自我防衛。通常情況下,面對這樣的劫難,你註定只能手足無措或者失誤,甚至索性徹底無力動彈。
當你已經到達一定年紀,或者你已經遭受過這類晴天霹靂的事情,你會以為你已經有了免疫。這就是卡米爾的情況。他的第一個妻子死於非命,那是一場浩劫,他花了好幾年才恢復過來。當你經過了這樣的考驗,你會以為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這是個陷阱。
因為你已經放低了警戒。
對於命運來說,它向來眼光毒辣,這是把你一舉拿下的最好時刻。
並且提醒你所有的偶然性,都有其必然性。
莫尼爾商業長廊開門沒多久,安妮·弗萊斯提爾就走了進去。主通道上幾乎沒有人,空氣裡還飄浮著洗滌劑的味道,讓人有點頭暈。小商鋪陸陸續續開了門,商家們紛紛擺出書攤、珠寶攤和各種展位。
這個商業長廊,建於十九世紀的香榭麗舍大街盡頭,主要賣一些奢侈品、文具、皮革和古董。頂上是玻璃天窗,抬頭望去,細心的遊客就會發現滿目精緻的裝飾藝術,彩陶、飛簷和一些小彩繪玻璃。如果安妮心情好的話,她本也可以欣賞它們,可是她放棄了,她不是個習慣早起的人。在這個時間點,這種精美壯觀,這些細節和這天花板,她都毫不在意。
首先,她需要一杯咖啡。特濃咖啡。
因為今天,很不湊巧,卡米爾賴床了。不像安妮,他本該習慣早起。但是今天安妮卻並沒有太多興致。所以,當她輕輕推開卡米爾的挑逗時,他雙手發熱,有時候這著實讓人心癢難耐。她溜進浴室,完全忘記了倒好的咖啡,她邊擦著頭髮邊回到廚房,發現一杯已經冷卻了的咖啡,又在離洗臉盆下水口幾毫米處找回一片隱形眼鏡鏡片……
這一切之後,是時候該出發了。安妮還空著肚子。
她到達莫尼爾商業長廊的時候,差不多十點過幾分。她在入口處小酒館的露臺上坐下,她是第一位客人。咖啡壺還在加熱,她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喝上咖啡,雖然她看了好幾次手錶,但那並不是因為她著急,而是因為服務生。她試圖打消他的念頭。他閒著沒事兒,就想湊上來和她聊天。他試圖圍著她擦桌子,一邊透過手臂下的空隙偷瞄她,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繞著圈接近她。這是個高個子男人,清瘦,愛吹牛,一頭濃密的金髮,是那種你可以經常在旅遊景區裡看到的人。他擦完了最後一輪桌子,就站定在她邊上,一手叉著腰,望著窗外,發出一聲稱羨的嘆息,又對天氣評論了幾句,平庸得可憐。
這個服務生是個蠢貨,但他還是相當有品位的。因為即便四十歲了,安妮還是相當迷人。細膩的古銅色皮膚,淺綠色的眼睛,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這簡直是一個閃著光芒的女人。還有兩個酒窩。她舉止優雅,輕盈,讓人忍不住想觸碰,因為她身上每一處都看起來圓潤而緊實,她的胸部、臀部、小腹、大腿,事實上,她渾身上下都圓潤而緊實,讓人走火入魔。
每次想到這裡,卡米爾就忍不住想她怎麼會和自己有關係。他已經五十歲了,頭髮都快掉光了,但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米四五的身高,更清楚地說來,差不多就是一個十三歲男孩的身高。為了避免猜測,不得不盡快說一句:安妮雖然不高,但也比他足足高了二十二釐米,差不多一個頭的樣子。
面對服務生的勾搭,安妮給了他一個迷人的微笑,表達明晰:一邊兒去吧(服務生做了個手勢表示他懂了,可能是為了不招人煩)。她喝完咖啡,就穿過莫尼爾市場向喬治-弗朗德林大街走去。差不多走到街的另一頭時,她把手伸進手袋,可能是要摸錢包,卻摸到一陣潮溼。她的手指沾滿了墨水,一支鋼筆漏了墨。
對於卡米爾來說,就是因為這支筆,故事才正式開始。也有可能是因為安妮選擇去這個市場而不是另一個,恰恰是這個早上而不是另一個,等等。促成一個災難的一系列必要巧合,總是猝不及防地接踵而來,令人狼狽不堪。但曾經也是在這樣一系列的巧合中,卡米爾遇到了安妮。人總不能成天抱怨。
所以這支平淡無奇的墨水管鋼筆,就這麼漏墨了。深藍色,很小一塊。卡米爾認出了它。安妮是左撇子,她寫字時手的姿勢很特別,旁人根本不懂她是如何做到的,而且她的字很大,可以說她似乎是狂怒地把一系列的簽名連成一條線,更奇特的是,她總是選擇小號的鋼筆,這就讓整個畫面更加驚人。
安妮從包裡收回滿是墨水的手,立馬為蒙受的損失憂心忡忡。她正想著辦法,就在右手邊發現了花臺。她把包放在花臺的木質邊緣上,開始把裡面的東西一一取出。
她很惱火,但比起損失,更多是害怕。事實上,當我們更瞭解她一些,我們就知道她沒什麼可害怕的,安妮一無所有。包裡沒什麼東西,生命中也沒什麼。她身上穿的,也是最普通的、任何人都買得起的衣服。她既不買房,也不買車,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會入不敷出,但也絕不虧待自己。她從不存錢,因為她沒有這個概念:她爸爸是個商人。就在他宣佈破產之前,他帶著四十多個合夥人攜款潛逃了,而他才被推選為他們的財務主管。大家再也沒見過他。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安妮始終對錢保持一定距離。她在財務上最近一次擔心,還要追溯到她一個人把她的女兒阿加特拉扯長大的時候,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安妮把鋼筆扔進了垃圾桶,把手機塞進夾克衫口袋裡。錢包弄髒了,也要扔掉,但裡面的紙幣完好無損。至於手袋,襯裡溼了,但墨水沒有滲透出來。安妮思忖著上午就買一個新的。一個商業長廊,這是個理想的場所,但她不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讓她無法完成這項計劃。與此同時,不管怎麼樣,她用自己的手帕先把包底墊上了。弄完這一切,她望著十指沾滿墨水的雙手,心煩意亂。
她可以回到那個咖啡館裡去,但一想到要再見到那個服務員,她就打消了念頭。正在這時,她想到了解決辦法。就在她前方,有一塊牌子寫著「公共廁所」,在這種地方,這可並不常見。廁所就在卡爾頓糕點房和德佛賽珠寶店後面。
就從這一刻開始,一切即將不可避免地發生。
安妮走了三十多米,進入廁所,她推開門,發現面前站著兩個男人。
他們是從通往達米亞妮大街的緊急出口進來的,朝著長廊裡面走來。
頃刻之間……是的,就是這麼可笑,但很明顯:如果安妮再晚進來五秒,他們或許就已經套上了他們的風帽,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可事實就是這樣:安妮進了門,大家都驚住了,僵立在那裡。
她輪番打量這兩個男人,驚訝於他們的出現,他們的穿著,尤其是,他們一身的黑色。
還有他們的武器——那些獵槍——即便是對武器一無所知的人,也會被震撼到。
其中個子比較矮小的男人嘀咕了一聲,又像是一聲叫喊。安妮看向他,他很驚訝。她立馬把頭扭過去,看向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更高大一些,臉色堅毅,稜角分明。這一幕持續了幾秒,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定定地呆立在那裡,顯然都嚇了一跳。兩個男人匆匆忙忙地重新戴上風帽。那個高個子舉起武器,微微轉身,像是拿著一把斧子準備砍一棵橡樹一樣,他舉起衝鋒槍柄,衝著安妮的臉就砸了過去。
用上了吃奶的力氣。
簡直要敲開了安妮的頭。他甚至還連腰帶胯地往前一頂,就像網球手擊球那樣。
安妮往後退了幾步,想抓住什麼東西,但她什麼都沒抓到。這一擊太過猛烈,又來得那麼猝不及防,安妮感覺自己像是身首異處了。她往後飛出一米多遠,後腦勺撞到了門上,她張開雙臂,趴倒在地上。
木質的槍托幾乎把她的臉敲成了兩半,從下巴到太陽穴,槍托把她左邊的頰骨敲得像個水果一般裂開,一道十幾釐米長的口子,鮮血瞬間就湧了出來。從外部聽起來,就像一個拳擊手套打在沙袋上一樣。對安妮來說,她的身體感覺受到了榔頭的敲擊,而且是一把二十幾釐米長的榔頭,被雙手握著狠狠向她砸去。
另一個男人開始咆哮,像是怒不可遏。安妮聽到他的聲音,但是飄飄忽忽,她的靈魂像是出了竅。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高個子男人朝安妮走來,高舉著那把碩大的獵槍,槍托朝向她的腦袋,正準備給安妮致命一擊,他的同伴又一次叫喊了起來。這一次,比上次更加聲嘶力竭。他好像抓住了她的袖子。安妮昏昏沉沉,睜不開眼睛,只有雙手拼命掙扎,在空洞之中張張合合,完全是一種痙攣性的本能反應。
拿獵槍的男人停下來,轉過身,猶豫。的確,沒有什麼比開槍更容易招來警察了,何況一切行動還沒展開,所有有經驗的專業人士都會這樣告訴你。他想到法律,糾結了一秒,於是做出了選擇,他轉向安妮,對她連踢了好幾腳,臉上,肚子上。安妮試圖躲避,但是即便她有力氣,她也被門抵住了,動彈不得,沒有出路。一邊,是緊緊貼著她的門;另一邊,男人左腳單腿立著,右腳的鞋尖則狠狠踹在安妮身上。安妮在他一次次落腳之間偷偷喘氣,男人停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為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他決定採取一個更加果決的方式:他轉向獵槍,把它高高舉過頭頂,用槍托狠狠向安妮砸去。使出全身力氣,狠狠砸去。
他這架勢就像是要在結冰的地面上打樁。
安妮蜷曲著身子自我保護,她在自己的血泊中扭動著身子,血已經流了一地,她雙手抱住脖子。第一擊落在枕骨部位。第二擊,更加精準地,砸向了她的手指。
這種方式的改變並沒有得到一致認同,因為另一個更矮小的男人走了過來,吼叫著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擊打。男人無所謂地放下獵槍,繼續折磨安妮。他又開始踢向安妮,連續不斷地,用他那碩大的皮鞋,那種軍人穿的皮鞋,一腳一腳接二連三地踢向她。他瞄準了頭部。安妮縮成一團兒,繼續用雙臂保護著自己,皮鞋朝著她的腦袋、脖子、手臂、背脊噼裡啪啦地落下,不知道踢了多少下,醫生們會說至少八下,法醫可能說九下,誰知道呢,反正渾身上下到處都是。
就在這個時候,安妮失去了意識。
對於這兩個男人來說,事情像是解決了。但是安妮的身體堵住了通往商場的門。他們沒有商量,非常默契地彎下腰,矮個子抓住安妮一條胳膊拖向自己的方向,這個年輕女人的腦袋就這樣撞上地板,被一路拖曳。門終於開啟了,男人鬆開安妮的胳膊,胳膊就這樣沉沉地落到地上,姿勢甚至還有點優雅,有些油畫上,聖母瑪麗亞的手就是這樣被描繪的,在人體的肉感中帶著一絲無力。如果卡米爾當時在場,他應該可以立刻看出安妮手臂的樣子,那種無力的感覺,像極了費爾南·佈雷的油畫《受害者》,又名《窒息的女人》中的樣子,他一定會飽受精神摧殘。
所有的故事本可以在這裡結束。這場不合時宜的偶遇。但高個子男人不想這樣。顯然他是裡頭的老大,很快他就對形勢有了估計。
等待這姑娘的會是什麼呢?
她會不會甦醒過來然後大聲呼喊呢?
或者衝向莫尼爾長廊?
更糟糕的是,她會不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通過緊急出口逃跑出去呼救?
或者躲在廁所的一個小隔間裡打電話呼叫警察?
於是他伸出腳抵住門,不讓門關上,朝安妮俯下身,抓住她的右腳踝,拖著她走了三十多米,出了廁所,就像一個孩子拖著個玩具一樣,輕鬆隨意,對身後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
安妮的身子撞來撞去,肩膀撞上了廁所的牆角,臀部撞上走廊的牆壁,頭部隨著拖動晃來晃去,一會兒撞上廊柱,一會兒撞上走廊兩邊的植物托盤。安妮現在就像一塊破布,一個布袋子,一個萎靡不振的人偶,毫無生氣,體內的血不斷湧出,使她身後拖曳著一大片紅色,不出幾分鐘就凝結了,血總是乾得很快的。
她就像死了一樣。當男人把她鬆開時,安妮已經像是渾身散架一般,倒在地上,男人看都沒看她一眼,這已經不關他的事了,他動作果決地給獵槍上了膛,躊躇滿志的樣子。
兩個男人叫喊著闖入德佛賽珠寶店。店鋪才剛開門,如果有客人的話,一定會因他們闖入時的粗暴和店裡人煙的稀少之間的強烈對比而受到驚嚇。兩個男人呼喊著命令衝向工作人員(店裡只有兩個女人),並立刻對她們拳打腳踢,肚子上,臉上,一切來得猝不及防。一時間,空氣中混雜著玻璃窗碎裂的聲音、哭喊聲、呻吟聲,還有因為害怕發出的喘息聲。
可能是因為她的腦袋在三十幾米的路程中撞擊了地板,一路的顛簸,使安妮突然有了生命跡象……就在此刻,她試圖迴歸到現實中來。
她的腦子,像是一個發了瘋的雷達,拼命搜尋著資訊,想弄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她一度失去了意識,真真切切是被那一陣擊打給麻痺了,被逮了個措手不及。至於她的身體,痛苦已經使它麻木,肌肉絲毫不能動彈。
安妮的身體被拖過走廊,倒在店鋪門口的血泊中,這樣一個場景可以帶來一個積極的影響:它會大大加速局勢的發展。
店裡只有兩個人,女老闆和一個女學徒。女學徒只有十六歲,瘦瘦小小,像個紙片人,她紮了一個髮髻,想顯得成熟端莊一些。她一見到這兩個男人蒙著面全副武裝地衝進來,便意識到這是一樁持槍搶劫,她像條魚一樣張開嘴,神志不清,被動得像是就要被放上祭壇的貢品。她拖著發軟的雙腿,想退回到櫃檯後面。還不等她膝蓋跪地,她的臉已經被一把獵槍槍托抵住了,她慢慢癱軟下去,就像一個融化的奶油冰激凌。接下去的時間裡,她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數著自己的心跳,雙手舉過頭頂,像是在等待一塊即將落下的石頭。
男人拽著安妮一條腿,在地板上拖曳著她僵死的身體。她的裙子已經褪到腰間,身後一大攤血,珠寶店女老闆見到這一幕,立刻嚇得說不出話來。她試圖憋出一個字來,卻好像哪裡被堵住了一樣。高個子男人堵在店鋪的入口處,監視著來往的人,矮個子衝向女老闆,扛著槍桿,突如其來地對著她的肚子一頂。她立馬感到一陣噁心。男人一言不發,他不需要說話,對方已經完全任其擺佈了。女老闆笨拙地開啟保險鎖,摸索著開櫥窗的鑰匙,但有些不在她身上,她要去裡屋找,就在邁開第一步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尿在了身上。她把那一小串鑰匙顫顫巍巍地交給了男人。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任何情況說出這樣的話,但此刻,她對男人囁嚅著說:「請不要殺我……」為了多活哪怕二十秒,她可以交出一切。這麼說著,不等男人命令,她已經躺倒在地,雙手背在脖頸後面,只聽她著了魔似的小聲唸叨著什麼。她在祈禱。
任何見識了這兩個男人的兇殘的人都一定會懷疑這些祈禱,哪怕再虔誠的祈禱,是否會有任何實際作用。無所謂了,就在女人祈禱時,男人一分鐘都沒有遲疑,立馬開啟了所有櫥窗,把裡面的寶貝都擄走,放進他們的大帆布袋裡。
這是一次計劃周密的搶劫,前後不到四分鐘。時間選擇得當,從廁所打入也是個明智的選擇,分工也相當專業:第一個男人洗劫櫥窗裡的珠寶,另一個守在門邊,一動不動直挺挺地杵在那兒,一邊監測著店鋪,一邊監測長廊。
店內的一個攝像頭錄下了第一個男人開啟櫥窗和抽屜,擄走所有寶貝的過程。另一個攝像頭對準了珠寶店的入口處和商業長廊的一角。在這個攝像機鏡頭裡,人們可以看到安妮躺在過道上。
正是從這一刻開始,搶劫計劃出現了意外。正在這時,攝像頭裡的安妮動了一下。只是極小的動彈,像是一個本能反應。卡米爾一開始有些懷疑,覺得可能沒看清,但真真切切,是的,安妮動了……她動了動腦袋,從右向左轉動,極其緩慢。卡米爾瞭解這個姿勢:一天中有些時候,當她想放鬆一下,她會扭動脖子,按摩脖子上的肌肉,她說這叫「胸鎖乳突肌」,卡米爾甚至不知道有這東西存在。顯然,這一次不是為了放鬆,因為這個動作既不夠舒展又不夠靜謐。安妮側身躺著,右腿蜷曲著,膝蓋碰到胸口,左腿伸展著,上半身歪斜著,像是想翻身。她的裙子褪到腰間,露出她的白色底褲。臉上鮮血橫流。
她蜷曲著,被扔在那兒。
搶劫剛開始的時候,站在安妮邊上的男人飛快地瞥了她幾眼,但是因為她一動不動,男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監測周遭環境上。他不再管安妮,背對著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一道鮮血已經浸溼了他右腳後跟。
安妮,她剛從一個噩夢中掙脫出來,努力想弄明白周圍這一切是發生了什麼。她抬起腦袋的一剎那,攝像頭捕捉到了她的臉。那張受到重創的臉令人心碎。
當卡米爾發現這一切的時候,他被完全震懾了,不知所措。他回了回神,停下腳步,後退兩步,他甚至都認不出她。這張臉完全不是安妮,她曾經是如此神采奕奕,眉目含笑,而眼前這張臉浸透了鮮血,浮腫著,眼神空洞,像是大了整整一倍,並且變了形。
卡米爾扶住桌角,立刻就有一種流淚的衝動,因為攝像機正對著安妮,她緩緩轉向他的方向,像是要對他說話,向他求救,這都是他當場本能反應下的想象,而這想象太有害了,這種想象包含著一種態度。想象你的親人,在指望著你的保護,想象他在受罪,快要死了,你好像感覺到他那一身冷汗。再往深了想想,想想當他抑制不住心頭湧起的恐懼時,呼喊著你的名字,你可能就會想立刻死去。卡米爾正處於這樣的狀態,站在這螢幕前,無力動彈,只有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幕回放,而事實上這一切早已經結束了。
這讓人無力承受,著實太過沉重。
這些片段會一遍一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安妮接下來的行為,像是周圍環境都不存在一般。那個搶匪可能會壓到她身上,重新拿著槍桿子對準她的脖子。這幾乎是個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儘管從螢幕看起來,這更像一種自殺行為:在這種情況下,離一個帶槍男子不到兩米,幾分鐘前,這個男人還看起來可以隨時不皺一絲眉頭地一槍把安妮擊斃。安妮已經準備好做出超乎所有人預料的事:她要試著起身。安妮是個極有個性的女人,但是極有個性和徒手大戰配槍歹徒,還是有點差別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兩方勢力交戰,必定要決一雌雄,這一切無可避免了。
兩方力量懸殊,優勢顯然在於那把12號口徑的獵槍。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安妮當下沒有辦法正確估量彼此的實力,也沒有辦法理智地拿捏勝算,她只是自顧自地展開行動。她積聚起渾身力氣,當然,從鏡頭裡看起來,也沒多少力氣——她收攏雙腿,靠著胳膊支撐著身子,無比艱難,雙手在自己的血泊中打滑,差點重新摔倒。她又支起身子,動作極其緩慢,這使得畫面看起來有一種虛幻感。她渾身發沉,發麻,讓人看著彷彿已經聽到她內心的掙扎,忍不住想推她一把,拉她一下,幫她重新站起來。
卡米爾,他更想求她什麼都別做。即便這傢伙過個一分鐘才轉身,在這種迷醉癲狂的狀態中,安妮走不了三米劫匪就會把她劈成兩半。但是卡米爾只是幾小時後在螢幕上目睹了這一切,而他現在所想的,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切都太遲了。
安妮的行為全是出於本能,是完全不假思索的。從錄影帶看來非常明顯:促成她的決心的,完全就是求生欲。她看起來並不像個被獵槍頂著威脅了的女人,倒更像是個醉鬼,在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整理自己的手袋——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死死拽著她那隻拖在身後浸在血泊裡的包——蹣跚著,尋找回家的路。可以說,她最大的對手已經不是那杆12號口徑的獵槍,而是她逐漸模糊的意識。
決定性的事情轉瞬之間就發生了:安妮想都沒想,她掙扎著爬了起來。她勉強算是找到平衡了,雖然裙子被卡在腰間,露出一條大腿……還不等自己站穩,她撒腿就跑。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雜亂無章地發生了,支離破碎,全憑偶然,又笨手笨腳。就像是上帝已經控制不了局面,不知道怎麼排程了,於是演員們只能臨場發揮,顯然是糟糕透頂。
首先由於安妮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於是自然是找不到出路,她甚至是走了反方向。她張開雙臂,碰到了男人的肩膀,立刻,男人就轉過身來……
她搖晃了半天,像是喝醉了,一片茫然。但她搖搖欲墜的平衡感神奇地支撐著她。她用袖口擦著血淋淋的臉,腦袋歪向一邊,像是在側耳傾聽什麼,她想走一步……突然之間,天知道為什麼,她決定逃跑。在鏡頭上看到這一幕,卡米爾再也剋制不住了,他所剩無幾的冷靜頃刻崩潰了。
安妮的意圖是好的。但具體操作起來,她的腳在血泊中打了滑。很顯然,她飛了出去。這要是動畫片,可能會讓人捧腹,但在現實中,這就太悲慘了,因為她又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她試圖站起來,努力找尋方向,但也都只是東倒西歪地搖晃。她看上去就像是慢鏡頭地迎面走向她所想逃避的東西,著實讓人惶恐。
男人沒有立刻意識到這個情形。安妮離他只有兩公分的距離,但她的腳突然踩到一片乾的地面,似乎突然找到了平衡,於是她一下就像彈簧一樣衝了出去。
但是找錯了方向。
她先是走了一個奇怪的路徑,然後自己旋轉著,像是個脫了線的木偶。她轉身九十度,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轉回來,像個在找路的行人,最後神奇地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幾秒之後,劫匪發現自己的獵物想逃跑。他立刻就轉身,向她開了槍。
卡米爾把錄影帶看了一遍又一遍:毫無疑問,開槍的那個劫匪也震驚了。他把槍支在自己的胯部,以這樣的姿勢,理應可以用獵槍擊倒任何四五米內的獵物。或許他還沒什麼把握,又或許恰恰相反,他太自信。但事情經常會這樣,找個內向的大男人,給他一把12號口徑的獵槍,也給他開槍的權利,他立馬就嚇傻了。又或者是因為震驚,或者是什麼都有一點兒。總之他高舉著槍,有點太高了。開槍是個本能反應,卻沒有瞄準。
安妮什麼都沒看見。她蹣跚著,像是在一個黑暗的洞穴裡前行,玻璃碎片像雨點般撒落在她身上,因為子彈擊碎了距離出口幾米遠的一塊半月形玻璃窗戶,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安妮的命運看起來昭然若揭,很殘忍,卻不得不承認:玻璃窗的散落像是一場圍獵。很可笑,莫尼爾長廊和它的半月形玻璃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都未被摧毀,而此時僅僅一個笨拙的持槍強盜……有些事情總是讓人難以置信。
一切都在顫抖。玻璃窗、鏡子、地板,都在顫動。在場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本能地自我保護起來。
「我把腦袋縮到了肩膀裡。」古董店老闆會這樣跟卡米爾說。
這個男人三十四歲(他堅持是三十四歲,而不是三十五歲)。他戴著個假髮,前後都有一點翹起。鼻子很大,右眼像是睜不開,有點像喬託的「偶像崇拜」裡戴著帽子的男人。可想而知,他還是驚魂未定。
「很簡單,我以為是恐怖襲擊(他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我立馬又想:不,這裡怎麼可能會成為恐怖襲擊的目標,太荒謬了。」
這型別的證人會用記憶重塑現實。但他不是那種容易喪失理智的人,在去長廊檢視究竟發生什麼之前,他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店鋪,確保沒有任何損毀。
「不是吧。」他一邊用門牙啃咬著大拇指指甲,一邊驚歎道。
這個拱廊高度大於寬度,十五米左右寬的走廊,兩邊都是商家的玻璃櫥窗。這樣的爆炸對於這樣一個場地來說是非常大的。爆炸之後,衝擊波以光速旋轉著,繼而加速衝破所有阻礙,造成一個層層疊疊延綿不絕的回聲。一聲槍響,加上千萬片玻璃碎片直勾勾地飛濺而來,阻攔了安妮的狂奔。為了自我保護,她雙手抱頭,下巴壓得低到胸口,搖搖晃晃,一下側身跌倒在地。她的身體在碎片上滾動,但她沒有停下。要阻止她這樣的女人可得再來一槍,再炸一塊玻璃才成。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居然又一次站了起來。
劫匪第一槍已經失手,他吸取教訓,這一次他要從容不迫。在鏡頭裡,我們看到他重新給槍裝上子彈,側著腦袋,如果攝像機足夠精密的話,我們甚至還可以看到他的食指在扳機上痙攣。
突然一隻手出現,戴著黑色手套,就在他要開槍的時候,另一個男人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書店玻璃窗碎成了幾片,大大小小,有的跟盤子那麼大,像刀子一樣鋒利,紛紛砸在地上,再次碎裂開來。
「我在後店……」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頭到腳都是女商人的模樣,又矮又胖,非常自信,精緻的妝容,每週兩次的美容,還有一身的手鐲、項鍊、戒指、胸針、耳環(讓人好奇的是,那些搶匪為什麼不把她也當作戰利品一起擄走)。她嗓音嘶啞,可能是因為香菸和酒精的緣故,卡米爾沒有時間深究。這一切發生還不到幾個小時,他整個人都陷入掙扎,他想一探究竟,急不可待。
「我當時急匆匆地……」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指向長廊的方向。
她一時間動作表現得十分誇張。她喜歡顯得自己有價值,但她很剋制。在卡米爾這裡,這招並沒什麼用。
「有話快說!」他用嘶啞的聲音催促著。
對於一個警察來說這太不禮貌了,她自言自語,可能是因為個子矮吧,這可能會刺激出相反的慾望,想表現得具有攻擊性。在開槍沒多久之後,她所看到的,就是安妮的身體被扔到貨櫃上,就像一隻大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然後又撞上玻璃窗反彈回來,跌倒在地後急速滾動。形象太過強烈,以至於書店女老闆已經忘了剋制。
「她撞在玻璃窗上,像是整個人都碎裂了一般!但她還不等著地,就又試圖掙扎著站起來了!(她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甚至可以說令人欽佩。)她渾身是血,極度亢奮,雙臂狂舞,到處亂跑,你也看到了……」
在錄影裡,有那麼短暫的一瞬,兩個男人看起來完全呆若木雞了。那個推了一下他同伴導致射擊失誤的男人把袋子都扔到了地上。手臂晃盪著,像是準備好了要讓它們脫臼似的。在他的風帽下面,只看得到他雙唇緊鎖,好像是強忍著言辭。
開槍的那個放低了獵槍。他的雙手依然緊握住他的武器,顯得有些猶豫,但最終現實佔了上風,他放棄了。他只是恨恨地轉向安妮的方向。可能是看到她站起來,蹣跚著走向莫尼爾長廊的出口,時間倉促,他腦子裡有個警鐘響了起來:這一切似乎拖得太久了。
另一個男人抓起那些袋子,扔了一個給開槍的男人,手勢精準。兩個男人一溜煙地逃跑了,從螢幕上消失了。沒過幾秒,從螢幕右側看到開槍的那個男人又冒了出來:他拾起安妮逃跑時落下的袋子,立馬又跑了。這次,他沒有回來。可以猜想,那兩個男人又折回了廁所,幾秒之後就從達米亞妮街跑了,他們的同夥在車裡等著接應他們。
安妮,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跌倒,重新爬起來,但她還是堅持了下來。旁人都會覺得驚訝,她居然撐到了長廊的出口,還跑到了街上。
「她渾身沾滿血,但還在前行……簡直就像個殭屍!」
這個女理髮師是南美裔,一頭黑髮,古銅膚色,二十多歲。她在一家美髮廳工作,當時正在街角,想去買咖啡。
「我們的機器壞了,我想去咖啡館為客人買些咖啡。」
女老闆解釋說。她叫賈妮娜·格諾,現在淡定地站在範霍文面前,看上去怎麼都像一個老鴇。她相當有責任心,不管什麼機器故障,什麼買咖啡,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姑娘們在馬路上不受她監視地隨便和男人搭訕。卡米爾一個手勢就打發了她。好吧,也不完全是。
在安妮闖入的時候,女理髮師正託著個圓盤,上面放著五杯咖啡,她走路很快。好像她的這個街區的顧客們尤其令人討厭,她們都很有錢,很挑剔,對她們來說這就像一種千年不變的習慣。
「不冷不熱的咖啡是會被嫌棄的。」女老闆一臉無奈地說。
所以,那個女理髮師已經在街上聽到了那兩起爆炸事件。她又驚訝又好奇,走出門來,託著托盤在人行道上走著,立馬就看到一個瘋子一般的女人渾身淌血、跌跌撞撞地從商業長廊裡走出來。她震驚了。兩個女人迎面撞上,托盤飛了出去,上面的茶杯、茶托、水瓶全砸了,咖啡倒了女理髮師一身,澆溼了她的工作西服。連著的槍擊,灑了的咖啡,浪費的時間,都不重要了,但是這個價位的一套西服,他媽的,這下女理髮師尖了嗓門,她想把損失誇大,卡米爾用一個手勢表示:還好,還好。她叫嚷著說這洗衣服錢誰來支付,卡米爾還是說沒事,沒事,法律應該都寫著的。
「她都不知道看看路!」女老闆又強調了一遍,說得好像撞她的是摩托車一樣。
她說著這個事情,好像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她帶著一種權威的口氣說著這些話,畢竟這關係到她的「姑娘」,也因為這些潑了的咖啡灑到了她的制服上,這就像給了她一種權利。至於顧客,總是要散的。卡米爾抓住她的胳膊,她低下眼睛看著他,一臉不解,就像在看馬路牙子上的一個無賴。
「您……」卡米爾壓低了嗓門說,「不要再惹我了。」
女老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這個小矮子的口裡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但是範霍文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睛,這還是令人震驚的。在這種不適面前,女理髮師還是竭力想表現自己對工作的堅持。
「她呻吟著……」她又描述了一些細節,想緩和場面。
卡米爾轉向她,他想知道更多。「怎麼回事?她在呻吟?」「是的,一些哼哼唧唧,就像……唉,很難解釋……我不知道怎麼說。」「試著說說看。」女老闆想在警察面前體現一下自己的價值,暗中用胳膊肘頂那個姑娘,「警察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你說呻吟,什麼呻吟?」姑娘看著他們,眨巴著眼睛,不是很確定他們問了她什麼,於是她沒有描繪那些呻吟,而是試圖模仿,她開始輕輕發出呻吟,她試圖尋找合適的音調,「咦,咦」,或者還是「嗯,嗯」更像一點。她說:「嗯,還是這樣更像一點,非常緊湊,嗯,嗯。」最後她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音調,於是就提高了聲音,閉上眼睛,又睜開,瞪著雙眼,幾秒之後,「嗯,嗯……」聽上去像是要高潮了。
他們在街上,聚集了不少行人。(那些辦事人員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拿著水龍頭沖刷著安妮的血漬,血漬沿著馬路一路流到街邊的水溝裡,行人就這樣從還是很明顯的血漬上踏過,卡米爾看在眼裡有說不出的不適……)行人們看著這個一米四五個子的警察,在他對面,一個褐色皮膚的年輕女理髮師一臉怪異地盯著他看,在她女老闆老鴇般慫恿的目光下,時不時發出一些類似高潮般尖銳的叫聲……老天,這裡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情。其他的小商販站在自己店門口,見證著這一切,他們都震驚了。本來,這些槍聲已經有點嚇到客人了,但是現在,簡直是一片狼藉。
卡米爾想蒐集核對證詞,然後找出事情是如何結束的。
安妮從喬治·弗蘭德琳街走出莫尼爾長廊,在34號店鋪的地方,她渾渾噩噩地轉向右邊,朝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幾米遠的地方,她撞上了女理髮師,但她沒有停下,一步一步硬撐著繼續走。在停車場,警方發現了她留下的血色掌印,平平整整,印在車頂的小氣窗上。對車外所有人來說,在商業長廊發生這樣的槍擊事件之後,這個渾身上下鮮血淋漓的女人出現在這裡,簡直像個幽靈。她飄飄忽忽地走著,跌跌撞撞,但她沒法停下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她只是向前走著,發出呻吟聲(嗯,嗯),像是喝醉了,但她一直走著。沿路的行人看到她走來都散開去,也有人鼓起勇氣用詢問的口氣對她說:「女士?」但他們看到她滿身的鮮血還是沒再說話……
「先生,我跟您發誓,她那樣子太可怕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完全變了一副樣子。這是一位老先生,面容平靜,脖子細得嚇人,目光有點渾濁。白內障,卡米爾心想,就像他父親臨終前的模樣。他每說一句話,就陷入一陣沉思。他雙眼盯著卡米爾,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訴說。他一臉無奈,攤開雙臂,那雙手臂也細得嚇人。卡米爾嚥了咽口水,心裡五味雜陳。
那位老先生叫道:「女士!」他不敢碰她,她像是在夢遊一般,他只好看著她走過去,安妮又向前移動了一點。
然後,她又轉向右邊。
別問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右邊是達米亞妮大街,安妮出現兩三秒後,劫匪的車就飛速駛過。
就朝著安妮的方向。
看著他的受害者就在自己幾米之外,幾次失手的男人忍不住想再一次舉起獵槍,好讓事情結束得乾乾淨淨。當車子駛過安妮身邊時,車窗被搖了下來,武器又一次指向了她,這一切來得太猝不及防了,她意識到有武器指著自己,但她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她看了看車子……」老先生說,「我不知道怎麼說……像是,她早就等著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好像有點荒謬。但是卡米爾可以理解,他想說,在安妮身上有種巨大的疲憊籠罩著她。現在,在她所經歷的一切之後,她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準備。大家好像都同意這種說法,安妮,開槍的男人,老先生,命運,所有人。甚至那個小個子女理髮師:
「我看到獵槍口從車窗裡邊探出來,那位女士也看到了。我們都親眼看著槍一點一點探出來,除了那位女士,因為她在對面,您明白的吧?」
卡米爾屏住呼吸。所以大家都同意了,除了那個司機。在卡米爾看來(他已經沉思良久),司機並不確切知道他們正在進行的已經是一樁謀殺案。從他躲起來的車裡,他聽到幾聲槍聲,早已經超過他們預計的搶劫時間了。他焦躁難耐,神經質地敲打著方向盤,可能在他看到他的同夥一個推著另一個朝車子走來時,他已經在想要不要逃跑了……「有人傷亡嗎?」他心裡嘀咕,「多少人?」最終,兩個劫匪上了車。在壓力下,司機立馬發動了車子,於是,在街角處——他們才開了兩三百米,車子就在十字路口放慢了速度——他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在人行道上蹣跚而行。那個劫匪看到了這個女人,可能是他叫司機開得慢一點,他迅速搖下車窗,可能還發出一聲勝利者的歡呼: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得來全不費工夫,幾乎是命運對他的呼喚,簡直像是突然找到靈魂伴侶,他不敢相信,但事實就在眼前!他拿起他的槍,扛在肩上,瞄準。司機一下子意識到自己正成為謀殺犯的同夥,並且在十幾個證人的注視下,更不算上來來往往可能的行人,他完全不自知,但他已經被牽連進去。搶劫案已經變成了一場徹底的災難。他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司機突然急剎車,」女理髮師說,「天哪!這引擎聲音簡直……」
撥開柏油馬路上的橡膠痕跡,不難判斷車子的牌子是一輛保時捷卡宴。
車內,每個人都摔得東倒西歪,包括拿槍的那個歹徒。他開了一槍,射中了停車場裡車子的車窗,安妮就在車窗邊上,直直地立在那裡,準備好迎接死亡。街上,大家都趴在地上,只有一位老先生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安妮癱倒在地,司機猛踩了一下油門車子顛簸了一下,又在柏油馬路上劃出兩道輪胎印。等到重新站起來,女理髮師看到那位老先生一手扶牆,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心臟。
安妮躺在人行道上,一條手臂垂到路邊的水溝裡,一條腿在停著的車子下。「閃閃發光,」那位老先生一定會這麼說,因為她渾身被炸開的擋風玻璃碎片覆蓋著,「滿身都是,像是蓋著雪花……」
10:40
那群土耳其人非常不爽。
一點都不爽。
那個高個子男人,一臉頑固,小心翼翼地穿過星形廣場,一路駛過大軍團大道,緊緊捏著方向盤。他緊皺著眉頭,想表現出他的情緒,也可能是出於一種文化傳統。
情緒最激動的是那個小弟弟。他生性好鬥,臉色黝黑,神情兇狠,性情多疑。他話很多,總是豎著食指耀武揚威,讓人生厭。作為西班牙人,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也不難猜:他們叫我們來是幹一場迅猛又漂亮的搶劫的,結果我們卻開始了一場沒完沒了的槍戰。他攤開寬大厚實的雙手:如果我沒攔住你呢?一個胖天使就要飄浮在車裡了。與其說是問問題,不如說他早已有了答案,他更像是在問:如果那女人死了,要怎麼辦?所以他怒不可遏了:我們是去搶劫的,不是去殺人的。
「實在是煩人。幸好我是個冷靜的人,要是我也激動起來,事情不知道要惡化成什麼樣子了。」
沒完沒了的嘮叨,讓人疲倦。男人也罵累了,想著還不如省點力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突發事件。
事情沒有完全按照預計的進展,但大體上目標還是得到了實現,這才是最重要的。兩個大袋子躺在地上。「足夠衣食無憂了。而且這還只是個開始,要是一切順利,我還要更進一步,搞到更多袋子。」土耳其人也斜眼看著那些袋子,和他的兄弟說話,他們看起來達成了一致,司機也頻頻點頭。他們旁若無人地交談著,要求著各自應得的分贓份額。與其說是要求,不如說是做夢。時不時地,那個脾氣暴躁的小個子男人便停下來跟我說話。我只聽懂兩三個字:「生麵糰」「分贓」。讓人忍不住要問他們是哪裡學的法語,他們在法國才二十四小時……土耳其人可能天生有語言天賦,天知道。無所謂了。現在,只需要表現得一臉迷惑,稍稍弓個背,對老大帶著抱歉的微笑點點頭,反正已經到了巴黎北郊幾十公里,沒什麼問題了。
郊區景色在車窗外飛過。他還有什麼可咆哮的,這個奧斯曼人,令人難以置信。因為他的咆哮,當車子開到車庫前時,車裡的氣氛簡直是凝滯的,像是要末日審判一般。小個子男人問了一個問題,不依不饒地問了好幾次。為了表達自己的攻擊性,他蜷曲食指,在另一個握緊的拳頭上敲擊。這個姿勢可能在伊茲密爾有一個明顯的含義,但在巴黎北郊聖旺,還是讓人有些不解。但還是大致可以猜到一點主要意思,它帶著一種不服和威脅,逼著人點頭表示同意。但這的確可以說不是在撒謊,因為大家很快就會達成一致的。
這時候,司機已經從車裡下來,他努力開了幾次鎖,但就是打不開車庫的鐵捲簾。他試圖從各個方向扭轉鑰匙,震驚地轉向車子,看起來一臉疑惑。他又試了一次,車子發出了雷鳴般的轟隆聲,隨著馬達轉動,他汗如雨下。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太可能被人發現,但我不想停留太久。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意外,又一個意外,眾多意外之一。這一次,小個子男人已經快中風了。一切都和預想的不同,他感覺自己被騙了,被出賣了,「該死的法國人」。必須表現出一種驚愕的表情。這該死的門就是不開,他不能理解,本不該有問題的,甚至在昨天他們還一起試驗過。我冷靜地走出車子,驚訝又尷尬。
莫斯伯格500是一種七發獵槍。除了像土狼和印加人一般號叫,他們更該好好清點一下自己的裝備。他們很快會明白:如果你不擅長鉗工,那麼你最好擅長算術,因為一旦我走出車門,只要往前夠到鐵捲簾,輕輕推開司機,就可以佔得他的位置——嘴上說著「讓我試試」——當我轉過來,我就站在理想位置了。槍裡只有一顆子彈,可以把司機一槍就彈在混凝土牆上。對那個小個子男人來說,只用輕輕轉動槍桿,子彈穿過擋風玻璃打爆他的腦袋,才是種真正的解脫。迅猛一擊,擋風玻璃爆炸了,兩側的玻璃上沾滿了血,什麼都看不清了,必須湊近了才能檢視結果:腦袋被炸飛了,什麼都不剩下,只有脖子,和脖子下面的身體在那兒晃動著,像只被砍了腦袋的雞,它們還是在那裡慣性地奔跑著。土耳其人,也差不多是這樣。
莫斯伯格的確會發出一點噪聲,但之後,多麼安靜!
現在不能再拖了。把兩個袋子放在邊上,摸出正確的鑰匙,開啟車庫,把大個子拖進車庫,把車子和那個已經身首異處的小個子一起弄進車庫——我要從另一個的屍體上跨過去,但不重要,反正他也不可能記仇,把門關上,搞定。
只需要拾起袋子,走到巷子盡頭,跳上那輛租來的車。事實上,一切遠遠沒有結束。再仔細想一想,一切幾乎只是開始。必須有個了斷。拿出手機,撥通引爆炸藥裝置的號碼,爆炸聲在這裡都能聽到。我離得還是相對比較遠的,但借來的小車在氣流的作用下顫抖了幾下。四十米開外。這炸彈真厲害!對於那些土耳其人來說,這可以直接送他們去見「真主安拉」。他們將可以隨意擺弄那些處女,那些蠢貨。一串黑煙從屋頂升騰起來。這裡幾乎都被圍了起來,徵購來重建一座城。總之,我剛剛幫了這個社群一把。這是怎樣的一個人,才能同時是強盜,又那麼有服務大眾的精神呢?消防員三十秒內就會趕來。不要浪費時間。
把兩個裝滿珠寶的袋子存放在火車北站的一個寄存箱裡,會有人來取貨的。鑰匙放在馬鎮塔大道的一個信箱裡。
總之,權衡一下事態,似乎殺人犯們總是會回到案發現場。
要尊重這樣的傳統。
11:45
阿爾芒的葬禮開始前兩個小時,有人打電話問卡米爾認不認識一個叫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人。他的電話號碼,是她通話記錄裡最近一個撥打的。這通電話讓卡米爾背脊發涼,人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得知親朋好友的死訊的。
但是安妮沒有死。「她被襲擊了,剛剛被送進醫院。」從工作人員的聲音聽來,卡米爾立馬就懂了,安妮的狀況很糟糕。
事實上,安妮的狀況是極其糟糕。她太虛弱了,都無法接受調查。負責問詢的警察說,他們會再打電話來,一旦情況允許,他們會過來做筆錄。卡米爾花了幾分鐘的時間和負責這一樓層的護士商討了一下。這是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嘴唇豐滿,右眼一跳一跳的。他最終獲得了進入房間做筆錄的權利,但不能待太久。
他推開門,在門口停了幾秒。看見這樣的安妮,他幾乎崩潰。
他一眼就看見安妮的整個腦袋被纏上了繃帶,像是被卡車碾壓了一般。右半邊臉已經完全被腫起的淤青佔領,以至於根本看不見她的雙眼,它們像是深深陷進了她的腦袋。左半邊臉上有一條長十幾釐米的傷口,傷口的邊緣血色混著膿黃色,佈滿著縫補的線頭。她的嘴唇全都開裂、腫脹、眼皮發青、浮腫。鼻骨斷裂,體積變大了兩倍。下齒齦已經碰到了上嘴唇,安妮微張著嘴,口水流個不停。她看上去就像一位老嫗。被褥上是她纏滿繃帶的雙臂,左臂一直纏到手指,十指外面還包裹著夾板。右手纏的繃帶稍微少一些,包著一道更深的縫合好的傷口。
當她看到卡米爾出現在門口,她試圖向他伸出手去,眼眶中淚水開始打轉,一瞬間好像又沒了力氣,她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依然雙眸無神,模糊矇矓,甚至丟失了原本漂亮的淺綠色。
她歪斜著腦袋,用沙啞的嗓音試圖說話。她的舌頭腫脹得發沉,非常痛苦,她狠狠地咬著自己的舌頭,根本說不清楚話,上下唇無法合攏。
「我痛……」
卡米爾打斷了她。安妮試圖說話,他把手放在她床單上試圖安撫她,他甚至不敢觸碰她。安妮一下子變得很緊張、焦躁,他想做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打電話嗎?安妮的眼神看起來非常焦躁,她一定是急迫地想表達什麼。
「……碎……金……」
事情接二連三猝不及防,她仍然處於驚訝狀態,就像事情剛剛發生一般。
卡米爾湊近她,仔細地聽她說話,做出聽懂了的樣子,試圖擠出一絲微笑。安妮像是嘴裡含著熱豆腐一般,口齒含糊。他只能抓到幾個不成形的音節,但他集中精力,幾分鐘後,他開始能猜到一些詞,推斷出一些意思……從精神上,他試圖理解著她。那麼快就適應一切,簡直讓人難以置信。有時候,這讓人沮喪。
「抓住」,他理解到:「被打」「狠狠地」。
安妮的眉毛稍稍抬起,眼睛因為恐懼瞪得渾圓,好像打她的男人又出現在了眼前,重新舉起槍托狠狠揍她。卡米爾伸出手,搭在安妮肩膀上,安妮立馬誇張地驚跳起來,發出一聲尖叫。
「卡米爾……」她說。
她左右搖著頭,聲音幾乎不可辨認。她碎了三顆門牙,這使她說話發出噓噓聲,當她張開嘴,安妮瞬間像是老了三十歲,活像是《悲慘世界》中受盡折磨的芳汀。她磨著護士給她一面鏡子,但沒有人敢給她。
此外,儘管很難,她還是試圖在說話時遮住她的嘴。用她的手背。但通常都是以失敗告終,現在她的嘴就像個巨大的窟窿,凹陷在浮腫發青的嘴唇中間。
「……要做手術?」
這是卡米爾覺得自己聽到的問題。安妮的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好像這些眼淚是獨立於安妮而自己存在的,它們就這樣冒出來,流下來,並沒有什麼邏輯。安妮的臉,除了靜默的呆滯,毫無其他表述。
「我們還不知道……你冷靜一點,」卡米爾低聲說,「沒事的……」
但是安妮的精神已經飄到了別處。她把頭扭到了一邊,像是覺得羞於見人,所以她講的話就更聽不清了。卡米爾覺得自己聽到的是「不要這樣」,她不希望有人看見這個樣子的她。她完全扭過了頭去。卡米爾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但是安妮沒有任何反應,保持著一種拒絕的姿態,只是她的背影勾勒出她無聲的啜泣。
「你希望我待著嗎?」他問道。
沒有回答。他待在那裡,不知所措。過了很久,安妮搖搖頭,不知道她是對什麼說不,或許是對整個這一切,對現在所發生的,對已經發生的,對這猝不及防降臨到生命的荒誕,對這種讓受害者忍不住要去賦予一種意義的不公正。現在還無法和她對話,為時過早。他們不在一個頻率。於是他們沉默。
她可能睡著了,不得而知。她慢慢轉過身,平躺下來,雙眼緊閉,然後一動不動。
就是這樣。
卡米爾看著她,握著她的手,不安地聽著她的呼吸聲,試圖與他記憶中她往日熟睡時的呼吸聲做對比。他想起那些看著她入睡的時光。最初,他甚至會半夜爬起來看她,畫她那游泳健將般的側臉。因為在白天,他無法準確勾勒出她臉龐的精妙。他就這樣畫了不少她的速寫,不眠不休地試圖解讀她的嘴唇,她的眼瞼,解讀這種純淨。或者速寫她在洗澡被突襲時的剪影。正是在他無數次的失敗中,他明白了安妮的重要性:如果說不論是誰,他都能在幾分鐘後像照相一般準確描繪出對方的特點,那麼安妮身上,則有一種頑強的、不可捕捉的特質,每次都能逃過他犀利的眼光、他豐富的經驗和他細緻入微的觀察。而現在,這個女人躺在那裡,渾身浮腫,纏滿繃帶,像個木乃伊,不再有那種魔力,她只剩一副軀殼,一個醜陋的身體,毫無美感。
這就是幾分鐘之後讓卡米爾火冒三丈的原因。
有時候她突然醒過來,發出輕輕的叫聲,環顧四周,卡米爾在她身上看到了阿爾芒死前幾星期裡臉上的神情:那種說不明道不清的表情,以前從沒出現過,這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僵死,一種自我意識的喪失。太不公平了。
他還沒有從他之前的悲痛中走出來,護士就過來提醒他探訪時間已經到了。她十分小心,只要卡米爾在房間裡,她就不會離開房間。她的胸章上寫著「佛羅倫絲」。她雙手背在身後,結合了一種強硬又恭敬的態度,臉上帶著表示理解的微笑,但因為膠原蛋白和玻尿酸而顯得虛偽做作。卡米爾本想一直待到安妮可以和他講話,他迫切地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無計可施,只能等待。該離開了,安妮需要休息。卡米爾走了出去。
要知道,他不得不等待二十四小時。
然而二十四小時,對於卡米爾這樣的男人來說已經足以毀滅世界。
走出醫院時,他還是什麼資訊都沒有得到,除了人們在電話和醫院裡給他的一些解釋。
事實上,除了一些大體情況,沒有人知道別的資訊,沒有辦法順藤摸瓜。卡米爾眼前浮現的,只有安妮不成人形的模樣,這對於一個受過情感創傷、心靈已經千瘡百孔的男人來說太過刺激,這個場面激起了他本能的憤怒。
一走出急診室,他就沸騰了。
他什麼都想知道,立刻知道,他必須第一個知道……
不得不說的是,卡米爾完全不是一個復仇者。
他像所有人一樣,不是沒有仇恨,但就舉一個例子,布依松,那個四年前殺死他第一任妻子的男人,他一直活著,而卡米爾也從沒想過在他坐牢的時候買兇殺死他,儘管他在警察局有那麼多關係,對他來說可謂輕而易舉。
今天,關於安妮(她不是他第二任妻子,但他不知道用什麼詞去定義),關於她,也不是這樣,不是一種復仇情緒。
就好像他自己的生命被這件事情威脅到了。
他需要採取行動,因為他無法想象這件事對他們的關係帶來的後果。他們的關係,可以說是伊琳娜死去之後唯一為他的生命重新賦予意義的事情。
如果你覺得這些話太過誇張,那是因為你沒有害死過你所愛的人。我保證,這會帶來質的改變。
他煩躁地走下醫院的臺階,眼前又浮現了安妮的臉,眼圈發黃,滿臉淤青、浮腫。
他看到了她死去的樣子。
他還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有人想殺死她。
就是這樣一種重複,讓他溼了眼眶。在伊琳娜死後……這兩種情況並沒有什麼相似。伊琳娜是因為個人原因被人盯上暗殺的,而安妮只是在一個不恰當的時候遇上了那群渾蛋,但在這種時刻,卡米爾沒法理清情緒。
他只是不能什麼行動都沒有,就這樣坐以待斃。
什麼行動的嘗試都沒有。
然而在早晨的電話之後,他還是本能地做出了初步的行動,儘管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安妮在八區的一起武裝襲擊中受傷並遭遇了性騷擾。」警察局的女警員在電話中這樣說道。卡米爾喜歡這個詞:「性騷擾」。在警察局,大家對此喜聞樂見。大家還喜歡「可疑分子」和「明文規定」,但是「蹂躪」則受歡迎得多。簡簡單單兩個音節,就涵蓋了人群中的推推搡搡到香菸店的一路尾隨,談話者都明白他想要的是什麼,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了。
「什麼意思,被人蹂躪?」
女警員也不知道更多了,她拿來一份報告讀了一遍,讓人不禁想問問她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武裝襲擊,有人開了槍。弗萊斯提爾小姐沒有被子彈擊中,但她被蹂躪了。她被送到了急診室。」
有人開槍?對著安妮?在一次武裝襲擊中?事情是這樣斷斷續續被表述的,理解起來並不那麼容易,也很難想象。安妮和「武裝襲擊」聽起來像是兩個距離十萬八千里的概念……
女警員解釋說安妮身上什麼證件都沒有,也沒有包,他們只在她的手機裡找到她的名字和地址。
「我們已經打過她家電話,但是沒有人接聽。」
然後他們就轉向了最常撥打的電話,於是看到了卡米爾的號碼,在聯絡人的頂端。
她問了卡米爾的全名,用作筆錄。她發音「煩啊煩」,卡米爾糾正她,是「範霍文」。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請他拼讀一下。
卡米爾這時候突然頓住了,一種本能反應。
因為範霍文,這本就不是一個常見的姓氏,在警察圈子裡就更罕見了。更何況,卡米爾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警官: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短小身材,也是因為他的個人經歷,因為他的名聲,因為他去世的妻子伊琳娜,因為他曾經的豐功偉績,因為這一切。對於不少人來說,他就像是那種「電視上才能見到的」人。在幾次重要露面中,那些攝影師喜歡抓捕他獵鷹般犀利的眼神和他閃閃發光的腦袋。但範霍文,警官,電視,這一切輔助資訊並沒有任何幫助,女警員居然還請他拼寫他的名字。
慍怒過後回想起來,這種無知對卡米爾來說可能是這一天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好訊息了。
「您是說樊爾文?」女警員又執著地問了一遍。
卡米爾回答:「是的,就是這樣。樊爾文。」
然後他把樊爾文拼寫了一遍。
14:00
人性就是這樣,一起事故,眾人圍觀。只要有一個警車旋閃燈,或者有一點血痕,就一定有人圍觀。而這一次,圍觀的人格外多。可想而知,畢竟是巴黎市中心的一場搶劫,加上槍擊。況且在市中心的集市,人本來就多。
理論上來說,道路封閉了,但這不影響行人從人行道上通行。命令是隻讓這一片的居民通行,但沒有用,所有人都藉口自己是居民,因為大家都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警車、卡車、技術員、摩托車,全都聚集在香榭麗舍大街。人群從兩端會聚過來,兩個小時時間,從協和廣場到星形廣場,從馬勒澤步大街到東京宮,全部都封閉了。想想自己能夠造成這麼大的場面,也是讓人心潮澎湃。
對著一個從頭到腳流著血的女人開了幾槍後,攜著價值五萬多歐元的珠寶坐著越野車絕塵而去,顯然,再次回到現場難免會讓你「追憶似水年華」般的思緒萬千。當然,也不是太令人不適。當事情有所進展時,人總是身心輕盈的。喬治-弗朗德林街上的一家小酒館,就在莫尼爾長廊的出口。絕好的位置。那邊也有騷動!大家聚在一起討論不休。很簡單,大傢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聽到了,什麼都知道。
我很謹慎,遠離出口,我待在酒館最深處人最多的地方,隱沒在人群裡,靜靜聽著。
真是一群蠢蛋。
14:15
秋日的天空就像是為了迎合這個墓地而上了色。人山人海。這就是在職公務員的優勢,總是有一隊一隊的代表團來參加葬禮,很快就擠滿了人。
遠遠地,卡米爾看到阿爾芒的親屬們: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們,他的兄弟姐妹。他們穿著簡潔,畢恭畢敬,肅穆中流露出悲傷。他不知道在現實中如何打比方,但整個氛圍讓他想到一個十七世紀基督教貴格派家庭。
四天前,阿爾芒的死讓卡米爾痛苦萬分,但同時也讓他解脫。幾個星期又幾個星期以來,卡米爾每天去看他,照顧他,陪他說話,即便他可能什麼都聽不到或者理解不了。卡米爾只是遠遠地向阿爾芒的妻子點頭示意。這樣一場漫長的折磨之後,所有要說的話都已經說了。對阿爾芒的妻子和孩子,卡米爾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他甚至可以不用出席,他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予阿爾芒了。
很多東西把阿爾芒和卡米爾兩人相連。他們是一同入的職,這種年輕時期的牽連,在兩人的青春都差不多耗盡時,顯得越發可貴。
還有,阿爾芒是個摳門到病態的傢伙,這點不可否認。在這方面,沒有人能想象他能做到什麼程度。他向花錢,甚至更徹底地說,他向錢,發出了誓死的抵抗。卡米爾忍不住要把阿爾芒的死視作資本主義的勝利。倒不是說是這種吝嗇把他們牽連起來,而是他們倆身上都有種極其微妙的東西,似乎有一種義務要和比他們強大的東西對抗。這可以說是一種殘疾人之間的同情感。
他所有的痛苦都證實了,卡米爾是阿爾芒最好的朋友。
自己對於別人來說處於怎樣的位置,這是種極為強烈的聯絡。
如今,他以前團隊的四個成員裡,卡米爾是這片墓地中唯一一個活著的,這讓他有種五味雜陳的感覺。
路易·瑪利亞尼,他的助理,還沒有到。不用擔心,他是個有責任心的人,他會準時到的。在他的文化中,錯過一個葬禮,就好像在餐桌上打嗝一樣,不可想象。
阿爾芒,他是因為食管癌而去世的,沒什麼可多說的了。
剩下一個馬勒瓦勒,卡米爾已經多年沒有再見到他。被派來警察局之前,他是一個出色的新兵。路易和他是好兄弟,儘管階層有所不同,但他們差不多同歲,性格互補。追溯到那次劫難:殺死卡米爾妻子伊琳娜的兇手,也是馬勒瓦勒審問的。他倒不是特意想去做,但他還是做了。在當時,卡米爾可能會親手殺死那個兇手,眼看就是一場天大的悲劇。但在伊琳娜死後,卡米爾的勇氣被徹底擊碎了,絕望吞噬了他,再然後,這就毫無意義了。
所有人中,他最思念阿爾芒。和他一起,範霍文警官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這次下葬,開啟了這段一度摧毀他生活的故事的第三篇章。沒有比這更脆弱的了。
路易趕到的時候,阿爾芒的家人已經開始進入火葬場。一身珍珠白的雨果博斯禮服,時髦優雅。「你好,路易。」路易沒有回答「您好,老大」,因為卡米爾禁止他這麼叫他,他說他們不是在演電視劇。
卡米爾經常問自己的問題,對他的助手來說更為合適:這傢伙為什麼會在警察局幹?他出生在一個比「相當富裕」還富裕一點的家庭,此外,他非常聰明,一路唸的都是頂尖的貴族學校。但不知為何,他就這麼進了警察局,拿著和小學教師一樣的微薄收入。說到底,路易還是一個浪漫主義者。
「最近好嗎?」
卡米爾點頭示意——還不錯。但顯然,這並不是真的。他的很大一部分自己還留在醫院的病房裡,陪伴著半麻醉的安妮,等待著各種x光、掃描器的檢測。
路易看了看他老大,點點頭,發出一聲「嗯」。這是個極其細膩的男人,在他身上,「嗯」相當於他在捋劉海,右手一下,左手一下,對他來說是一種完整的肢體語言。這個「嗯」清楚地表達了:你看起來心不在焉的,一定有別的什麼事。
而且這件事居然比阿爾芒的死還讓他心煩,一定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們被捲入了一件搶劫案,是今天早上發生的,在八區……」
路易懷疑這是不是剛剛那個問題真正的答案。
「搶劫案?」
卡米爾點頭又搖頭,是的,又不完全是。
「一個女人……」
「死了?」
是,也不是,畢竟安妮還活著。卡米爾看著前方,像是眼前有一層霧氣,眉頭緊鎖。
「沒有……好吧,總之還沒死……」
路易相當驚訝。他的部門一般不負責這類事件的,搶劫案不是範霍文警官的專長。與此同時,路易又像在對自己說,為什麼不呢。他和卡米爾共事很久了,他能感覺出事態不妙。他表達驚訝的方式,是低頭看他的鞋子(擦得發亮的克羅凱特-瓊斯英國老牌手工皮鞋)和一個幾乎不會被發現的微妙的低聲乾咳。這可以說是他能表達的最大情緒了。
卡米爾指指墓地,殯儀館的入口。
「這一切結束之後,我希望你能調查一下。悄悄地……你知道,現在事情還沒有交給我們……」卡米爾終於把目光轉向他的助手,「我們需要抓緊時間,你懂嗎?」
在人群裡,他的視線搜尋著勒岡,並且毫不費力地找到了他。他不可能會看不見勒岡,他是個彪形大漢。
「好了,我們過去吧。」
以前勒岡做警察局分局長的時候,卡米爾只要動動小指頭就能得到他想要的,而現在則麻煩多了。
在總檢察官勒岡身邊一搖一晃地走著的是現在的分局長米夏爾女士,讓人不得不說的是,她簡直是隻呆頭鵝。
14:20
小酒館經歷了它存在至今最為重大的時刻之一。這樣的搶劫案,可以說是百年難遇的了,關於這一點,誰都不會有異議,即便什麼過程都沒看到的人也表示贊同。收集證詞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人們看到一個女孩,也有人說兩個女孩,或者一個女人;有人說帶著武器,有人說沒有,她赤手空拳地在那裡尖叫。這不是珠寶店的女老闆嗎?不,是她女兒!啊,是嗎?從沒聽說她有女兒,你確定嗎?一個劫匪留在車裡,什麼型號的車子?答案几乎涵蓋了所有在法國能買到的外國汽車的品牌。
我默默啜飲著我的咖啡,這是我瘋狂而漫長的一天裡第一次停下來休息一下。
酒館老闆,長著一張讓人看了就想揍他的臉,說估計被搶的數額在五百萬歐元左右,不能更少了。不知道他是怎麼估算的這個數字,但他似乎很確定。我真想給他遞上一把上了膛的莫斯伯格槍,然後把他直接扔到街區最大的珠寶店門口,當他用槍指著營業員,然後回到他的小酒館,他可以數數他的收穫,如果他能得到他所以為的三分之一,他就可以退休了。這個蠢貨,因為他根本不可能得到更多。
還有他們登上的車!哪輛?那輛!她簡直是攔下了一頭狂奔的水牛!他們是用炮筒襲擊她了還是怎麼樣?大家從車說到武器,什麼口徑的槍都說過了,這讓人不禁想對空放一槍,好讓人們閉嘴。或者直接對著人群來一槍。
老闆感到自己的重要性,果斷地說:
「22號長來復槍。」
他說完便閉上了眼睛,對自己的專業性無比自信。
我想象他像個土耳其人一般被12號口徑獵槍打爆腦袋,讓我精神重新振奮起來。22號長來復槍,或者別的什麼東西,顧客做證,誰都不懂那是什麼。有這樣一些證人,警察們可以好好自娛自樂了。
14:45
「但是……為什麼您要管這個案子?」警察局分局長說著轉過身來。
她好像繞著自己轉了老大一圈:她有一個渾圓碩大的臀部,完全和身體不成比例。分局長米夏爾,四五十歲的樣子,長著一張不可信的臉,一頭黑髮,皮膚白皙,兩顆兔子般的大門牙,鼻樑上架著一副三角框眼鏡,表明她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女人,說話擲地有聲。她看上去有一副好脾氣(事實上,這是個難搞的女人),聰明絕頂(破壞力更是智力的十倍),但最重要的,也是最壯觀的,是她那肥碩渾圓的屁股。那讓人目眩的體積不禁讓人想問她是怎麼承受得了的。有意思的是,米夏爾警官(這個名字讓人輕易就聯想到那些下流卑鄙的玩笑)有一張相當柔和的臉,一反大家對她的瞭解:她毋庸置疑的能力,極為敏銳的決策力,赫赫的戰功。她是那種比手下員工都要勤奮操勞十倍的長官,並且樂意把自己看成領頭羊。卡米爾去參加她的就職儀式時,他就清醒地意識到,除了家裡的討厭鬼嘟嘟溼(這是他養的一隻小母貓,性情有點歇斯底里,他很寵溺它),如今又在辦公室多了一個討人厭的女人。
所以她問:「為什麼您要管這個案子?」
在有些女人面前,人們很難保持冷靜。警官米夏爾靠近卡米爾,非常近。她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她皮質扶手椅般的龐大體格和範霍文的短小身材形成鮮明對比,誇張得像在演美式喜劇,但這種荒誕對這個女人並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堵住了通往火葬場的道路。他們是最後入場的。卡米爾這時候正拼命往裡挪動。因為就在他提出他的請求時,總檢察官勒岡就從他們身邊經過,他是卡米爾的密友,前分局長(搶椅子的遊戲,一個升為副局長,另一個變成了分局長)。然而,大家都知道,卡米爾和勒岡比朋友更親密,卡米爾是勒岡所有婚禮的證婚人,這是個相當重要的職責,勒岡剛剛和他的第二任妻子結了第六次婚。
分局長米夏爾,剛剛被提名,她還需要「謹慎行事」(她喜歡這些陳詞濫調,並且善於稍加創新),她要分析利弊,再開始她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當她上司的朋友對她有所請求,當然,她得想一想。尤其,現在他們是最後入場的了。她必須好好想想這個請求,但眾所周知,米夏爾有著活躍的思維,她總愛炫耀自己可以迅速做出決定。葬禮主持人從他們一進房間就注意到了他們。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他穿著一身十字軍戰服般的制服,一頭金髮已經有些褪色,身材看上去像是個足球運動員。入殮師已經不像他們以前的模樣了。
這個問題——為什麼範霍文想處理這個案子?——這是卡米爾唯一花時間準備了的問題,因為事實上這是唯一的問題。
搶劫大約是上午十點開始的,現在還不到下午三點。在莫尼爾長廊的現場,技術人員結束了調查,同事們結束了第一輪的證詞取證,但這個案子還沒有分配下去。
「因為我有個耳目,」卡米爾說,「已經安插好了……」
「您早就聽說了這個案子?」
她誇張地瞪大了眼睛,卡米爾立刻想起那些肖像畫裡怒目圓瞪的日本武士。她想說的是:「您這是說完了沒有呢?」她最喜歡這類表達。
「當然沒有,我之前什麼都不知道!」卡米爾幾乎要叫起來了。(他很有說服力,在這幕小短劇裡,讓人真的會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講什麼。)「我不知道,」他繼續說道,「但我的線人,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他有點焦慮不安,可能是因為燃燒的炭火。(範霍文相當確定這個米夏爾喜歡這樣的場面。)這時候他很配合……如果她不好好利用就太遺憾了。
只要一個眼神,這場對話就能從技術性變成戰術性。卡米爾看看殯儀館盡頭的總檢察官勒岡,他龐大的身影正巧給這段談話打上了一層陰影。沉默。分局長微笑了一下,表示她明白了:沒有問題。
為了形式,卡米爾加了一句:
「這不僅僅是一場搶劫,還有嚴重的殺人意圖和……」
分局長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看他,然後慢慢地點點頭,好像在這場談話之外,除了勒岡笨重的身影,她還發現了一絲微光,難以名狀,像是她想努力搞明白什麼似的。或者好像她已經搞懂了什麼,或者她快要明白什麼了。卡米爾知道這個女人有多敏感,一有什麼麻煩事,她的「地震檢測儀」就叫個不停。
於是他先發制人,用他最叫人信服的聲音,語速飛快地說:
「我會跟您解釋的。我的人和另一個隊伍裡的人有聯絡,這已經是在去年的事情,和這件事本身是沒什麼聯絡,但是我們有……」
米夏爾分局長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像是在說,她自己已經有足夠多的問題了;也像是在說,她理解了;或是在說,她還新上任不久,不想牽扯進她的老闆和下屬之間。
「好的,警官,我會跟佩萊拉法官說的。」
他沒有表現出來,但這正是他心裡希望的。
要不是她那麼快繳械投降,卡米爾完全不知道如何把這話編下去。
15:15
路易很快就離開了。卡米爾因為職務關係脫不了身,不得不待到最後。儀式很長,非常長,因為要給每個人機會展現他們的演講能力。卡米爾一抓著機會,便悄悄溜走了。
他回到自己車裡的時候,正巧收到一條訊息。是路易。他撥了好幾通電話,已經得到了最重要的情報:
「莫斯伯格500,一場搶劫案,我們只找到一起相關案件。去年一月十七日,情況和今天的案子極為相似,讓人不得不懷疑。那件案子也搞得很大……您要打給我嗎?」
卡米爾撥通了電話。
「一月,」路易解釋說,「那個案子比今天的還嚴重。四倍的損失!一人死亡。作案團伙的老大很有名:文森特·阿福奈爾。從那之後誰都沒有他的訊息。現在,他算是隆重登場,重出江湖了。」
15:20
小酒館裡突然一陣騷動。
談話被一陣警報聲打斷,大家都往露臺湧去,望向街上,警車的旋閃燈像是提高了一個聲調。老闆非常果斷地說:「這是內政部長。」大家想知道他的名字,無果,這要是一個電視主持人,那就容易多了。評論又紛紛湧起。有人認為這場騷動是一場死灰復燃,可能是因為有屍體之類的東西被發現了,老闆又重新閉上了眼睛,相當滿意。客人們的紛紛議論,是對他博學的致敬。
「內政部長,我告訴你們了。」
他默默地擦了擦眼鏡,臉上掛著微笑,看都不看露臺的方向,為了表現他對自己的判斷有多確定。
人們迫切地等待著,凝神屏息,就像在等待環法運動員通過一個站牌一樣。
15:30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上填滿了吸水性棉花,周圍還有一圈粗大的血管,像一條粗壯的手臂,在不斷敲擊著她。
安妮睜開眼睛。房間。醫院。
她試圖挪動自己的雙腿,但她身子僵硬挺直,像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因為風溼病而行動不便。這實在是太疼了,但當她先抬起一個膝蓋,然後又抬起另一個,屈起的雙腿給了她一瞬間的舒緩。她慢慢移動她的腦袋,試圖重新找到一點知覺。她的腦袋有一噸重,她的手指還裹著繃帶,看上去像螃蟹的鉗子那麼大,那麼髒。影像有點攪在一塊兒了,商業長廊裡廁所的門,一塊帶血的布,一連幾次的爆炸,救護車的鳴笛聲,讓人眩暈。還有放射科醫生的臉,還有在他身後某處一個女護士的聲音:「他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情緒一下子佔據了她,她忍住眼淚,深呼吸,自我剋制,不能在這時候崩潰,不能自暴自棄。
所以她要站起來,她要活下去。
她一把推開床單,先是一條腿落地,然後另一條。一陣眩暈。她在床邊停了一下,保持平衡。然後,她雙腳用力,慢慢起身,不得不重新坐下。她現在真正感受到那種疼痛了,渾身上下,確切來說,背部、肩膀、鎖骨,她像是整個人都被碾碎一般。她努力吸了一口氣,又試圖重新站起來。終於,她雙腳站立在地,雖然也不完全是,因為她必須扶著床頭櫃。
她對面是衛生間。像攀巖一樣,她一步步扶著東西前行,從床架,到床頭櫃,再到門把手,盥洗盆,現在站在鏡子面前的,天哪,這是她嗎?
一陣哽咽,這一次,她再也剋制不住了。發青的顴骨,滿身淤青,碎裂的牙齒……左臉頰上有一道傷口,是因為左顴骨爆裂,這一大條密密麻麻的針腳……
他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安妮扶住盥洗盆,好讓自己不跌倒。
「您在這兒站著做什麼?」
安妮轉過身,一陣眩暈向她襲來。護士伸手抓住她,兩人一起倒地。護士重站起身,默默回頭看向走廊。
「佛羅倫絲,你能來幫我一下嗎?」
15:40
卡米爾焦躁地大步走著,路易在他一側,就跟在他老大身後幾釐米的地方。他和範霍文之間保持的這一點距離,是一種權衡了尊敬與親密之後的結果,也只有路易能把這種關係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
卡米爾再急迫、再焦慮也沒用,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看向弗朗德蘭街兩側的房子。奧斯曼式的建築,因為煙燻有點發黑。這個街區有很多這樣的房子。他的眼睛被半空中成排的陽臺所吸引,陽臺的外面是兩根有著男人雕塑的柱子,男人的纏腰布向外隆起好大一塊。男像柱之間排列著女像柱,女人像過度慷慨的胸部直望著天際。正是這些遙望天空的胸脯,這些女像柱,用她們溫柔多情又假正經的眼神目睹著這場浩劫。卡米爾一邊快速走著,一邊歎羨地點著頭。
「勒內·帕朗,我認為。」他說。
兩人都不作聲。卡米爾閉著眼睛等路易反駁。
「更像是夏薩維埃,不是嗎?」
總是這樣。路易比他小二十歲,但卻比他懂得多上兩萬倍。最可惡的是,他從來不會搞錯。好吧,很少搞錯。卡米爾一次次想難倒他,但並沒有什麼用,這傢伙就是部百科全書。
「穆艾,」他說。「可能是。」
就快到莫尼爾長廊的時候,卡米爾正巧看到了那輛被12號口徑獵槍打爆的車子,牽引車正在把它拖上托盤。
他早晚會知道,就在這輛車的另一側,安妮被獵槍逮了個正著。
做統帥的總是小個子。我們這個年頭,不管是警署還是政界,頭銜總是和身高成反比。這個警察,每個人都認識他,當然啦,長著這副不足一米五的個子……只要見過他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但至於他的名字,在咖啡館裡每個人的說法都不一樣。大家只記得他的名字有點異域風情,但是什麼語呢?德語?丹麥語?還是佛蘭德語?有人說是俄語,另一個說:「是的,範霍文,就是這個名字!」大家鬨笑,「這就是我所說的。」有人說對了,心滿意足。
大家看到他出現在過道入口處。他沒有出示他的證件,但一米五以下的人是有豁免權的。在露臺的玻璃後面,大家都不敢呼吸,但一陣騷動剛過又跟著另一陣,這真是個大日子:一個姑娘剛剛進入酒吧,皮膚黝黑。老闆熱情地招呼著她,大家轉過身來。這是隔壁的女理髮師。她點了四杯咖啡,理髮店咖啡機壞了。
她什麼都知道,她含蓄地微笑著,等待著她的咖啡。大家問她各種問題。她說她趕著要回去,但她臉紅了,這說明了一切。
謎底總會揭開的。
15:50
路易和同事們一一握手。卡米爾想看錄影帶,立刻就要看。路易感到震驚,他知道卡米爾向來不在乎什麼繁文縟節,但這樣一種缺乏方式方法的行為,在卡米爾這樣有層次和經驗的人身上出現,還是不由得讓他感到驚訝。路易用左手攏了攏他的劉海,還是跟著他老大到了作為臨時指揮部的書店後間。卡米爾心不在焉地和書店老闆握了握手。她把自己搞得像棵聖誕樹,還抽著一根插進象牙菸嘴的煙——這個世紀以來已經很少會看到這種菸嘴了。卡米爾沒有停下。同事們已經調出了兩臺攝像機的所有錄影帶。
他一坐到電腦螢幕前,就轉向他的助手。
「不錯,」他說,「我要好好看一下這些帶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他指指旁邊的房間,或者說,他指指門。他坐在電腦螢幕前,看看周圍人,絲毫沒有遲疑。這架勢就像是想一個人獨自待著看一部色情電影。
路易表現得就像是覺得這一切並沒有不合理的地方,一副大內總管的樣子。
「我們走吧,」他一邊說著一邊推搡著大家,「我們還是在那邊坐一會兒吧。」
最吸引卡米爾的那捲錄影帶,是放置在珠寶店上方的那個攝像機拍攝的。
二十分鐘後,當路易對這卷錄影帶進行稽核,對照第一輪的證詞,給出初步假設時,卡米爾正站在中央過道上差不多當時開槍的位置。
調查結束了,技術人員也都離開了,玻璃碎片也已經收拾了起來,搶劫發生的區域也被膠帶封鎖了起來。大家等著專家們和保險公司過來,之後,他們就要全部收隊,然後讓那些公司回來。不出兩個月,一切就會重整一新,瘋狂的劫匪又可以重新回來,在長廊開張的時間點讓顧客們乖乖地排好長龍。
這個地方被一名警察守衛著。他又瘦又高,眼神疲憊,下頜突出,眼袋下垂。卡米爾立刻認出了他,他已經無數次在兇案現場遇到過他了,但因為他似乎無足輕重,所以卡米爾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他們互相做了個手勢,算是打了個招呼。
卡米爾看著破敗的商店,玻璃窗全都碎了。他完全不懂珠寶,但他感覺如果是他要搶劫,他絕對不會選這樣一個地方。但他知道這只是他的錯覺。比如你看看銀行門店,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如果你把它洗劫一空,你搶來的錢幾乎就能買下這家銀行了。
卡米爾努力想保持平靜,但因為他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捲錄影帶,那些影像就像把他吞噬了一般,他插在上衣口袋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他拼命晃著腦袋,像是耳朵進水了一般,想甩掉這充斥著他的過多的情緒,保持一點距離:地上,就在那裡,這些血跡是安妮的血,她當時就在這裡,蜷縮在地板上,那傢伙應該也在那裡。卡米爾退後幾步,那個大個子警察盯著他看,有點擔心。突然,卡米爾轉過身,他想象自己胯部架著一杆獵槍。大個子警察把手放在對講機上。卡米爾走了三步,他一會兒看看開槍的劫匪當時在的位置,一會兒看看長廊的出口,突然,他毫無預兆地開始奔跑。這一次,毫無疑問,那個警察緊緊抓住他的對講機,但是卡米爾又突然停了下來,警察也不再行動。卡米爾憂心忡忡,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又折了回來,他抬起眼,正好撞上大個子警察的目光,他們互相微笑了一下,還帶著一點惶恐,好像兩個不說同一種語言的人想表現得友好。
到底當時發生了什麼呢?
卡米爾環顧左右,又抬頭看看被獵槍打爆了的拱墩,他往前走,走到長廊的出口,喬治-弗朗德蘭街。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一個訊號,一個細節,一個恍然頓悟,他對於地點和人過目不忘的能力,正在重新排列那些模糊的記憶。
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有種走錯路的感覺。這裡並沒有什麼好多看的。
關於這件事,他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調查方式。
於是他又折回去,重新開始問詢調查。
他對第一批蒐集證詞的同事說,他想「看清大局」,在他詢問女理髮師的人行道上,他看到了書店老闆和古董店老闆。至於那個珠寶店老闆,她已經住院了。至於她的學徒,她在整個搶劫過程中一直保持雙手抱頭臉朝下的姿勢。這姑娘著實讓人有些同情,但又像無足輕重,可以忽略。卡米爾對她說可以回去了,還問她需不需要人陪她回去,她說她朋友在小酒館等她。她指了指馬路對面的那家小酒吧,陽臺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所有的面孔都直勾勾對著他們。卡米爾說:回去吧,趕緊脫身。
他聽了證詞,仔細地看了所有影像。
這種想殺死安妮的頑強的意願,首先源於空氣中緊張的氣氛,那種瀰漫在整場搶劫中的可怕氛圍,還有就是之後一連串的情形。蝴蝶效應。
但畢竟,這種固執,這種瘋狂……
已經通知法官了,他應該隨時會到。在等待期間,卡米爾回顧了一下整個事件。這起搶劫,從各個方面看來都和去年一月的那一件極為相似。
「你覺得呢?」卡米爾問。
「絕對如此,」路易肯定地回答說,「唯一不同的就是規模。今天是一起搶劫,而去年一月,可以說是四起連環搶劫。六個小時不到,四家珠寶店就被席捲一空……」
卡米爾吹起了一聲讚羨的口哨。
「和今天的手法一樣,是三個男人。第一個讓人開啟那些保險箱然後捲走珠寶,第二個用一杆莫斯伯格槍為他做掩護,第三個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