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過一月份的時候,死了個人?」
路易檢視了一下他的筆記。
「這一天,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十五區的一家珠寶店,準備在早晨開門的時候行動。他們十分鐘內就搞定了這一筆,可以說是當天最乾淨利落的一筆了。然後,當他們十點半左右衝進另一家位於萊納街的珠寶店又離開時,他們留了個活口,一位店員因遲遲不肯開啟後備倉的保險櫃,頭部被打成了重傷,躺在地上。四天的昏迷之後,小夥子醒了過來,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他和政府周旋了很久,拿上了部分殘疾撫卹金。
卡米爾神經緊繃地聽著。這就是安妮奇蹟般脫逃了的事情。他心煩意亂,不得不做幾個深呼吸,逼著自己放鬆肌肉,要怎麼弄呢,「胸肌……小腿……」啊,去他媽的。
「下午兩點左右,」路易繼續說,在下午重新開門營業的時候,這夥劫匪闖進了第三家珠寶店——在盧浮宮後面的「盧浮古董店」。他們是個相當成熟的隊伍,不打劫小店小鋪。十幾分鍾之後,他們離開商店,把一位「手舉得過高了點」的顧客丟在了身後的人行道上……該顧客的情況比上午的那位店員好一些,但還是被診斷為「情況惡劣」。
「這群人簡直是無法無天。」卡米爾順著他說。
「是,也不是,」路易回答,「這些傢伙還是很冷靜,他們只是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真是碩果累累的一天啊……」
「可不是嘛。」
即便是對這樣訓練有素、準備充分又有著雄心壯志的隊伍來說,六小時內四場搶劫,也是難得的好收成。但沒過多久,可想而知,疲憊就會席捲而來。搶劫這種事,就像滑雪,意外總是在最後發生。帶來最大損失的是最後一案。
「賽弗爾街,」路易又說,「珠寶店店主想抵抗。就在劫匪們要離開的時候,店主以為自己能拖住他們,他抓住那個捲走珠寶的劫匪的袖子,試圖讓他跌倒。當那個掩護的劫匪用莫斯伯格槍指著他的時候,另一個進行了反抗,最後那個店主吃了兩顆九毫米的子彈,正中胸膛。」
沒有人知道那天他們的計劃是真的完成了,還是由於珠寶商的死亡,他們不得不逃逸。
如果不說被劫店鋪的數量,他們的作案方式還是相當成熟的。新晉專業人士,年輕人,叫囂著,做著手勢,對空開槍,跳過櫃檯。他們選的武器也像是角色扮演遊戲裡所用的,大得誇張,讓人感覺他們其實怕得要死。這幫劫匪都太果決,太有組織了,而且毫不動搖。要不是對於英雄主義的渴望,他們最多在離開時留下一點附帶性的損失,不至於殺人。
「一月的戰利品呢?」卡米爾問。
「六十八萬歐元。」路易清晰明瞭地宣佈。
卡米爾抬起一條眉毛。倒不是因為他驚訝,珠寶商從來不會悉數全報他們的損失數目,他們總是會瞞下一大筆賬,不,卡米爾要的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真相:
「顯然是超過一百萬歐元。轉手倒賣,六十萬。或者六十五萬。收益頗豐。」
「倒賣給誰呢?」
像這樣一筆贓物,價值高昂,貨源分散,轉賣會損失不少,而且在小巴黎地區沒有太有實力的窩藏主。
「我們猜測貨物是從諾伊地區被運走的……但好吧……」
顯然,這是最好的選擇。他竊竊私語說這個窩藏主是個還俗的神甫。卡米爾從來沒有證實過,但他也沒有感到驚訝,這兩種職位看起來也頗為相似。
「你派人去那兒轉轉。」
路易記下這個指令。在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由他分配任務。
說著佩萊拉法官就到了。藍眼睛,長鼻子,耳朵像狗。他憂心忡忡,步履匆忙,一邊走一邊抓住卡米爾的手。「您好,警官。」在他身後,他的書記員,一個三十歲的尤物,脖子以下全是胸脯,她的高跟鞋踏在水泥地上當當作響,應該有人去告訴她這有點過了。法官也知道她發出的噪聲有點過頭。儘管她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處,但毫不誇張地說,掌握著步伐的依然是她。如果她樂意,她甚至可以一邊悠閒地逛逛長廊,一邊用她的口香糖吹吹泡泡。卡米爾發現洛麗塔到了三十歲,就真的是個惹人厭煩的女人。
大家都聚集了起來,卡米爾、路易,還有隊伍裡另外兩名剛剛趕到現場的同事。會議由路易主持。言簡意賅,條理清晰,訊息靈通。(最近他通過了國立行政學院的考試,雖然他更喜歡巴黎政治學院。)法官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說話帶著東部口音。他們讓人想到塞爾維亞人或者波斯尼亞人,那些粗暴的人,他們開槍從來沒有人能躲過。至於老大文森特·阿福奈爾,他的戰績可謂碩果累累。」法官點點頭。「阿福奈爾和波斯尼亞人,可怕的組合,居然沒有更大的損失,簡直令人震驚。這群傢伙生來就是壞坯。」法官說道。他說得沒錯。
接下來他關心起目擊者們。通常情況下,珠寶店開門時,主管、實習生和另一名員工一般都會在店裡,但那天早晨她遲到了。她差不多在這場鬥爭結束時才到,只聽到最後一聲槍聲。只要有員工奇蹟般逃過了發生在他工作店鋪或者銀行的搶劫案,警察們總是第一時間產生懷疑。
「我們已經把她找來了,」一名警察說(他似乎不太有說服力),「我們會繼續盤問她,但她似乎和這事沒什麼關係。」
那位女書記員已經厭倦透了。她轉動著她的高跟鞋,扭來扭去,肆無忌憚地看著出口處。她塗了一層暗紅色的指甲油,胸脯被一件開了最上頭兩顆紐扣的長袖襯衫緊裹著,像是要被撐破了一般,展露出一條深得難以置信的白色溝壑,讓人忍不住緊張地盯著剩下的紐扣看,紐扣周圍的衣料緊繃著,像是露出了猥瑣的笑容。卡米爾看著她,在心裡畫著她的速寫,她的確可以吸引人的眼球,但也只是總體印象。從細節上來說,又是另一回事:大腳丫子,短鼻樑,五官並不算精緻,臀部雖然很有彈性,但位置有點太高——一個登山運動員的屁股。她噴了香水,有點……嗆人。讓人感覺像是站在一堆牡蠣邊聊天。
「很好,」法官說著把卡米爾拉到一邊,「分局長女士跟我說,您有一個線人……」
他說「女士」的時候用了一種強調的語氣,好像他在努力適應這種新稱謂。那個女書記員討厭這種私密談話。她發出一聲不耐煩的長嘆。
「是的,」卡米爾肯定道,「我明天會得到更多資訊的。」
「那就不要拖拖拉拉的了。」
「應該不會……」
法官很滿意。他不是分局長,但他還是喜歡越多越好的資料。他想走了。他嚴肅地看了一眼女書記:「女士?」
聲音裡透著權威,擲地有聲。
看看洛麗塔的表情,就知道法官一會兒有的好受。
16:00
女理髮師的證詞不錯。她不斷重複著她所說的,低垂著眼皮,像是個害羞的新娘。這是所有證詞中最細節的了。甚至有點太過細節了。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我才需要戴個大風帽。鑑於外面的騷動,我要儘可能遠離露臺,靠近吧檯。我點了杯咖啡。
那個女孩沒死,當時邊上停著的一輛車子把她救了起來。她被急救醫療隊帶走了。
在她出院之前,或者在我把她轉移地方之前,她還在醫院的急診室裡躺著。
但首先,上滿膛,莫斯伯格里裝著七顆子彈。
「焰火」表演就要開始了。
我們外面再見。
18:00
儘管很緊張,卡米爾控制著自己不用手指敲擊方向盤。在他的車裡,所有的控制儀器都是放低的,沒有別的辦法,誰讓他坐在座位上連腳都踩不著地,手臂也太短呢。在一輛為殘疾人專配的車裡,一切都要小心,也許一個不恰當的手勢,車子就飛出路邊了。尤其是對於卡米爾來說,在他所有的缺陷中,他的雙手尤其不夠靈活,除了畫畫之外可以說他就是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他停了車,穿過醫院的停車場,一邊重複著要對醫生說的話,那種精心琢磨過的句子,能讓你在十五分鐘內顯得溫和有禮,但也是那種一到現場你就會忘得一乾二淨的句子。這天早上,接待處擠滿了人,他直接上樓進入安妮的病房。這一次,他停了下來,櫃檯到他眼睛這麼高(卡米爾估計一米四的樣子,在這件事情上,卡米爾從來不會誤判一兩釐米以上)。他繞了一圈,一臉權威地推開邊上的小門進去了,門上分明貼了「禁止入內」。
「所以呢,」接待員大喊,「您看不懂法語嗎?」
卡米爾出示了一下他的證件。
「是您?」
接待員開始大笑,豎起大拇指點了個贊。
「很好!」
她是真心說好。她瘦瘦黑黑的,目光炯炯有神,胸脯平坦,肩膀瘦得只剩骨頭,四十歲左右,安的列斯島人,胸牌上寫著「奧菲利亞」。她穿著一件花邊襯衫,醜得讓人驚歎,一副白邊框蝴蝶形眼鏡,好萊塢般的誇張樣式,一身菸草味。她朝著卡米爾張開掌心,讓他等一等,她接了個電話,又草草掛了,然後轉向卡米爾端詳起來。
「您真矮啊!對於一個警察來說,我想說……難道招收警察沒有一個最低身高要求嗎?」
卡米爾沒心思在這兒閒扯,但聽了她的話他還是微笑了一下。
「我有豁免。」卡米爾說。
「啊哈!有關係啊!」
再這麼聊下去,不出五分鐘,這種率真就會發展成放肆。不管是不是警察,她都要來拍你肩膀了。卡米爾打斷對話,要求和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主治醫生說幾句。
「這個時間點上,他正在巡視病房呢。」
卡米爾做手勢表示他懂了,然後朝電梯走去。又折回來。
「她收到過任何來電嗎?」
「據我所知沒有……」
「確定嗎?」
「您要相信我。尤其是這裡,病人很少有能接電話的。」
卡米爾走了。
「喂喂喂!」
遠遠地,她揮動著一本黃頁,像是發現了比她厲害的人一般。卡米爾又折回去。她用一種誘惑的眼神看著他。
「一張有用的小單子……」她輕聲說。
這是張治療單。卡米爾把單子塞在口袋裡上了樓,詢問了醫生,還是得等著。
急診室外面,停車場停滿了車。這是個理想的藏身之所,一輛車子停在這裡,只要不是待在原地太久,沒有人會發現的:只要保持警惕、低調,保持移動。
還要在前座用報紙掩護,把莫斯伯格裝滿子彈,以防萬一。
現在該好好思考,想想接下來要怎麼做。
第一種選擇是等待那個女人出院。這也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了。相反,對著一輛救護車開槍則是完全不符合日內瓦公約的,除非完全忽略它。入口大廳上方安裝的攝像頭什麼用也沒有,它們只是被裝在那裡唬人的,但只要用12號口徑槍把它們打爆,就可以開始行動了。道義上,沒什麼不能逾越的。技術上,也沒什麼不可能的。
不,在這個方案裡面棘手的問題主要在於運輸,要找準出口,而那出口非常狹窄。的確可以殺死門衛來突破防線,日內瓦公約沒有涉及門衛的條例,但這畢竟不是最方便的辦法。
別的解決方案:從防線後方奇襲,車上有個小窗戶可以射擊。因為離開醫院時,救護車必須右轉,然後在四十米開外等到綠燈亮起才能前行。它們到來的時候總是匆匆忙忙,卸下笨重的擔架和病人之後,回去時反倒是輕輕鬆鬆的。一旦救護車在紅綠燈處停下,一名整裝待發的殺手就從後面悄悄潛入,用一秒鐘的時間開啟車後門,一秒鐘調整,再用一秒鐘開槍,如果你考慮到這種情況下醫護人員必然的驚叫和可能的目擊者,這些足以給你足夠的時間上車,並向反方向逃出四十米,接著,一條雙車道的大馬路,一步之外就是外環高架,清靜怡然。一切都搞定了,還有大筆的進賬。
兩種情況下,都需要她出院,回家,或者轉院。
如果這個可以開槍的視窗沒有開,那就有必要再研究一下這個問題了。
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送貨上門,就像花店,或者糕點店。上樓到她的房間,禮貌地敲門,進門,開槍斃命,出門。必須非常精準。或者反過來,索性一開始就大張旗鼓。兩個不同的策略,各有各的好:第一個,針對性的射擊需要更多技巧,也給人更大程度的滿足,但這種方式難免有點自戀,更多考慮的是自己,而不是襲擊物件,不夠慷慨;第二種方法,把事情搞大,無疑更加慷慨,也更加崇高,簡直是帶著普世關懷的了。
事實上,通常不是我們選擇事件,而是事件選擇我們。所以必須精密盤算,未雨綢繆,這就是那群土耳其人所缺乏的。他們有組織,但就未雨綢繆來說,他們簡直一竅不通。當你離開自己的鄉村,來到歐洲最大的首都想幹一票大事,你得事先有所打算!但是他們呢,並沒有,他們就這麼到了巴黎戴高樂機場,皺著他們又黑又粗的眉毛,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和恐怖分子脫不了干係……你說吧,那對鄉下來的狗孃養的兄弟,他們幹過最大的事就是搶劫一家安卡拉郊區的雜貨店,還有一個克斯金的加油站,就這樣……對於他們在歷史上即將扮演的角色來說,的確不用找什麼太高階的人,但至少不能找這樣的渾蛋吧,即便這是最方便的,卻也是種羞辱。
算了,至少他們在死前見到了巴黎,他們應該謝天謝地了。
耐心總是有回報的。瞧,我們的小警官跨著他熱切的小碎步穿過了停車場,進入急診室。我比他早了三步,我決定保持這樣一種優勢。從這裡,我看到他杵在接待處的櫃檯前,櫃檯後那姑娘估計只能看到他的頭頂,就像電影《大白鯊》裡一樣。他跺著腳,這名警官很焦躁,緊接著就轉身離開了。
小而強悍。
沒關係,我會把這個麻煩給他送貨上門的。
我下了車,跟上他。重要的是,迅速把這件事了結。
18:15
安妮睡著了。腦袋周圍的紗布沾上了治燙傷的藥膏,汙黃色,這讓她的臉呈現出一種乳白色。她眼皮閉合著,像是充了氮氣一般浮腫,而她的嘴……它的形狀已經深深烙在卡米爾的記憶深處,他描繪過無數遍的線條,而現在,一切都被破壞了。門開啟了,一道目光從門口經過,有人叫他。卡米爾來到走廊上。
實習醫生是個一臉嚴肅的印度人,戴著一副小眼鏡,他的胸牌上寫著他長達六十個字母的姓。卡米爾又一次拿出他的證件,這位年輕醫生研究了好一會兒,可能是在思索應該擺出一種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這樣的情況。急診室裡警察並不少見,但重案組的警察就不多了。
「我需要知道弗萊斯提爾女士的情況,」卡米爾指著病房門,解釋說,「法官想跟她做筆錄……」
實習醫生表示,這個問題得問他們負責人,才能決定他能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嗯……那她的狀態……她現在狀態怎麼樣?」
實習醫生手上拿著x射線照片和幾張總結報告,但他其實並不需要,他對資料瞭如指掌:鼻骨碎裂,一條鎖骨有裂縫,兩側碎裂,兩處輕微挫傷(手腕和左腳),十指斷裂,雙手、手臂、雙腿、肚子上佈滿傷口,右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所幸沒有傷到神經,但一定的修復還是需要的,臉上一道長傷口還是很成問題,可能會留下永久疤痕,還沒算上那些淤青。這些照片還只是初步的。
「這傷勢已經非常嚴重了,但它們並沒有引起神經性的紊亂,不論是精神還是身體。也沒有頭部裂痕,可能牙齒會有一些損傷,還要修補一下……但還不確定,還得掃描分析。一切要等到明天。」
「她會痛嗎?」卡米爾問,「我這麼問你,」他又很快補充道,「是因為法官要和她聊聊,您能理解吧……」
「她會最低限度地受罪。我們在這個領域還是有一點經驗的。」
卡米爾笑了,結結巴巴地道了謝。實習醫生一臉狐疑地盯著他,眼神深邃,他的表情像是在說……好像卡米爾非常不專業,他簡直想再看一下卡米爾的證件。但他想在他的同情心儲備中挖掘一下,因為他加了一句:
「一切恢復正常還需要點時間,血腫會慢慢消退,但還會到處留下些結痂,但……(他在他的本子上搜尋著安妮的姓名)弗萊斯提爾女士已經渡過危險期,已經沒有不可逆的病變了。我覺得這位病人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身體,而是精神衝擊了。我們會對她觀察一兩天。接下來……她可能需要一些幫助。」
建築物的右側沒什麼有用的。相反,左側就好得多,有一個緊急出口。我很快發現,這道門幾乎和莫尼爾長廊廁所的門是一模一樣的。這種防火門的內部,中間有一道粗大的橫杆,很容易就能用一片軟金屬片從外部把它撬開,讓人簡直忍不住要問這難道不是工程師設計來方便竊賊的嗎?
我聽著,但是什麼都沒聽到,門太厚了。算了,我環顧了一下左右,把金屬板塞進門鎖裡,轉動,我看到眼前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另一條走廊。我堅定地走了幾步,故意鬧出一點聲響,以防萬一遇上什麼人,於是我……來到了大廳深處,就在接待處櫃檯後面。可以看得出來,醫院不是為殺手設計的。
我的右手拿著這一樓層的疏散地圖。這棟樓結構複雜,前後改建、翻修了好多次,安全問題讓人頭痛。尤其是那些貼在牆上的地形圖,從來沒有人去看,如果有一天發生火災,大家一定會後悔的。但當真的有人去看,比如現在這樣,便會感到背脊發涼……尤其是在醫院。我覺得即便大家已經很疲倦,但在面對一個果決又帶著莫斯伯格獵槍的男人,還是知道一下地形圖比較合適。
無所謂了。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下地圖的照片。所有的樓層都因為電梯和水管的原因看起來差不多,我們都是它的囚徒。
回到車上,我陷入沉思,沒有估計好風險,這正是可能會讓你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東西。
18:45
來到安妮的房間裡,卡米爾沒有開燈,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坐在昏暗裡(醫院裡的椅子都太高了),試圖回過神來。一切來得太猝不及防了。
安妮發出了鼾聲。她睡覺時總是有輕微的呼嚕聲,這取決於她的睡姿。她知道自己打鼾後,羞得滿臉通紅。今天,她滿臉都是血腫,但平常,她臉紅起來非常迷人。她皮膚白裡透紅,上面有一些淡淡的小雀斑,只有在她尷尬時或者別的一些情況下才會顯現出來。
卡米爾經常對她說:
「你不是打呼嚕,你只是呼吸比較重,和打呼嚕沒關係。」
她微紅著臉胡亂擺弄著頭髮,想裝作淡定的樣子。
「等你不再看我缺點都是優點的時候,你就會說真話了。」
她總是這樣,時不時地提一下他們總會分開。她說這話的語氣和她說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沒什麼區別,好像他們分不分開也沒什麼太大區別一樣。卡米爾因為她這種方式而感到安心。鰥夫的本能反應,也是抑鬱病人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抑鬱著,但他依然是鰥夫。自從安妮來了以後,這件事也似乎不那麼清晰,也不那麼正式了。他們一起前行,在一段他們也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段裡,斷斷續續、不完全確定的時間段裡。
「卡米爾,對不起……」
安妮剛剛重新睜開眼睛。她努力地說出每一個字。儘管她雙唇腫脹,牙齒打戰,但卡米爾把手指放在她唇上,立刻什麼都明白了。
「對不起什麼呢,親愛的?」他問。
她指指她的身體,指指這間病房,還有她環抱著卡米爾的樣子,這間醫院病房,他們的人生,整個世界。
「這一切……」
她目光黯然,讓卡米爾想到電影裡那些恐怖襲擊倖存者的目光。他想握起她的手,結果抓到的都是夾板。「你應該好好休息。不會有事的,我在這裡。」他這麼說著,好像這能改變什麼一樣。儘管他被個人情緒強烈佔據著,但他的職業本能也湧了上來。現在困擾著他的問題,就是莫尼爾長廊裡那個殺手想殺死安妮的決心和毅力。那人前後試了四次。當然,歸結於搶劫時的緊張氛圍也好,惡性迴圈也好,但還是……
「在珠寶店,你看到或者聽到其他什麼嗎?」卡米爾問。
她不確定她理解了他的問題。她說:
「其他……什麼?」
「不,沒什麼。」他想擠出一個微笑,雖然沒什麼說服力。他把手放在她肩上。現在讓她睡吧,但必須儘快讓她跟他說話,必須讓她和盤托出,哪怕是最細節的地方,可能他疏忽了什麼。誰知道呢。
「卡米爾……」
他俯下身子。
「我很抱歉……」
「不要再這麼說了!」他溫柔地說。
在那些繃帶的纏繞下,那些腫脹的肉把整個臉都燻黑了,嘴巴形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在她昏暗的房間裡,安妮醜得嚇人。卡米爾看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那些血腫,還是鼓著,不知不覺從黑色變成了藍色,還有一些深深淺淺的紫色和黃色。他必須走了,不論他是否情願。最讓他痛苦的,是安妮的淚水,它們就像噴泉般汩汩地流個不停,即便是她睡著的時候。
他起身,這次他決定離開。
在這裡,無論如何,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小心翼翼地關上了病房門,像是裡面睡著一個孩子一樣。
18:50
接待處的姑娘總是忙得不可開交。當終於沒有那麼多活兒要乾的時候,她就點上幾支煙。這很正常,在醫院工作的人並不覺得癌症有什麼稀奇。她叉著手臂抽著煙,神情悲傷。
絕佳的機會。沿著大樓溜進去,推開緊急出口,看一眼接待員還沒有回到座位上,她正在外面的院子裡,可以看見她的背影。
三步,伸出手臂,住院者記錄唾手可得。
這裡,藥物倒是都上了鎖,但病人資訊卻近在手邊。如果你是護士,你會以為危險來自疾病和藥物,這沒問題,大家不會想到危險來自一個商業長廊的搶劫犯。
地區:莫尼爾長廊——巴黎第八區
車號:醫療急救車lr-453
抵達時間:10:44
名字:安妮·弗萊斯提爾
房間:224
出生時間:未知
地址:楓丹歐華街26號
轉移:未知
預檢:掃描
治療:等待
手術:gd-11.5
回到停車場。接待員已經又點上了一支菸,我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把資料整個影印一份。
224號房,二樓。
回到車上,我拿出莫斯伯格,像個鄉巴佬在膝蓋上擦了一下。我想知道她會不會被轉移到特殊病房,還是會一直待在這裡,這關係到我的車費。
如果說涉及到錢,那還真是不少。這種事情就是這樣,要不你就全都吃進,要不你就一無所獲。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我現在不能因為任何疏忽而讓整個行動毀於一旦。
我的電話上,緊急疏散地圖更加確認了沒有人會對這棟房子的結構有任何概念。這是一種星形結構,幾道邊被摺疊起來,從一側拿著它,你就會看到一個多邊形,把它轉一下,你會看到一個骷髏,就像孩子們的找狼遊戲裡的圖畫一般。對於一棟作為醫院的建築來說,簡直繁複得誇張。
重點還不在這裡。如果我的推斷正確的話,我可以坐電梯到224房間,等我到了二樓,房間就在十米之內。至於出口,就要選擇一條更加複雜的路徑,搞亂線索,上一層樓,穿過走廊,再上一層樓,在神經外科的房間之後,三扇連續的門,然後坐對面的電梯到接待處,離緊急出口只有二十步路的距離,接下來就是繞個大彎,從停車場回到車上。最好早點起來,好在這裡有充分的摸索時間。
還有一種可能,她已經被轉移了。這種情況下,最好在這裡等著。我知道她名字,最準確的方式就是去問詢處。
我得找電話,然後打到醫院問詢處。
按1,按2,太痛苦了。莫斯伯格相對來說就快得多。
19:30
卡米爾一整天都沒進過辦公室,他在路上打電話給路易,讓他概述今天的案子。目前為止,他們有:一個被勒死的異裝癖,一個可能是自殺的德國遊客,一個騎摩托車的男人被另一個騎著摩托車的男人刺死,一個艾滋病病人在一家健身房的地下室放光了自己的血,一個年輕的癮君子在十三區的下水道被人打撈起來,還有一起情殺,犯罪人剛剛來認了罪,他已經七十一歲了。卡米爾聽著,給出指令,批准行動,但他有點心不在焉。路易,他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著日常事務。
當他終於講述完畢,卡米爾幾乎什麼都沒有記住。
如果要他做一下總結,他一定會說:真是損失慘重啊!
他停了一下,權衡了一下情形。他把自己推進了一個火坑。他已經向分局長女士撒了謊,說自己有個不存在的線人,他還向組織撒謊,給了警察局一個假名字,以便負責一個牽涉他個人的案件……
更糟糕的是,他是主要受害者的情人。
這位主要受害人還是一起嚴重搶劫殺人案的第一目擊證人……
當他想到這一切關聯,一系列的愚蠢決定所帶來的這一系列悲慘境遇,這和他的經驗不完全相符,他自己都感到震驚。他感覺自己成了自己的囚徒。成了自己強烈情緒的囚徒。他整個人就像沒了智商,他感覺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尤其是他自己。畢竟,人沒有辦法超越他自己,他已經墮落到只能對自己聽之任之。本能有時候有它的特殊性,這一次,它變成了一種熱切的渴望,超出了卡米爾本身,矇蔽了他的理性。
他的態度的愚蠢程度其實已經遠遠超出了事情的複雜程度。這些傢伙下車準備搶劫,不巧被安妮趕上了,並且看到了他們的臉。他們揍了她,一路把她拖到珠寶店門口,就是在這裡她滋生了要逃跑的念頭。這也是她到最後都一直試圖做的。那個放風的對著她猝不及防地開了一槍,沒有打中,在他想補一槍的時候,他的同夥攔住了他,該是時候帶著武器離開現場了。在弗朗德林街他有最後一個機會,但他同夥又一次妨礙了他,可以說是真正救了安妮的命。
這傢伙的兇殘讓人震驚,但那種兇殘可能是由於緊張的氛圍,他追著安妮跑,因為她就在射擊範圍內。
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
那些劫匪應該已經跑遠了。很難想象他們就窺伺在某個角落。有這樣的武器傍身,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最多有一些選擇障礙罷了。
他們能否被抓獲,取決於安妮的辨識能力,是不是能至少認出一個劫匪來。接下來,就是老套路。憑著現有的方法,隨著每天越來越多的案件堆積起來,三十分之一的機率可以迅速找到他們,百分之一的機會能在一個合理的期限內找到他們,千分之一的機會能突然有一天憑運氣或者說憑奇蹟找到他們。在以上任何一種情況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事情已經完結了。今天搶劫案不少,如果沒有立馬找到作案者,作為專業劫匪,他們絕對有本事人間蒸發。
所以,卡米爾說想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事情變得連勒岡都不能控制之前儘快停止這一切。在他手下,還是由他說了算的,沒問題。對他撒點小謊,也沒什麼。但他是總督,如果這個案子脫了他的手,那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如果卡米爾跟他解釋,勒岡會跟分局長米夏爾打聲招呼,她會很樂意討好一下她的領導。她基本上把以後說不定能用上的人情當作一種投資。一定要在佩萊拉法官開始操心之前把一切停下。
卡米爾為這種誘惑、憤怒、盲目而瘋狂辯護,平時沒有人會在他身上看到這些特質。
他為他的決定鬆了一口氣。
停下一切。
讓別人來負責找到那些劫匪,他的同事們都很厲害。他應該花時間陪伴安妮,安撫她,照顧她,這正是她現在最需要的。
何況,他比別人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讓我們來看看……」
卡米爾走近接待員。
「兩件事,」她說,「治療單您已經揣在口袋裡了。在我看來,您漫不經心,但這裡的管理可精心多了,您知道我的意思吧。」
卡米爾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單子,因為沒有安妮的社保號碼,治療的行政手續沒有完成。接待員指指角落一張汙跡斑斑的海報,用玻璃膠粘在窗戶上,已經撕碎了一半,她背誦著上面的口號:
「在醫院,檔案鑰匙就是身份。他們甚至還安排我們接受相關培訓,您想想這事兒多重要吧。唯一的缺點就是檔案實在太多了,有上百萬份。」
卡米爾做了個手勢,表示他理解,他必須回到安妮身邊。他點點頭,畢竟這些事情關他什麼事兒呢……
「另外,」接待員又重新說道(她試圖做一個挑釁的表情,那種魅惑的小女人的樣子,完全失敗),「至於那些違警罰單,」她問,「您能管管嗎,還是我要求太多了?」
該死的職業。
卡米爾已經精疲力竭,但他還是伸出了手。宿命啊。女孩說一會兒就好。她開啟抽屜,至少四十張違警罰單,她微笑了一下,像是在炫耀什麼戰利品,咧著一口歪歪斜斜的牙齒。
「好吧,」她笑得一臉諂媚,「這會兒我得值夜班了……但也不是每天。」
「知道了。」卡米爾說。
該死的職業。
他的口袋已經塞不下那些違警罰單了,他把它們分了分,左邊塞一點,右邊塞一點。每次玻璃門開啟時,外面的空氣就會闖進來抽打卡米爾,但他還是清醒不過來。
卡米爾太累了。
「這兩天沒有預計的轉院記錄在案。」接待員姑娘在電話裡說道。我不可能在停車場等個兩天兩夜。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差不多晚上八點了。對於警察來說,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有點奇怪。他正準備出門,但他突然陷入了沉思,他看著那些玻璃門,一臉漠然。他隨時都會離開這個地方。
時機到了。
我出發了,我會把車停在另一端,沒有人在那裡站崗,離入口很遠,就靠著圍牆,離緊急出口兩步路的距離。如果運氣好,我可以從這裡逃出來。但我並不指望,因為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很在狀態……
我悄悄從車裡溜出來,重新穿過停車場,靠停著的車輛做掩護,很快到了緊急出口。
就是這條走廊。沒有任何人。
我遠遠地看到一個背影,是那個小警察,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他很快就會有別的東西要思考了,我會把他帶去見上帝,不會拖太久的。
19:45
當他推開通往停車場的玻璃門時,卡米爾又想起警察局給他打的電話,突然意識到他們已經知道他是安妮最親近的人。很顯然,這不是真的,但無論如何,他們通知的是他,由他來通知其他人。
「什麼其他人?」他問自己。他再琢磨也沒用,他不認識安妮生命中的「其他人」。他遇到過她的幾個同事,他想起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掉了不少,兩隻疲憊的大眼睛,總是邁著不大不小的步子,看上去瑟瑟發抖。「一位同事……」安妮說。卡米爾思索著她的名字。莎拉,莎紅……莎華,他想起來了。他們當時走在街上,她穿著一件藍色大衣。她們互相默契地使了個眼色,微笑了一下。卡米爾覺得她很迷人。安妮轉過頭:「一個難纏的女人……」她笑著輕聲說道。
他總是打安妮的手機。離開醫院之前,他找著安妮的工作電話。已經晚上八點了,但還是要試試。一個女人的聲音:
「威爾蒂格·施文戴爾,您好。我們的辦公室……」
卡米爾感到一陣腎上腺素湧出。一瞬間,他相信這是安妮的聲音。他崩潰了,因為這樣的情況在他和伊琳娜身上也發生過。她去世後一個月,他不小心打了他們家的電話,一下聽到伊琳娜的聲音:「您好,您正在撥打的是卡米爾和伊琳娜·範霍文家的電話。我們現在不在家,因為……」晴天霹靂,他開始啜泣。
留個言吧。他結結巴巴:我打電話給您是為了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事,她住院了,她不能……(什麼?)繼續工作……不能那麼快恢復工作。是一起意外……不是很嚴重。總之,如果(怎麼辦?),她會很快再打給你們的……如果她有力氣的話。一個笨拙、冗長的報告。他掛了電話。
他一下子對自己又氣又惱。
他轉身,接待員看著他,像是在笑他。
20:00
終於到了二樓。
樓梯就在右邊。所有人都喜歡坐電梯,從來沒有人走樓梯。尤其是在醫院,大家都想省點力氣。
莫斯伯格配了四十五釐米的槍管,上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塵。手槍式的槍柄,讓它可以輕輕鬆鬆藏進雨披內側的大口袋裡。這讓人走路姿勢有點僵硬,像個機器人,看上去有點緊張。因為必須把槍緊緊貼住自己的大腿,沒有別的辦法,必須隨時做好開槍或者逃跑的準備,或者開完槍,就逃跑。不管怎麼做,關鍵是要快準狠,而且目標明確。
小警察下了樓,她一個人在房間裡。如果他還沒走遠,那麼在樓下,他就會聽到上面的喧譁,他必須掙扎著回到樓上,不然就是嚴重失職。我對他的職業前景並不看好。
到了一樓。從走廊穿過大樓,到打對面的樓梯,上到二樓。
公共服務的優勢在於,他們有太多的工作,沒有人會注意你。在走廊裡,那些悲慟的親屬,焦躁的朋友,都在踮著腳進出房間,像在教堂一樣。醫院給人一種威懾力,大家在走廊上遇到值班護士,也不敢上前搭話。
走廊空蕩蕩的,像一條林蔭大道。
224房間在另一端,理想的位置,可以最大限度地休息。說到休息,我要去好好地幫她一把。
離房間只有幾步之遙了。
必須小心翼翼地開門。一杆短柄獵槍突然對著醫院走廊的地面來一槍,會立馬就引起騷動,大家會瞬間愣住。門把手帶著一種柔和的弧度,右腳進門,莫斯伯格從一隻手到另一隻,雨衣完全敞開。她躺在床上,我站在門口看到她的雙腳,像是死人的腳,一動不動,像是被遺棄了一般。我輕輕往裡湊近一些,看到了她整個身子……
媽的,這張臉!
我真是費了不少勁啊。
她側著腦袋睡著,流著口水,眼皮像是羊皮水壺一般腫著,不再是那種讓人看了就想引誘的女人。我只想到一個說法,「整個腦袋都變方了」。簡直太準確、太形象生動了。她的臉簡直成了一大塊,像個鞋盒,可能是因為繃帶的關係,但僅看皮膚的顏色就已經令人震懾。像是羊皮卷,又像牛皮紙,整個都腫了起來。一時半會兒她可能出不了院。
先待在門口不動,最重要的是,把槍拿出來擺好。
我也是有備而來的。
儘管大門對著走廊大開,她還是繼續睡著。這樣不受到歡迎,看來的確得移動一下了。通常情況下,那些重傷病人都有點像野獸,他們對事物有一種敏銳的感知力。她會醒過來的,這只是個時間問題。這是一種生物的自我保全本能。她的目光會落在這杆槍上,他們已經很熟了,她和這杆槍簡直是老朋友了。
一旦她看到我們,這杆莫斯伯格和我,就會立刻被嚇到。這是必然的。她會開始激動,在她的枕頭上直挺挺地僵在那邊,腦袋左右晃動。
她會開始扯開嗓門大叫。
正常情況下,鑑於她的下頜嚴重受傷,她應該沒有辦法很好地發音講話。她能發出的全部叫喊,可能也不過就是「嗚呼」,也可能是「嗯嗯」,總之就是這樣的一些聲音。但因為說不清楚,可能她會喊得更響,聲嘶力竭地喊,總能招來一些什麼工作人員。如果真是這樣,在事情變嚴重之前,做手勢讓她閉嘴,「噓」,食指放在雙唇前,「噓」。她會拼了命地叫得更大聲。噓,這裡是醫院,媽的!
「先生?」
走廊上,就在我身後。
遠遠地,有個聲音傳來。
我不轉身,保持直立,挺直腰板。
「您找誰?」
這裡平時沒有人管事,但一旦你帶著一把獵槍出現,你的身後就會突然出現一位熱心的工作人員。
我抬頭看看房間號,像是發現自己犯了個錯一樣,護士已經靠近了我。我沒有轉身,而是結結巴巴地說:
「我搞錯了……」
一切的關鍵在於,保持冷靜。不論是你要搞一次搶劫,還是你要友好拜訪下一位急診室的病人,關鍵都是保持冷靜。我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那張緊急疏散地圖。必須找到樓梯,然後上一層樓,接著,就在左邊。最好加快速度,因為如果現在就要轉身,我就不得不抽出莫斯伯格,扣動扳機,幫助公立醫院清理一位護士。說得好像公立醫院人員飽和一樣。所以要趕緊走。但首先,上膛。誰都說不清楚下一秒會怎樣。
然而如果要上膛,必須把兩隻手都放在身前。這會造成一個特別的響聲,這樣的武器太重金屬了,在醫院走廊裡,它的回聲會讓人非常不安。
「電梯在那邊……」
就在武器發出聲響的時候,那個聲音也響起了,隨即是令人焦慮的寂靜。聲音年輕,清脆,但有點困惑,像是飄在空中卻突然被抓住了一般。
「先生!」
現在獵槍已經準備好投入使用,只要找準時機,掌握方法就好。重點是,背對著她。在雨衣的遮掩下,獵槍帶來的僵硬讓人以為是木腿。我走了三步,雨衣幾乎要敞開了。有那麼一瞬間,莫斯伯格的槍托有一點露在外面,時間非常短暫,就像一道陽光一下閃過玻璃碎片。幾乎什麼都沒有,讓人難以形容。當我們看過電影裡的武器,我們很難相信剛才瞥見的就是武器。然而她還是看見了什麼,她猶豫著這是不是武器,不,不可能,但畢竟,不管怎麼說……
護士還沒醒悟過來……
這位先生轉了身,他低著頭,說他搞錯了。他裹緊雨衣,走向了樓梯……他沒有下樓,而是上了樓。啊,不,他不是逃跑,不然他應該下樓。可是他渾身僵硬……好奇怪。不確定。這是什麼?起初,它看起來像是一杆獵槍。這裡?在醫院?不可能。她不敢相信。她向走廊跑去……
「先生……先生?」
20:10
該離開了。作為一個帶著任務的警察,卡米爾不能表現得像個普通的戀人。難道在安妮床邊留宿一晚嗎?他白天已經做了太多的傻事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振動了:分局長米夏爾。他把手機塞回褲兜裡,轉向接待員,揮揮手錶示再見。她眨眨眼作為回應,伸出食指,她請他再過來一下。卡米爾想要不要假裝沒理解,但他還是回去了,這主要是因為他太累了,沒有力氣抵抗。在違警罰單之後,她還想要什麼?
「好了,你走了?你們警察局裡睡得也不早啊……」
她應該是話裡有話,因為她笑得露出一嘴的歪牙。卡米爾沒時間聽這些。他深深吐了口氣,擠出一絲微笑,他也需要睡一會兒。他又走了三步:
「有一個電話,我覺得您會想知道……」
「什麼時候?」
「剛剛……大概七點的時候。」還不等卡米爾問問題,「她的弟弟。」
納唐。卡米爾從來沒見過他,只在安妮的電話裡聽過幾次他的聲音,這是一個狂熱的聲音,急切,年輕,他們相差超過十五歲。安妮對他非常照顧,她也相當以此為榮。他是個研究員,研究的領域非常深奧,光電技術,奈米科技,差不多這些,這些東西卡米爾連個皮毛都不懂。
「作為弟弟,這人聽上去不是特別友好。聽到他的聲音,我為自己是獨生女感到慶幸。」
卡米爾的腦子裡閃過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安妮住院了?
他立刻清醒了過來,趕緊向那扇小門衝去,推開,跑到接待處的另一邊,這個問題不需要接待員回答。
「一個男人的聲音然後……(奧菲利亞轉動著她的大眼睛。)而且非常直接!弗萊斯提爾……好吧,聽上去像弗萊斯提爾,你們是怎麼拼寫的?兩個f?(她語氣非常蠻橫,令人不悅。)確切來說,她怎麼了?醫生,他們怎麼說?(她模仿著他的粗魯。)怎麼會這樣,你們不知道?(聲音非常誇張,簡直不堪入耳)……」
「有沒有口音?」
接待員搖搖頭說沒有。卡米爾環顧四周。他會想到答案的。他知道,現在只需要等待神經系統的連線,只是幾秒鐘的問題……
「聲音很年輕嗎?」
她皺皺眉。
「不算那麼年輕……我覺得,可能四十幾歲吧。對我來說,他……」
卡米爾不再聽下去了。他飛奔起來,一路上橫衝直撞。
到了樓梯,他狠狠推開樓梯間的門,門在他身後吱吱呀呀地晃。他開始爬樓,用他的短腿能達到的最大速度在爬。
20:15
「聽到腳步聲,男人上了樓。」護士說。她二十二歲,頭髮幾乎剃光了,下唇打了個唇環,神色挑釁,但內心她並不是這樣。她很脆弱、普通,她幾乎太聽話、太善良了,儘管看上去有點讓人難以置信。「接著,就聽到門吱吱呀呀的聲音,我站在那裡琢磨著,猶豫著,他可能在任何地方,走廊,樓上,或者他又下了樓,或者他穿過神經外科病房,然後就在那裡蹲點……
「我該怎麼辦呢?首先,我得確認,不能隨隨便便就拉響警報,我想說,既然我還不是很確定……」她回到護士辦公室,「不,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有人帶著獵槍來醫院呢。那這會是什麼呢?是假肢嗎?有些來訪者帶著長得像手臂一般的菖蘭來探病,這是菖蘭的季節嗎?他說他搞錯房間了。」
她有點自我懷疑。在學校,她選修過受虐婦女的護理課,她知道有時候有些丈夫會極度好鬥,完全有可能把他們的妻子逼到醫院還緊追不放。她踱了幾步,對著224房間看了一眼。這個病人除了哭什麼都不幹,一直這樣,每次進她房間,她都是在哭,她不住地用手指摸自己的臉,摸自己的唇廓,她說話都要用手背掩著嘴巴。她雖然站都站不穩,但還是兩次被發現站在浴室鏡子前。
「總是這樣,」她說著離開了(因為這讓她很焦慮),「這個男人,他到底能在他的雨衣下面藏什麼呢?在那雨衣半敞開的一瞬間又像是掃帚柄……像是不鏽鋼材質或者金屬材質的。還有什麼東西能那麼像一把獵槍呢?」她想到了柺杖。
她還在那兒沉思,走廊的另一端,警察出現了,那個小個子警察,他從下午就一直在那裡——一米五都不到的個子,有點禿頭,臉挺漂亮,但太嚴肅,從來不笑——他像個傻子一樣狂奔,差點撞上她。他拼命推開房間門,匆匆忙忙,感覺他要立馬跳到床上,他喊著:
「安妮,安妮……」
該讓人如何理解這樣的狀況呢?他是警察,但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可能他是她丈夫吧。
那個病人受到了驚嚇。她轉動著腦袋,面對著一堆的問題,她舉起手,示意「別叫喚了」。那個警察重複道:
「你怎麼樣?你怎麼樣?」
我必須讓他安靜一點。病人又重新垂下手臂,看著我。「還好……」
「你有沒有看到什麼人?」警察問道,「有人進來嗎?你看到他了嗎?」
他聲音很沉重,非常焦慮。他轉身看著我。
「有人進來嗎?」
說有似乎也不完全符合事實,說不……
「有人搞錯了樓層,一位先生,他開了門……」
他沒等聽完回答,又轉向病人,死死地盯著她。她搖搖頭,看樣子像是腦子一片空白。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她什麼人都沒看見。現在,她又躺回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她又開始哭泣。顯然,小警察問了太多問題,嚇到了她。他太亢奮了,像個跳蚤。我打斷了他。
「先生,您這是在醫院!」
他示意說他知道了,但看得出他心裡想著別的事情。
「另外,探訪時間結束了。」
他起身:
「他是從哪裡走的?」
我沒有立刻回答,他又說:
「您剛剛說的那人,搞錯樓層的那個,他從哪裡走的?」
我一邊給病人測脈搏一邊回答說:
「樓梯,那裡……」
可以說我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我關心的只是我的病人,嫉妒的丈夫可不是我要管的事情。
不等我說完他就像只兔子一般跑了。我聽到他在走廊裡的腳步聲,在門口加快了步伐,我聽到他在爬樓,不知道是上樓還是下樓。
獵槍這個事兒,是我在做夢嗎?
粗糙的混凝土樓梯發出的迴響讓人感覺置身教堂。卡米爾抓住樓梯欄杆,飛跑了幾個臺階後停了下來。
不,如果是他,他也會上樓。
返回去。這不是標準的臺階,它們至少每個要比正常臺階高個半米,走十個臺階你就累得夠嗆,二十個你就精疲力竭了。尤其是對卡米爾的短腿來說。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到了樓上,猶豫了一下。「如果是我,會不會再上去一層?會?不會?」他集中精力,「不,我會從這裡出去,從樓梯口。」在走廊上,卡米爾撞上一個醫生,醫生立刻大喊:
「這是幹什麼呢!」
乍看起來,看不出他的年齡。熨燙過的襯衫(雖然還是看得出一些褶皺),一頭白髮。他停了下來,兩個拳頭揣在兜裡,看起來是被這個極度亢奮的傢伙嚇到了……
「您遇到了什麼人嗎?」卡米爾大喊。
醫生吸了口氣,擺出一副尊貴的樣子,準備離開。
「一個男人,媽的!」卡米爾吼道,「您看到過什麼男人嗎?」
「沒有……呃……」
卡米爾不想繼續盤問了。他轉身開啟門,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門給卸了一樣,回到樓梯,然後是走廊,先往右,再往左,氣喘吁吁,哪裡都沒有人。他又回頭跑了起來,有什麼東西像是在對他說(可能是疲憊)他走錯路了。一旦你這麼暗示自己,就會放慢步伐。另外,他也不可能再加速了:卡米爾已經跑出了走廊,是一個直角,他面前是一堵牆,上面有一個配電櫃,兩米高的門上有個標誌寫著「生命危險」。感謝提醒。
偉大的藝術,關鍵在於捷足先登,然後全身而退。
這是最難的,因為它需要力量、凝聚力、警惕性、清醒,總之很少能匯聚在同一個男人身上。對於搶劫來說,也差不多,因為總是在接近尾聲的時候最有可能變成一團熊熊烈火。很多劫匪起初總是懷著和平的決心,可一旦遇上抵抗,如果性子比較暴躁,就會忍不住用12號口徑槍桿掃射群眾,讓那些本來只應該稍稍流一些血的人血流成河。
但是前路已經暢通無阻了。除了一個醫生杵在樓梯那兒,讓人好奇他在那兒幹什麼。我避開了,沒有人看到我。
我從一樓快速離開。人在這裡,再急也沒用,醫院可不是讓人練習跑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走得太快,人們就會盯上你,但我已經出來了,在任何人有機會做出行動之前。何況,對什麼做出行動呢?
停車場就在右邊。冷空氣讓我感覺舒服。我的雨衣下面直直地藏著一杆莫斯伯格,我不想現在就把那些急診室的病人嚇壞,他們的情況已經夠糟糕的了。所以到目前為止,這裡的氛圍還是相當寧靜的。
相反,樓上應該就炸開鍋了。那個小矮子應該已經感覺到了氛圍異常,像個土撥鼠一樣臉朝天,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個小護士,她應該不是很確定。一杆獵槍……還有呢?
同事會跟她說,開什麼玩笑,一杆獵槍?你確定那不是一個炮筒嗎?
繼續開玩笑,你值班時是喝了什麼酒?抽了什麼煙?
另一個說,你還是應該把這件事告訴……
這一切,遠比我需要的時間多,我只要穿過停車場,找到我的車,上車,安安靜靜地發動,從汽車道離開醫院,三分鐘後我就在街上了。我向右轉,等著紅燈。
在這個地方,有扇窗戶可以射擊。
沒有的話,那就是下一個路口。
只要你下定決心好好尋找……
卡米爾覺得很受挫,但他還是加快了步伐。
他選擇了電梯,這一次他想省點氣力。終於一個人了,他用拳頭敲擊著隔板。他滿足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擠進接待大廳,他更加確信了自己對當時現場情況的分析。等候大廳人滿為患,病人、工作人員、救護車進進出出,右手邊的走廊通往安全出口,另一條左手邊的走廊通向停車場。
除此以外應該還有六七個出口可以逃離大樓而不被發現。
問誰?找什麼證詞?誰的證詞?等到把人手配齊,三分之二的病人已經換了一遍了。
他真想給自己幾個耳光。
他還是上了樓,來到護士辦公室門口。那個嘴唇肥厚的女人佛羅倫絲,正湊近了在看一本登記簿。她同事看到一個人?不,她不清楚,她頭也不抬地回答。但在卡米爾的堅持下,她說:「我們手頭的工作太多了。」
「何況,她應該就在附近吧……」
她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離開了。他在走廊裡走了上百步,一有房間門開啟他就探頭張望,巴不得把女廁所都檢查一遍,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但所幸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女孩出現了。
她有點被惹惱的樣子,用手扶著她的光頭。卡米爾在腦海中描繪她的樣子,他總是這樣,這個光頭造型讓她的臉顯得脆弱至極,旁人可能會覺得她多愁善感,但事實上並不是,她其實相當堅強。她的第一個回答就證實了這一點。她一邊回答一邊踱著步子,卡米爾不得不跟著她跑來跑去:
「那位先生搞錯了房間,他還為此道了歉。」
「您記得他的聲音嗎?」
「記不太清,我只聽到他在道歉……」
但為了獲得必需的資訊來救他所愛的女人,就這樣在醫院走廊上跟著一個姑娘跑來跑去,卡米爾覺得自己快爆發了。他抓住姑娘的手臂,她不得不停了下來,往下看,和卡米爾四目相對,一下被他眼中的堅定震懾了,尤其當他用一種冷靜、深沉,卻透著某種暴風雨般激烈的聲音對她說:
「我希望您集中精力……」
卡米爾看了一眼她的胸牌:「辛西婭小姐。」她父母一定看多了電視連續劇。
「請您集中精力,辛西婭。因為我真的太需要知道……」
她開口:「那個男人在開著的門前轉過身,低著頭,說可能是他搞錯了,但他穿著一件雨披,走路姿勢看起來有點僵硬,但也看不出雨披下到底藏了什麼……然後他走了樓梯。如果他要逃跑,他應該往樓下走,但他上了樓。這是證據嗎?」
卡米爾吸了口氣,說:「是的,當然,這就是證據。」
21:30
「她會到的……」
保安部的負責人不喜歡這樣。首先,現在已經很晚了,他得重新換衣服。另外,今天晚上還有一場球賽。這是個退役憲兵,神色高傲,肚子很大,連脖子都快沒了,性情暴躁,吃牛肉長大的。想檢視攝像機的工作必須有許可證,需要法官簽字,正式簽字。
「電話裡,您跟我說過您是有這個簽字的……」
「不,」卡米爾確定地說,「我跟您說的是,我會有的。」
「我可不是這樣理解的。」
真夠倔的。照平常,卡米爾會和他協商,但這一次,他既沒有這個想法也沒有時間折回去辦這個簽字。
「您理解的是什麼?」他問道。
「好吧,我以為您有囑……」
「沒有,」卡米爾打斷他,「我不跟您談什麼囑託信,我在跟您說一個傢伙進了你們的醫院,還帶著一杆獵槍。您在想什麼?他潛入了二樓,想殺死你們的一位病人,您聽不懂嗎?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什麼人,他可能還會對著人群開槍,您不理解嗎?而且,如果他回來拿機槍掃射,您將是第一個被牽涉進去的!」
不管怎麼說,急診室入口處都是攝像機,不太可能有什麼男人,如果真的存在這麼一個人的話。他也不至於愚蠢到從門口潛入,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話。
另外,在他可能在醫院的時間,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卡米爾又確認了一下。保安部負責人雙腳來回踱步,喘著粗氣,以表示他的不耐煩。卡米爾湊近螢幕,救護車來來往往,還有醫療急救車;一些病人進進出出,受傷的,沒有受傷的,走著,或者跑著。沒有什麼特殊的可以給卡米爾幫助。
他起身離開,又折回,按了按鈕,彈出光碟,然後離開。
「您當我是傻瓜嗎?」負責人聲嘶力竭地吼道,「還有違警通知書?」
卡米爾做了個手勢:之後再說吧。
他已經回到了停車場。「如果是我的話,」他環顧四周自言自語,「我就從邊上安全出口走。」他不得不戴上他的眼鏡湊近那扇門仔細觀察。沒有撬鎖的痕跡。
「如果您要在外面吸菸,誰來替您值班?」
這個問題不得不問。卡米爾回到接待處,他走到大廳盡頭,碰巧,就在左邊,他發現一條直通安全出口的走廊。
奧菲利亞一笑,露出一排黃牙。
「我們現在請產假都沒有人來替班,他們更不會找人來替我們這些想要‘癌症休息’的班!」
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來過?
他回到車裡,收到一條訊息。
「我是米夏爾(擲地有聲的口吻)!不論什麼時候,給我回個電話告訴我您的進展。還有,無論如何,明天一大早您第一時間交報告,別忘了。」
卡米爾覺得特別孤獨。孤立無援。
23:00
醫院的夜不同於一般,即便是安靜中都懸著幾絲詭秘。在這兒,急診室的走廊裡有來來往往的擔架,有忽遠忽近的呼喊,還有尖叫聲、急匆匆的腳步聲和鈴聲。
安妮終於睡著了,但她睡得很淺,夢裡都是槍聲、血跡。她感覺她的手下還是莫尼爾長廊的水泥地,還有那雨點似的玻璃碴極度真實地砸在她身上,兩側的玻璃窗紛紛砸落下來,她身後是一陣陣爆炸聲。她喘著粗氣,帶著唇環的小護士猶豫著要不要喊醒她。其實她根本用不著叫她,因為當「電影」結束時,安妮總會突然驚醒,僵直著身子尖叫。在她眼前,男人拉下自己遮臉的風帽,接著是他的大槍托,準備砸向她的顴骨。
在她的睡夢中,安妮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摸著那些針結,她的嘴唇,她的牙齒,牙齦。斷裂的牙齒,就像殘垣斷壁一般。
他想殺了她。
他一定會回來的。他要殺了她。
喬託·迪·邦多納(giottodibondone,約1267年—1337年1月8日),義大利畫家與建築師,被認為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開創者,被譽為「歐洲繪畫之父」「西方繪畫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