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呢?」路易問。他總是樂意接受其他可能性的存在。
科裡茨託菲雅克往螢幕上又換上了另一張照片,一張又肥又紅的毛茸茸的臉,眉毛粗厚,眼珠漆黑。
「弗萊斯提爾女士對這張照片稍有遲疑。我們很可以理解,對我們來說,他們看起來都挺相似的,有時候會看花了眼。她看了不少照片,又回到這張;她還想多看幾張,但她總是回到同一張。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高度可能的照片。他叫度桑·哈維克,是個塞爾維亞人。」
卡米爾抬起頭。事情越來越清晰。路易已經開始在他的鍵盤上打下訴狀:
「度桑·哈維克1997年定居法國。(他拼命翻閱著檔案)一個經驗老到的傢伙,(路易一定是有一目十行的本事,而且他讀完資訊還得整合)曾被逮捕兩次,指控不夠有力,又被釋放了。他為阿福奈爾工作不是沒有可能。小流氓總是成群扎堆,而真正的專業高手總是稀少的,圈子其實很小。
「他呢,他在哪裡?」
路易做了個迴避的手勢。這……自從一月起,再也沒有任何動向,完全銷聲匿跡了。身上還揹著個殺人案和四起入室偷盜案,他倒是很會找時機避風頭。這幫人的再次出現是相當令人驚訝的,尤其還在同一個組織中。他們舊賬還在,居然又捲土重來……簡直不可思議。
回到安妮。
「她的證詞可靠程度是多少?」路易問。
「和通常情況一樣,層層遞減。第一個是最可靠的,第二個比較可靠,還有第三個,估計已經不太靠譜了。」
卡米爾已經完全神遊出去了。路易儘可能地拖延時間,因為他希望他的老大能重新恢復冷靜,但在技術人員離開時,路易知道他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一定要找到這些傢伙。」卡米爾雙手冷靜地放在桌子上,「我必須立刻找到這些傢伙。」
專業的姿勢。路易表示同意,心裡思忖著:這股盲目而巨大的能量背後,是什麼動力在支撐著他?
卡米爾看著那兩張肖像。
「這個,」他指著阿福奈爾的肖像說,「我要先找到他。真正的威脅是他。我負責找他。」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堅決,以至於曾經見識過他這種堅決的路易像是預感到了一場悲劇。
「您聽我說……」他開口了。
「你,」卡米爾打斷他,「你負責那些塞爾維亞人。我會去和法官和米夏爾見面,我會得到他們的允許的。與此同時,你去聯絡所有聯絡得上的人員。以我的名義打電話給儒爾丹,讓他給我們派人。也見一下阿諾爾,問一下所有人,我很快會需要增派人員。」
在這一連串不明確的決定面前,路易攏了一下他的劉海,還是用左手。卡米爾看在眼裡。
「照我說的做,」他聲音溫和,「我負責,你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只不過,我不是特別理解。」
「你已經完全理解了,路易。你還要理解什麼?你希望我跟你說些什麼來讓你理解?」
卡米爾嗓音低沉,幾乎要把耳朵湊過去才能聽得清。他把他滾燙的手放在他助手的手上。「我不能有任何閃失……你明白嗎?(他很受觸動,但還是保持著剋制)所以,這將是一次大規模追捕行動。」
路易點頭表示明白:「好的,我不確定我都理解了,但我會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線人,」卡米爾說,「是那些告密者、妓女,最重要的,我們要從那些非法人群著手。」
那是一些非法移民,警方知道他們的存在,也給他們編了號,但對他們的身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們是一個重要的資訊來源。資訊,或者是回程機票,不論哪個都是相當昂貴的。如果那個塞爾維亞人和他的團伙始終保持聯絡(難道會不保持嗎?),那麼盯上他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二十四小時前剛剛犯了一起入室盜竊罪……如果在犯了四起入室盜竊案和一起謀殺案之後他還沒有離開法國,一定是因為他有絕對的理由需要待在這裡。
路易攏了攏劉海,這次用的是右手。
「你準備好隨時緊急行動,」卡米爾總結說,「一旦我得到他們的許可,我就給你打電話。我半路跟你們會合,但你可以隨時聯絡我。」
14:00
卡米爾在螢幕前。
檔案:「文森特·阿福奈爾」。
六十歲。因為各項疊加的罪名,他生命中差不多十四年是在監獄裡度過的。年輕時,他就沒少嘗試(入室偷盜、敲詐勒索、拉皮條),但他真正發現自己的「天賦使命」,是在他二十五歲的時候。1972年,他在皮託鎮上持槍搶劫了一輛皮卡車。這讓人有點驚訝,警察們嚥了咽口水,一人受傷,判了八年監禁。他在裡面蹲了五年多,然後從經歷中吸取了教訓:這個工作真是合他的心意。他只是過失犯罪,我們沒有再把他抓回去。事實上也不是,我們還是抓了他幾次,但他只受到了非常輕的判刑,這裡蹲兩年,那裡蹲三年。總的來說,還算是一個很好的職業生涯。
而且在1985年之後,他再也沒有被逮捕過。在他成熟之後,這個阿福奈爾練就了一身爐火純青的技藝:他被懷疑參與了十一項入室盜竊,但因為缺乏證據,加上他總能搞到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和鐵錚錚的證詞,他從未被真正逮捕,甚至連拘留審訊都沒有。簡直是個藝術家。
阿福奈爾是一個大佬,一個真正的大佬。他總是訊息靈通,總是準備精心充分,一旦行動,就激進奮勇。受害者們往往血流成河、嚴重受傷,甚至留下殘疾,但他們不置人於死地。經歷過阿福奈爾的人總是一瘸一拐的,更別提身上臉上的傷痕,沒個好幾年根本別想好。
他的方法很簡單:只要隨機挑選第一個到場的人,唬住他或者她,其他人緊接著立刻就會明白局勢了。
而昨天,第一個到場的人,是安妮·弗萊斯提爾。
莫尼爾長廊事件,和他脫不了干係。卡米爾一邊翻閱著之前案件的審訊記錄,一邊在他的速寫本邊緣速寫著阿福奈爾的臉。幾年來,阿福奈爾靠著他培養的十幾個兄弟過活,他有什麼需求,他們總是隨叫隨到。卡米爾飛快地計算了一下,他的行動結束後,總是平均有三個人身陷囹圄,在判決前,或者某種特殊情況下。阿福奈爾卻總是能非常僥倖地不受牽連。但在搶劫團伙中和在所有公司裡也是一樣的,最難找到的是那種穩定又有品質保障的員工。而且在這個領域,就技術而言,廢物甚至更多。幾年裡,阿福奈爾團伙前前後後損失了至少有六個人,兩個因為謀殺罪被判終身監禁,兩個在行動中被當場擊斃了(是一對雙胞胎,他們倆從生到死都是如影隨形),第五個是因為從摩托車上摔下來,現在還在輪椅上坐著,最後一個在一場科西嘉島上的賽斯納飛機失事中失蹤。對於阿福奈爾來說,這是一系列的慘痛回憶。不管怎麼說,幾個月來他的確沒有犯什麼事兒。大家都同意一個合理的解釋:阿福奈爾應該已經有了足夠的積蓄,終於可以退休了。珠寶店店員和客人們終於可以給他們的主保聖人點點蠟燭了。
因此,去年一月的四起搶劫案可以稱為一個驚喜了。尤其就規模來說,它們在阿福奈爾的職業生涯中是十分罕見的,連環作案在搶劫案中也是少有的。正常人很難想象一起搶劫案中所需要的體力,花費的精力,更別說是以阿福奈爾那種粗暴專橫的方式。而且還需要精心的組織:當你計劃一天之內搶四家店鋪時,你必須保證四家店差不多在同一時間都是開門營業的,距離也是要在可操作範圍內的……總之,需要一系列有利條件的結合。所以它的慘淡收場也在意料之中。
卡米爾讓人不斷播放著受害者照片。
首先是那天的第二起搶劫案目標。萊納街上的珠寶店,一張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店員的臉,在這些專職大盜到來之後,被打得變了形……和他比起來,安妮已經算是好的了。他昏迷了四天。
第三起搶劫案中是一位客人。算是吧。與其說他是盧浮古董店的客人,更不如說他是一個被打破了喉嚨的受害人。檔案明確顯示「傷勢非常嚴重」。從他的頭部來看,簡直已經不成人形(他也和安妮一樣,臉部受到多處暴擊)。沒有人會對結論有任何異議:傷勢非常嚴重。
最後一個受害人,是那個在賽弗爾街上,在自己的店鋪中躺在自己血泊裡的珠寶商。更確切地來說,是兩顆子彈正中胸膛。
這一點在阿福奈爾的職業生涯中也是罕有的。直到那天,他的作案行動從來不包括殺人。除了這一次。沒有了老團隊,他不得不從市場上找些人員來湊。他選擇了塞爾維亞人。這不是什麼太好的主意,雖然他們是很有勇氣,但是性情易怒。
卡米爾看著他的簿子。中間是文森特·阿福奈爾的臉,那是他照片的影印件;在它周圍,全是卡米爾的塗鴉——他的受害者們。其中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安妮,那是憑著他第一次進入她病房時的印象而畫的。
卡米爾把這一頁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他寫了兩個字,概括了他對形勢的分析:
「緊急。」
阿福奈爾去年一月沒有退休——而且還臨時組了一個隊伍——至今也沒有一個準確的理由。
除了需要錢,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緊急,也因為阿福奈爾不僅僅是要重出江湖,他還要利益最大化,甘願冒著極大的風險也要作四起連環搶劫案。
緊急,更是因為在一月的重大收穫之後,他突然就有了二三十萬歐元的入賬,而六個月後,他又回來了。阿福奈爾的復興。如果這一次他沒有虜獲他期望中的數目,他還會捲土重來,牽扯到更多無辜。謹慎起見,還是應該把他早點緝拿歸案。
任何人都會察覺到這種威脅。卡米爾不知道它在哪裡,但它就在那裡。什麼東西卡在了那裡。某個地方,某個事件。
卡米爾足夠聰明,他知道,要逮捕像阿福奈爾這樣的人太困難了。所以目前來說,最快的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可能就是找到哈維克,他的同黨。
希望抓到哈維克之後,可以起個頭,順藤摸瓜追捕到阿福奈爾。
為了能讓安妮活下去,必須抓到哈維克。
14:15
「你覺得這……合適嗎?」法官佩萊拉在電話裡說道,聲音充滿了擔憂,「您要搞的簡直是一次大圍捕啊!」
「不,法官先生,不是大圍捕!」
卡米爾有點想笑。但他憋住了,因為法官太敏銳了,他不會掉入他的陷阱的。但他也的確太忙了,所以像卡米爾這樣經驗老到的警察向他提議時他一般會選擇信任。
「相反,」卡米爾懇求說,「法官先生,這會是一場很有針對性的行動。我們知道哈維克的三四個親信,他可能會在一月的謀殺之後找他們尋求幫助,我們只需要找到他們。」
「米夏爾分局長怎麼說?」法官問。
「她同意了。」
卡米爾又撒了個謊。
他還沒有和她說過這件事,但他確保她會同意。這是所有管理方法中最老的套路:跟一個說另一個同意,反之亦然。就像所有那些老掉牙的技術一樣,它也很有用。好好用的話,可以充分展現什麼叫兵不厭詐。
「那麼好吧。好好幹,警官。」
14:40
大個子警察沉迷於他手機裡那個考驗耐心的遊戲,直到他要看守的人已經完全從他身邊走了過去,他才反應過來。他匆忙起身,邊叫喚著邊追上去:「女士!」他忘了她的名字,「女士!」她不轉身,只是在經過護士辦公室門前時稍稍停留了一下。
「我走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再見」「明天見」一般。大個子警察加大腳步,提高嗓門。
「女士!」
值班的是那位打著唇環的女護士。就是那個相信自己看到了獵槍的護士,雖然最後她妥協了,說也不確定。她一言不發地追了上去,超過了大個子警察,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學校也教會了她堅定果斷,不管怎麼樣,待在一家醫院裡六個月,你會變得無所不能。
她追上了安妮,抓住她的手臂,手勢輕柔。安妮也早料到了一些困難,停了下來,轉身。對於那個年輕姑娘來說,病人的決心把問題變得棘手,她杵在那兒像是紮了根一樣。對於安妮來說,是女護士的說服力使她的決定變得艱難。她看看姑娘的唇環和她幾乎剃光的腦袋,她的五官裡透著一種和善、脆弱。她長著一張很普通的臉,但眼神里有種馴養動物般的溫順,是那種能把人融化的柔順,而她也很會利用這一點。
沒有正面衝突,沒有譴責,沒有道德綁架,直接就從另一個角度開始。
「如果您要離開,我首先得為您把針線拆了。」
安妮摸摸她的臉頰。
「不,」護士說,「不是這些,這些現在還不能拆。不,是這兩個。」
她把手伸向安妮的腦袋,手指非常輕柔地放在一片區域上,很專業地看向安妮,微笑,預設她的提議算是被接受了,於是就扶著安妮往房裡回去了。大個子警察退了幾步,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通知他的上司。他只是跟在這兩個女人背後走著。
他們半路停了下來,停在護士辦公室對面,是一間小房間,用來做門診醫療的。
「您請坐……(護士找著器材,又溫柔地說了一遍)請坐……」
警察待在門外,在走廊上,靦腆地不敢往裡看,像是她們倆是在女廁所一樣。
「嘶……」
安妮立刻就跳了起來,然而年輕護士連指尖都還沒碰上她的傷口處。
「我弄疼您了嗎?」護士一臉擔心,「這沒有理由啊,我只是按了這裡和這裡來拆針線。最好還是等醫生來看看吧,他可能會讓您再做一個射線檢查。您沒有發燒吧?」她摸摸安妮的額頭,「沒有其他不舒服吧?」安妮意識到護士的緩兵之計,她把她帶來這裡,讓她坐下,孤立無援,然後重新送回到她的房間。她又開始反抗。
「不,不要看醫生,不要做檢查,我要離開這裡。」她邊說著邊站了起來。
大個子警察把手放在他的工作手機上,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打電話給他上級請求指示。殺手隨時可能會全副武裝地出現在走廊另一頭,他也要做好準備。
「這樣太危險了,」女護士憂心忡忡,「如果有什麼感染的話……」
安妮不明白她應該如何解讀她這句話,是真有這樣的危險,還是僅僅為了把她囚禁起來。
「哦,對了(護士切換了話題),您的治療還沒有完成吧?您要求什麼人給您拿來您的資料資訊了嗎?我還是覺得應該讓醫生來給您做個快速的射線檢查,這樣您也可以儘快出院。」
她的語氣非常簡單隨和,這使得她的提議聽起來像是個又好又合理的解決方案。
安妮筋疲力盡,她說「好」,便朝著房間走去。她的腳步沉重,感覺幾乎要昏倒。她體力不支,總是很容易疲勞,但她想著別的事情,剛剛從她的腦子裡冒出來的事,它既不是和射線檢查有關,也不是和治療有關。她停下來,轉過身:「是您看到了持獵槍的男人嗎?」
「我看到一個男人,」那個女孩針鋒相對,「不過沒看到獵槍。」
她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了,答案只是一個套路。從談判開始,她就感覺到這個病人的叫喊是發自內心的恐懼。她不是想離開,她是想逃跑。
「如果我看到一杆獵槍,我早就說了。而且可能您也早就不在這裡了。我們可不是什麼鄉村醫院。」
年輕,卻非常專業。安妮一個字都不信。
「不,」她盯著她的眼睛,說,「您只是不確定罷了,僅此而已。」
她還是回到了房間,感到頭暈目眩。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她已經精疲力竭,需要躺一躺,需要睡眠。
護士關上門,若有所思。是啊,那個訪客,那個東西,雨衣底下藏匿著的,又長又僵直的……到底是什麼呢?
14:45
分局長米夏爾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會議上。卡米爾詢問了她的時間表,約見一個緊接著一個,會議也是接二連三。形勢非常理想。卡米爾不到一小時在她手機上留了七條言。「重要」「緊急」「優先」「迫切」。他在這些訊息裡幾乎用完了他所知道的「緊急」的同義詞,把壓力最大化,等待著一個有攻擊性的回覆。然而分局長語氣特別耐心,極有分寸。她比卡米爾想象得敏感細膩多了。在電話裡,她輕聲細語,可能剛剛走出會議室,還在走廊上。
「法官同意您武裝登陸了嗎?」
「是的,」卡米爾說,「但也不是什麼‘登陸’,我想說,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會……」
「警官,您有多少目標,確切一點來說?」
「三個。但您知道是怎麼回事,總是一環套一環的,一定要趁熱打鐵。」
當卡米爾用上一個諺語,不管是哪個,說明他就是想結束這個話題了。
「啊,這個,‘趁熱打鐵’……」分局長在心裡權衡著利弊。
「我需要一些人手。」
總是回到同樣的問題上——資源。米夏爾長舒了一口氣。但往往是你手頭最緊的時候,別人最急著向你索要。
「不需要很久,」卡米爾懇求,「三四個小時。」
「針對三個目標?」
「不,針對……」
「我知道,趁熱打鐵……但老實說,警官,您就不擔心適得其反嗎?」
米夏爾非常瞭解這規律。趁熱打鐵往往打草驚蛇,目標人物溜之大吉,你越是追捕,機率越是微渺。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需要人手。」
這樣的對話可以持續幾個小時。事實上,關於範霍文要搞的那一場大圍捕,分局長完全是不當回事的。她所有的舉措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做出相當的抵抗,以便於到時候能說「我早就和你說了」。
「既然法官同意了……」她終於鬆口,「那就和您的同事商量商量吧,如果您可以辦到的話。」
搶劫的職業看起來和電影演員有點像,你花大量的時間等待,然後只需幾分鐘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所以我等著,計算著,預計著,在已有的經驗中搜尋著可以借鑑的資訊。
如果她的健康允許,警察們應該已經讓她指認了兇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只是個時間問題。他們會給她看照片,如果她是個好公民,也有著良好的記憶力,他們應該很快會發動搜捕。目前對他們來說最簡單的應該就是追捕哈維克。如果我是他們我就這麼幹,因為這個行動是最安全也最簡單的。我會在走廊上放上捕鼠器,然後在大門口埋伏,準備狠狠一擊。我會製造點騷動,搞點威脅,這簡直和當警察一樣老掉牙。
最好的瞭望臺當數盧卡家了。唐吉爾街,塞爾維亞社群的高層聚集地。他們就像是黑社會的大佬們,花大把的時間在那裡玩牌、飆車、瘋狂抽菸,就像得了蕁麻疹而休養的養蜂人。他們喜歡讓自己訊息靈通,一旦有什麼重要事件,就立刻會有電話通知他們。
15:15
範霍文決定行動。所有人都蓄勢待發,人數好像還有點過剩了。
根據分局長的指令,卡米爾擴大了調動範圍,幾乎把所有當下能徵集的人員全都徵集過來了。他在路易焦慮的眼皮底下打了幾通電話,他向朋友們進行了求助,他們給他派來了人手,這裡一個,那裡一個。一開始只是小工程,但最後隊伍發展得越來越壯大。沒有人知道卡米爾是以什麼身份在那裡的,但大家也不問。卡米爾用一種權威的口吻給出指令,不得不說的是,這感覺很滑稽。大家把旋閃燈掛上車頂,火速穿過馬路,他們要招搖過市,震撼大街小巷,嚇唬嚇唬那些毒販子、扒手、旅店老闆和拉皮條的。媽的,他們之所以做警察,也是因為想圓自己的牛仔夢。卡米爾說,行動最多就幾個小時,整點兒大動靜,然後就回家。
總有些同事持著懷疑態度,卡米爾也很緊張。他給出了千萬個理由,但卻沒有進一步的解釋。他所準備的不完全是大家之前理解的。他們以為只是同時對三個目標人物下手,沒別的了,沒想到卡米爾組織了這麼大一場追捕行動。他總是要更多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找了多少人。大家都憂心忡忡。
「如果我們找到那些人,」卡米爾解釋說,「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上級也會以我們為榮,我們會把獎牌分發給每個隊伍的頭兒。然後嘛,呃,這也就是幾個小時的事情,如果我們工作得當,在上頭問你們在哪個酒館喝小酒之前,你們已經回到了辦公室。」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他的同伴們都已經向他屈服,並且給他增派了人手。警察們上了車,卡米爾打頭陣,路易守著電話。
說到小心謹慎,卡米爾不是一個好的典範。而這恰恰就是他的目的。
一小時之後,在巴黎,就連一個出生在薩格勒布和莫斯塔爾之間的小混混都會知道這場瘋狂追捕哈維克的行動。他躲在某個地方。警方已經搜尋了所有走廊、所有隧道,問了所有妓女,總之警方搜尋了所有非法移民喜歡的藏身之所。
這是休克療法。
警笛呼嘯著,旋閃燈的燈光掃過建築物外牆,在兩頭封鎖住了在巴黎十八區的某條街道。三個男人企圖逃跑,又被抓了回來。卡米爾站在一輛車子邊,一邊看著這一幕,一邊和另一個團隊在電話上接洽,他們正在包圍一家二十區的破酒店。
卡米爾要是仔細想想,可能還會感到一絲惆悵。
以前,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稱它為範霍文緝查隊的「大部隊」時代——阿爾芒總是把自己鎖在資料室裡,從相關案件裡找出幾百個名字,把它們一一列在大大的方格紙上,而兩天之後,你會看見只剩兩個有可能的名字。那段時間,一旦路易轉過身去,馬勒瓦勒就到處插科打諢,挑逗姑娘,但當你正要呵斥他的時候,他又會展現出他極高的辦事效率,並且給你遞上一份最終證詞,讓你可以少忙活三天。
卡米爾試著不去回想,他要集中精力在當下的任務上。
他在警員們的幫助下手腳並用地在那裡爬著賓館破破爛爛的樓梯。警員們已經從走道進入賓館,攆走那些羞愧難當的有婦之夫,叫起那些躺在下面的妓女,他們要找度桑·哈維克,他、他的家人,都可以,哪怕是一個表兄弟也都是好的。然而都沒有,他們根本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警察們在那裡一一問詢著,客人們匆忙間套上自己的褲子,想偷偷摸摸地溜出賓館,生怕自己被牽連進去。那些姑娘裸著身子,她們的胸脯都很小,簡直像是沒有發育好,髖骨也明顯地凸起。她們完全沒聽過哈維克這個名字。度桑?其中一個姑娘又問了一遍,好像是連這個名字都聽不懂似的。儘管如此,看得出來,她們還是很害怕。卡米爾說:「把她們帶走吧。」他想嚇唬嚇唬她們,不需要太多時間,兩小時,三小時吧,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更遠一點,城北一棟郊區小房子前,四名警察正在電話裡跟路易確認一個地址,接著他們就門也不敲地進去了,手裡拿著武器,不可一世的樣子。他們找到了兩百克大麻。沒有人認識度桑·哈維克。他們把全家人都帶走了,只留下了幾個老人,儘管如此,帶走的人也算多的了。
警車呼嘯而過,開車的是個好手,一直用著四擋飛馳,卡米爾坐在車裡,一直在和路易保持通話。由於不斷地在給各個分隊下指令和施壓,卡米爾把他的焦躁傳遞給了每個人。
他們把三個科索沃年輕人帶到了十四區的警察局,他們表示不知道度桑·哈維克。那就走著瞧。等待的時候,看來要稍稍動一動他們,直到他們把訊息放出去:警察在找哈維克。
卡米爾被通知說兩個從波扎雷瓦茨來的扒手已經被抓進了十五區的警察局。他問路易,路易在檢視塞爾維亞的地圖。波扎雷瓦茨是塞爾維亞東北部的一個城市,哈維克來自艾萊米爾,在最北部,但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具體有沒有關係。卡米爾做了個手勢,開始行動。先嚇唬一下他們,震懾住他們。
電話裡,路易回答大家,異常平靜。他的大腦裡呈現出巴黎地圖,區域劃分清晰,可以提供資訊的可疑人群也等級分明。
有人問了卡米爾一個問題,提了個大概的想法,他思考了四分之一秒,回答說是的,於是他們又拘留了地鐵上的手風琴手。他們被直接叫上列車,然後又被踢下車。警察們在他們的口袋裡塞了小布袋子,裡面夾著一點零錢。度桑·哈維克?手風琴手們眼神呆滯。一個小警員隨手抓了一個手風琴手的袖子,那傢伙搖搖頭。卡米爾眯著眼睛:「給我把他送回去。」說完,他往地鐵站外走去,因為在下面手機沒有訊號,他想知道進展如何。他神情焦慮地看看手錶,什麼都沒說。他在想還有多久分局長米夏爾會找上他來。
警察們毫無預警地到達了盧卡家,已經一小時過去了。他們只把三個男人中的一個帶上了車,也不知道是按什麼標準來篩選的,可能警察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總之,目的在於製造恐怖。但這只是個開始。我的計算還算精準,不到一小時,整個塞爾維亞人社群就會像個襪子一樣被翻個底朝天,老鼠們會開始四處亂竄,尋找出路。
我,只要一隻,度桑·哈維克。
現在行動已經開始,沒時間浪費了。是時候穿過巴黎了,我準備好了。
十三區的一條小路,在查爾匹耶街和費迪南-康賽耶街之間,是一條小巷子。有一棟樓,一樓的窗戶都被封上了,原來是門的部分被燒焦了,看上去已經年代久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被雨水侵蝕的膠合板,沒有鎖,沒有門把手,整日整夜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直到有人把它固定住。有人進入時,它又開始沒完沒了地發出聲響。這裡的人絡繹不絕,癮君子,毒販,臨時工,還有一些拖家帶口的無業遊民。我守在這裡,度過一個又一個白天(還有不少夜晚)卻一無所獲,我對這條街已經熟悉得跟自己的口袋一樣。我對它恨之入骨,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它徹頭徹尾地炸了。
就是我把哈維克帶回到這兒的,這個大個子度桑,一月份的一個夜晚,在我準備那場歷史性大搶劫的時候。來到這棟房子面前時,他對我笑,咧開他那肥厚的紅嘴唇。
「等我有個馬子的時候,我就帶她來這裡。」
馬子……天哪。法國人都不敢這麼說話,他真是個塞爾維亞人。
「一個馬子……」我說,「什麼馬子?」
這麼問著,我掃視了一下這個地方,立刻就想象出他會帶怎樣的姑娘來這種地方,她會從哪裡來,她會在這裡做什麼。應該是和哈維克一模一樣。
「不是‘一個’馬子。」哈維克說。
他看起來很樂意被看成一個花花公子,還對能說出很多細節而自得。所以需要理解的也很簡單:這個來自巴爾幹群島的白痴在這棟廢棄的、被私自佔用的樓房裡佔了一個窩,就是為了招一些他能負擔得起的廉價妓女來搞。
他的性生活最近看起來並沒有增長多少,因為哈維克已經很久都沒回過這裡了——我很好地躲了起來暗中觀察——他可能也不想回來。沒有人會為了簡單的肉體享受回到這種地方的,先不說他的馬子什麼的,只有當他走投無路才會回來。就是因為這樣,如果我有點運氣,如果警察們工作佈置得當,他不該有別的出路。
如果他們部署得全面,哈維克可能會猶豫回不回來,但他很快會意識到,除了這個骯髒的藏身處,他去哪裡都會被人盯上。
我擰開消音器,在隔層裡把我的華瑟槍p99上了膛。現在我可以去喝幾杯咖啡,但半小時內,我就要確保自己進入戰鬥狀態。我必須回到這裡,因為這個哈維克如果來了,我希望我是第一個迎接他的人。
這是我最後欠他的。
在警察局的一間房間裡坐著一個大塊頭,他的證件顯示他來自布亞諾瓦茨,路易確認了一下,是在塞爾維亞的最南部。度桑·哈維克,是他兄弟,他親戚?我們並不那麼挑。任何可以幫我們找到他的人,我們都歡迎。這個大塊頭甚至都不知道我們問了他什麼,我們也不介意。一個警察往他嘴裡塞了一塊麵包。度桑·哈維克?這次他明白一點了,他做手勢表示他不認識這個人,於是又被塞了一塊麵包,卡米爾說算了算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十五分鐘後來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是他的姐妹。這簡直讓人難過:她們都還沒到十七歲,沒有任何證件身份,還在當妓女,如果付雙倍的錢,甚至可以接受不用安全套。她們身材瘦小,皮包骨頭。度桑·哈維克?她們也說不認識。沒關係,卡米爾決定跟她們解釋,他會關押她們法律允許的最長時間。她們抿著嘴唇,知道她們的皮條客會給她們被拘留相應時間的停工,她們不會跟錢過不去,錢是一定要有的。她們開始顫抖。度桑·哈維克?她們依然表示不認識,於是她們跟著警察走到警車前……在她們背後,卡米爾暗暗給他的同事做了個手勢:放了她們。
警察局的走廊裡都是喊叫、抱怨,那些會說一點法語的人威脅說要打電話給領事館,好吧,隨你們說,沒人在意。還可以打電話給教皇呢,如果他是塞爾維亞人的話。
路易一直在打電話,分配命令,通知範霍文,調動隊伍。他調動了一些人去城北和東北部。路易收集著情報,打聽資訊,做著排程。卡米爾又回到車裡。目前還沒有哈維克的蹤跡。
那些女孩,她們都那麼瘦嗎?不,不完全是。住在一棟十一區拆除中的建築裡的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就是體形豐碩的。孩子們在哭,總共至少八個;孩子們的父親穿著件汗衫,瘦得跟豆芽一樣,不算高大,但還是足以俯瞰卡米爾。他留著一撮鬍子。他們都留著鬍子。他去翻五斗櫥找證件,全家人都來自普羅庫普列。電話裡,路易說這個城市在塞爾維亞中部。度桑·哈維克?男人沒說話,還在繼續找著。不,千真萬確。他們把他塞上了車,孩子們還扒著他的腳後跟。他們的生活就是這麼戲劇化,一小時後,他們就會去到街上,在聖馬丁教堂和布拉維耶爾街之間乞討,舉著一張硬紙板牌子,上面用氈筆寫著法語,還帶著拼寫錯誤。
那些玩牌的人倒是訊息非常靈通。他們的女人們在那裡辛勤勞作,年輕一點的在外面拉客,還有一些在看孩子,而他們,在那裡打牌聊天。卡米爾和三個警察一起找到他們,他們把牌往桌上一扔,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這已經是一個月裡他們第四次被打擾了。但這一次,有個小矮子,緊緊裹在他的大衣裡,腦袋上戴著一頂大帽子,他一個一個盯著他們的眼睛看過去,像是要鑽透他們的視網膜一般,神情粗野又堅定,看得出來,他是鐵了心地要找到他。「哈維克?是的,我們認識,但也不熟,」他們面面相覷,「你呢,你見到過他嗎?」「沒有,」配上遺憾的表情,「我們也想幫忙的。」「是啊。」卡米爾說。他把最年輕的那個拉到一邊,一個大高個,感覺卡米爾選他只是因為他個子高,的確如此,因為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捏到他的襠部。大個子屈著膝蓋拼命亂叫,卡米爾在邊上四處張望。哈維克?「他要是不說,那就是真的不知道,要麼他的命根子早就完蛋了。」一個同夥冒險說道。大家鬨笑,但卡米爾沒有。他從樓裡走出來,所有人都被警察帶走了。
一小時以後,警察們低著腦袋下樓梯,去往地窖的通道的天花板太低了。下面大得像個貨倉,但高度只有一米六。二十四臺縫紉機,二十四個非法移民。裡面大概有三十攝氏度,他們都赤裸著上半身在那裡工作,沒有一個超過二十歲。那些紙箱子裡堆放著幾百件打上鱷魚標誌的馬球衫。老闆想解釋一下,被打斷了。度桑·哈維克?這個當地手工藝作坊是被允許的,警方對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老闆經常提供很多資訊。這一次,他眯起眼睛,像是在那裡尋找著什麼。等了半天,一個警察說他最好還是打電話給範霍文警官。
卡米爾到達前,警察們已經推倒了所有的紙箱,抓來幾個有身份的,在給路易拼他們的姓名。那些年輕的工人貼著牆壁站著,像是馬上就要融進牆壁裡一樣。警察到來的二十分鐘後,地窖裡面實在是太熱了,他們被趕上樓,現在排成一排在街上,一臉受驚了、任人擺佈的模樣。
卡米爾幾分鐘後也趕到了。他是唯一一個不用低頭下樓梯的。老闆來自茲雷尼亞寧,離哈維克的城市艾萊米爾不遠。哈維克?「不認識。」他說。「你確定?」卡米爾問。
能感覺到,這讓他很不舒服。
16:15
我沒有離開太久,以免錯過朋友的到來。我也習慣躲起來抽抽菸,或者開窗讓駕駛室透透氣,但如果這個大個子哈維克想躲在這裡,他最好快一點,因為他的老朋友快在這裡累死了。
警察們正在上天入地地找他,應該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回來了吧。
說曹操曹操就到,看那街角出現的是誰?我的朋友度桑的身影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認出來,像煙囪一樣大,連脖子都沒有,雙腳外八字,像個小丑。
我把車停在了離入口三十多米的地方,離他剛剛出來的地方五十多米遠。他走路的時候,我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有點駝背。我不知道他的窩裡有沒有母雞,但這隻公雞,看起來倒是有點憂心忡忡。
毫無英雄凱旋的神情。
從他的衣服(他穿的那件粗呢大衣看起來整整穿了有十年了)和他的破鞋子來看,不用說也知道,他是真的身無分文。
這真不是一個好徵兆。
因為正常來說,一月的搶劫之後,他應該有錢去置辦一身新行頭。我完全可以想象他拿著一沓現金,去買下三套鋥亮的成套西裝、夏威夷襯衫,還有蜥蜴皮皮鞋。發現他還穿著流浪漢的衣服,著實讓人擔心。
一起謀殺案、四起搶劫案之後要尋得藏身之所,這裡也是他的一個權宜之計,他的馬子更是其中最明顯的一個權宜之計。要在這種地方避難,那絕對是山窮水盡了。
很明顯,他被人騙了。就跟我一樣。這完全是可以預測的,但也著實讓人沮喪。我只能將計就計。
毫不猶豫,哈維克推開那扇膠合板門,門又大力地彈了回來。這傢伙手腳很重,甚至有點衝動暴躁。
也正是因為他的衝動暴躁,我們才會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去年一月沒有往那個珠寶商的胸口打上兩顆九毫米的子彈……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車,在他進門後的幾秒鐘到了入口處。我聽到他沉重的腳步聲在房子右邊的某處響起。天花板上沒有頂燈,關不緊房門的房間裡透出燈光,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我跟著他上樓,踮著腳,走過一樓,二樓,三樓。這個地方的陳腐味聞起來真是可怕,尿味,漢堡味,還有糞便的氣味。我聽到有人在敲門,我待在樓下的樓梯轉角。我不敢相信這裡居然還會有其他人。看來這場會面可能會更加複雜一點。
樓上,一扇門開啟,又合上,我上了樓,這扇門上倒是真的裝了一把鎖,但是那種老式鎖,很容易就能撬開。在這之前,我先把耳朵湊了上去。我聽到了哈維克的聲音。因為抽菸,他的聲音非常嘶啞。再一次聽到這個聲音,我感覺很奇妙。要找到他,讓他離開他的窩,可是要花不少功夫的。
哈維克,相反,聽上去很不滿意。在他的房間裡有一些騷動。終於,出現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很年輕,說話很輕柔,有點抱怨的樣子,但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有點嘟嘟囔囔。
我等在那裡。又是哈維克的聲音。我想確認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於是又在那裡待了幾分鐘。我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當差不多可以肯定裡面只有兩個人時,我戴上帽子,理好露在外面的頭髮,戴上一副橡膠手套,拿出華瑟槍武裝起來。我左手拿著槍,右手試圖撬開門鎖,當我聽到插銷那一聲滑動的聲響時,我立馬把槍換到了右手。推開門,看到他們倆是背對著我,靠在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上。當意識到背後有人時,他們立刻跳了起來,轉過身。女孩子大概有二十五歲的樣子,很醜,黑不溜秋的。
而且,死了。因為我立刻就正對著她的腦門開了一槍。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相當地氣憤,好像有人剛剛向她提出一個很低的價位,或者她剛剛看到聖誕老人穿著內褲進了門。
這個大個子哈維克慌忙用手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我先向他左腳踝開了一槍,他先是跳了起來,單腳蹦來蹦去好像是站在一塊燒熱的鐵板上,最後他一邊號叫著一邊倒在地上。
現在,既然我們已經慶祝過這場重逢了,就可以來討論一下了。
房子只有一間臥室,但還是挺大的,角落有一個灶臺,一間浴室,但一切都看上去破敗不堪,尤其是,裡面極度骯髒。
「所以,我的大塊頭,你的馬子不是很愛乾淨嘛。」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桌子,上面放著注射器、勺子、鋁箔紙……我希望哈維克沒有把錢都用在海洛因上。
吃了一顆九毫米的子彈,女孩就直直地躺在直接放在地上的床墊上。她露出乾癟的胳膊,血管上有針孔。我不得不抬起她的雙腿,讓她好好地躺在靈床上。她身下是一堆衣服和床單,像是拼貼畫,很有創意。她依然睜著雙眼,但她剛才那憤怒的神情倒是平息了下來,看起來已經瞑目了。
哈維克還在那邊號叫。他坐在地上,撅著半邊屁股,同側腿伸直了,伸長了手臂抱著他血肉模糊的腳踝,腳踝還在噴著血,他吼著:「啊,媽的,啊,媽的……」在這裡,沒有人會在意噪聲,家家開著電視,有夫妻吵架,有孩子大叫,甚至還有一些受了生活打擊的年輕人在凌晨三點敲鼓……但這樣還是沒法討論,最好還是讓這個我最喜歡的塞爾維亞人集中一點精力。
為了幫助他集中精力於我們的談話,我拿著華瑟槍柄對著他的嘴巴就是一擊,他終於安靜了一點,閉上了嘴,但他依然抓著自己的腿發出一些呻吟。他在進步。然而我已經不確定是不是可以指靠他和他的屈服了:這不是個天性剋制的人,他愛大吼大叫。為了讓他徹底安靜下來,我捲起一件破t恤,往他嘴裡一塞,把他一隻手綁在背上。他的另一隻手總是試圖捏住正在滲血的腳踝,他手臂太短了,只能把他的腿蜷曲起來。不用多說,他是真的很痛,腳踝本就是很敏感的部位,由很多塊小骨頭組成,而且它們各自方向不一,本身就已經非常脆弱。想象一下,在一個臺階上崴了腳就已經夠你受的,要是被一顆九毫米的子彈打穿,它和腿的連線就只靠著幾根韌帶、一小塊肌肉和一點點碎成泥了的骨頭,這真是太殘暴了。幾乎就是殘疾了。當我對著他這個血肉模糊的腳踝又打了一槍的時候,我看到他痛得直流口水,這不是裝出來的。
「所以,幸好你馬子死得早,不然看到你這個樣子她會心疼的吧。」
但是哈維克,天知道為什麼,他看起來完全置身事外,他似乎一點都不把他馬子放在心上。他只想著他自己。屋裡的氣氛已經變得讓人呼吸困難,一股血腥味混雜著火藥味。我要去開一點窗。我希望不會惹出麻煩,對面是一堵牆。
我回來了,俯身看向他,這個塞爾維亞人已經汗流浹背。他當然不能坐以待斃,他拼命亂扭著身子,把手壓在自己的腿上。渾身上下都是血。儘管嘴裡塞著東西,他的嘴角還是流著口水。我抓著他的頭髮,只能這樣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聽好了,我的大塊頭,我不會在這裡過夜的。我會給你機會解釋清楚,我建議你現在就配合一點,我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我已經兩天沒睡覺了,如果你對我好一點,你應該儘快回答我所有問題,這樣大家都能早點睡覺,你馬子、你、我,所有人,怎麼樣?」
哈維克法語不太好,他說話總是帶著各種語法錯誤,用詞錯誤,和他說話總是要不斷給他解釋,要用簡單的詞,明確的手勢。比如,說著上面這些話,我就往他血肉模糊的腳踝插了一刀,刀鋒穿過了一切,直直插入了他腳下的地板,地板上立刻就多了一個洞。他退房的時候可能要從他的押金里扣除,不過無所謂了。就算嘴裡塞著東西,他還是叫了起來,四處亂扭,像條蠕蟲,他那隻沒被我折在背後的手像蝴蝶翅膀一樣在空中亂揮。
現在,我想他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給他一點時間理理思路,看清一下局勢。然後我解釋說:「在我看來,這只是個開始,你和阿福奈爾一塊兒來坑我。你也一樣,你可能覺得三個人太多了,最好是兩個人。是的,這樣是能多賺不少,這是肯定的。」
哈維克淚眼矇矓地看著我,不是因為憂鬱,而是他痛得不行。但我覺得我沒做錯什麼。
「但是你怎麼像個蠢貨一樣……啊,不,度桑!你就是個蠢貨!你以為阿福奈爾他為什麼選你?還不是因為你傻!啊,現在明白啦!」
他表情扭曲,看得出來這個腳踝的問題真的非常困擾他。
「所以,你幫著阿福奈爾坑我……現在輪到你自食其果了。讓我再重複一遍吧:你是個十足的大蠢貨!」
看起來他並沒有太為自己的智商擔憂,哈維克這個時候最擔心的還是他的身體。他檢查著自己的傷口。他這樣做也不是沒有理由,因為說著說著,我感覺自己開始暴躁了。
「我覺得你沒有追蹤阿福奈爾吧。這傢伙太危險了,你不是他的對手,你知道的。而且你身上還揹著一條人命,你最好還是躲起來為妙。但是我需要阿福奈爾,所以你一定要盡你所能幫我找到他。你們之間有什麼契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怎麼樣?」
我的提議聽上去還挺不錯。我拿走他嘴裡的t恤,但是他火山爆發一般的性格立馬又回來了,他吼了一些什麼我聽不懂。他用他那隻沒被綁起來的手抓住我的衣領,這個蠢貨的拳頭跟拳擊手一樣有力,他太有勁兒了,但我奇蹟般地躲過了。這就是默契。
他朝我吐了一口口水。
瞭解前因後果的人會理解他這種舉動,但這還是不太友好。總之,我想表現得有教養一點,但是這個哈維克太粗魯了,你的禮貌優雅他是不會領情的。他太痛了,也不能真正做出什麼反抗,他意志太過薄弱,我衝著他腦袋踢了兩腳,他就被放倒在地上了。他試圖用小刀劃開捆綁他的繩子,而我只是在找我需要的東西。
他馬子躺在上面。算了,我抓起被子(忍著噁心)狠狠一拉,女孩滾了幾圈停住了,俯身趴在那兒。她的裙子掀起一半,露出她纖細潔白的雙腿。她的膝蓋後面也有針孔。不管怎麼說,她也是註定活不了多久的。
我轉身,我的哈維克終於把釘住他腳踝的小刀抽了出來。這個傢伙力大如牛。
我衝他膝蓋打了一槍,他整個人就像炸開了一樣,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他從地上跳起來,大吼大叫,但在他恢復理智之前,我把他又按倒在地,我用被子把他蓋住,坐在上面。我調整著姿勢,不希望把他悶壞了,我留著他還有用,但我要他集中精神回答我的問題,還要他別再叫了。
我拉著他的胳膊朝我這兒挪了挪。坐在他身上的感覺很奇怪,晃晃悠悠的,像是在坐遊樂園的海盜船。我抓起小刀,把他的手平放在地板上,他還在掙扎。這頭困獸,我感覺自己像是釣了一條兩百斤的大魚。
我先切下了他的小指。切到第二個關節。本來應該要花一點時間去骨的,但對於哈維克,這些太過精細的活兒還是省了吧。我只是粗暴地切著,這對於唯美主義者來說是很艱難的。
我敢打賭,不到一刻鐘,我的哈維克就會把什麼都給我招了。我現在拷問他都只是個形式,因為他根本沒法集中精力,更別說他被我蒙著被子壓著,腳踝膝蓋流著血,還要他用法語說清楚,這實在太難了。
我繼續我的雜活兒,開始切割他的食指。他還在動,這簡直不可思議,我覺得我要去醫院了。
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過不了多久,我的塞爾維亞人就會告訴我糟糕的訊息了。
所以,要想處理好,就還是得靠那個姑娘。看起來得硬著頭皮上了。現在情理上來說,她應該會表現得很配合。
但願她能配合。
17:00
「範霍文?」
她甚至連「警官」都沒加,也許是太累贅了。也沒有無用的開場白、禮貌語。分局長米夏爾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要說的太多了。所以,老花樣:「您應該交報告了……」
體制裡的人總是這樣,想象力匱乏。
「您跟法官說這是一場‘有明確目標的行動’,您告訴我的是‘三個目標’,然後您的行動覆蓋了五個區,您當我是白痴嗎?」
卡米爾剛張開嘴。分局長看到了,立刻打斷了他:「不管怎麼樣,您可以停止您的武裝活動了,警官,這顯然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失敗。卡米爾閉上眼睛。他已經全力衝刺,但就在他離終點幾米之遙的地方,他被人出賣了。
路易在邊上咬著嘴唇四處張望。他也明白了。卡米爾動了下手指,意思是跟他確認,事情已經泡湯了,他又擺了擺手,讓他解散隊伍,路易立刻就拿出手機輸入號碼。範霍文警官的臉色已經足以說明一切。就在他身邊,他的同事們低下頭,假裝非常失望。儘管一會兒就得捱罵,但大家都還有說有笑,有幾個人朝車子那兒走的時候還向卡米爾做了個含義相當複雜的手勢,卡米爾回了一個無奈的手勢。
分局長米夏爾給了他時間消化這個資訊,但這種沉默不過是一種戲劇性的沉默,背後充滿著豐富的內涵。
護士進門的時候,安妮又是站在鏡子前。進來的是更年長的那個護士,佛羅倫絲。好吧,更年長……但也比安妮年輕,不到四十歲,但她更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是二十多歲。
「一切都還好嗎?」
她們的目光在鏡子裡交會。護士一邊記下時間,一邊朝她微笑。「即便是像她那樣完好的嘴唇,我都不會再有那樣的微笑了。」安妮對自己說。
一切都還好嗎?
什麼破問題!她不想說話,尤其不想和她說話。她也不該向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護士讓步。她感覺在這裡不安全,還是得離開。同時她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她覺得還是離開的好。
然後,還有卡米爾。
一想到他,她就開始顫抖。他只有一個人,力不從心,是不可能保護得了她的。就算他能破案,那也肯定為時過晚了。
讓比爾路四十五號,分局長說她很快就到。十三區,卡米爾十五分鐘內也會趕到。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圍捕總是會帶來一些結果,雖然不一定是好的。為了重拾往昔的安穩,塞爾維亞人的社群動員了起來,他們需要不惹人關注,以便更好地繁衍壯大,更好地生活,或者更確切來說,只是為了生存下去。他們聯合起來,隔離了哈維克,像是個小孩子的遊戲。一個匿名電話報告了他的屍體。在讓比爾路。卡米爾以為他能找到活著的哈維克,然而失敗了。
一聽說有警察到來,整棟樓轉眼之間就清空了,連只貓都沒有,沒有人可以問詢,一個證人都沒有,沒有人來證明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審訊。他們只留下了孩子們,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可怕的,他們隨便說些什麼都可以。現在穿著制服的警察把他們帶到遠處的一片空地,孩子們在嬉笑吵鬧,對於不用去上學的他們來說,一起關於謀殺案的審問差不多就等於他們的娛樂活動了。
在公寓的門檻上,分局長高高地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做彌撒一樣。她等著身份鑑定科的技術人員趕來現場,其間,她只讓範霍文進入。沒有平時必要的謹慎,因為也沒有什麼作用:從腳印和不同的毛髮看來,至少有五十多人來過這個死去的女孩的屋子,但就這樣吧,出於對於協議的尊重。
卡米爾到來的時候,分局長甚至看都不看他,也不轉身,她只是在房間裡踱著步,邁著一種有節制的、小心翼翼的步伐,卡米爾也跟著走起來。他們沉默不語,各自做著分析,在心裡列著證據。那姑娘——有毒癮的妓女——是先死的。看著她匍匐在地上,肚子著地,不難猜測那塊蓋在哈維克身上的被單應該是從她身下抽出,隨手一扔的。這具慘白的屍體帶著一種僵硬,被反覆檢視了千百次也沒什麼特別的,死因總是劑量過多或者被謀殺,屍體的姿勢也差不多,即便有另一具屍體,也是一回事。
分局長小步前行,遠遠地避開凝結在鑲木地板上的血漬。死者腳踝處的那些骨頭嵌在腿裡,還多虧了外層的那些要掉不掉的皮才能不徹底斷裂。腳踝這兒是被剪開了?還是被挖下來過?卡米爾拿出眼鏡,蹲下身子,仔細排查,在地上一點一點搜尋。他暫且把子彈的影響拋在一邊不予考慮,又回去看死者的腳踝,在骨頭上能看到一些刀痕,用的應該是把匕首。他又往下俯了俯身子,那樣子就像個在窺探仇敵的印度人,他在地板上找到了一道明顯的匕首尖的劃痕,站起身的時候,他在腦子裡正努力地做著情景重現。按順序,先是腳踝,再是手指。分局長做著清點工作。五根手指,個數沒錯,但是順序是混亂的,這裡是食指,那裡是大拇指,小拇指更遠一點,每根都沿著第二個指節切下。死者整個手沿著床懸在那裡,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乾枯。被單上沾滿了黑血。分局長用她的筆尖把被單提了起來。哈維克的臉露了出來,一臉的苦大仇深。
脖子上的那顆子彈是致命因素。
「所以呢,所以呢?」分局長問。
幾乎是以一種愉悅的口吻,她像在等著聽好訊息。
「在我看來,」卡米爾說,「這些傢伙闖進來……」
「警官,別說這些我不想聽的,明眼人都看得出發生了什麼!不,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您在做什麼,您!」
「卡米爾在做什麼?」安妮問自己。
護士走了。她們就講了三句話,安妮很具有攻擊性,另一個護士則裝作好像沒感覺到安妮的強勢。
「您沒什麼需要的嗎?」
不,沒有。她只是輕輕搖搖頭。安妮心思已經飄走,因為每一次她往鏡子裡看自己,總會讓她心情沮喪,自己也沒有辦法控制。她回到床上,睡下,又起身。現在,她已經有了檢查報告、掃描報告,她不用再坐以待斃,這個房間讓她窒息,讓她抑鬱。
逃跑,就這麼決定了。
她重拾了她小女孩般的本能力量,她要逃跑,要躲起來。她為自己變成現在的樣子而羞愧,她剛才在鏡子裡也看到了自己的羞愧。
「卡米爾在做什麼?」她問自己。
分局長米夏爾退後了幾步,想離開這個房間,她又退回到了她先前進門的地方。像是一齣安排精妙的芭蕾舞劇,他們剛剛出門,技術人員就趕來了。分局長撅著屁股一路像螃蟹似的大搖大擺地走到了走廊盡頭,終於在樓梯口站定。她轉向卡米爾,抱著手臂在那裡微笑:「說吧。」
「去年一月的四起搶劫案是文森特·阿福奈爾組織的一幫劫匪幹的,哈維克也參與了。」
他用拇指指了指那間房間,房間裡放射出強烈的探照燈光,那是用來鑑定身份的探照燈。分局長點點頭:「這些我們都知道了,請繼續。」
「這幫人又重新開始活動了,昨天在莫尼爾長廊珠寶店作案的也是他們。作案相當順利,但有一個問題,一個客人目睹了這一切,她就是安妮·弗萊斯提爾女士。我不知道除了他們的臉,她究竟看到了什麼。一旦她的情況允許,我們會繼續審訊她,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不管怎麼樣,這非常重要,阿福奈爾應該已經找了她好多次,試圖滅口。據我所知,他已經找去了醫院!(他激動得舉起雙手。)我就是能確定!即便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來過!」
「法官有沒有要求模擬案發現場?」
自從卡米爾到莫尼爾長廊,他沒有跟法官有過任何相關的彙報。他要對他說的可能一次也說不完,但他需要一鼓作氣。
「還沒有,」他以一種堅定的口吻說,「但鑑於形勢的發展,一旦證人可以進行模擬……」
「這裡?你們來這裡是想沒收哈維克的贓物嗎?」
「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來讓他說話的。贓物,也有可能吧……」
「這個案子還有許多疑點,範霍文警官,但至少,它的疑點沒有您的個人態度來得多。」
卡米爾試圖擠出一絲微笑,他已經竭盡全力。
「我可能有點急……」
「有點急?您不顧一切規矩,聲稱要搞一次小規模行動,而事實上,您沒跟任何人報備,就把十三區、十八區、十九區和半個十五區都掀了個底朝天。」
她剋制著自己的態度。
「您顯然僭越了法官的權威。」
這是必不可免的,但似乎為時太早。
「還僭越了您上級的權威。我還在等著您的報告,您現在散漫得就像個自由電子。您以為自己是誰,範霍文警長?」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什麼工作?」
「保護和服務。保——護!」
卡米爾往後撤了三步,他簡直想跳上去掐住她的喉嚨。他繼續說:「您低估了局勢,這不僅僅是一個女人被齷齪地打成重傷。那些強盜是慣犯,他們已經在一月的四次行動中打死一個人了。他們的老大,文森特·阿福奈爾,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他身邊也都是些粗枝大葉的塞爾維亞人。我們還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阿福奈爾想殺死這個女人,儘管您不想聽,但我相信他確實拿著獵槍去了醫院。如果我們的證人被人弄死,我們立刻就該知道原因,您是第一個就該知道的人!」
「好吧,這個女人是個無可比擬的重要戰略,為了排除一個您無法證明它是否確實存在過的危險,您掃蕩了整個巴黎所有出生在貝爾格萊德和薩拉熱窩之間那些地方的人。」
「薩拉熱窩是在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不在塞爾維亞。」
「什麼?」
卡米爾閉上眼睛。
「好吧,」他讓步,「是我缺乏方式,我的報告,我會……」
「我們沒在說這個,警官。」
範霍文皺起眉,內心的警報燈在瘋狂地閃爍。他非常清楚分局長會怎麼說。她指指那間躺著哈維克屍體的房間。
「是您的大搜捕把他逼出洞的,警長。事實上,是您給這起謀殺提供了方便。」
「你沒有任何證據。」
「的確,但這麼說也是合理的。至少,這樣一次針對外來人口的大搜捕行動,還沒有得到上級的審批,僭越了法官的權力,這樣的行為,是有一個專門的名字的,警官。」
說真的,分局長這一招,卡米爾沒有料到,他臉色慘白。
「這叫作——種族主義暴力運動。」
他閉上眼睛。這一切太糟糕了。
「卡米爾在幹什麼?」安妮沒有吃飯,女護士,一個馬提尼克人,把它原樣拿走了。必須吃點什麼,不能自暴自棄。安妮感到自己對任何人都咄咄逼人。剛剛那個護士對她說:「一切都會好的,您看……」「我已經看透了!」安妮回答。
那個女護士很真誠,她是真的想幫忙,這樣打消她真心實意想幫人的積極性實在不太好。但是安妮經歷了這一切,已經喪失了全部的耐心,她回答說:「您被人暴打過嗎?有人試圖舉著獵槍追殺過您嗎?有人經常對著您開槍嗎?來啊,給我講講,我覺得這倒是能幫我不少……」
佛羅倫絲出去的時候,安妮哭著叫她,她說:「抱歉,請您原諒我。」護士做了個手勢,沒關係。
這些女人總能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什麼都能跟她們說。
「您主動問我要的這個案子,聲稱有一個線人在裡面,而您現在又沒法給出一個說法。另外,您是如何聽說這件搶劫案的,警官?」
「蓋蘭。」
他就這麼脫口而出。這是他腦海中第一個閃現出來的朋友的名字。他沒找到別的方法,就像個神諭一樣,但這個神諭就像是一個安慰劑,如果不順著它來……結果將會是個悲劇。蓋蘭,他不得不打他電話,但他不會冒風險幫助卡米爾的。分局長陷入了沉思。
「蓋蘭,他怎麼知道的?」
她又說道:「我想說,為什麼他要跟你說?」
情況步步緊逼,範霍文不得不繼續他從頭到尾都在乾的事。
「他……就是跟我說了……」
他完全沒了主意。分局長很顯然對這件事情越來越感興趣了,他可能會被剝奪證件,也可能更糟。他完全有可能被告上法庭,被檢察院審訊。
有那麼一瞬間,五根手指被切斷的畫面介入了分局長和他之間,這是安妮的手指,他再熟悉不過了。殺手就在路上。
分局長米夏爾把她的大屁股靠在牆上,任由卡米爾沉溺在自己的沉思裡。
他和她想的一樣:他不能排除是自己幫助殺手找到了哈維克,但如果他想早點破案,他別無選擇。阿福奈爾想除掉所有證人和參與莫尼爾長廊搶劫案的相關人員:哈維克、安妮,可能很快還有最後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司機……
總之,他是問題的關鍵,所有案件的幕後黑手。
「總檢察院,分局長,法官,我們走著瞧吧。」卡米爾心想。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保護安妮。
他想起在駕校教她學車,如果你錯過一個轉彎口,有兩個解決方法:糟糕的方法是立刻急剎車,但你很有可能直接飛出去;相反,加速行駛卻是更有效的一個方式,但要達到這個效果,你必須和你那想及時止損的保護本能抗爭。
卡米爾決定加速。
這是唯一一個脫離彎道困境的方法。他不願去想,往往也正是加速,才讓人墜入深淵。
但這是他唯一的方式……
18:00
他每次看到他,卡米爾都對自己說,這個穆祿·法拉烏衣可不是個普普通通的穆祿·法拉烏衣。從他的姓氏還能看出他是摩洛哥裔的,而就外形看來,經過三代人的時間,經過效果顯著的隨機結合,他的摩洛哥血統已經被弱化太多了。這個男人的臉上刻著他的過去:淡栗色的頭髮幾乎是金黃色了,長鼻子,方下巴,劃過一道傷疤,看起來應該傷得不輕,這道疤再加上他冰冷的藍綠色眼睛,讓他看起來更有了一種邪惡的氣質。他大概是三十幾歲,很難說。為了瞭解他的情況,不得不讀一下他的檔案,裡面還有他服兵役的記錄,這就更加解釋了他那種罕見的早熟。事實上,他三十七歲。
他很平靜,幾乎是冷淡,手勢和語言都非常剋制。他坐在卡米爾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神經緊繃著,像是在等待警官拔出他的手槍。他非常沒有安全感,至少沒有足夠的安全感。他本該好好待在家裡的,但他卻在中央監獄的會客室裡:他本來差點被判二十年,後來他被判了十年,他還有七年,他已經在這裡兩年多了。雖說他愛擺架子,但親眼見到他,卡米爾還是不禁覺得十年太長了。
面對警察毫無預兆的來訪,法拉烏衣的不信任達到了極點。他直直地坐著,抱著雙臂。兩個男人進來了,他始終沒有說話,但這兩個人之間已經交換了相當多的資訊。
範霍文警官的到來,這本身已經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資訊了。
監獄裡沒有不透風的牆,犯人進入會客室的訊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座監獄。一個刑事重案組的警員為什麼會找這個拉皮條的法拉烏衣,這已經很讓人好奇了。說到底,不管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麼,流言馬上就會傳遍監獄,大家根據各自的利益紛紛做出假設和推測,從最理性的到最瘋狂的,像彈子一般,在一個巨大的電動彈子檯裡互相撞擊,似乎這樣謎團就會自動解開。
這就是為什麼卡米爾會去那裡,坐在接待室,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就這麼看著法拉烏衣。沒別的。事情已經辦完,他連小指頭都不需要動一下。
但當下的沉默還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法拉烏衣,他就這麼一直坐在那裡,等待著,窺伺著,一言不發。卡米爾也一動不動,他想著這個渾蛋的名字怎麼會在今天分局長問他的時候一下子跑進他的腦袋。他的潛意識已經知道他該怎麼辦了,而卡米爾直到後來才醒悟過來:這是找到文森特·阿福奈爾最快的方式。
為了走完他剛剛為自己選的路,卡米爾不得不經歷一段艱難的時刻。焦慮像洪水一樣向他襲來,他不想被法拉烏衣感覺出來,他起身,開啟窗戶。本來走進這座監獄,就已經很艱難了。
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他不得不回來……
他甚至想起來他當時宣稱說「涉及三方面」。他腦子轉得快,往往都是自己做了決定之後才明白為什麼會做這個決定。現在,他明白了。
時鐘嘀嘀嗒嗒地走著,在這密閉的會客室的空間裡,沉默迅速蔓延開來。
法拉烏衣起先搞錯了狀況,他覺得這是一場沉默的考驗,每個人都等著別人先講話,像是掰手勁時的消極抵抗,一種相當低劣的技巧,他也相當驚訝,他久仰範霍文警官的大名,他不是那種會降低身價親自做這種具體小事的警察,所以,一定還有別的事情。卡米爾看到他低下了頭,拼命想著什麼。法拉烏衣很聰明,於是很快得到了唯一可能的結論,他準備起身。
卡米爾料到了,他不去看他。法拉烏衣對自己的利益有著一種卓越不凡的敏銳,所以決定玩這個遊戲。時間繼續流逝。
等待,十分鐘,然後是十五分鐘,二十分鐘。
卡米爾做了個手勢,他鬆開交叉的雙手。
「好吧,不是我覺得無聊……」
他起身。法拉烏衣還是坐在那裡,帶著一絲幾乎很難被察覺的審慎的微笑,他甚至還往後靠在椅背上,像是要躺下一樣。
「你覺得是因為我?」
卡米爾在門邊。他用手掌敲門,想要有人來開門讓他出去,他轉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
「關我什麼事?」
卡米爾一臉震驚。
「但是……你已經使你的國家的司法保持了公正!不管怎麼說,這不是件小事!媽的!」
門開了,門衛向兩邊散開好讓卡米爾出來。卡米爾在門口待了一會兒。
「對了,告訴我,穆祿……那個暴打你的傢伙,他叫什麼來著?媽的,我一下說不上來他的名字……」
法拉烏衣不知道誰暴揍了自己,他已經竭盡所能,但還是沒能知道,什麼都沒找到,所有人都知道他為此要坐四年牢。沒有人能真正想象法拉烏衣真的找到這個人時會對他做些什麼。
他笑笑,搖搖頭。好吧。
這是卡米爾的第一條資訊。
去見法拉烏衣,回來他就能告訴別人:我又向殺手邁進了一步。
如果我告訴他那個暴揍他的人的名字,他絕對不會拒絕我任何要求的。
只要我知道這個名字,我可以把這個名字的主人直接扔在你的腳後跟,還沒等你喘過氣來,他就會出現在你背後了。
從現在開始,你可以開始倒數計時了。
19:30
卡米爾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同事們路過,跟他打招呼。大家都聽說了他的事情,他總是自然而然地成為議論的中心。不算那些參加了「種族主義暴力運動」的同事,他們並不擔心,但是流言到處傳播——分局長開始了她的暗中破壞,真髒。但卡米爾能做什麼呢?沒有人知道。即便是路易,卡米爾也沒有對他說什麼,所以流言就一直傳著。對於這個級別的警察,可以說他有點咎由自取,有些人覺得很驚喜,另一些覺得驚訝,分局長則很憤怒,但對法官來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他可以直接召見所有人。從這個下午起,總檢察官勒岡也特別謹慎,人們經過他辦公室的時候,總會看見範霍文在那裡陳述報告,平靜得像個剛剛受洗的聖徒一般,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或者可以說,這起搶劫案是他的私事一樣。「我一點都弄不明白,你呢?」「我也是。太奇怪了。但我們不會停下的,我們已經有了別的計劃,我們聽到那裡已經有各種流言蜚語了,走廊上到處都是竊竊私語。我們在這裡日夜工作,根本沒休息過。」
卡米爾要好好準備這個報告,努力控制著這個已經蓄勢待發的災難。他只需要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好,如果他的策略有成效,他很快就會找到阿福奈爾。
一天,最多兩天。
這就是他寫報告的目的,多賺上兩天時間。
一旦阿福奈爾被發現,被逮捕,一切就會迎刃而解,迷霧就會散開,卡米爾就能為自己的行為辯護了。他收到檢察院傳來的掛號警告信,他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得到升職了,或許還要接受調崗。無所謂了,只要阿福奈爾身陷囹圄,安妮得到庇護,別的……
就在他逼迫自己開始寫那些精妙的語句時(那些報告,已經夠他……),他想起下午早些時候被他扔進垃圾桶的那頁簿子。他站起來,把它掏出來。文森特·阿福奈爾的臉,還有安妮在醫院床上的臉。他一邊把那頁被他弄得皺巴巴的紙鋪平在桌上,一邊打電話給蓋蘭,給他留個資訊。這已經是一天中的第三個了。如果蓋蘭沒有很快回復他,只能是因為他不想。相反,總檢察長勒岡已經找了卡米爾好幾個小時了。總有誰在找著誰。四條訊息接二連三地發來:「你在搞什麼鬼,卡米爾!快回我電話!」他已經打了幾百通電話,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卡米爾幾乎還沒寫完報告的頭兩行,電話又開始振動了。是勒岡。這一次他接起電話,閉上眼睛,等著電話那頭的爆發。
相反,勒岡聲音低沉,很冷靜。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見一面嗎,卡米爾?」
卡米爾不置可否。勒岡是一個朋友,唯一一個經歷了那麼多磨難後還剩下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改變他軌跡的人。但卡米爾什麼都沒說。
他感覺自己正處在一個關鍵時刻,或許可以救人一命,又或許他做不到。於是他選擇閉嘴。
不要以為他會突然變成受虐狂或者想自殺。相反,他感覺自己很清醒。他在本子的空白角落裡,三兩筆勾勒出了安妮的肖像。
在伊琳娜遇害時,他也做過同樣的事,他只要有一秒鐘閒下來,就開始畫她,這類似於別人咬指甲。
勒岡試圖保持理智。他用他最具說服力、最乾脆的聲音說:
「你整個下午攪得大家不得安寧,所有人都在問你是不是在找國際恐怖分子,你打破了所有的平衡。線人說我們背信棄義,你讓所有同事對這些人所做的一年的工作都白費了。三小時之內,你毀了他們一年的工作。關於這個塞爾維亞人被殺的案子,那個哈維克,這件事已經變得極其複雜。現在,你必須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卡米爾沒有參與對話,他只是看著他的素描。這也可能是另一個女人,他自言自語,但是,這就是她。安妮,是他平日生活中見到的安妮,也是那天在莫尼爾長廊前的安妮。為什麼是她,而不是另一個人?很難說。
在畫著安妮的嘴唇的時候,卡米爾幾乎可以感覺到它們是如此柔軟。他又在下頜處加了幾筆,讓他感覺就像真的見到了安妮。
「卡米爾,你在聽嗎?」勒岡問。
「是的,讓。我在聽。」
「我不確定我這次還救不救得了你,你知道嗎?我現在沒法安撫法官。他是個聰明人,正因為如此,你不該把他當個傻瓜。雖說我接到任務還不到一小時,但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將損失減到最小。」
卡米爾放下鉛筆,歪著腦袋,想更正一些什麼,卻把整個肖像都毀了。總是這樣,繪圖一定要一氣呵成,如果開始修修補補,那通常都會毀了。
卡米爾突然被一個新的想法抓住,一個全新的想法,準確來說,應該是個問題,實質比聽起來可能更令人震驚。他還沒有問過自己: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我想要什麼?有時候就像兩個聾子在對話一般,儘管他們不去聽,更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麼,但往往兩個人會得到同樣的結論。
「這是件私事嗎,卡米爾?」讓問,「你認識這個女人?私下就認識?」
「當然不是,讓,你在想什麼……」
勒岡不打破這種痛苦的沉默。然後他聳聳肩膀。
「如果有損失,我會想辦法……」
卡米爾突然明白了,這一切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愛情,這可能是另一回事。他開始走進一條幽暗崎嶇的道路,他不知道這條路會帶他走向哪裡,但他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安妮的盲目的愛情。
是別的什麼東西推動著他繼續,不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說到底,對於他的人生,他也做著他在調查時一直做的事:他總是為了刨根問底而一條道走到黑。
「如果你不立刻解釋清楚,」勒岡繼續說道,「如果你現在不說,米夏爾分局長會傳喚檢察官的,卡米爾。到時候你就不可避免地會被內部審訊……」
「但是……內部審訊,要問什麼呢?」
勒岡又一次聳聳肩。
「好吧,隨你。」
20:15
卡米爾輕輕地敲門,沒有回應。他開啟門,安妮躺在那裡,兩眼盯著天花板。他坐到她身邊。
他們不說話。他只是輕輕握著她的手。她就讓他握著,她看起來已經完全自暴自棄。然而,幾分鐘後,就像個普通的陳述:「我要出去……」
她慢慢從床上坐起來,雙肘支撐著身子。
「他們沒有對你進行治療,」卡米爾說,「你應該很快可以回家的,也就是一兩天的事。」
「不,卡米爾。(她說得很慢。)我立馬就想出院,現在。」
他皺起眉頭。安妮左右搖頭,又重複了一遍:「現在。」
「我們不能大晚上就這樣出去啊。何況,還得有醫囑,藥方,而且……」
「不!我要出去,卡米爾,你聽到了嗎?」
卡米爾起身,必須讓她冷靜下來,她太激動了。但她搶在了他前面,她把雙腿從床上挪到地下,站了起來。
「我不想待在這裡,沒有人能強迫我!」
「沒有人想強迫你……」
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一陣眩暈,她扶住卡米爾,坐到床上,低下頭。
「我確定他來過了,卡米爾,他想殺了我,他不會就此罷手的,我知道,我感覺到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什麼都沒感覺到!」卡米爾說。
跟她硬爭不是個好策略,因為,控制著安妮的是一種強烈的恐懼,任何理智和強勢都不能改變它。她又開始顫抖。
「門口有一個守衛,你不會有事的……」
「夠了,卡米爾!他不是在上廁所,就是在玩手機遊戲!當我跑出房間,他根本都沒發現……」
「我去要求換人。晚上……」
「晚上什麼?」
她試圖擤鼻涕,但是她的鼻子太痛了。
「你明白……晚上人總是會什麼都怕,但我跟你保證……」
「不,你什麼都不能跟我保證。正是因為這樣……」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雙雙陷入了痛苦。她想離開,正是因為他不能保證她的安全。都是他的錯。她發瘋似的把餐巾紙扔在地上,「讓我走!」她說她要靠自己一個人擺脫困境……
「什麼叫‘一個人’?」
「讓我走,就現在,卡米爾,我不需要你了。」
但她說完這些就又躺了回去,一直站著對她來說太累了,他給她蓋上被子。「放開我。」
他放開她,坐回去,試圖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冰冷,疲軟無力。
她在床上躺著,像是一具屍體。
「你可以走了……」她說。
她的臉朝向窗戶,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