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5
卡米爾差不多兩天沒睡。他雙手捂著咖啡杯,透過工作室的玻璃窗看向外面的森林。就是在這裡,在蒙福爾,他的畫家母親度過了長年畫畫的歲月,幾乎到她生命的終結。之後這個地方就被廢棄了,被人私自闖入後破壞了。卡米爾沒時間打理它,但他始終沒有把它賣掉,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然後有一天,在伊琳娜死後,他選擇拍賣掉他母親所有的畫作,一件不留,算是算清一筆舊賬——因為她抽菸無度,導致他才長到一米四五。
有些畫作在國外的博物館裡。他也發誓說要把這些拍賣得來的錢捐掉,看起來他應該沒有花這筆錢。但是也有可能花了。他在伊琳娜死後重新開始社交活動的時候,重新翻修整治了這個坐落在克拉瑪爾森林邊的工作室。以前它是一棟房子的看門人住的,現在這棟房子已經不見了。曾經,這個地方比現在還要遠離人煙,當時最早建的第一排房子是在三百米開外的茂密森林裡。路沒有延伸到更遠的地方,在那裡就結束了。
卡米爾把一切都翻新了,換掉那每走一步都晃悠的地板,鋪上紅色蜂窩狀地磚,改造出一間真正的浴室,隔出一間他可以睡在上面的閣樓,樓下是一整個客廳,一個開放式的廚房,一大扇朝向森林的玻璃窗,製造出開闊的感覺。
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會來這裡用一整個下午看他母親工作。這片森林一直讓他害怕,今天雖然他已經是個成人,卻還是有所忌憚,像是一種記憶的追溯,甜美又讓他痛苦。他唯一允許自己的一點點懷舊之情都聚集在這口巨大的柴爐裡了,鋥亮的,生鐵製成,放在屋子的最中間,取代了他母親以前安裝的爐子。那口爐子被那些闖入的人偷走了。
如果沒有用好,熱氣就會一股腦兒往上躥,房間上部就會像蒸籠一般,而房間下方就會冷得人雙腳發冷,但這種鄉村氣息的暖氣系統很讓卡米爾喜歡,因為這需要技術,需要經驗和足夠的細心。卡米爾知道如何控制,讓它能夠燃燒整晚。在最冷的冬天的早晨,空氣冰涼,他給爐子裡添上木柴,重新讓它燃燒起來。這就像一個小小的儀式。
他還給屋頂裝上了一大片玻璃,這樣,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天空,看到雲,雨落下來的時候就像落到身上一樣。除了下雪的時候有點令人擔心。這樣的構造沒有什麼用,它能給房子帶來陽光,但說到底,這房子本來也不缺陽光。當勒岡來到這房子的時候,作為一個實用主義的人,他就不明白為什麼要弄這樣一個天窗。卡米爾說:「你想怎麼樣?我的身材雖然矮小,但我的志向是遠大的。」
他一有時間就會過來這裡,比如放假的時候,週末的時候,但很少會請人來。當然,在他生命裡本來也沒有多少人。路易和勒岡來過,阿爾芒也是,他並不是刻意為之,但這個地方一直保持著它的神秘性。他在這裡畫回憶裡的那些人物的素描。在那一堆一堆的速寫紙中,在那些堆在大客廳的速寫本中,都可以找到那些他的回憶:他目睹的那些死亡、那些他調查過的案子、那些他合作過的法官、他遇到過的同事、那些他審訊過的證人、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那些受傷而麻木的路人、那些果斷堅定的目擊者、那些受驚嚇的女人、那些情緒失控的年輕女孩、那些和死神擦肩而過的驚魂未定的男人,他們幾乎都在那兩千多張速寫裡,可能有三千張。這是一份獨一無二的海量肖像畫展覽,一位稱不上藝術家的藝術家——一位重案組警官——眼中的日常所見。卡米爾擅長速寫,很少有人像他一樣能夠迅速又到位地捕捉重點。他總說他的畫比他自己聰明,他說得沒錯,因為他的畫甚至比照片還忠誠、傳神。以前他去安妮家的時候,如果那天他覺得安妮很美,他會說:「別動。」他拿出手機,給她照了一張相,為了當作她的來電頭像。但最終,他不得不拍一張他畫的速寫,速寫畫像似乎更準確,更真實,更具喚醒力。
九月,天還不算冷,卡米爾心滿意足,在深夜來到這裡,點起柴爐,他給它取名叫「愜意的火苗」。
他應該把他的貓接過來住在這裡。但嘟嘟溼不喜歡鄉村,它只想待在巴黎,它就是這樣。他畫了好多它的速寫,還有路易、讓,還有以前的馬勒瓦勒。昨夜,就在他睡之前,他翻出那些他畫的阿爾芒的速寫,他甚至還找出了他在阿爾芒去世那天畫的他,阿爾芒直直地躺在床上,這個纖長的身子終於平靜了下來,這種平靜讓所有的死者看起來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在房子前面五十米的地方就是一片森林。溼氣和夜色一同降臨,早晨,他的車子就會被水汽覆蓋。
他經常畫這片森林,他甚至試圖冒險用水彩去畫,但他對色彩並沒有什麼天賦。他擅長的是情感,是運動,是事物的核心,但他不是一個好的色彩畫家。他母親是,他不是。
他的手機在七點一刻振動了。
還沒來得及放下裝著咖啡的馬克杯他就接起電話。路易在電話一通的時候就先說不好意思打擾了他。
「不,」卡米爾說,「沒事,你說……」
「弗萊斯提爾女士離開了醫院。」
短暫的沉默。如果有人要寫卡米爾·範霍文的生平傳記,最大篇幅應該要獻給他的沉默。路易非常瞭解他,於是他繼續詢問。這個消失的女人,究竟在他生命中佔據一個怎樣的位置?她真的是他這些行為的唯一理由嗎?不管怎麼說,他的沉默已經充分說明了他的生命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消失多久了?」他問。
「我們不知道,今晚吧。護士差不多晚上十點去查房時和她說過話,她看上去很平靜,但一小時之後,替班護士發現病房空了。她在衣櫥裡留下了她大部分的衣物,讓人以為她只是出去了一會兒。所以,她們花了一點時間才確定她是真的消失了。
「那個看守警察呢?」
「他說他有攝護腺問題,離崗的時間可能有點久。」
卡米爾喝了一口咖啡。
「你立刻派人去她的住所。」
「我打你電話之前已經派人去了。」路易說,「沒有人看到她。」
卡米爾望著森林的邊緣,像是在等待有人救援。
「您知道她有家人嗎?」路易問道。
卡米爾說不,他不知道。事實上,他知道她有一個女兒在美國。他在想她的名字,是阿加特,但他不準備說。
「如果她去了賓館,」路易說,「我們可能更難找到她,但她也有可能向認識的人求助。我會去她工作的地方看看那邊有沒有訊息。」
卡米爾嘆氣:「不,算了吧,」他說,「我會去問的。你還是盯住阿福奈爾吧。有什麼訊息嗎?」
「暫時沒有,他看起來像是真的消失了。他的住所沒有人,時常出沒的地方也沒有痕跡,認識的人也從年初就沒有見到他了……
「從一月的搶劫案起?」
「差不多,是的。」
「他早就逃之夭夭了……」
「大家都這麼認為。還有人覺得他可能已經死了,但這毫無根據。也有人說他生病了。各種訊息眾說紛紜,但就莫尼爾長廊的收穫來看,我覺得他應該還是相當愉悅的。大家還在搜捕,但我不是很相信能找到……」
「哈維克的驗屍報告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
「至少要到明天。」
路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沉默。在他的教養裡,對一些棘手的問題保持這種特殊的沉默,是種尊重。他最終還是說:「至於弗萊斯提爾女士,誰去彙報分局長呢?您還是我?」
「我會去說的。」
回答脫口而出,不假思索。卡米爾把他的咖啡杯放回水槽。路易總是非常敏感,他等著接下來的話,很快,話就來了。
「聽著,路易……我還是想自己去找她。」
路易謹慎地點點頭。
「我覺得我能找到她的……很快。」
「沒問題。」路易說。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不要告訴米夏爾分局長。
「我來了,路易。很快。不過現在我要見個人,但我馬上就來。」
卡米爾感到背脊上流下一滴冷汗,不是房間溫度的原因。
7:20
他很快穿好了衣服,但他不能就這麼出門,他需要確保一切都是安全的。這種讓人焦灼的感覺一直牽絆著他,似乎一切都要指望著他。
他踮著腳爬上閣樓。
「我不能睡……」
於是他徑直走到床邊,坐在床邊上。
「我打鼾了嗎?」安妮頭也沒有回地問他。
「鼻子折斷了,這是不可避免的。」
他突然被她這個睡姿觸動。在醫院裡,安妮就總是把臉側到一邊,朝向窗戶。她不想再見我了,她覺得我不能保護她。
「在這裡你是安全的,你不會有事的。」
安妮只是搖頭,不知道是說不會有事,還是說不安全。
是不安全。
「他會找到我的。他會來的。」
她轉了個身,看著他。她簡直要把他說服了。
「不可能,安妮。沒有人會知道你在這裡的。」
安妮還是搖頭。卡米爾幾乎沒有任何阻礙就能猜出她的意思:你想怎麼說都行,但是他很快會找到我的,他會來殺了我的。她沉溺在經歷過的事情中,無法自拔。卡米爾握住她的手。
「你經歷了這些,害怕是正常的。但我跟你保證……」
這次,她搖頭是想說:我要怎麼跟你解釋?或者:算了。
「我必須走了。」卡米爾看了看他的手錶說,「你需要的樓下都有,我剛剛指給你看過了……」
好的。她做了個手勢。她還是太累了。即便是房間的昏暗也不能掩蓋她臉上的淤青和腫塊。
他已經給她指過房間的佈置了,咖啡,浴室,藥物。他不想她出院,在這裡,他該怎麼日夜關照她的病情,怎麼給她拆線呢?但沒辦法,她已經進入狂熱焦躁的狀態,她只想出院,她威脅說要回自己家。他不能告訴她警察就在那裡等她,這是個陷阱。怎麼辦,他還能做什麼?除了這裡還能把她帶去哪裡,難道帶她去天涯海角嗎?
終於,安妮到了這裡。
從來沒有別的女人來過這裡。卡米爾的頭腦驅逐著這個念頭,因為事實上,就在樓下靠近門邊的地方,伊琳娜被殺害了。四年以來,一切都改變了,他都重修過了,但與此同時,似乎又一切都沒有改變。他也「清洗」過,以他的方式,但似乎沒見什麼成效,生活的碎片依然掛在這裡和那裡,如果他四處看看,就到處都能找到。
「你按我說的做,」他又說,「你閉上……」
安妮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她手上夾著夾板,於是這姿勢一點也不柔美。她想說:你已經都對我說過了,我理解,你去忙吧。
卡米爾起身。他下了閣樓的樓梯,出門,鎖上房門,上了車。
他的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但安妮的情況變得更確定了。他一個人扛下了一切。他應該有一個正常的個子的,這樣他會不會感覺輕鬆一點?
8:00
森林讓我抑鬱,我從來都不喜歡森林。這片森林比別的還糟糕。不論是克拉瑪爾,還是莫東,都比這裡好。這裡無聊得像是天堂的星期天。一塊標誌牌指向一片城鄉結合部,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那些獨棟小樓,那些假裝闊綽的人的房產,既不是城市,也不是鄉村,也不是郊區。這兒可以說是城鄉結合部。但是哪裡的城鄉結合部呢,不得而知。看到他們對自家的花園和露臺的精心照顧,讓人不禁懷疑哪個更令人沮喪:是這片土地的荒涼,還是它給居民們帶來的滿足。
穿過這片連排別墅,一眼望去只有無際的森林。定位系統在莫東步行街下面畫了兩道來標示它;左邊是死瓶子街——誰想出的這樣的名字?不用說,根本也不可能在這裡悄悄停車,我不得不往上開好多路再繼續步行。
我快爆發了,我沒吃飽,還有點累,我想一次搞定,一勞永逸。我也不喜歡走路,尤其是在森林裡……
她只需要好好堅持住,那個賤女人,我會好好給她一個解釋的,不會拖太久的。我已經裝備好了,我要清清楚楚給她一個交代。當我結束這一切時,我要去一個禁止有森林的地方,方圓百里之內一棵樹都不要有。我要一片海灘、雞尾酒、一堆撲克好手好好讓我儘儘興。我老了。這一切結束後,我要趁著還有時間,好好享受人生。為了這個目標,一定要恢復冷靜。在這片該死的森林裡走,還要時刻注意周圍狀況。怎麼會有人住在這麼荒僻的地方?簡直想不通。年輕人、老人、夫婦,居然一大早就出來散步、鍛鍊。我甚至還在林子裡看到過馬。
我越是往前走,人煙越是稀少。這棟房子相當靠後,大概三百米外,路也只到那裡,之後就沒有路了,只有森林。
帶著一把獵槍來到這種地方,即便帶著槍套,還是感覺跟當地氛圍格格不入。我把它放在一個運動袋裡,但即使這樣,我看起來也真的不太像那種找蘑菇的人。
幾分鐘過去了,我一個人都沒看到,gps導航系統失靈了,但這裡除了這條路,也沒別的路了。
馬上就清淨了。我要好好幹一場。
8:30
吱吱呀呀的每一扇門,走廊上的每一米路,每一段鐵欄杆後面刺探一般的眼神,都像一種重壓,壓在他身上。說實話,卡米爾害怕了。長久以來,他都確信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這裡。每當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立刻壓下它,但它從未停止騷動,又冒了出來,像是一條魚缸裡的大魚在他耳邊輕聲提醒著他,這場盛大的會面總是要來的,只是缺了一個契機可以毫不羞愧地向這種不可遏制的需求屈服。
中央監獄重重的金屬鐵門開了又合上。
他跳著他小鳥般輕盈的步子前進,卡米爾想嘔吐,他有點頭暈。
護送他的警衛表現得畢恭畢敬,甚至有點謹小慎微,好像他很瞭解情形,好像他覺得卡米爾有權利在這種特殊情況下得到額外的尊重。卡米爾到處都看得到那些跡象。
他們經過一間又一間房間,終於到了接待室。門開了,他進入房間,在釘在地上的鐵桌子前坐下,他心跳加速,喉嚨乾澀。他等待著。雙手平放在桌上時,他看到它們在顫抖,他又把手收回了桌子底下。
接著,第二扇門開啟了,門在房間的另一端。
他一開始只看到鞋子,平放在輪椅的金屬邊上,那是一雙黑色皮鞋,鋥光發亮,然後扶手椅滑動了,很慢,慢得讓人不安而懷疑。然後他看到兩條腿,膝蓋圓潤肥厚,輪椅就在那裡停了下來,停在半路,在房間門口,只看得到他的兩隻手,白白胖胖的,完全看不到經絡,緊緊抓著橡膠輪子。還有一米。終於,他看到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一瞬間,時間凝滯了。他一進門,眼睛就緊緊地盯住卡米爾,一動不動。護衛來到跟前,把金屬椅子從桌子邊拉開,好讓輪椅過來。卡米爾做了一個手勢,他離開了。
輪椅繼續向前,轉了一圈,輕便得出人意料。
終於,他們面對面了。
卡米爾·範霍文,重案組警官,四年來第一次,終於來到了殺害他妻子的兇手面前。
在卡米爾印象中,他身材魁梧,雖然有點發胖的跡象,但還是相當瘦長,帶著一點過分的優雅和精緻,還有一種幾乎令人尷尬的性感,尤其是嘴部。而現在他眼前的這個囚犯,卻肥胖而邋遢。
他的相貌特徵和之前完全一樣,但是總體看來比例全變了,只有他的臉沒有變,像是一張精心畫好貼在發胖的腦袋上的素描。他的頭髮太長了,還很油膩。他的眼神也沒有變,依然陰險狡詐。
「這是命中註定的。」布伊松說(他的聲音洪亮有力,略微顫抖),「就是現在。」好像會面剛剛已經結束了一樣。
從他最興盛的日子開始,他總喜歡說這樣的話。事實上,就是這種誇張的言辭,這種放肆的傲慢,讓他犯下了滔天罪行。卡米爾和他幾乎是一相識就互相憎恨。接下來,事實證明,他們的本能早就做出了對的選擇。這不是一個追憶往事的好時候。
「是的,」卡米爾只是簡單回答,「就是現在。」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他現在面對布伊松比以前淡定多了。他有過不少面對面的經驗,他知道他不會情緒失控。這個他想了那麼久希望他死、希望折磨他、希望他痛苦的男人,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了。看到他變成現在這樣,幾年之後,卡米爾想,自己所沉溺的仇恨可能要沉默、結束了,因為沒有什麼緊急的了。那麼多年,他對殺害伊琳娜的兇手傾注了他所有的仇恨、暴力、怨念,但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布伊松已經結束了。
卡米爾自己的故事,相反,並沒有結束。
他在伊琳娜死的時候犯的錯誤還會繼續讓他飽受煎熬。這種煎熬永遠不會放過他,現在就是證明,而且只有這點是肯定的。其餘的,都會隨時間飛逝。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卡米爾抬起頭朝向天花板,眼淚像看不見的伊琳娜在親吻他一樣,湧了上來:她還是那麼美,像是永遠年輕,只為他存在。他會衰老,而她卻會一直容光煥發。她會永遠保持這樣,布伊松對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他的精神重壓,所有有關她的一切的畫面、回憶、感覺,都凝聚了卡米爾對伊琳娜的愛。
生命留下了一道痕跡,就像臉頰上的一條疤,隱隱的不那麼明顯,卻也不可磨滅。
布伊松一動不動。從談話一開始,他就害怕了。
卡米爾的情緒就在那麼一瞬間湧了上來,不過他很快就剋制了,並沒有造成兩個人之間的尷尬氛圍。在有人說話之前,先要給沉默留個位置。卡米爾哼了一聲,他不想被布伊松看出什麼,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和他們兩人的靜默中,有某種無聲的交流。他不想和他交流。他擤了擤鼻子,把手帕塞進口袋,雙肘放在桌子上,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盯著布伊松。
從昨天開始,布伊松就害怕此刻的到來。自從他聽說範霍文警官去看了穆祿·法拉烏衣,他就明白馬上要輪到他了。果然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他整宿沒睡,在床上翻來覆去,他不願相信就是現在。他的死期就要來了。法拉烏衣的團伙在這個監獄裡到處都是,連個蟑螂都不會有藏身之所。如果卡米爾提供了法拉烏衣所需要的服務——比如,揍他的人的名字——一小時到兩天之內,布伊松就會在食堂門口被人一拳揍在喉嚨口,然後被人從後面用鐵索勒住,同時兩個壯漢會綁住他的手臂;或者他會被人從他的扶手椅上直接推出三樓的欄杆;或者被床墊悶死。一切都取決於他的命令。範霍文甚至可以慢慢折磨他至死,如果他樂意的話。布伊松可能會在惡臭的廁所裡被塞上嘴痛苦一整晚,或者被釘在衣櫥裡流乾最後一滴血……
布伊松很怕死。
他以前不信卡米爾會報復。這種恐懼已經離他很遠了,然而此刻,它又回來了,如此強烈,如此駭人,他甚至都覺得自己有些無辜。這些年的監獄生活裡,經歷了這裡的一切後,他在這裡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樹立了自己的威信,但他莫名的優越感幾小時之內就被範霍文摧毀了。他去看了一下法拉烏衣,大家就知道審判只是表面的,而布伊鬆緩刑的時間就要結束了。大家都在走廊上討論著這件事,法拉烏衣四處散佈了這個訊息,當然也可能是範霍文和他之間的交易,只為了嚇唬布伊松。有些看守知道這事,大家看布伊松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為什麼是現在,這是唯一的問題。
「看起來你已經當上老大了……」
布伊松問自己,莫非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然而並不是,卡米爾只是說出了一個判斷。布伊松極其聰明。在他逃跑的時候,路易給了他後背一槍,讓他坐上了輪椅,但在這之前,他可給了警察不少苦頭吃。他入獄之前就名聲在外,他甚至因為吊足刑事科警察的胃口而成了風雲人物。本著一點同理心和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他成功地爬到各個幫派戰爭的調停人的位置。在這種地方,一個訊息靈通的聰明人是很稀罕的。這些年來,他在這裡織下了密集的關係網,甚至在外面也是,主要是倚靠那些被釋放的犯人,他依然會給他們服務,幫他們引見,為他們安排約見,還會主持會面。去年,他甚至還插手了西郊兩個幫派的內訌,為了平息事件,他提出條約,參與談判,儼然是個中間商。他從不參與任何幫派的非法交易,但他對一切瞭如指掌。對於監獄外的事情來說,只要是有犯罪,只要是這個犯罪有相當的級別,布伊松都會知曉。他就是這樣訊息靈通,所以他很強大。
然而,卡米爾現在決定,明天,或者一小時內,有一個人得死去。
「你看上去有點焦慮……」卡米爾說。
「我只是在等著。」
布伊松立刻就後悔了,因為這句話聽上去更像是挑釁。卡米爾舉起手,沒問題,他懂。
「您會給我解釋……」
「不,」卡米爾說,「我沒什麼可解釋的。我只是會告訴你事情會怎麼發展,沒別的。」
布伊松臉色慘白。範霍文語氣中的淡漠對他來說就好似更多了一重威脅。
「我有權得到解釋!」布伊松大叫起來。
如今他的肉體已經變了模樣,但他的內在一點都沒變,還是一樣無度的自我。卡米爾在口袋裡一通亂摸,把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文森特·阿福奈爾。這是……」
「我知道這是誰……」
這是他的本能反應,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羞辱了一般;但這也是他鬆了一口氣之後的反應。頃刻之間,布伊松就明白自己的命運全都掌控在卡米爾手中。
卡米爾被自己說話的語氣中不自覺流露的愉悅給嚇到了。一切都是可以預見的。布伊松立刻試圖建起一道防火牆,想避開這個話題。
「我私下不認識他……他雖然不算什麼傳奇,但也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的名聲可以說相當……狂野。粗暴的野蠻人。」
應該給他的大腦插上電極,看看他的神經連線是以怎樣驚人的速度執行的。
「他在去年一月消失了,」卡米爾繼續說,「好一陣子都找不到人,即便是那些親近的人,他的同夥們,也都不知道他的行蹤。他什麼訊息都沒有放出來。然後他就這樣突然又出現了,換湯不換藥的作案手法。他又活蹦亂跳地重回沙場。」
「所以在您看來很奇怪。」
「我有點不能把他的突然消失和……這大張旗鼓的迴歸銜接起來。對於一個已經金盆洗手的人來說,這有點令人驚訝。」
「所以一定是有什麼情況。」
卡米爾神情焦慮,像是對自己很不滿意,甚至有點生氣了。
「應該這麼說:有什麼情況不對勁,而我不理解。」
在布伊松極其微妙的笑容裡,卡米爾很高興自己相信了他的自負。是因為他的自負,他才成了前科累累的殺人犯,也是他的自負把他引入了監獄,他可能有一天也會因為自負而死在牢裡。而他總是不吸取教訓,他的自戀,一如從前,像個無底的深淵,隨時都會讓他摔得粉身碎骨。「而我不理解」,這才是關鍵句,也在給布伊松關鍵詞,因為他理解,而且他是個藏不住的人。
「他可能有點緊急情況……」
一定要說到底。卡米爾沒有表露他的煎熬,為了套他的話只能如此自降身份。他是來調查的,只要能達到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於是他抬起眼看向布伊松,假裝非常感興趣的樣子。
「聽說阿福奈爾得了重病……」布伊松一字一頓地說著。
當你選擇了一種策略,除非有證據顯示它不奏效,不然你最好堅持下去。
「所以他不顧一切了。」卡米爾回答。
答案立刻就出來了。
「完全正確,應該就是這病讓他受了刺激,立刻就不對了!他和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姑娘在一起……一個最低階的妓女,才十九歲,和她上過床的人已經相當於一個小城鎮的人口數量了。她應該是喜歡這一行的,不然絕對是做不到如此兢兢業業的……」
卡米爾懷疑布伊松會不會有膽子,或者說不自覺,一口氣全說了。他果然有。
「儘管她這個樣子,但是看起來好像阿福奈爾很迷戀這個姑娘。愛情,警官,你說是不是很偉大?關於這個,您應該是知道一些的……」
卡米爾剋制得很好,但他幾乎就在爆發邊緣。他的內心已經崩潰了。他剛剛准許了布伊松拿他的事情開玩笑。「愛情,警官……」
布伊松應該是感覺到了,談話的氛圍已經從相對的愉悅變成了一種竭盡全力但也快要耗竭的剋制。
「如果他病得太厲害,」他繼續說,「可能阿福奈爾是想讓他的小女友有個保障。您知道,在那些最邪惡的靈魂裡,往往會閃現出一些最了不起的時刻……」
流言不斷傳播,路易已經告訴過他了。這個確認雖然代價高昂,但也值得這樣的犧牲。
對卡米爾來說,隧道的盡頭,一道光線剛剛出現。布伊松也鬆了一口氣。他是個變態,同時,他也冒著生命危險,無法不去揣度範霍文警官的需要,以及他之所以需要屈尊來找自己談話來揣度他對這個調查的重視程度,並揣度他的緊急程度。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卡米爾沒有給他太多時間。
「我現在就要抓住阿福奈爾,立刻。我給你十二小時。」
「這不可能!」布伊松哽咽住了,暴躁起來。
看到卡米爾站起來,他似乎看到他最後一線生機就要消失了。他發瘋似的用他的拳頭擊打著輪椅扶手,卡米爾不為所動。
「十二小時,多一個小時都不行。緊急關頭的工作效率總是最高的。」
他一手推開門。門剛開啟,他就轉向布伊松:
「就算在這之後,只要我想,我隨時都可以置你於死地。」
他雖然這樣說,但他們都知道這不完全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麼布伊松早就死了。
對於卡米爾·範霍文來說,要求一個殺人犯給他辦事,和他的身份並不相符。
現在他知道自己已經十拿九穩,事實上,他本來或許也沒有冒什麼險,布伊松早已決定要找出範霍文想要的。
卡米爾走出監獄,感到放鬆和疲憊同時到來,像是一場海難的最後一位生還者。
9:00
涼意和疲憊一樣,使我難受。這種涼意一開始感覺不到,但如果不活動活動,很快就會凍入骨髓。要想精準地射擊可真是不容易了!
但至少這個角落很安靜。房子的佔地很大,雖然屋頂很高,但沒有分層。前方的空地完全沒有遮擋。我隱匿在庭院盡頭的一間小棚裡,一個兔棚之類的地方。
我把狙擊槍放在這裡,只把華瑟槍和獵刀留在身上,然後走過大片空地去偵察。
瞭解地形是極其重要的。在該搞破壞的地方就要搞點破壞,要細心、精確。怎麼說來著?對,「像手術刀一樣」。在這裡用莫斯伯格霰彈槍,就像是用滾筒來畫細密畫。像手術刀一樣,就是說把孔打精準了,不偏不倚正中目標。鑑於那大玻璃窗看上去能夠經受不小的考驗,我慶幸我選擇了帶瞄準鏡的m40a3狙擊槍,這個武器很精確,很有穿透力。
在房子的右邊一點有一個小丘,在它下面,泥土被雨水衝成溪流。這是一個建築材料構成的小坡,有石膏,有水泥塊,可能人們曾想過將它們撤走,但最終還是留在了原地。這不是一個理想的位置,但我能利用的也只有這麼多了。從那裡,我看見了主臥室的一大部分割槽域,不過是斜著看的。如果要射擊,我得在最後一刻站起來。
我已經看見她走過了一兩次,但實在是太快了。別懊惱,本來是該迅速解決的,但是也要把事情做得漂亮。
安妮一從床上起來,就走到門前檢查卡米爾是否把門鎖好了。以前這裡曾被入室盜竊過好幾次,處在這樣一個偏僻的角落,這並不稀奇。此後這裡就戒備了起來。大玻璃窗是雙層強化玻璃構成的,大錘砸下去也不會顫抖分毫。
「這是報警器的密碼,」之前卡米爾拿著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一頁紙對她說,「你按#號,再按數字,然後再按#號,警報就會響起來。雖然它跟警察局沒有連通,而且只響一分鐘,但我保證,它會很有威懾力。」
號碼是這樣的:29091571。她沒想問它們對應著什麼東西。
「這是卡拉瓦喬的生日……(他好像在道歉)這對密碼來說不是個壞主意,沒有什麼人知道它。不過我再次向你保證,你是用不上它的。」
她也去了房子的後部,那裡是洗衣房和浴室,唯一通向外面的門也同樣隱蔽,而且插上了插銷。
之後安妮洗了澡,盡她所能地完完整整洗了一遍。由於不能方便地洗頭髮,她猶豫著要不要把手指上的夾板取下來。她沒有這樣做是因為實在太痛了,當她觸碰到指尖的時候她差點沒叫出來。要習慣這樣。就好像她有了熊的手掌,抓取細小的事物變成了一種值得紀念的行為。她用右手大拇指做主要的事情,左手那隻則仍有挫傷。
淋浴對她很有益,不然整個晚上她都覺得自己髒兮兮的,總感覺自己帶著醫院的氣味。
先是滾燙的水溫柔地將她完全浸透,然後她開啟窗戶,涼爽宜人的空氣讓她精神振作起來。
只是她的臉似乎沒有變。鏡子裡,是昨夜見到的同一張臉,但更醜、更腫,這一塊更青,那一塊更黃,還有那些斷掉的牙齒……
卡米爾小心地開著車。太過小心,慢得有點兒過分,尤其是在不算很長的高速公路上,別的司機都似乎忘了限速這回事。卡米爾的心思不在這裡,他太憂慮了,自動駕駛的能力也隨之降到最低:六十公里每小時,接著是五十,隨之而來的是慣常的後果:一陣喇叭轟鳴、過路司機的咒罵以及車頭燈的催喚,他的車就這樣拖拖拉拉地開到了環城大道。一切思緒都從這個問題開始:他睡著了,同這個女人一起,睡在他生命中最秘密的地方,但他實際上對她知道什麼呢?安妮和他之間互相瞭解些什麼?
他迅速清算了一下安妮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事情。他向她講過最主要的部分,伊琳娜、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生活實際上不過就是這樣了,也沒有那麼多可說的。加上伊琳娜的死,也只是比大多數人多經歷一場悲劇罷了。
而他所知道的關於安妮的事情,也不比這些要多:一份工作,一次婚姻,一個弟弟,一次離婚,一個孩子。
看清這一點後,卡米爾把車開上中間車道,拿出手機放在點菸器上,聯網,開啟瀏覽器。螢幕實在太小了,他戴上了眼鏡,而手機從手裡滑了出去,他不得不俯身在副駕駛的座位底下摸索,當一個人只有一米四五的話,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於是車子開上了最右車道,在這兒可以慢行,邊上就是緊急停車線,車子線上上擺動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是卡米爾用來取回手機的時間,而在這段時間內,他的思緒繼續向前行。
他在思考他所知道的安妮的事。
她的女兒,她的弟弟,她在旅行社的工作。
還有什麼?
他感到背脊一陣刺癢,像是靈光一現。
他感到突然分泌的唾液。
剛把手機拿出來,卡米爾就開始鍵入「威爾蒂格·施文戴爾」。不太容易輸入,這個名字裡包含太多討厭的字元,但他總算還是輸入完畢了。
在等待歡迎頁出現的時候,他緊張地輕拍方向盤。終於出來了,伴著棕櫚樹和美好沙灘的圖片——至少對那些把沙灘當作夢想的人來說——這時一輛半掛車憤憤地超過了他,車上的司機大罵著讓他去死。卡米爾把車往旁邊開了一點,但仍舊俯身專注在他的手機的小螢幕上:機構,董事長致辭,要這些有屁用,好了,終於出現了公司的組織結構圖。卡米爾的車正行駛在緊急停車道的標線上,他突然直起身,一輛車從左邊擦過,又是一頓叫罵,彷彿能聽見激動的司機的各種侮辱。管理與審計部門的負責人是讓米歇爾·法耶。他一隻眼睛看手機螢幕,另一隻盯著路況,已經到巴黎了,卡米爾把臉湊近螢幕,有他的照片,讓-米歇爾·法耶的,三十歲,微胖,頭髮稀疏但看上去自我感覺良好,一看就是個經理。
當他開上環城大道時,卡米爾正在滑動無止境的聯絡方式頁面,這個頁面包含了公司裡所有算得上號的人員。他在合夥人名單裡尋找安妮的照片,照片一張接著一張地過去,拇指一直按在向下箭頭上,他錯過了字母f,他往回翻的時候背後響起了警笛聲,他抬眼看了看後視鏡,把車貼向最右車道的右端,但沒有用,騎警超過了他,示意他駛出環城路,卡米爾放下了他的手機。媽的。
他停下車。警察,真是令人討厭。
這裡完全沒有女性用品。沒有電吹風,沒有鏡子,完全是一個男人的地方。還沒有茶。安妮找到了馬克杯,她選了上面寫著西里爾字母的那一個:
我的伯父真麻煩
奄奄一息規矩多
她找到了湯,但放太久了,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房子裡她的動作都十分別扭,做每件事都需要多一點努力。因為這是一座身高一米四五的男人的房子,所有的東西都比別的地方矮一點——門把手、抽屜、用品、開關……環視一週,就會發現到處都有那些用於攀登的東西,梯凳、梯子、擱腳凳……因為奇怪的是,事實上也沒有東西是符合卡米爾的身材的。他並沒有完全排除將這一空間與別人分享的可能,所有的東西都處在一個讓他舒適又讓別人能夠接受的高度。
發現了這一點後,安妮心頭一顫。她對卡米爾從來沒有同情,同情不是他會激起的情感,在任何人那裡都不會。不,她是感動了。她有負罪感,在此時此地,比在彼時彼方,更有這種感覺,因為覺察到自己侵佔了他的生活,她感到因為將他捲進自己的生命裡而有罪。她不再想哭,她已經決定她再也不哭了。
恢復鎮定以後,她以一個決然的動作把湯倒進洗碗槽裡,一個對自己發怒的動作。
她穿著那條紫紅色厚運動褲,上身是圓領的羊毛套衫,在這裡沒有別的屬於她的東西了。她進醫院時穿的衣服沾滿了血,工作人員把它們都扔了,而那些卡米爾從她家帶去醫院的衣服,她決定把大部分留在衣櫥裡,好讓人相信——如果有人在她離開之後進來的話——她只是離開了房間而已。他當時把車停在緊急出口的旁邊,安妮從電話臺後面溜出來,她上了車然後就在後座睡著了。
他答應她今晚會帶回來一些衣服。但今晚已經算是另一天了。
打仗的時候,人們每天都問自己:我會在今天死掉嗎?
因為就算卡米爾做出了美好的承諾,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唯一的問題只是什麼時候來?她現在呆立在大玻璃窗前。從她在房間裡轉悠的時候起,從卡米爾離開的時候起,她就被眼前這片森林所吸引。
在晨光中,它光怪陸離。她轉身往浴室去,但又看見了森林。一些很蠢的想法劃過她的腦海:在《韃靼荒漠》裡,那個前哨站面對著荒漠,頑強的敵人通常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怎麼活著離開呢?
這些警察真不賴。
他一下車(為了出來,他必須把腿奮力往前抬並且從座椅上彈起來,像一個小男孩一樣),騎著摩托的同事就認出了範霍文警官。他在二人小組裡執勤並且有一定的任務區域,不能離開太遠,但他還是向警官提議可以為他開路,就到聖克盧門吧。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是提了一句,警官,駕駛時使用手機,就算有原因,也很不謹慎,就算是很忙碌的狀態下,司法警察也並非就有權成為公共危害的。卡米爾節約了寶貴的半小時,他繼續偷偷地在手機鍵盤上敲敲打打。當那個同事向他揮手作別時他已到了河邊,卡米爾再度架上眼鏡,花了十幾分鍾確認安妮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威爾蒂格·施文戴爾的合夥人名單中。但是,檢查過後,他發現這個頁面從2005年12月開始就沒有再更新過了……安妮那個時候應該還在里昂呢。
他把車停在停車場,下了車,當手機響起的時候他已經登上通往他辦公室的臺階了。
是蓋蘭。卡米爾轉了個身,按下接聽又快速下樓到了庭院裡,沒有必要讓別人聽到他問了蓋蘭什麼。
「你能打回給我真是太好了。」他用一種高興的語氣說道。
他只解釋了需要解釋的,在不嚇到他的同事的同時保持真誠。我需要你幫點忙,我之後會跟你解釋,但其實不需要多此一舉了,蓋蘭已經瞭解事情的發展,分局長米夏爾也給他留了訊息,雖然可能是抱著同一動機。剛才,當他打回給米夏爾的時候被迫對她說,就像對卡米爾說的,他沒法告訴她關於這次持械搶劫的一點資訊,毫無辦法。
「我四天前就休假了,我老了……我是從西西里給你打的電話。」
媽的。卡米爾給了自己幾巴掌。他說了謝謝,不,沒什麼嚴重的,別擔心,嗯,你也是,他掛了電話。他精神已經不在這兒了,因為同事的電話沒有中斷脊椎的刺癢,也沒有中斷唾液的湧出,令人不適,這些在他身上是職業性興奮的清晰訊號。
「您好,警官!」法官說道。
卡米爾又回到了現實。兩天以來,他感覺自己被關在一個瘋狂加速的陀螺裡,這個早晨更是毫無邏輯,陀螺就像一個自由電子一樣行動。
「法官先生……」
卡米爾竭盡全力地笑起來。如果你是佩萊拉法官,你一定會知道卡米爾是有多麼迫不及待地等著你。不僅如此,他還會迎著你,而你的出現給他帶來了莫大的寬慰,他伸出張得大大的手,以驚訝的表情擺著頭,兩位大智者終於相遇了。
司法方面的智者似乎並沒有卡米爾那般的熱情。他冷冰冰地握了握他的手。卡米爾學他的樣,想去找穿高跟鞋的書記員握手,但是沒有時間了,法官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法官走得直挺挺又急匆匆的,登上樓梯,他所有的態度都在表明他拒絕討論。
「法官先生?」
佩萊拉轉過身,停下了,一副驚訝的神情。
「我能借用您片刻嗎?」卡米爾問道,「是關於莫尼爾長廊的事情……」
浴室那怡人的熱度讓人忘了發生的一切,所以重新來到客廳裡而感受到的涼爽,就意味著回到了沉重的現實。卡米爾給了她不少關於爐子的使用說明,但顯然她很快就忘記了。藉助撥火棍,她把鑄鐵平板開啟,然後往碩大的洞裡塞了一根木材,不太能進得去,她使勁往裡塞,木材終於進去了。關上鑄鐵平板的時候,房間裡已經飄著一股火燒木材的嗆人氣味了。她決定泡一杯速溶咖啡。
燒火爐也沒能讓她暖和起來,她身體內部還是冷冷的。煮水的時候,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森林……
然後,她坐在長沙發上,翻閱卡米爾的畫作。她左右為難,是因為不知道選哪幅,這些畫到處都是。有臉龐特寫、身形素描,還有穿制服的人的模樣,她驚訝地找到了那個帶著傻氣和泛黃眼圈的身材高大的警察的畫像,就是那個在她病房門前站崗的人,他在她溜走的時候打著深沉的呼嚕。在畫中他在某處站崗,卡米爾的寥寥數筆就已經勾勒出一張驚人的現實主義作品了。
這些人像作品是打動人的,但也是毫無保留的。有時候卡米爾顯示出他細緻的諷刺漫畫家的一面,比起好笑,不如說是更殘酷,不留幻想。
突然(她沒有料到)在一本放在矮玻璃桌上的筆記本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畫像,是她,安妮,有好幾頁,沒有日期。她的眼淚隨之湧上眼眶。首先是因為卡米爾,想象他孤單地在這裡花上多少個整天的時間,畫著腦海中浮現的他們共同經歷的時刻。然後也是因為她自己。這些畫和她今天的樣子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這些速寫的創作要追溯到她還很漂亮的那段時間,那時她有完整的牙齒,沒有血腫、臉上和嘴邊的疤,也沒有迷茫的眼神。卡米爾只是用幾下鉛筆著手畫了背景的些許元素,但安妮幾乎每一次都能認出給他靈感的環境。安妮不禁大笑起來,這張是在費爾南餐廳的場景,是他們相遇的那一天。安妮站在卡米爾書房的門口,只要順著本子一頁頁地往下翻,就可以回溯他們的過往。這張是安妮在凡爾登的時候,那家他們討論過問題的咖啡店,那是相遇第二天晚上。她戴著無簷帽,笑著,看上去充滿自信,而且鑑於卡米爾重現這一刻的方式來看,她當時確實非常有理由那樣。
安妮吸了吸氣,找了張紙巾。這是她走在路上的身影,在歌劇院旁,她來與他會合,他訂了《蝴蝶夫人》的座,於是,就在後面一張,是安妮在計程車裡模仿蝴蝶夫人的樣子。每一頁都講述了他們一起的故事,一天接著一天,一個月接著一個月,從最初的時候開始。幾頁間,安妮時而在這兒,時而在那兒,在洗澡,然後是在床上。她哭了,她感覺自己不夠好看,但卡米爾卻總是深情地凝望她。她把手伸向紙巾盒,要站起來才能夠得到。
就是她拿到紙巾的這一刻,子彈穿過了大玻璃窗,擊碎了矮桌子。
從她醒來之後安妮就一直害怕這一刻,但她還是吃了一驚。這不是慣常的槍械射擊帶來的爆裂聲,但子彈的衝擊讓她感覺整個房子的牆面都要倒塌了。而那張桌子,一瞬間在她手底下爆裂,把她嚇呆了。她發出一聲尖叫。在條件反射允許的最快時間內,她身子像一隻刺蝟一樣蜷了起來。她向外瞟一眼,發現大玻璃窗並沒有碎。在子彈打穿的地方,有一個帶虹彩的大孔向四周延伸著巨大的裂痕……她還能活多久?
安妮馬上明白她現在是一個完美的靶子。然而,她不知道怎麼突然有這一股勁,她一扭腰,翻過了長沙發的靠背。
她一個翻轉,壓到了之前斷掉的肋骨,疼痛一瞬間讓她無法呼吸。她重重地跌落,喊叫著,但自衛的本能更佔上風,儘管很疼,她還是快速靠著沙發背坐了起來,自猜想子彈是否能穿過沙發擊中她。她的心跳得快要裂開了。身體又開始從頭到腳一陣一陣地顫抖,好像在發冷。
第二發就在她頭頂上方飛過。子彈撞上牆面,她本能地低下了頭,石膏塊砸向她的臉、脖子,砸進眼睛,於是她匍匐在地,雙手抱頭。
她被毒打的那一天,在莫尼爾長廊的廁所裡,幾乎也是一樣的姿勢。
她需要一部電話打給卡米爾,馬上。或者打給警察。有人來嗎?快來救我!
安妮知道形勢很嚴峻:她的手機在上面,在床邊上,而到半閣樓需要完全暴露地經過整個房間。
當第三顆子彈打進爐子裡時,激起一陣像鑼鼓一樣的嘈雜聲,帶著可怕的強度,安妮幾乎要被震暈過去,她用雙手捂住耳朵。子彈反彈的結果是,在那邊牆上的畫框炸開了。她害怕得不能夠使思緒集中到一件事情上來,而是在一種驚愕中回想各種畫面,莫尼爾長廊的,還有醫院的,此外,總是有卡米爾的臉,嚴肅的、斥責的臉,就像處於追溯過往的狀態,那種人就要死的時候會有的念頭。
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他不會總是錯失機會的,而這一次,她完全只有一個人,沒有看見任何人前來救援的希望。
安妮嚥了咽口水。她不能待在這裡,他總會進到房子裡來的,她還不知道他具體會怎麼做,但他肯定能做到。她必須聯絡上卡米爾。他告訴過她要發動報警器,但那張寫著密碼的紙放在了操作檯的旁邊,在客廳的另一邊。而手機,正是在上面。
她必須上樓。
她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看看地板、地毯和石膏碎片,但這些都幫不了她,能幫她的只有她自己。她做出決定了。她滾到地上,想用兩隻手一下把羊毛衫脫下來,夾板纏進了網眼裡,她拉著,將它扯出來,數了三下並在第三下時坐起來,背部貼在長沙發的椅背上,把羊毛衫捲成一團放在肚子前。如果他射中椅背,她就死了。
別拖拉了。
瞟一眼右邊,樓梯離她有十幾米遠;瞟一眼左邊,主要看向高處:從她所處的位置,透過屋頂的大玻璃窗,她看見了樹木的枝幹。他會爬到那上面,然後從那兒進來嗎?當務之急是打電話求救,打給卡米爾或者警察,無論是誰。
她不會再有別的機會了。她把腿收攏到身下,然後將她的羊毛衫從左邊遠遠地投出去,沒有過分用力,她想讓它在空中飛得久一點,高一點。不出所料,她聽到緊隨其後的子彈就在她身後爆響……
很久以前,我就學過這個:交錯射擊。放一個靶子在左邊,另一個在右邊,要相繼擊中它們,越快越好。
我架起槍,在瞄準鏡裡監視房間。當羊毛衫從一邊飛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了,我開了槍,如果她以後還想再穿它的話,得好好補補,因為我正中靶心。
馬上掉轉槍頭,我看見她奔向樓梯,我瞄準,當我擊中第一級臺階時她已經登上了第二級,我眼看著她消失在半閣樓裡。
是時候改變一下策略了。我把狙擊槍放在兔棚裡,帶上了手槍。在必要的情況下,為了收尾,我也帶上了獵刀。我已經在哈維克那裡測試過它了,的確是上好的工具。
她現在在樓上了。把她引向那裡並不太難,我本料想會碰上無數的麻煩,但事實上,只不過是一件好好引導她的差事。現在只需要繞一圈,還需要小跑一段。沒有什麼是白送的,她最終會明白這一點。
如果一切如預料般進行,我會來到她的面前。
第一級樓梯在她的腳下炸開了。
安妮感覺到樓梯在她身下震顫,她衝得太快了,在路上絆了一跤,摔在了半閣樓的樓梯平臺上,頭撞在了衣櫥上。這裡很狹窄。
她已經站了起來,掃了一眼下方,她確認自己不會被看見或擊中後,決定留在這裡。首先,打電話給卡米爾,要讓他馬上來這裡,來幫她。她瘋狂地翻找著衣櫥,不,不在這裡,床頭櫃那裡也依然沒找到。這見鬼的手機到底在哪兒?想起來了,她睡覺時把它放在了床的另一邊,讓它接在電源上充電。她在衣服下面翻找,終於找到了。啟動螢幕。她氣喘吁吁,心臟在胸腔猛跳得使她感到噁心,她用拳頭敲擊膝蓋,這手機執行得太慢了。卡米爾……終於,她撥通了他的電話。
卡米爾,接吧,快。我求求你……
鈴聲響了一下,兩下……
卡米爾,求你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安妮的手在電話上顫抖。
「您好,您現在聽到的是卡米爾·範霍文的語音……」
她結束通話了,重播一遍號碼但再次來到了語音信箱。這一次,她留了訊息:「卡米爾,他來了!回答我,求求你……」
佩萊拉看了看錶。要借用法官的一點時間看起來並不容易,他太忙了。對範霍文來說,法官給的資訊很明確——這個案子已經不屬於他了。法官搖搖頭,他有點不快,這些日程真是令人受不了。卡米爾補充道:這其中有太多不合規矩的東西、太多模糊的地方、太多疑點,甚至案子會被移交到別的部門去。因此,作為應對和自保的方式,副局長米夏爾將通知檢察院,而後紀檢部門會對範霍文警官的行動做出調查——這種威脅正以一種清晰得令人害怕的場景浮現出來。
佩萊拉法官希望能空出時間來,他猶豫著做了個小小的動作:他看了看錶,有點漫不經心。真是討人厭,能怎麼辦呢,他站在比卡米爾高兩級的地方,看著卡米爾,他確實猶豫了,以這種方式逃避並不是他的風格。他不是對範霍文警官讓步,而是對職業的審慎。
「我過會兒叫您,警官。早上的時候……」
卡米爾合起了手,謝謝。佩萊拉法官點點頭,沒問題。
卡米爾知道,這次會面是最後一線生機。在勒岡的友誼及支援和法官的足夠歡迎的態度之間,他還有點希望逃過大難。他緊緊抓住這個機會,法官能清楚地從他的臉上看出來,同時還有好奇心。這不必隱瞞。這兩天,從別人口中說出的發生在範霍文身上的事情,好像已經奇怪到使人想極力湊近觀察一番,好有一點頭緒。
「謝謝。」卡米爾說。
這個詞說出來,像承認,也像請求。佩萊拉向他致意,然後又顯得為難,便轉過身離開了。
她猛然抬起頭。他不再開槍了,他在哪兒?
房子的後部,下面浴室的窗子還開著。可能對一整個身體來說這扇窗太小了,鑽不進來,但這畢竟是個開口,而有了這開口,誰也不知道他能辦到什麼。
沒有考慮所冒的風險,安妮不假思索地衝向可能有埋伏的大玻璃窗。她下了樓梯,跳下最後一級,左轉,沒有摔倒。
當她來到洗衣房的時候,他就在她的面前,在窗子的另一邊。
他的笑容被窗戶框著,像是一幅風俗畫。他把手伸過窗子的開口。手臂盡頭持著一把指向她的方向的手槍,帶著消音器。槍口長得可怕。
他一看見她,就開槍了。
法官一離開,卡米爾就下了樓梯。在露臺,路易出現了,英俊得像個明星,外套是克里斯汀·拉克魯瓦的,帶著精緻條紋的襯衫是薩維爾豪斯的,鞋子來自弗茲爾利。
「我等會兒再找你,路易,不好意思……」
一個小手勢,我等著您,慢慢來。他讓了讓路,他會再回來。這個傢伙是低調的化身。
卡米爾進到他的辦公室裡,把外套丟在椅子上,一邊查詢並撥通威爾蒂格·施文戴爾總部的電話,一邊看著表,九點一刻。有人接聽了。
「請找安妮·弗萊斯提爾。」
「請稍等,」接線員說道,「我查檢視。」
呼吸。手掌放鬆了些,他簡直要鬆一口氣。
「不好意思……您要找哪位?」年輕的女士問道,「我很抱歉(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在希望對方能理解),我是臨時代班的……」
卡米爾吞了口口水。虎口重新像擰緊的螺絲一般握住,而痛苦則漫向了全身,焦慮快速湧上來……
「安妮·弗萊斯提爾。」卡米爾說。
「她在哪個部門工作呢?」
「呃……管控部門,或者差不多這類的。」
「對不起,我沒有在名錄上找到她……請先別結束通話,我將您轉接給別人……」
卡米爾感到肩膀沉下來了。一個女人接聽了,可能就是那個安妮提過的「難纏的女人」。不,不是她,因為她說她不知道安妮·弗萊斯提爾是誰,誰也不知道這是誰,得再找找。「您確定是這個名字嗎?我可以將您再轉接給別人,您是為了什麼打來的呢?」
卡米爾結束通話了。
他喉嚨很乾,需要喝杯水,快沒時間了。他的雙手在抖。
他的密碼。
靈機一動,他轉向他的職業的搜尋網路:「安妮·弗萊斯提爾」。數不勝數的結果。精確點:「安妮·弗萊斯提爾,出生於……」
他能回憶起來她的出生年月。他們在三月初相遇,而三週後,當他得知那天是她的生日時,他請她到內奈斯餐廳去。他沒時間買禮物,只是發出了邀請。安妮笑著說,對生日來說,一頓飯就很不錯。她喜歡餐後甜點。他在餐巾上給她畫了肖像並送給了她。他沒有對這幅畫特別做出評論,但他對這幅肖像很滿意,覺得它很有創意,同時又很準確。他們的確有過一段這樣的日子。
他用手機搜尋,開啟備忘錄:3月23號。
安妮四十二歲,1965年生。在里昂出生?不確定。他在關於那天晚上的記憶裡搜尋,她說過她的出生地嗎?他刪掉「里昂」,按下確定搜尋,結果顯示出兩位安妮·弗萊斯提爾,這很常見,輸入你的生日,如果你的名字很普通,那麼到處都是你的雙胞胎。
第一個安妮不是他的那個,這個安妮在1973年2月14日就死了,只有八歲。
第二個也不是,在2005年10月16日就去世了,是兩年前的事了。
卡米爾反覆用手指摩擦手掌。他感到一種亢奮,他很熟悉這種亢奮,他整個職業生涯的核心就是這種亢奮,但這不僅僅是一種職業性的亢奮,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異常狀態。就「異常」這方面來說,他是無可置疑的冠軍,所有人在見他第一眼時就會看出來。只不過這一次,這種異常回應著另一種,也就是他那無人理解的行為異常。
對此,他自己也變得不理解起來。
他為什麼要戰鬥?
要去對抗誰?
有些女人會在年齡上說謊。這不是安妮的作風,但誰知道呢。
卡米爾起身開啟檔案櫃,沒有人整理過裡面,他以自己的身高作為從來不打理它的藉口。當然,就算身高適合……他也需要幾分鐘來找到他想要的操作說明。在這件事上誰也幫不了忙。
「離婚後花時間最多的,就是清理房間。」安妮說過。
卡米爾攤平手掌以集中精力。不,辦不到,他需要一支鉛筆,一張紙。他要畫速寫。他在尋找。他們在她的家。她坐在沙發床上,他剛剛說這房間很……怎麼說呢?實際上,它有點不堪。他尋找一個不傷人的詞,但無論怎麼做,一句話這樣開始,再加上一段長而尷尬的沉默,就直接向著糟糕的方向去了,唯一的問題只是什麼時候說出來罷了。
「我完全不在乎,」安妮乾巴巴地說,「我想清除一切。」
回憶湧上心頭。他要回到離婚的那個節點,他們從沒有真正談過這件事,卡米爾沒有問過這類問題。
「兩年了。」安妮終於開口。
卡米爾馬上放下了鉛筆。一隻食指對著介紹操作程式的那幾行,另一隻敲著鍵盤,他設定搜尋條件,查詢一個在2005年結婚和(或)離婚的叫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人。他挑出搜尋結果,再篩選,去除所有在搜尋範圍外的內容,只剩下一個安妮·弗萊斯提爾:出生於1970年7月20日,三十七歲……卡米爾看見:「1998年4月27日被判詐騙罪。」
她被記錄在案了。
這個資訊讓人困惑,他甚至沒有馬上讀完全部內容。他鬆開鉛筆。安妮,被記錄在案。最新的宣判是偽造支票、假冒和偽造。他被打擊得花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這個安妮·弗萊斯提爾被監禁在雷恩監獄和康復中心。
這不是安妮,而是另一個人。這個安妮·弗萊斯提爾雖然和她有著一樣的名字,但和自己的那個安妮一點關係都沒有。
儘管……這一個被放出來了。什麼時候?檔案是最新的嗎?他需要換一個操作說明來了解怎樣轉到這個被拘押人的備案照片。我緊張了,很緊張。他對自己說。他讀到了:「按下f4,確定。」出現的女人的正面和側面都表示這是一個肥胖的女性,而且,顯而易見,是亞洲人。
出生地:峴港市。
回到主螢幕,他鬆了口氣。他的那個安妮不是警察部門所認識的那一個,但她確實非常難找。
卡米爾本該喘息一會兒,但他做不到,他的胸腔悶著,這間房間缺少空氣,他已經這樣說過無數次了。
一看到他出現在面前,安妮就墜倒在地,子彈擊中了火爐框,就打在她頭上幾釐米。子彈在一陣呼嘯聲中從爐子彈回來以後,爆炸聲減弱了不少,但對木材的衝擊激起了可怕的回聲。
安妮,四肢著地,為了離開房間,她驚慌失措地瘋狂爬著。簡直瘋了,和兩天前在莫尼爾長廊完全是一樣的場景。她再次在地上滑動,在他射中她背部之前……
她身子翻滾著,夾板滑到了打蠟的地磚上。疼痛已經不算什麼了,不再有疼痛,只有本能。
另一發子彈擦過她的右肩釘在了門上。安妮像只小狗一般跑著,為了通過門檻而再次翻滾。她現在奇蹟般處於掩護之下了,背靠著牆壁。他能進來嗎?怎麼進?
奇怪的是,她沒有鬆開她的手機。下樓梯、衝刺,她一路跑到這裡都沒有把它鬆開,就像那些在槍林彈雨之下,仍緊緊抓著他的毛絨玩具的小孩子。
他在幹什麼?她想看看。但如果他埋伏在那兒的話,她頭上就會被第三顆子彈擊中。
思考,要快。她的手指已經重新試過了卡米爾的號碼。她結束通話了,她要孤軍作戰。
打給警察?這荒郊野嶺的,警察會在哪兒呢?光向他們解釋要花上一段莫名其妙的時間,而就算他們過來,又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趕到?
就算快上十多倍,安妮也已經死了。因為他就在這裡,非常近,在牆體的另一邊。
當下的出路,是卡拉瓦喬。
記憶是奇怪的工具,感官都變得銳利如刀,一切都回想起來了。安妮的女兒阿加特是學管理學的,她在波士頓。卡米爾對此很肯定,安妮曾說她到那裡去了(她從蒙特利爾去的,就是在那兒,她看到了一幅莫德·範霍文的畫作),她還說那個城市很漂亮,很歐洲化,「舊派風格」,她補充道,只是卡米爾沒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這讓他模糊地想到了路易斯安那。卡米爾不喜歡旅行。
他需要求助於另一份檔案,也就意味著另一份操作說明。他回到檔案櫃,然後找到快捷鍵列表,原則上來說還不需要比他所處職位更高的授權。這個搜查網路執行得很快:波士頓大學有四千名教授,三萬個學生,但這結果沒什麼用。卡米爾瀏覽了一遍學生組織,複製所有的清單,放在了一個檔案裡,他往這檔案裡新增了一個搜尋名字的工具。
一個弗萊斯提爾都沒有。她的女兒結婚了嗎?她用的是父親的姓嗎?最保險的是用名字來搜尋。不少阿加塔、阿加莎,但只有兩個阿加特,一個阿佳特。三份簡歷。
阿加特·托馬森,二十七歲,加拿大人;阿佳特·林德羅,二十三歲,阿根廷人;阿佳特·傑克森,美國人。沒有一個是法國人。
沒有安妮。現在,沒有阿加特。
卡米爾猶豫要不要搜尋一下安妮的父親。
「他被選為四十個組織的財務主管。他在同一天裡盜空了四十個賬戶,沒有人再見過他。」
在說這個的時候,安妮笑著,但是是奇怪的笑。只有這麼少的資訊是很難辦的:他是商人,賣什麼?住哪裡?這些事情發生在什麼年代?有太多未知的東西了。
剩下的只有納唐,她的弟弟。
對於一個研究員來說(但在什麼方面呢?也許是天體物理這一類的),從對這個頭銜本身定義上來看,也就是他出版研究著作,這是不可能在網上找不到的。卡米爾開始呼吸困難。搜尋花了一點時間。
沒有一個研究員是叫這個的,哪裡都沒有。最接近的是一個叫納唐·弗雷斯特的,紐西蘭人,七十三歲。
卡米爾換了好幾次思路,他嘗試搜尋里昂、巴黎,所有的旅行社……當他發起對安妮電話號碼的最後一次搜尋時,他脊椎的刺癢消失了。他已經知道了,這是在確認。
這個號碼設定了隱私保護,要繞開它會有點煩瑣,但一點也不復雜。
客戶姓名:馬里斯·羅曼。地址:楓丹歐華路26號。很明顯,安妮住著的公寓套房是屬於她鄰居的,而且一切都在他的名下,因為一切都屬於他,包括電話、傢俱,甚至那個放著亂七八糟的、摞得毫無秩序的書的書架。
安妮租下了整個帶傢俱的套房。
卡米爾可以採取手段,派人去查證,但沒有什麼必要了。沒有什麼是屬於這個叫安妮·弗萊斯提爾的幽靈。從各個方面翻來覆去地想這個問題也是白費力氣,他總是得到相同的結論。
實際上,安妮·弗萊斯提爾並不存在。
那阿福奈爾追殺的是誰?
安妮把電話放在地上。必須匍匐移動,她靠手肘慢慢這樣做,如果她能溶解在地磚裡就好了……她繞了客廳一大圈。找到了卡米爾留在小餐桌上的密碼。警報器就處在正門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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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器一開始鳴響,安妮就捂住了耳朵並且本能地跪倒,好像警報聲只是連續子彈射擊的另一種形式,它猛烈地鑽進人的腦袋。
他在哪兒?儘管全身都在抗拒,她還是慢慢起身,並試探性地看了一眼。沒有人。她緩緩地移開手,但警報聲太響了,讓她不能集中精神,不能思考。手掌蓋住耳朵,她一路走到大玻璃窗前。
他走了?安妮的喉嚨無法放鬆。這樣就太輕鬆了。他不會就這樣逃跑的。這麼快。
卡米爾幾乎聽不見路易說的話,路易剛探了個頭到辦公室裡,他敲過門但沒有得到回應。
「佩萊拉法官要見你……」
卡米爾還沒有從遲滯中走出來。需要時間,需要機智、嚴謹、理性和超然來理解,來吸取有益的教訓,總之,需要一堆他所不具備的品質。
「什麼?」他問道。
路易重複了一遍。好,卡米爾嘟囔著站起來。他拿起外套。
「還好嗎?」路易問。
卡米爾沒有在聽。他剛剛看了看手機,一條資訊出現了。安妮打來過!他焦急地按著,呼叫語音信箱。「卡米爾,他來了!回答我,求求你……」第一個字響起時,他已經到了門口,撞開了路易,到了走廊,風一樣穿過樓梯,直到下面一層,他差點撞到一位女士,那是副局長米夏爾,身邊是佩萊拉法官,他們正準備上樓見他,和他談談,法官張嘴了,卡米爾甚至沒有千分之一秒的停留,一路衝下樓梯並丟下一句:「晚點我會向你們解釋!」
「範霍文!」副局長米夏爾大叫。
但他已經到了下面,鑽進車裡了。車門砰地關上,準備開出倒車第一步的那一瞬間,他左臂透過放下的車窗把旋閃燈放在了車頂。現在已經是燈亮笛鳴,他風一般把車開了出去,一個交警吹哨叫停車流,讓他通過。
卡米爾開上公交車道,計程車車道,他重播了安妮的電話。開啟揚聲器。
接啊,安妮!
接啊!
安妮起來了。她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這種消失沒辦法解釋,這可能是一個詭計。但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卻什麼也沒發生。警報聲剛剛停下,留下的是充滿震顫的沉寂。
安妮一直走到大玻璃窗,斜著身子,半掩護著,隨時準備後退。他不會就這樣逃了,這麼快,這麼突然。
恰恰就在這一刻,他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安妮退後一步,嚇壞了。
他們互相離大玻璃窗都至少有兩米,分處兩端。
他沒拿武器,看著她的眼睛,前進了一步。如果他伸出手,就能觸到玻璃了。他笑了,點點頭。安妮盯著他的眼睛,後退了一步。他展示了空空如也的兩隻手,就像卡米爾給她看的一幅畫裡的耶穌。他們四目交接,他兩手大大地攤開。他把手舉到空中並緩慢地轉了個身,好像她拿槍對著他一樣。
看,我沒帶武器。
轉了一整圈後他再次面對她,他笑了,笑得更開,雙手一直張開,做出擔保。
安妮一動不動。就像人們說的兔子那樣,當它們被車頭燈的燈光吸引,就會這樣待著,強制性痙攣,等待死亡。
盯著她的眼睛,他走了一步,兩步,緩慢地前進,直到來到大玻璃窗的把手處,他將手放在上面,非常輕柔,讓人感覺他不想嚇到她。安妮還是一動也沒有動,她看著他,呼吸加速,心跳再次變得沉重又痛苦。他不動了,甚至笑容也凝固了,他在等。
該了結了,安妮對自己說,已經走到盡頭了。
她把目光轉向外面平臺的地板,她沒看見他之前把皮夾克放在了地上,可以從中看見手槍的槍托,很醒目,另一個口袋裡露出來的是刀子的柄,像是羅馬士兵的戰利品。他把手放進褲兜,並把裡襯慢慢拉出來,看,手上沒東西,兜裡也沒東西。
需要走兩步。她已經這樣做了,他則紋絲不動。
她終於下定決心,一下子,就像是要投身火海。她一步上前,戴著夾板轉動門閂很困難,更別說她現在一點腕力也沒有。
門閂開啟後,門可以自由開啟了,他只須走一步就可以進到房子裡來,她迅速地後退,把手放在嘴唇上,好像她剛剛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安妮把手放在身體兩側。他進來了,她失控地大喊:「渾蛋!(她叫起來)渾蛋,渾蛋,渾蛋……」
她邊走邊退,放聲大喊,她罵著罵著,淚水遠遠地從胸腔湧了上來,渾蛋,渾蛋。
「哎喲喂……」
顯然,他覺得這很煩人。他走了三步,帶著好奇又熱情的訪客的神情,又像房產經紀人的神情,半閣樓不錯,光線不錯……安妮氣喘吁吁,躲在通往上層的樓梯旁。
「好點了嗎?」他轉向她問道,「冷靜下來了?」
「為什麼要殺我?」安妮叫起來。
「你從哪兒冒出來的想法?」
安妮很狂躁,所有的恐懼、憤怒都發洩了出來,聲音變得很尖銳。她不再把手背掩在嘴上,不再保留,只有恨,但同時她怕他,怕他再打她,她後退了……
「你想殺我!」
他喘氣,已經很疲憊……太費勁了。安妮繼續說:「事情不該是這樣發展的!」
這一次他搖了搖頭,在這樣一種天真面前感到絕望。
「可當然是這樣!」
他確實得全盤解釋一遍了。但安妮還沒說完。
「不對!你本來該只是撞翻我!這就是你們說的,‘我們會撞你一下’!」
「但……(想到要解釋這麼基本的事情,他氣都接不上來)但要看著可信!你懂不懂?可——信!」
「你們到處追我!」
「是,但注意,這是有原因的……」
他在開玩笑。安娜的怒火擴大了十倍。
「說好的可不是這樣,渾蛋!」
「嗯,我確實沒有告訴你所有的細節……但別把我當渾蛋,否則我就真對你乾點渾蛋事了,這不費時間。」
「一開始你們就想殺我!」
這一次他生氣了。
「殺你?我的小寶貝,還真不是!如果我真的想殺你,我保證以我有過的機會,你已經不能在這兒說出這句話了。(他把食指指向空中,用於強調。)對於你,我的行動是很不一樣的!相信我,這比想象的要難許多。我告訴你,光是在醫院,為了嚇唬你的小警察又不驚動警衛隊就要幹不少活兒,這是要有本事的!」
理由說完了。她氣得不能自已。
「你們把我毀容了!你們把我的牙打斷了!你們……」
他做了個同情的鬼臉。
「這個,我得說,你現在看起來確實不好看。(他很難控制住不笑)但都會好的,現在這類東西都很發達了。至於牙齒嘛,如果我發了財,我給你兩顆金牙,或者銀的,隨你選。如果你想找個男人的話,就臉面來看,我建議金牙好些,比較雅緻……」
安妮癱倒了,跪著,縮成一團。沒有眼淚湧上來,只有恨。
「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他笑了。
「真記仇……你這樣說是因為你在生氣。(他在客廳裡走著,好像在自己家一樣。)不,不,」他以一種更嚴肅的音調說著,「相信我,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會取出縫線、裝上塑膠的牙齒,然後乖乖回家。」
他停下來看,在他的上面是半閣樓和樓梯。
「這裡不錯。收拾得挺好的,是不是?(他看錶)好吧,不好意思……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
他往前走。她馬上貼在了牆上。
「我又不會碰你!」
她叫道:「滾!」
他表示同意,但他被另一件事吸引,他在樓梯的下方,看著第一級階梯,又回到子彈穿過玻璃窗的洞。
「我很厲害吧?(他轉向安妮,心滿意足,他想說服她。)我告訴你,很難辦到,你都想象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的靈巧沒有受到尊重是很受傷的。
「把門閂上!」
「嗯,你說得對。(環視一週,滿意。)我覺得該做的都做了。我們是個不錯的團隊,不是嗎?現在(他指著房間裡基本上到處都是的破壞痕跡),應該能把人騙倒,不然我也搞不懂了。」
幾個果斷的大步,他已經在平臺的門檻上了。
「你瞧瞧,你的鄰居們不夠勇敢啊!警報響個一天,也不會有一隻老鼠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想法是,不難預見,到處都一樣……」
他走到外面平臺上,取回夾克,把手伸進裡面又拿出來了。
「這個,」他說著往安妮的方向扔了一個信封,「你只有在一切按計劃進行的時候才能用。而你對按計劃進行的事情非常好奇。無論如何,沒有我的准許你不能走,明白了嗎?否則,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你可以把它們只是當作熱身。」
他沒有等她回應就走了。
幾米外,安妮的手機在地磚上響振著。在警報聲後,這個鈴聲顯得很輕細,像是兒童電話的聲音。
是卡米爾。接吧。
「你就像我說的那樣做,然後一切都會好的。」
她按下接聽按鈕,甚至沒有裝作筋疲力盡的樣子。
「他走了……」她說。
「安妮?」卡米爾叫道,「你說什麼?安妮?」
卡米爾嚇壞了,他的聲音沒有呼吸。
「他來了,」安妮說,「我發動了警報,他怕了,又走了……」
卡米爾聽不清楚。他把旋閃燈的警笛關掉了。
「你還好嗎?我在路上了,告訴我你沒事!」
「還好,卡米爾。(她提高了音量。)現在沒事了。」
卡米爾減速了,他在喘氣。焦慮之後是狂熱。他希望自己現在已經到那兒了。
「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
安妮,抱著膝蓋,哭了。
她想去死。
10:30
卡米爾平靜了一些,他把旋閃燈關掉放了回去。還有很多待總結的元素,但他仍被各種情緒轟炸著,無法做到井然有序……
兩天以來,他在一塊不穩的平板上走著,兩邊都是深淵。安妮剛剛又挖掘了另一個深淵,就在他的腳下。
他在賭上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他生命中的女人在兩天內被死亡威脅了三次,而他剛剛發現她以一個假名生活在他身邊,他已經不知道她在這段故事中到底佔據著什麼位置,他應該問自己關於策略的問題,理性思考,但他的精神被一個決定著其他所有問題重要性的難題獨佔著:在他的生命中,安妮做了什麼?
不,不只是一個難題,還有另一個:如果她不是安妮,會有什麼不同?
他回溯兩個人的經歷,那些互相摸索、幾乎沒有互相觸碰就倒在床上的夜晚……八月的時候,她想離開他,一小時之後,他發現她在樓梯上,這僅僅是她的一個手段?一種技巧?那些話語,那些愛撫,那些擁吻,分分秒秒,只是簡單純粹的操縱?
不一會兒,他就會與這個叫安妮·弗萊斯提爾的人面對面,這個與他睡了好幾個月卻從第一天就開始撒謊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麼想,他被掏空了,彷彿才從一個甩幹機裡出來似的。安妮的假身份和莫尼爾長廊這檔子事有什麼關係?
關鍵是在這段故事裡,他是什麼角色?
最重要的是,有人試圖殺死這個女人。
他不再想知道她是誰,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要由他來保護她。
當他進入房子的時候,安妮還一直坐在地上,背靠著洗碗池下面的櫃門,雙臂抱著膝蓋。
慌亂中,卡米爾忘記了她所變成的那個女人。整條路上一直是另一個安妮,就是開始的那一個,那個在他的腦海裡出現、漂亮愛笑、有著綠眼睛和酒窩的安妮。而這些縫線、這發黃的皮膚、這些繃帶、這些髒兮兮的夾板,卡米爾被這面目全非的安妮嚇了一跳。這一衝擊基本上與他兩天前在急診病房裡看見她時所感受到的一樣。
與此同時,他開始不知所措起來,同情佔據了他。安妮沒有動,沒有看他,眼睛盯著一個陰暗的地方,像是被催眠了一樣。
「寶貝,你還好嗎?」卡米爾邊靠近邊問。
你會覺得他在馴服一隻動物。他在她旁邊跪下,儘量地把她抱住,因為他的身材,這必定會不太容易。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那兒,迫使她抬起頭看著他並對她笑。
她看著他,如同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
「噢,卡米爾……」
她把頭伸過去,靠在了卡米爾的肩膀上。
末日可能要來了。
但現在還不是末日。
「告訴我……」
安妮左看看右看看,難以知道她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
「他一個人?還是他們好幾個?」
「不,只有一個……」
她的聲音很沉,顫抖著。
「就是你從照片中認出來的那一個嗎?阿福奈爾,是不是他?」
是。安妮滿足於用一個頭部的動作來表達。是,是他。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安妮講述的時候(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詞,從來沒有真正的句子),卡米爾在重組場景。第一槍。他轉過頭看著在矮桌子位置覆蓋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彷彿被風撕裂的櫻桃木碎片。一邊聽著,一邊起身,一直走到大玻璃窗,子彈留下的彈孔高得難以夠著,他想象子彈飛行的線路。
「繼續……」他說。
他現在在牆邊,接著回到爐子旁,把食指放在子彈的衝擊處,再次尋找,看看遠處牆上的大孔,接著走向樓梯。他在那兒駐足了很久,手放在第一級臺階的殘存物上,他看著樓梯的上面,思考著,在房間另一邊射擊的地點,然後他踏上了第二級臺階。
「然後呢?」他下來時問道。
他走出房間,進入浴室。安妮的聲音顯得遙遠了,幾乎聽不見。卡米爾照常在復現場景,他在自己的家裡,這涉及一場犯罪的場景。所以:假設、觀察和結論。
半開的窗戶。安妮來到房間裡,阿福奈爾在另一邊等著她,整個手臂從玻璃窗那邊伸過來,他向著安妮的方向端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武器。在他的上方,卡米爾發現了在壁爐框裡的子彈,他回到客廳。
安妮默不作聲。
他要找到一把掃帚好趕緊清掃掉靠牆矮桌的玻璃碴兒和木屑。他猛力地拍掉長沙發上的灰塵,接著去煮水。
「過來……」他終於開口,「一切都結束了……」
他們坐著,安妮縮在他懷裡,他們小口地喝著卡米爾叫作茶的東西,確實很難喝,安妮不會在意的。
「我會把你帶到別的地方。」
安妮搖頭表示拒絕。
「為什麼?」
無所謂了,對她來說,不行。可是子彈在玻璃、門和樓梯臺階上留下的衝擊痕跡,在客廳炸開的矮桌子,一切都表達著這個決定的不謹慎。
「我以為……」
「不。」安妮打斷他。
問題解決了。卡米爾心想阿福奈爾沒有成功進入房間,不太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再冒險一次。明天再考慮考慮。三天已經像過了許多年。你想想,明天……
這也讓卡米爾終於開始採取下一步行動。
他需要時間——對於所有拳擊手再站起來所必需的時間——來回到比賽。
現在,他已經離這一刻不太遠了。
他只需要一到兩個小時,不需要多太多。其間,他重新將房子封閉起來,再次確認各種出口,讓安妮待在這裡。
他們沒有交談。只有卡米爾手機的振動打斷他的思緒。電話不停打進來,不需要看,他也知道是為什麼打來的。
懷裡摟著一個熟悉的陌生女人是很奇怪的感覺。他必須問她一些問題,但晚點再說吧,先搞清楚錯綜複雜的情況。
疲憊攻陷了卡米爾。伴著低矮的天空、前方的森林、沉重得已變成碉堡的房子和靠著自己的謎一般的軀體,按他的心意,他會睡上一整天。但他聽的是安妮的心意,她的呼吸,她喝茶時嘴發出的響聲,她的沉默,和處在他們之間的無聲的重心。
「你會找到他嗎?」安妮終於低聲問道。
「噢,會的。」
回答來得不費力氣,表達出的信念是如此親密、如此強烈,給安妮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馬上就會告訴我的,是嗎?」
對卡米爾來說,每一個問題的隱含內容,對他自己而言,都是一部小說的容量。他皺起了眉頭:「為什麼?」
「我想感到安心,你能理解嗎?」
安妮提高了音量,而這次,沒有手掩著她的嘴巴了,牙床和斷齒露出來,像一記耳光。
「當然……」
差一點,他就道歉了。
終於是一致的沉默。安妮差不多睡著了。卡米爾沒話想說,他需要一支鉛筆,他要畫畫,畫幾筆,畫出他們共同的孤獨,他們每個人都在各自經歷的一端,他們在一起但卻分開了。無法解釋的是,他從來沒有感到離她這麼近過,一種模糊的一致性將他和這個女人聯結在了一起。他輕輕地繞開,小心地把安妮的頭放在長沙發上,然後起身。
走吧,是時候去尋找最後的真相了。
他慢慢爬上了樓梯,慢得像個印度僧侶,他認得每一級臺階,每一聲嘎吱作響,沒有發出任何噪聲,再說他也不重。
在上面,房間的屋頂是復折的,頂上以一種讓人奇怪的方式構成斜坡,房間的頂端只有幾十釐米。卡米爾平躺在地上,匍匐到床緣,爬到一個能翻轉的木板那兒,這木板通往兩層之間小梁,是一個活動門板。裡面很黑,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把手伸進去就是一次冒險。卡米爾把手臂伸進去,摸索著,碰到了塑膠袋,抓住它,把它拉出來。一個灰色的垃圾袋裝著一個厚厚的被橡皮筋捆住的檔案夾。他上一次開啟它還是……
他將來會明白,這段經歷不斷地把他推到他所害怕的東西面前。
他在周圍找著,把枕頭套子抽出來,把塑膠袋塞進去,袋子髒得不怎麼動就會掀起一陣雲霧,像是灰燼。他再次起身,帶上一切,帶著萬分的小心下了樓。
幾分鐘後,他給安妮留了句話:好好休息,你可以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很快就回來。我會把你藏好的,不行,這句他不敢寫。寫完之後他繞著房子轉了一圈,測試了所有的把手,確認所有的地方都關嚴實了。
出門前,他遠遠看著安妮的身體平躺在長沙發上。把她留在這裡讓他很受折磨。對他來說,離開是很難,但留下是不可能的。
走吧。卡米爾用手臂夾著包裹在條紋圖案枕套裡的龐大檔案夾,終於穿過院子,向森林前進,他把車停在了那邊。
然後他又轉身了。房子像是靜靜地被放在平臺上,在森林的中央,就像是十七世紀表現「虛空」時常常展現的景象,一個小匣子。他想著睡著的安妮。
但實際上,當他的車子緩緩駛入森林時,安妮正躺在長沙發上,眼睛大大地睜著。
11:30
隨著巴黎越來越近,卡米爾的內心圖景也逐漸簡化。它沒有變得更清晰,但至少他現在知道要在哪些地方畫上問號了。
當務之急是提出正確的問題。
持械搶劫期間,一個兇手抓住了這個讓別人叫她安妮·弗萊斯提爾的女人。他追蹤她,想殺掉她,並一路追到了這裡。
安妮的隱藏身份和這次搶劫的關係是什麼?
一切都發生得好像她只是碰巧在那裡,她只是去取一個訂好的給卡米爾的手錶而已,但兩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相隔很遠,卻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有哪兩件事不是互相聯絡著的嗎?
通過安妮,卡米爾沒找到真相,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誰。他要從別的地方著手。從線的另一端。
他的手機裡有路易打來的三通電話,沒有留言,這是路易的風格。只有一條簡訊:「要幫忙嗎?」終有一天,當他把這一切都了結的時候,卡米爾會向路易提出要收養他的。
還有三條來自勒岡的語音留言,講的都是一件事,但語調有變化。他的聲音一條留言一條留言地衰弱了下去,留言也越來越短,越來越慎重。「你一定要打回……」卡米爾切到下一條。「好吧,你怎麼不……」切到下一條。在最後一條裡,勒岡很嚴肅。事實上,他很絕望:「如果你不幫我的話,我也幫不了你了。」卡米爾切掉了。
他的腦子清空了所有讓他不快的東西,繼續讓他的思路專注在最本質的事情上。
一切都過分複雜化了。
思路剛剛發生了突然的變化,因為房子裡遭受了令人驚訝的破壞。
壯觀是很壯觀,但就算不是彈道學家,也肯定會對此有很多疑問。
安妮一個人杵在二十米寬的大玻璃窗後面,另一邊是一個動機明確的、機敏的、完美武裝的男人。他沒能讓安妮吃到苦頭,確實太不走運了。但緊接著,開著的窗戶,伸出的手臂,六米之外,他沒能在她腦門裡打進一顆子彈,這一次就令人懷疑了。甚至可以說從莫尼爾長廊以來,這已經成了詛咒了。他從一開始就這樣不走運嗎?這種程度的倒霉,已經不太讓人相信了……
甚至有理由相信,在這麼絕妙的機會里不殺死安妮,對方必須是個出色的殺手。在卡米爾的身邊,這樣的人不算多。
而當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其他的問題也必然隨之浮現。
昨天晚上卡米爾也走的一樣的路,相反的方向,從巴黎出發。安妮則筋疲力盡,從旅途的一開始就睡著了,在抵達目的地的時候才醒的。
在晚上,環城大道、高速公路和國道上也還有很多車。但卡米爾停了兩次,等了幾分鐘,觀察車流然後繞路走,三次開上了省道,在那條路上別的車的車頭燈遠遠地就能看見。
這裡面有一種令人不安的重複:他在對塞爾維亞人大搜查的時候把殺手一路帶到了哈維克那裡,然後他又把他們帶到蒙福爾引向安妮。
這是最說得過去的假設。至少,這是別人想讓他相信的。因為現在他知道了安妮不是安妮,知道了這件麻煩事完全不是之前所想的那樣,最牢固的假設變成了最不可信的。
卡米爾很肯定,他當時沒有被跟蹤,也就是說,那人來蒙福爾找安妮是因為他知道她到了那裡。
那就需要另外一種解題思路了。而這次,一隻手就能數出來有幾種可能。
每一個思路都是一個名字,一個親近的人:和卡米爾親近得足以知道蒙福爾這個地方;足以知道他是這個在莫尼爾長廊被毆打的女人的密友,等等。
足以知道他會將她帶到這裡藏起來。
卡米爾想著,研究著,但一次次都是白費力氣,這些名字並沒有二十個那麼多。如果不算上阿爾芒——畢竟四十八小時前,他就不再存在了——那名單會更短。
而文森特·阿福奈爾,他從沒見過,不計入內。
這個結論對卡米爾來說深不可測。
他已經肯定安妮不是安妮,現在他也肯定阿福奈爾不是阿福奈爾。
就像是整個調查重啟了。
回到起點。
而對卡米爾來說,在經過他所做的一切之後,這幾乎等於得到了一張通往監獄的門票。
那小警察又再次上路了,在巴黎和他的鄉間小屋之間來來回回,像松鼠關在它的轉輪裡,或者像一隻倉鼠。他有點焦躁。我希望最後能有點實質性成果,不是對他的成果,顯而易見,我甚至覺得他的命運已經註定了:他身處牢籠之中,而且很快就會確認自己的處境了。儘管他不高,但也會高高地摔下來。不,我是在希望這對我帶來點實質性的成果。
現在我不會再失手了。
那女的做了她該做的,甚至可以被看作是她親手做了的一樣,沒什麼好說的。到時會十分驚險刺激,但就現在來說,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由我來結束。和哈維克在一起的時候,我已經做了充分的熱身。如果他還在這個世界上,他可以為此做證,儘管考慮到他最後剩下的手指數量,他可能無法在聖經上起誓了。
回想這件事,在他身旁時我算體貼了,甚至表現出了同情。一槍打進他的頭,這可以說是慈善了。很明顯,塞爾維亞人就像那些土耳其人一樣,他們不會說謝謝。這是他們的文化註定的。他們就是這樣子。他們討厭麻煩。
回到嚴肅的事情上來。無論在哪裡(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天堂是為塞爾維亞搶劫犯準備的,但確定的是,有這麼一個是給恐怖分子的),哈維克總會滿意的。他可能會在死後對我進行報復,因為我想將他活體解剖。我得靠點運氣,雖然直到現在我還不需要運氣,但我得在上帝那邊有點信譽才行。
而如果範霍文幹好他的活兒,這不會太久了。
當下來說,我要去到我的避風港裡恢復一下精力,因為之後得快速行動。
我的思維有點鈍化了,但我的動力依然保持不變,這才是最主要的。
12:00
在浴室裡,安妮又去看她的牙床,那上面有個洞,簡直不堪入目。她以一個假名進了醫院,所以無法取回她的理療檔案、x光片、分析和診斷,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一切歸零,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這樣。
他聲稱不想殺她是因為需要她。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她一個字也不會信的。安妮就算是死了,也能把事情辦了。他那麼兇狠地打她,帶著那種亢奮……他當然可以說為了表現給旁人看,那是必要的,她不懷疑;然而這樣打她也讓他獲得了極大的樂趣,如果他還能把她毀得更徹底些,他也會下手的。
在醫藥櫃裡,她找到一些尖頭的小剪刀和一個脫毛鉗。那個年輕的印度醫生之前向她保證說這是一道不太深的傷口,十來天后就可以拆線了,但她現在就想把它拆掉。她還在卡米爾的書桌抽屜裡發現了一個放大鏡,但在一個不亮的房間裡靠著兩個臨時的工具做這種拆線的操作,還是不太理想的。除非她真不想等了。這一次,不是因為單純執著於清理,而是因為當她和卡米爾在一起的時候,她說她想清理。與之後卡米爾在一切結束時以為的相反,哪怕是最輕微的程度,她也很少對他撒謊。因為那是卡米爾,她很難對他撒謊,或者說,要騙他太過簡單,兩者都是一回事。
安妮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獨自取出線口已經不容易,何況,有十一個線口在那兒,她眼睛還是模糊的。她左手拿著放大鏡,右手拿剪刀。從近處看,這些黑色的細線像是昆蟲。她把尖頭滑到第一個結的下面,疼痛旋即而來,尖銳得就像剪刀。正常情況下,這樣做不會痛,只是她的傷口還沒有癒合,或者是感染了。要把剪刀頭移得足夠遠才能剪斷連著的線,安妮臉皺了起來,剪刀快速合上了一下,第一隻昆蟲應聲死去,剩下要做的就是把它拉出來了。她的手在抖。線在抗拒,仍粘在皮下,用脫毛鉗的話,就算手抖也可以把它抽出來吧。那隻昆蟲放棄抵抗了,它在皮下的滑動激起一種糟糕的感覺,安妮連忙仔細檢視起來,但什麼都還沒有看見,她開始弄第二根線,但全身過於繃緊,她必須先坐下緩口氣……
回到鏡子面前,她揉著傷口,臉也跟著皺起來。這是第二根線,然後是第三根。由於過早把它們取出,通過放大鏡能看到傷口還是紅的,尚未癒合。第四根線很頑強,比起前面的來說,縫得與肉更貼合。但安妮的意志毫不動搖,她用剪刀的刀頭蹭著,緊咬牙關,終於溜到了線下面,鉗住它,沒能剪斷。傷口開始流血,重新開裂,而那根線終於妥協了。她把它從上面拉出來,現在傷口開始滲血了,上面是粉色的,下面還是紅色的,碩大的血滴流下,如同淚珠。剩下的線一個個地繳槍死去,並從皮下拉出。她把這些昆蟲屍體扔進洗手池,而最後幾個安妮剪得過早了,因為她擦拭後血還是馬上湧上皮膚表面。她等到所有線都取出來後才停下。血在流著,流著。安妮沒多想什麼,徑直從小櫃子裡拿出裝了九十度酒精的塑膠小瓶子,沒有用醫用紗布,就用手捧著,盛著酒精然後就這樣直接敷了上去。
隨之而來的疼痛……安妮大叫起來,用拳頭敲著洗手池,她的手指失去了脫開的夾板的保護,讓她再一次大叫。但今天這叫喊是屬於她的了,她擁有它們,沒有人能來把它們奪走了。
第二次,還是用手將手掌裡的酒精直接塗到臉上。安妮兩手撐在洗手檯邊上,幾乎要痛得昏過去,但她堅持住了。
然後,當疼痛減緩後,她用一張浸染酒精的醫用紗布緊緊地貼在了臉上。當她把它取下來的時候,露出一道浮腫而醜陋的傷口,還在流著血。
會有一道疤留下的,它就直直地烙在側臉上。如果是個男人,會被人猜測那是刀疤。很難知道留下來的會是怎麼樣的,但不難明白的是它再也不會離開了。
這是一定的。
如果必須用刀來把傷口加深,她會這樣做的。
因為她想記得這一切。永遠。
12:30
急救室的停車場總是滿的。這一次,為了能夠停進去,卡米爾不得不出示他的證件。接線員笑得像朵花,一朵差不多快凋零的花,但也多少能激起好感。
「怎麼樣,她得救了?」
就像是知道這對範霍文警官來說很重要,她皺起了憂鬱的眉頭:發生了什麼事,這肯定給了您一次打擊,對警察來說是一次失敗,不是嗎?卡米爾想擺脫她,但沒有想的這麼容易。
「那她的社保呢?」
卡米爾又走了回來。
「這不關我的事,但您知道,當一個病人溜走了而人們還完全不知道她的社保號碼,以至於收不到她的住院費時,我可以這麼對您說,上面是不高興的。那些領導突擊檢查,有責任的或者沒有責任的,一視同仁,我也不好過……就是為了這個我才問的。」
卡米爾點點頭,我理解,一臉同情。這時接線員又接起了電話。顯然用一個假名住進這裡,安妮是不太能夠提供出一張社保卡或保險卡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在她家也沒有發現任何在其名下的檔案。她一張也沒有,至少在這個借用的名下是沒有的。
他突然很想打給安妮,就這樣,沒有理由,就像是害怕要解決這件事卻不靠她。他想對她說,安妮……
而他意識到她可能不叫安妮。在他的意識中,所有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都可以扔掉了,卡米爾不知所措,他連她的名字也失去了。
「您沒事吧?」接線員問。
嗯,沒事,卡米爾做出憂慮的神情,當想改變話題時,這樣做是最有效的。
「她的檔案,」他問,「她的醫療檔案在哪兒?」
安妮是前一天晚上逃跑的,所有的東西都還留在樓上。
卡米爾表達了謝意。到了樓上,他仍舊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這件事,一點主意都沒有。於是他踱了幾步來整理思緒。在走廊的盡頭,離那個原先的小候診廳、而現在不知道被改造成什麼大廳的地方還有幾米,當時就是在那裡面,他和路易當場想出了案情的第一要點。
他看著門把手慢慢壓下,門扭扭捏捏地開啟,像是一個孩子要出來了,既害羞又害怕。
這個所謂的小孩,比起和幼兒園來說,其實離退休更接近:出現的是于貝爾·丹維爾,大老闆,部門主管本人,雪白的頭髮翹在頭上,好像剛剛把卷髮夾子取下來一樣。他見到卡米爾的時候臉紅得像朵牡丹。照常來說這裡是不會有人的,這個廳不通向任何地方,不做任何用途,沒有人會來。
「您在那兒幹嗎呢?」他問道,又生氣又蠻橫,隨時準備咬人的樣子。
您呢?這是他最想問的問題,但這不是一個好回答,他便裝出迷路的樣子。
「我迷路了……(更聽天由命一點)我在走廊裡走反了方向。」
手術師的臉由紅轉粉,沒那麼尷尬了,表情也恢復了正經的模樣。他清了清嗓,然後以堅定的步子走進走廊。他走得很快,就好像急診室剛剛召喚他了一樣。
「您現在跟這裡沒關係了,警官。」
卡米爾小跑跟上,他處境不妙,鑑於他只能在情況允許的條件下儘量快地思考對策。
「您的證人昨晚離開醫院了!」丹維爾醫生繼續說著,語氣彷彿是針對他個人的指責。
「我也瞭解到了,是的。」
卡米爾想不到別的出路,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手機並鬆開手,它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就像一聲家庭變故的警報。
「媽的!」
丹維爾醫生已經在電梯旁了,他轉過身來,看見警官背對著他跪著,正在撿起手機的零件。真是個蠢貨。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卡米爾撿起他完好無損的手機,一邊裝作在胡亂拼裝零件,一邊原路返回,走向小廳。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一分鐘了。他猶豫要不要進去,有什麼東西在制止他。又過了幾秒。他肯定是搞錯了。他等著,什麼也沒發生。算了,他準備往回走,但並不是什麼也沒發生。
門又開了,這次是迅猛地被拉開了。
從裡面出來的女人顯示出一副很忙的樣子,是佛羅倫絲,那個護士。輪到她臉紅了,看見卡米爾的那一刻,她的厚嘴唇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形,一秒鐘的遲疑後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經沒有任何機會分散別人的關注。動作體現了她的尷尬,她把一縷頭髮挽到耳朵後面,邊看著卡米爾邊把門重新關上,所帶的平靜是故作的、刻意的,就像在說——我是一個在工作中的女人,忙碌而又專注於我的工作,我沒什麼好自責的。沒有人會相信的,就算她自己也不信。卡米爾本來絕對不需要佔這種便宜,他從不這樣行事……他非常痛恨這樣,但他必須這樣做。他直勾勾地盯著她,歪著頭,給她施壓,我不想在你們幹你們的小事情的時候打攪你們,我很懂分寸,明白嗎?他看起來好像就在等護士和丹維爾醫生完成他們的小事情時,在走廊上成功地完成了手機遊戲的闖關任務。
「我需要弗萊斯提爾女士的檔案。」他說。
佛羅倫絲走入走廊,但沒有加快步伐,不像丹維爾醫生不由自主就加快了。她沒有多少抵抗,也沒帶一點惡意。
「我不知道……」她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