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爾閉上眼睛,他無聲地請求對方不要逼他說出這樣的話:我要去找丹維爾醫生談談這件事,我覺得……
他們已經到了辦公室。
「我不知道……那檔案是不是還在那裡。」
她一次都沒有轉向過他,她開啟了掛檔案的大抽屜,然後毫不猶豫地抽出弗萊斯提爾的檔案,一個大大的資料夾裝著掃描件、x光片和診斷報告,把這些給第一個這樣要求的人,就算是一個警察,對一個護士來說也是很嚴重的事情……
「我會在下午結束的時候讓你接受法官的問詢,」卡米爾說,「這期間,我可以給你籤一個收據。」
「不,」她趕緊說道,「我想說的是,如果法官……」
卡米爾拿了檔案,謝謝。他們互相看著對方。對他來說痛苦的,不安到極點的,不僅僅是因為用卑鄙的手段從一個人身上榨取資訊,他沒有任何權利這樣做;還因為他理解了她。
理解了,這厚厚的嘴唇,展現的不是保持青春的慾望,而是無可辯駁的對感情的需要。
13:00
穿過柵欄,走上林蔭道,在面前出現的是一棟粉色的建築,頭頂上是高大的樹木,讓人可能會覺得自己到了一座名流宅邸,卻很難想象在這些窗子後面,屍體被排列成行後被切割。這裡,人們給心臟和肝臟稱重,鋸開頭骨。卡米爾把每個地方熟記於心,他討厭它們。這是一些卡米爾喜歡的人,僱員們、工程師們、醫生們,尤其是尼古揚。他們之間有不少共同回憶,壞的、可怕的回憶,這建立起了他們的聯絡。
卡米爾能自由出入,他分別向人們微微致意。他感受到這裡有一種剋制的氛圍,也感受到了傳聞已比他先一步到達這裡。他從那些遲疑的微笑、猶豫伸出的雙手中感受到了這一點。
尼古揚永遠都是老樣子,謎一樣的人,無法瞭解。他比卡米爾稍高一些,體形一樣瘦。上一次他微笑時,是1984年了。他握了握卡米爾的手,聽著,慎重地看著給他的檔案。
「就一眼,沒事的時候看看。」
「就一眼」,意思是:我需要你的意見,我有疑慮,你來說,我什麼也不說,我不會影響你,而且如果你能快點……
「沒事的時候看看」,意思是:這不是官方檔案,所以這是私人的——這確認了傳聞裡說的範霍文處在暴風中心的位置。於是尼古揚說可以。對卡米爾的要求,他從來不拒絕,因為通常並不用冒什麼風險,而且他也喜歡神秘,發現弱點,著手研究細節。他是個法醫,他很喜歡這些。
「大概下午五點的時候你打給我?」
說著,他把檔案關進了抽屜裡。這是私事。
13:30
現在是時候回到辦公室了。他知道有什麼在等著他,所以一點也不想回去,但他必須回去。
在走廊裡,卡米爾對同事們打招呼,其中的不自在感,哪怕一個沒研究過心理學的人也能充分感受到。在法醫那兒是沉悶的,而在這裡,是煩擾。就像所有辦公室的情況一樣,三天的時間足夠讓流言傳播了。它越模糊,就越誇張,這是它的力學機制。經典機制。於是,有些同事表達同情的動作已經有了悼念的色彩。
就算被問到,卡米爾也完全不想對任何人交談或解釋,何況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從何說起。幸虧,在他的團隊裡,幾乎所有人都在忙。在這裡的不過兩個人,卡米爾用手打了個招呼,一個同事在打電話,他抬起手臂,警官早,另一個剛有時間轉過來,卡米爾已經走過去了。
路易隨後就趕到了。他一言不發地走進警官的辦公室,兩個人互相看著。
「到處都在找您……」
卡米爾身子傾向辦公桌,上面有一個來自副局長米夏爾的召集通知。
「我知道這個……」
晚上七點半,在晚班的會議室裡。一個不帶任何偏袒的地方。通知沒有說明有誰會在。這個程式不合常規。當一個警察被緊緊盯住的時候,是不會被傳喚來要求做解釋的。所以,可能也就是通知他,將開啟一個針對他的調查。也就是說,通知或者不通知,沒什麼區別;也就是說,米夏爾手上掌握了實實在在的材料,卡米爾已經沒有時間消除影響了。
他不想試著去理解這一決定,這不是燃眉之急,晚上七點半,差不多就等於一千年以後。
把外套掛上,他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塑膠袋,為了不讓手指接觸到它的內部,他兩手擺弄它好像擺弄著一捆炸藥一樣。他把馬克杯放到辦公桌上。路易湊近了,好奇地俯下身,低聲讀道:我的伯父真麻煩……
「這是《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第一句吧?」
終於有一次卡米爾能回答了。是的。馬克杯屬於伊琳娜,這一點他沒有告訴路易。
「我要你派人分析那些指紋。要快。」
路易點頭表示接受,重新合上了塑膠袋。
「我把清單……歸在佩爾戈蘭的案子上?」
克勞德·佩爾戈蘭,那個在自己家被勒死的變性人。
「或者之類的……」卡米爾表示同意。
以這種什麼也不告訴路易的方式行動越來越難了。卡米爾難以決定是不是要透露些什麼,首先是因為這是一段很長的故事,但也因為,如果路易一無所知的話,他就不會遭來責問。
「好了,如果想馬上結果的話,」路易說,「我得趁蘭波爾女士還在的時候過去。」
蘭波爾女士很喜歡路易。她也同範霍文警官一樣,想收養路易。她是一個頑強的工會成員,她的鬥爭目標,是推遲六十歲的退休年齡線。她已經六十八歲了,每一年她都能找到新的藉口繼續工作。儘管她已經門庭冷落,她也還有至少三十年的戰鬥精神沒有耗竭。儘管時間緊迫,路易也一動不動。他手裡拿著塑膠袋子,陷入了激烈的思考,於是他就站在辦公室的門檻上,以一個年輕男子正準備求婚的那種方式站著。
「我覺得我錯過了不少情節……」
「別擔心,我也是。」卡米爾笑著回答。
「您喜歡把我放在一邊……(話音剛落,路易舉起了手)這不是在怪您!」
「這就是在怪我,路易。你有理由這樣做,只是現在……」
「太晚了?」
「正是。」
「太晚要求解釋還是太晚怪您了?」
「比這更復雜,路易。一切都太晚了。理解,應對,跟你解釋,都太晚了……可能對我體面地解決這件事來說也太晚了。現在的狀況並不太理想,你也看見了。」
路易含混地指著天花板,肯定地說:「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有耐心。」
「你會有獨家新聞的,」卡米爾回答,「我保證。我欠你很多。如果一切如我所料,我還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在警察局能夢想到的最大的成功:為長官們所矚目。」
「成功,是……」
「沒錯,說吧,路易!快引用語錄!」
路易笑了。
「等會兒,」卡米爾繼續說,「讓我來猜一猜:聖-瓊·佩斯!不對,還有更好的:諾姆·喬姆斯基!」
路易離開了辦公室。
「啊,對……」他把頭伸回來,「在您的備忘板上……我想是有一個給您的什麼東西,我不確定……」
沒錯。
一個便利貼。上面寫著勒岡的帶稜角的字跡:「巴士底站,羅切特出口,下午三點」,這已遠不僅僅是一次會面了。
總督比起打他的電話,更傾向於留一個無名的字條在他的備忘板上,這是一個很不好的訊號。讓·勒岡表達得很清楚:我會很小心。他還表達了:我跟你夠朋友,足夠讓我為你擔風險,但跟你公然碰頭可能會加速終結我的職業生涯,那我們就小心行事。
有著他這樣的身材,卡米爾習慣受到一定程度的排擠,有時只不過是坐個地鐵而已就……但變成警察的懷疑物件,參考這三天發生的事情,就算這不是什麼讓人太驚訝的事情,對他也已經是個惡劣的玩笑。
14:00
費爾南是個正派人,是個傻帽,但不是令人不舒服的那種。餐館打烊了,但他又恢復營業,因為我餓了。他給我做了個牛肝菌煎蛋。他是個好廚子,他也本該一直做這個。但事情總是這樣,打工的只夢想著當老闆。他全身背滿了債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得到當「老闆」的快樂,多蠢啊。不過對我來說,這很好,傻帽對我們有用。鑑於我向他收的利息之高,他欠我的錢是永遠也還不上了。一年半以來,我差不多每個月一次接濟他的生意。我不知道費爾南有沒有意識到他的餐廳是屬於我的,畢竟彈指的工夫,這個自認老闆的人就要去吃救濟糧了。但我不必向他提起這事,畢竟他也給了我不少幫助:他為我做不在場證明,充當我的信箱、辦公桌、證人、擔保人和提款機,我把他的地窖都掏空了,他還在我需要的時候招待我。去年春天,安排這女人與卡米爾·範霍文的邂逅的事他做得很完美,所有人都做得很完美。打鬥進展得很好。在對的時間,我最愛的警官終於起身做了他該做的事情。我唯一的擔心就是會有別人先站起來介入,因為這個女人實在是太惹人愛了。當然,現在不是了。今天,帶著她的傷疤、她的斷牙和像燈罩一樣的頭,她也可以在餐廳裡激起點爭端,但不會有太多男士急著去幫她了,而之前她確實讓人很願意去和我們的好費爾南打一架。漂亮,還機敏,她知道怎麼使眼色,也知道對著誰使。不論有意無意,範霍文最終還是上鉤了……
我把這些事重新想了一遍,是因為我還有些時間,也因為這個地方適合。
我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情不自禁地一直盯著它。考慮到可能的結局,我對取得的部分成果已經滿意了。我希望這會是一檔子大買賣,否則我還是會生氣的,還會有把任何人挫骨揚灰的衝動。
在這期間,我品味著這三天多來僅有的放鬆,而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是不是失業了。
實際上,對人的操縱和搶劫有很多共同點,都需要很長時間的準備和一個完美的執行人員。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讓範霍文帶她離開醫院並帶到鄉間的家裡去的,但顯然這一切天衣無縫。
可能是靠歇斯底里的發作。對敏感的男人來說,這是最奏效的。
讓我看看手機。
當它響起的時候,我就有我要的答案了。
要麼我就是白忙一場。之後也沒什麼好說的,各回各家。
要麼我就會搞成一單很有油水的大買賣。如果是這種情況,我不知道我會有多少時間。肯定不多,動作要快。
我不會在離結果還有三步遠的時候放鬆的,所以我向費爾南點的是礦泉水,現在還不是犯傻的時候。
安妮在藥箱裡找到了繃帶,她需要緊連著貼兩條來遮住疤痕。下面的傷口一直火辣辣地疼,但她沒有後悔。
之後她俯身去把他留下的信封撿起來,他當時扔給她的時候像是給馬戲團的動物投食一般。信封像個燙手山芋。她開啟來。
裡面有一沓錢,兩百歐元。
一份電話號碼清單,顯示附近的計程車公司的聯絡方式。
一份地形圖,一份航拍圖,可以看見卡米爾的房子、小徑、村莊的邊緣和蒙福爾。
這一切就是結算的工錢。
她把手提電話放在身旁,長沙發上。
等待。
15:00
卡米爾之前料想將要見到的是一個暴怒的勒岡,卻發覺他已是不堪重負了。他坐在地鐵站的一張長椅上,看著自己的腳,一副醒悟了的樣子,一句指責也沒有。或者說有,但也比較像抱怨。
「你之前可以找我幫忙的……」
卡米爾注意到對方用的是過去時。對於勒岡來說,案子的一部分已經結束了。
「一個你這個級別的人……」他說,「說真的,你總是這樣……」
還有,卡米爾心想,勒岡並不知道一切。
「你主動要了這個案子,這一點已經很可疑了。因為這段關於線人的故事,你得承認……」
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勒岡很快就會了解到卡米爾親身援助案件的關鍵證人離開醫院,並因此繞開了司法機關。
另外,卡米爾甚至並不知道這名證人到底是誰,但如果他發現她對一些嚴重的罪行有責任的話,看看吧,他也會遭到同謀的罪名控告……從那之後,一切只能靠想象了:協同殺人、協同搶劫、協同刺殺、協同綁架、協同持械搶劫……而他會很難讓人相信自己是無辜的。
他沒有回答讓,只是嚥了咽口水。
「關於和法官的關係,」勒岡說,「你真是太蠢了。你繞開他擅自行動,你跟我說了這件事的話,事情被擺平了就沒有人再提它,因為佩萊拉是一個可以和他講道理的傢伙。」
勒岡很快就會知道,那個時候,卡米爾做得還要過火:他把這個證人的醫療檔案換掉了,而這個證人被他安置在自己的家裡。
「你昨天的大搜捕可是激起了不少波瀾啊!這是可以預見到的,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我覺得你好像對此沒有意識!」
總督也根本想象不到範霍文的名字會出現在珠寶店的一頁訂購檔案上。他把這頁檔案偷偷拿走,並給了警察局一個假的身份。而現在已經太遲了。
「在副局長米夏爾眼裡,」勒岡重新開口說道,「耍手段來得到這個案子,就是想掩蓋這個案子。」
「真是蠢蛋!」卡米爾脫口而出。
「這我相信。但這三天以來,你表現得好像在處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可避免……」
「不可避免。」卡米爾承認。
他們面前的列車一輛接著一輛過去。勒岡看著所有走過的女人,所有的,不是因為好色,而是欣賞,對所有的女人的欣賞。他這樣看她們是因為他多次的婚姻,而每一次婚禮卡米爾都是見證人。
「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你要把偵訊變成一件私事!」
「我覺得正相反,讓。這是把一件私事變成了一項偵訊。」
說這句話的時候,卡米爾明白他說到點子上了。他很興奮,他之前需要一點時間來做結論。他甚至極力把這句話刻在他的腦海裡:這是把一件私事變成了一項偵訊。
這個資訊使勒岡有點茫然。
「一件私事……在這件事裡面你認識哪個?」
好問題。幾個小時前,卡米爾本會回答安妮·弗萊斯提爾,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搶劫犯。」卡米爾邊機械地說著邊在對話邊緣繼續他的思考。
勒岡從不確定變成了不放心。
「你跟一個搶劫犯有關係?一個共謀殺人的搶劫犯,是我理解的這樣嗎?(他神情很不安,實際上他完全被嚇到了。)你私底下認識阿福奈爾?」
卡米爾搖搖頭。不,解釋起來太長了。
「我不確定,」卡米爾支吾地說,「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說……」
勒岡兩根食指對在一起放在了嘴唇上,意味著他在就一些棘手的問題進行激烈的思考。
「你似乎不知道我為什麼來。」
「我知道,讓,我完全明白。」
「米夏爾肯定想上報檢察院。她有權這麼做,她需要保護自己,不能對你的行徑視而不見,而我也不知道怎麼阻止她。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對你說起這件事,我自己也是有過錯的。喏,現在我就犯錯了。」
「我知道,讓,謝謝你……」
「我不是為了這個跟你說的,卡米爾!我不在乎你的謝謝!如果還沒有監察機構盯著你,那也很快了。你的電話將會是或者已經是被監聽的,你將會被或者已經被跟蹤,你的行動會被監視,你的行為會被分析……而根據你讓我知道的資訊,你不只是冒著丟掉工作的風險,你可能會坐牢的,卡米爾!」
勒岡看著一輛加設列車飛馳而過,留下幾秒鐘他急需的安靜,他希望卡米爾控制住局面,或者說明理由。而要迫使他這樣做,勒岡手上所剩的牌已經不多了。
「聽著,」他重新開口,「我不認為米夏爾會在不通知我的情況下上報檢察院。她會來,她需要我的支援,在我身邊,你的故事將會給她意想不到的可信感……就是為了這個我要搶先一步。我得利用這次機會,你懂嗎?你收到的晚上七點半到場的傳喚,那是我組織的。」
災難以一種令人眩暈的節奏接踵而至。卡米爾盯著他,臉上是詢問的神情。
「這是你最後的一次機會,卡米爾。到時會是一個小範圍聚會。你向我們講述你的經過,然後我們再看看怎麼把破壞限制到最小。我不能向你保證一切在那裡搞定,一切都取決於你將對我們說什麼。你要怎麼說,卡米爾?」
「我還不知道,讓。」
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怎麼解釋呢?首先他自己要清楚情況。勒岡很惱火。另外,他對卡米爾說:「你傷害我了,卡米爾。我的友情對你來說什麼也不是。」
卡米爾把手放在他朋友碩大的膝蓋上,用指尖輕輕敲著,就好像要安慰他,要向他保證他們的友情一樣。
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17:15
「你想我怎麼跟你說呢……一次常規的毆打。」
電話裡,尼古揚的鼻音很重。他得在一個空曠的大廳裡接電話,天花板很高,他的聲音有迴音,像是個神諭。其實對卡米爾來說這就是個神諭。於是他問出他的問題:「有要殺人的意圖嗎?」
「不……沒有,我覺得沒有。有傷害、懲罰、留下印記的意圖,隨你怎麼說,但殺人……」
「你確定嗎?」
「你見過對一件事物表示確定的醫生嗎?我的意見是除非被禁止了,否則對那個傢伙來說,只要用盡全力的話,這個女人的腦袋會像瓜一樣爆掉。」
卡米爾想,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他要控制自己。他想象那人抬高他的槍,瞄準臉頰和下巴而不是頭骨砸下槍托,並在最後千分之一秒停下了擊打。這是個非常沉著的男人。
「腳踢也是一樣。」法醫繼續說道,「醫院報告說有八下,我數出來是九下,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踢的方式。他想打斷肋骨,把它搞裂,弄疼。是的,為了造成損傷,這很正常,但參考施行的部位和他們穿的鞋子的型別,如果他真的想殺掉這個女人,那就太簡單不過了。他可以踢爆她的脾臟,直直的三下,就能造成內部大出血。這個女的可能會突然死亡,不過是因為意外,而讓她活著,才是出於自由意志的。」
尼古揚把這一段毆打事故描述得像是一則通知。那種端莊的措辭宣告著一切都原本有可能糟糕許多,雖然不足以讓未來蒙上危險,但聽上去也非常暴力了。
如果行兇者(已經不關阿福奈爾的事了,阿福奈爾已經是一段舊事了)沒有意圖殺死安妮(此外也不關安妮的事了),這讓安妮(隨便她叫什麼名字)的同謀的問題浮出水面,不僅僅是可能,簡直是肯定了。
除非在這種情況下,真正的目標不是安妮,而是卡米爾。
17:45
現在只剩等待了。卡米爾給布伊松的最後通牒時間是晚上八點,但這只是口頭說的,是虛擬的。布伊松已經給出了指令,也打了幾通電話。他動用自己的網路,收贓人、轉賣商、假證件製造商和曾經與阿福奈爾來往的人,他要用他所有的信譽來獲得自己想要的。他可能兩小時就有結果,也可能要兩天的時間,而卡米爾只能在所需的時間內等待迴音,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多大的嘲弄啊:終場鑼鼓敲響或不敲,是由布伊松來執行的。
卡米爾的生活現在指望於殺死他妻子的兇手的辦事效率了。
安妮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沒有開燈,穿過樹林的半明半暗的光漫進了房間。僅有的亮光都是閃爍的:警報器的亮光,手機的亮光,一閃一閃地點著秒數。安妮一動不動,迴圈地重複著她將要說的話。她感到可能會失去精力,但她必須成功,這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如果死是屬於她的,在這一個瞬間,她會退讓。
她不想死,但她能夠接受。
但必須成功,這是最後一級臺階了。
費爾南只要活著就會打牌,這是他的一個癖好。他怕我,就故意輸,覺得這樣能討好我,真傻。他什麼也沒說,但他擔心了。一個小時之內,他就要讓員工回來,要指導晚間營業的準備工作。廚師已經到了,一句「你好老闆」,就能讓他充滿驕傲,為了這樣一句話,他把命都賣了,還覺得自己賺了。
而我的思緒在別的地方。
我看著時間流逝,一整天都可能一直這樣,還有接下來的整個晚上。我希望範霍文能展現自己的辦事效率。他的能力屬於那種好壞不定的型別,我把希望寄託在上面了,讓我失望對他來說沒有好處。
根據我的估算,最後期限是明天正午。
如果我明天正午之前還沒有嚐到勝利果實,我覺得這件事就黃了。
在任何意義上都是這樣。
18:00
杜萊斯緹兒路。威爾蒂格·施文戴爾公司的總部。門廳被分成兩個部分,右邊有通向辦公區域的電梯,左邊是售票中心。在這種老建築裡,這個門廳顯得無比龐大。為了添置用具並使接待處不給人冷漠的感覺,天花板高度被降低,廳裡也到處擺上了綠色植物槽、大扶手椅、陳列架、旅行參考目錄以及矮桌子。
卡米爾停在入口處。他仔細地想象著安妮坐在扶手椅上,看一眼手錶,等待著下班的時間。
她出現的時候總是一副忙碌的樣子,永遠比約定的時間稍微晚一點點,帶著一些小的動作,抱歉,我盡我所能了,而嘴邊的微笑給人想這樣說的念頭:沒事,沒關係的。
計劃甚至比想象的還要狡猾。當電梯角突然出現一個急匆匆的快遞員,帽子夾在胳膊下面時,卡米爾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往前走。另一個出口通向勒薩爾路。沒什麼比這樣更方便的了。如果安妮來遲了,她可以從這裡進入大廈,然後再和他一起走上杜萊斯緹兒路。
那時候在人行道上,卡米爾很開心,所有人都很滿意。
他走出林蔭大道,在玫瑰園露天咖啡館坐下,就在拉菲特市郊路的拐角。與其讓時間白白流逝,不如干點事情。當人感覺正在跌落的時候,無所作為會讓人送命。
卡米爾看了看手機,什麼也沒有。
現在是下班時間。他抿著咖啡,眼睛從杯子上露出來,看著匆忙的路人穿過街道,互相打招呼,互相微笑,或者,已經很焦慮的那些人則衝向地鐵站。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個年輕男子的側臉,把它與活在記憶中的某些側臉聯絡起來;或者落在這個男人的肚子上,那肚子鼓鼓的,不加掩飾;或者那矮胖而微微駝背的女孩的身形,還很年輕呢,手臂上懸著一個手提包,不涉及慾望,不涉及愉悅,而是因為一個女孩應該有一個包。如果留心過久的話,生活會把卡米爾刺得遍體鱗傷。
突然,她出現在布魯街的街角,停下來,小心翼翼地駐足在離人行道四十釐米的地方,穿著藏青色的外套,那張臉龐出奇地像霍爾拜因的畫作《家族群像》裡的人,只是沒有斜視。就是由於腦海中的這一對照,卡米爾會對她記得很清楚。她過馬路的時候,他已經推開了通往露天咖啡座的大玻璃門,走出咖啡店,然後在紅燈旁等她。她表現出了小小的停頓,眼神表達出了好奇和一種隱約的不安。卡米爾的外形經常造成這種效果,況且他還盯著她。不過她還是往前走了,就這麼從他身邊經過,就好像她已經把這人忘記了。
「不好意思……」
她轉過身並俯視著他。根據卡米爾的估計,她有一米七一。
「我很抱歉,」他說,「您應該不認識我……」
她好像想說認識,但沒有開口。她的微笑比起目光來說沒有那麼憂傷,但也有著同樣親切而痛苦的音調。
「您是……莎華女士?」
「不是,」她擠出一絲寬慰的微笑,「您應該搞錯了……」
但她留在原地,明白對話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我們在這裡碰到過一兩次。」卡米爾重新開口說。
他指著十字路口。如果順著思路走,他將會進行冗長的解釋,取而代之,他拿出手機按了一下。那個女人湊過來,好奇他在幹什麼,想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之前沒發現收到了一條來自路易的簡訊。簡訊很有節制:「指紋:isp。」
isp,也就是警方系統裡搜不到。安妮的指紋沒有被錄入。此路不通。
在卡米爾面前是一條走廊,兩邊的門一扇一扇相繼關閉,一個半小時之後,最後一扇門,最重要的那一扇,他從來沒有想過會關閉的那一扇,也將轟然關上,那就是他職業生涯的門。
卡米爾將在經歷一段漫長而羞辱的程式之後被警察局掃地出門。現在由他來決定他是否要這樣。他告訴自己他沒有選擇,同時清楚地知道,選或者不選,都是一種選擇。在旋渦之中,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這旋渦令人害怕。
他重新抬起頭,那個女人一直在那兒,好奇而關切。
「對不起……」
卡米爾又低頭操作手機,關閉一個介面,開啟另一個,弄錯了,重來,點進聯絡人目錄,然後終於把顯示著安妮頭像的手機展示給女人看了。
「您是和她一起工作?」
這實際上已經不是個問句,但女人的臉色亮了起來。
「不是,但我認得她……」
她很高興能為人服務,誤會也消除了。她在這個街區工作超過了十四年,她以這樣在路上擦肩而過的方式認得了無數人。
「有一天在路上,我們打了個小招呼。從那以後,我們再碰見的話都會互相問好,不過我們從沒在一起說過話。」
「一個難纏的女人。」安妮這樣說過。
18:35
安妮決定不再等了。不管發生什麼,隨便吧,等得太久了。而這棟房子現在已經讓她害怕了,就好像當夜幕降臨時森林會把她吞噬。
在卡米爾家,她又重拾她以前的那類驅邪的行為。比如說今晚,為了不招來厄運(好像對她來說還有更糟糕的事情會發生似的),她不開燈。要辨明方向,她開啟樓梯平臺的小夜燈就夠了,開關就在樓梯下面。它照亮了被子彈打得支離破碎的臺階,卡米爾曾在那兒駐足良久。
他什麼時候回來並當面唾罵我呢?安妮自問道。
她不想再等了。離目標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這是不理智的。但對她來說難以忍受的正是等待目標的達成。馬上離開。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計程車公司的電話。
嘟嘟溼在甩臉色,它會好的。它只要明白卡米爾現在沒脾氣去照顧它的脾氣,它就會乖乖跑開。曾經,卡米爾幻想過有一個暴脾氣的當家女人,一個讓人頭疼的女人,她每天把家務打點得直到傢俱底部都照顧到,併為他煮味同嚼蠟的馬鈴薯吃。作為代替,他養了這隻叫作嘟嘟溼的貓,但這幾乎也是一樣的。他很喜歡它。他會撫摸它的脊背,為它開啟一個罐頭,並把它放在窗臺,讓它觀察著運河上的活動,運河就在建築物的下方。
他接著走進浴室,小心地擺弄著垃圾袋,以免灰塵散到房間裡,然後他把捆著的檔案夾拿到客廳的矮桌子上。
嘟嘟溼在窗臺上盯著他看,像是在說「你不該這樣做」。
「有別的辦法嗎?」卡米爾回答。
他開啟檔案夾,然後直接拿出裝有照片的大信封。
第一張是一張很大的、有點過曝的彩色照片,影像是一個被開膛的身體的殘骸,斷掉的肋骨穿過一個又紅又藍的囊狀的東西,可能是一個胃囊和一個被切下的女人的乳房,上面帶著無數的咬痕;第二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女人的頭,從身上割下來,而且臉部被釘在了牆上……
卡米爾站起來,走到窗邊調整自己的呼吸。不是因為這些影像比他職業生涯中遇到的那麼多的變態殺人的影像看上去更難以忍受,而是,這些影像從某種程度來說是他的。這對他來說是最親近的,也是他永遠要保持距離的。他看了一眼運河,愛撫著嘟嘟溼的背。
他好幾年沒有開啟過這個檔案夾了。
故事開始於一具被分屍的女人的屍體,是在庫爾布瓦的一個居室裡發現的。而故事是以伊琳娜的死結束的。卡米爾回到桌子旁。
他必須翻到檔案夾的最後,快速找到他想要的,並迅速把它合上,而這一次,不再把它關在房間的閣樓裡……他突然意識到,在蒙福爾,他連著幾個月睡在這個檔案夾旁而沒有想過它,甚至昨晚也沒想過。那時安妮在他懷裡蜷成一團,他整晚都握著她的手,試著讓她平靜下來,而她則一直輾轉反側。
卡米爾瀏覽著一沓相片,隨機停下。這張展示了一具屍體,也是一個女人的。實際上,是半截下半身屍體。左邊大腿有一部分的肉被挖去,留下了一個大大的疤,已經變黑,一條從腰部直到陰部的很深的傷口。從它們的姿勢猜測,兩條腿在膝蓋的位置被弄斷了。在腳趾上,警方憑藉墨水印取到了一個指紋。
這是布伊松的頭幾起殺人案。
所有的兇殺,在最後都通向了對伊琳娜的殺害,但當然,在卡米爾看到這些犯罪現場的時候,他完全猜不到會是這樣。
接著是一個年輕女人,卡米爾記得很清楚,瑪麗斯·佩蘭,二十三歲。布伊松用錘子砸死了她。卡米爾略過了這一張。
然後是那個嬌小的外國女人,被勒死的。當時警方花了一段時間查明她的身份。他們發現她的男人叫布朗歇或者布朗夏爾,名字記不清了,但卡米爾則一如既往,能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臉:白色的頭髮零星散佈,帶有眼屎的眼睛讓人看了總想給他遞上紙巾,薄得像刀片一樣的嘴唇,粉色的脖子滲著汗珠。那個女孩子渾身佈滿了淤泥,屍體是被挖泥機粗暴地倒在河岸上的。她之前就被丟在了這裡面。布朗歇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同情,而因為有十來個人正在橋上看著這一幕——布伊松一秒也沒有錯過這場演出——他用自己的外套蓋住了女孩裸露的屍體。卡米爾情不自禁地翻閱著照片,從外套下面露出來的那個女孩白皙的手,他畫過二十次。
快停下,他對自己說,幹正事。
他抓起一大摞檔案,但偶然是一定會發生的,實際上並不存在什麼偶然:他看到了格蕾絲·霍布森的照片。那個案件距今已經好多年了,但他還是記得原文,基本上連一個標點也不差:「她的屍體有一部分被葉子覆蓋。她的頭和她的脖子呈現出一個奇怪的角度,好像在試圖聽什麼。在她的左太陽穴那兒他看見一顆痣,她曾認為這顆痣會壞了她的運氣。」來自蘇格蘭的威廉·麥爾文尼的小說節選。這個女孩子被強姦了,而且是從後面。她被發現的時候所有衣物都還在,除了一件。
夠了,卡米爾不想再繼續看了。他兩手拿著檔案夾,把它完全倒轉過來,然後從後往前翻。
他不想碰巧看見伊琳娜的照片。他無法直視那些照片,永遠也不能。她死後幾分鐘,他看見了自己妻子的屍體,只瞥見一剎那,就連暈過去的時間都幾乎不夠。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這一張照片留了下來。在檔案夾裡還有各種各樣別的檔案,有來自司法鑑定部門的,有來自法醫部門的,他從沒有看過,一張都沒有。
他找的不是這些。
在他漫長的殺手生涯中,布伊松從不需要任何幫手。他工作有條理得可怕。但為了殺掉伊琳娜,為了使他的殺手之路在一個足夠矚目的休止符上達到完美——殺掉範霍文警官的妻子——他需要掌握很準確、很可信的資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從卡米爾自己身上得到了這些資訊。他是從與卡米爾有直接聯絡的身邊人,從他團隊裡一個成員那兒得來的。
卡米爾回到現實,看一眼手錶,撥出電話:「你還在辦公室嗎?」
「我嗎?是的……」
路易敢說出一句這樣的話來,很罕見,簡直是在指責了。他的不安表達為一個輕笑。卡米爾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趕到總督傳喚他的地方,然而從他說的第一個字開始,路易就明白他離這場會議很遠。非常遠。
「我真不想麻煩你,路易。」
「您需要什麼呢?」
「馬勒瓦勒的檔案。」
「馬勒瓦勒……讓-克勞德?」
「你還認識別的叫這個的嗎?」
擺在卡米爾前面的是一張照片,從伊琳娜的死亡相關檔案中取出來的。
讓-克勞德·馬勒瓦勒,一個高大的小夥子,塊頭很大但也很敏捷,曾經是柔道運動員。
「我希望你把所有關於他的事情都轉給我。發到我的私人信箱。」卡米爾補充道。
照片是他被逮捕的時候拍的,上面是一張充滿肉慾的臉。他該有三十五歲了,或者還要老一點點。卡米爾永遠搞不清別人的年齡。
「我能知道他在其中有什麼關係嗎?」路易問道。
因為給布伊松提供了情報,所以在伊琳娜死後,他被逐出了警察局。他當時不知道布伊松是個殺手,這不是一次主觀上的共同犯罪,陪審團的審判考慮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伊琳娜死了。卡米爾想把他們兩個都殺了,布伊松和他,但他從不殺人。直到今天。
馬勒瓦勒是這起案子的核心,卡米爾知道。他重新組織了從一月的四人搶劫到莫尼爾長廊事件這整段故事,他唯一不知道的,是這些和安妮有什麼關係。
「你把這些材料收集起來要很久嗎?」
「不會,都是容易到手的。我需要半個小時。」
「好吧……我還要你保持可以聯絡上的狀態,路易。」
「當然。」
「也再看看值班表,你可能需要人手。」
「我嗎?」
「還有誰呢,路易?」
卡米爾以這種方式告訴路易他出局了,這對路易是一個打擊,沒有人能明白為什麼。
在這段時間內,很難想象五樓會議室裡面發生了什麼。勒岡躺在扶手椅裡,用手指輕輕敲著桌子同時剋制自己看錶的衝動;在他的右邊,副局長米夏爾被誇張的一大摞的檔案遮住了臉,她在光速瀏覽這些檔案,在上面簽字、畫下劃線、畫上劃線、寫註釋,整個態度都在說明她是多麼富有執行力的一個女人,一秒也不浪費,完美的掌控者……他媽的!
「我得掛了,路易。」
剩下的時間,卡米爾就在長沙發上把嘟嘟溼放在膝蓋上等著。
檔案夾又合上了。
他僅僅是用手機對著讓-克勞德·馬勒瓦勒的影像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就把所有檔案散亂地塞回檔案夾裡,扣上了橡皮帶。他甚至把它擺在了入口,或者不如說是出口。
一個在巴黎,一個在蒙福爾,卡米爾和安妮都坐在半明半暗之中,等待。
因為顯然,她沒有叫計程車,她撥出後立即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會離開。光線還是來自小夜燈,安妮躺在長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時不時地看一下,確認還有多少電,或者有沒有人打電話來而她沒有聽到,又或者看看顯示網路強度的訊號條。
什麼也沒發生。
勒岡交叉起了腿,並用右腳在空中輕輕敲點著。他想起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這個像是表現不耐煩的動作其實只是手淫的一個替代品。這個弗洛伊德多蠢啊,勒岡自語道,算起來他已經在二十年的婚姻中睡了十一年的客廳沙發了。他斜著瞄了一眼正在飛速翻閱郵件影印件的副局長米夏爾。被夾在米夏爾和弗洛伊德中間,勒岡對這一點剩下的時間是沒什麼指望了。
他為卡米爾感到難過。他甚至不知道跟誰談談這件事。如果對誰也談不了,這二十年來的六次婚姻又有什麼用呢?
沒有人會打電話給卡米爾問他是不是隻是遲到了,也沒有人會再幫助他。別為他浪費時間了。
19:00
「把它關掉,媽的!」
費爾南道著歉,快步走向開關,嘴裡嘟囔著道歉的話,而後很高興終於被准許回到餐廳的前廳裡,那裡的招待活動能讓他平靜。
我一個人待在我們之前打牌的最裡面的小廳裡。我更喜歡處於黑暗之中,這有助於我思考。
反而是等待,無助地等待,讓我筋疲力盡。我需要行動,遊手好閒讓我暴躁。以前就是這樣,在我更年輕一點的時候。年齡大了,卻什麼也沒有改變,人就是該在年輕的時候去死。
一聲提示音把卡米爾從沉思中拉出來。電腦螢幕閃爍,提示著路易的郵件來了。
是馬勒瓦勒的檔案。
卡米爾戴上眼鏡,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開啟來。
讓-克勞德·馬勒瓦勒最初的服役記錄是很耀眼的。從警校畢業時名列前茅,使人堅信他會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學員,在幾年以後,這也為他帶來了進入範霍文警官領導的刑事重案組的名額。
光輝歲月,加上大案要案,確實讓人青睞。
卡米爾回憶起的事情不在檔案裡。馬勒瓦勒工作很勤奮,他很有執行力,點子很多,是個活力四射的警察。他是直覺型的,他的白天都很忙,而夜晚也是躁動的。他經常出門,慢慢開始喝得多了一點。他瘋狂地愛著女人,其實也不是女人,他愛的是誘惑。卡米爾常常想,警務就像政務,是一種性病。馬勒瓦勒在那個時期被誘惑了,也在一直誘惑別人。這是焦慮的訊號,而卡米爾對此無能為力。這不是他的擅長領域,另外,這也不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所涉及的範圍。馬勒瓦勒圍著女孩們轉,如果女證人沒到三十歲的話,甚至圍著她們轉。他早上上班時帶著的一定是一個一夜沒閤眼的腦袋。他有些放蕩的生活讓卡米爾擔憂。路易借給了他永遠也收不回來的錢。然後流言就開始散播開來。馬勒瓦勒打擊毒販勤得超過了必要程度,而且他並沒有每次都把所有收繳來的東西交到物證處去。一個妓女抱怨自己被洗劫了,沒有人理會她,但卡米爾聽見了。他去找馬勒瓦勒談話,把他拉到一邊,還請他吃晚飯。但已經太遲了。馬勒瓦勒儘可以對自己莊嚴起誓,但他已經坐上了通往免職的快速列車。那些尋歡,那些夜晚,那些威士忌,那些女孩,那些夜店,那些與毒品的頻繁接觸。
有些警察是慢慢滑坡的,某種規律性讓他的環境漸漸變成習慣,而且他也為此有所準備。而馬勒瓦勒,他是急轉直下的,電光石火之間就完了。
他因與七次殺人的布伊松同謀而被逮捕,這件事簡直是個醜聞,高層終於還是把它壓下去了。布伊松的事蹟獨佔了報紙的整個版面,所過之處一切都黯淡了,就像大火燒在熱帶雨林裡一般。馬勒瓦勒的被捕在這火焰背後幾乎漸漸淡去了。
伊琳娜死後卡米爾就住院了,他嚴重抑鬱,用幾個月的時間來進行臨床治療。他通常看著窗外,默默地畫畫,拒絕所有訪客,大家甚至覺得永遠都不會再在警隊看到他了。
馬勒瓦勒接受審判,他的刑期被判決前的羈押時間所抵消,所以就出來了。卡米爾並沒有馬上得知這一訊息,沒有人想跟他提起。當他獲悉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好像已經過去了太久,甚至馬勒瓦勒已經不重要了,甚至他已經覺得事不關己了。
釋放回到平民生活後,馬勒瓦勒消失了。但後來又隱隱開始出現在視線之中。卡米爾不時在路易組織的材料裡看見他的名字。
對馬勒瓦勒來說,警察生涯結束的同時標誌著混混生涯的開始,對此他展示了無可辯駁的天賦,這可能也是他之前是個那麼厲害的警察的原因。
卡米爾飛速地翻閱檔案,思路也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起來。這幾份是馬勒瓦勒重新出現後的頭幾次案情記錄,小小的不法行為,小小的案子,他被調查了,但沒什麼嚴重的指控。不過很明顯,他已經做了選擇,有了在警察局的輝煌經歷,他是不會滿足於隨便在一家安保公司打卡上下班,去看管超市,或者去開防彈貨車的。三次,他接受詢查然後又被釋放。然後就是去年夏天,十八個月以前的事。
那是在一次指控之後對他發起的詢查。
納唐·莫萊斯提爾。
進入正題了,卡米爾嘆了口氣。莫萊斯提爾,弗萊斯提爾,編造起來差不太遠。老伎倆了:要撒謊撒得漂亮,就儘可能離真相近一點。需要知道的是安妮是不是跟她弟弟一樣的姓。安妮·莫萊斯提爾?有可能。為什麼不呢?
離真相儘可能地相近:安妮的弟弟,納唐,確實是一個有前途的、早熟的、被大材小用的科研人員,但他好像也相當焦慮。
納唐首次被逮捕是因為持有可卡因。三十三克,已經不能說「沒多少」了。他給自己辯護,非常恐慌,提到了讓-克勞德·馬勒瓦勒,說是他提供的,或者是他帶著他去見了供貨商。納唐的證詞不斷周旋,動搖,他又推翻了之前說的話。在等待判決的時候,他出去了,不過很快就回來了,因為遭到嚴重的毆打而住院。預料之中的是,他拒絕提出控告……顯然馬勒瓦勒是用暴力來解決問題的。從他迅猛的手段,已經能看出將來他對暴力搶劫的興趣。
卡米爾手上沒有掌握詳細的資料,但他也能猜到主要的情節。陣營已經分立好了。馬勒瓦勒和納唐·莫萊斯提爾之間有交易。究竟是什麼債讓納唐和馬勒瓦勒聯絡在一起?最後會是納唐欠他很多錢嗎?馬勒瓦勒又會向這個年輕人勒索什麼?
在這個昔日的警察的犯罪軌道上,還有別的名字出現。有些是極具危險性的名字。比如說吉多·瓜尼埃裡。卡米爾聽過他的名聲,就像所有人一樣,這是一個債務方面的專家:他用低價把欠條買下然後再去把錢收到自己的賬戶裡。他去年被警方質詢了,是關於一個屍體離奇地在一個建築工地被發現的傢伙。法醫很肯定那男人是被活埋的,花了好些天才死掉,對他所受折磨的描述是完全難以想象的。瓜尼埃裡就是那種知道為了使人害怕該做什麼的人。馬勒瓦勒逼納唐把欠條賣給瓜尼埃裡這樣的人了?有可能。
不過這也不重要,因為對卡米爾來說,最主要的不是納唐,納唐他不認識,他也沒見過。
最主要的是所有的這一切都通向安妮。
無論她的弟弟欠了馬勒瓦勒什麼,還債的是安妮。
是她像一位母親一般雪中送炭。「我完全就是他媽媽」,她這樣說過。
無論何時,她總會接濟他。
就像有時會發生的情況,需要什麼,偏偏就來了。
「布林喬亞先生?」
號碼被隱藏了。卡米爾任由鈴聲響了幾下,直到嘟嘟溼抬起了頭他才接。一個女人的聲音,四十歲,普普通通。
「不是,」卡米爾平靜地回答,「您應該打錯了……」
但他沒有要結束通話的樣子。
「啊?」
她很驚訝,差點要問他是否確定。她在讀一張紙:「我這上面寫著:埃裡克·布林喬亞先生,加尼的艾斯古蒂埃路十五號。」
「那麼,您是打錯了。」
「好吧,」那女人不情願地說著,「不好意思……」
他聽見對面嘟囔了些什麼但沒聽清……她生氣地結束通話了。
到關鍵了。布伊松已經把忙幫上了,卡米爾現在想讓他死就可以讓他被弄死了。
這一刻,這個資訊通向了一個全新的走廊,但只有一扇門。阿福奈爾變換了身份,他如今是布林喬亞先生了。對於一個退休的人來說,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
在每一個決定的背後都會產生另一個決定。卡米爾看著手機的螢幕。
他可以趕到會議室:這是阿福奈爾的地址,如果他在家的話,我們明早就能把他關起來,我會向你們解釋一切。於是勒岡會長長地舒一口氣,但也不會太用力,他不想這在米夏爾副局長前顯得像一個勝利,他只是看著卡米爾,用頭向他做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示意,幹得漂亮,你真是嚇到我了,然後他接上話頭,裝出被激怒的樣子:「這不能解釋一切,卡米爾,抱歉!」
但他一點也沒有說抱歉的樣子,也沒有人相信他真的這樣想。米夏爾副局長感覺受到了欺騙,如果能把範霍文警官抓進去她會很開心,她花錢買了票,但這場好戲卻被人偷走了。輪到她說話了。她的音調沉穩而有條理,像說格言的音調。她喜歡聽真相,她選擇這一行不是為了面上好看,而是因為她是一個正直的女人。「無論您的解釋是什麼,範霍文警官,您要知道我是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對什麼都不會……」
卡米爾把手舉到空中,沒問題。他開始辯解。
一連串的麻煩事。
是的,他和在莫尼爾長廊被傷害的那個人有私人關係,一切都是從這裡來的。馬上就會有雨點般的問題:「您怎麼認識她的?她和這次搶劫有什麼關係?您為什麼不……」
接下來的事情是可以猜到的,毫無驚喜。現在重要的是謀劃妥當,然後去阿福奈爾——布林喬亞——在郊區的藏身處找他,以持械搶劫、殺人和毆打的罪名把他銬起來,而不要把整個晚上的時間都用來細談範霍文警官的情況,這個之後再說。分局長同意了,我們要務實一點,這是她用的詞,「務實」。「在這期間,範霍文,您待在這裡。」
他什麼也參與不了,只是純粹的觀眾。作為演員,他已經經受了考驗,讓人難以忍受的考驗。他們回來的時候會做出決定,清算過失,暫時離職,人事調動……這一切都可以輕鬆預料,顯得這件事都不像是一次大事件了。
這就是他能做的。卡米爾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事情不該以這種方式結束。
決定已經做好了,雖然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做好的。
這個決定關乎安妮,關乎這段故事,關乎他的一生。一切都在這個決定裡面,沒有人能改變什麼了。
他曾以為他會被情況搞得左右為難,但他沒有。
我們的未來,就由我們自己來鋪路吧。
19:45
在法國,幾乎有多少居民就有多少條艾斯古蒂埃路。這是些筆直的小路,兩邊是相同的用磨石或刷過灰漿的混凝土做成的小樓,相同的花園,相同的散開的柵欄,在相同的商店裡買的相同的天棚。第15號房子也不例外。磨石、天棚、鑄鐵柵欄和花園,都有。
卡米爾把車來回開了兩三遍,朝兩個方向開,變換著速度。他最後一次經過的時候,二樓的燈忽然熄滅了。沒必要再繼續了。
他在路的另一端停車。轉角有一家小超市,是這荒涼的幾平方公里內唯一的商店。在門沿上,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阿拉伯人,像從愛德華·霍普的畫裡逃出來的一樣,咬著一根牙籤。
卡米爾把引擎熄火的時候,是晚上七點三十五分。他關上車門。雜貨店店主朝他舉起右手,你好,卡米爾也朝他示意,然後慢慢地沿著艾斯古蒂埃路往上走。他走過一座座一成不變的小樓,時不時的變化,是一隻不敢相信會看見生人的狗在大聲叫著,或者一隻在矮牆上蜷成一團的貓用目光逼視著。路燈把高低不平的人行道染成黃色,垃圾桶被移出來了,其他那些無家可歸的貓開始為這獵物打成一團。
15號到了。柵欄把臺階和房子隔開,中間有十幾米遠。右邊是一扇關著的車庫大門。
樓上的另一盞燈在他最後一次經過以後也熄滅了。現在只有兩扇窗戶亮著,兩扇都在一樓。卡米爾按了門鈴。如果不是因為是在這個鐘點的緣故,按門鈴的可能是一個期待房主熱情招待的銷售代表。門開了,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逆光下看不清她長什麼樣子。她的聲音很年輕:「有什麼事嗎?」
就好像她不知道,就好像窗子亮了又暗的躍動還沒有宣告他已經被人鎖定,被人看得一覽無餘。他本可以在一個審問室裡面對這個女人說:你不會撒謊,你跑不了的。她轉向待在屋裡的某個人,消失了一小會兒,回來時遠遠地對卡米爾說:「我來了。」
她下了臺階。她是個年輕人,然而身體顯得沉重,因為她的腹部像老年女性一樣下垂,臉有點腫。她開啟了小門。「一個最低階的妓女,僅僅十九歲,和她上過床的人已經相當於一個小城鎮的人口數量了。她應該是喜歡這一行的,不然絕對是做不到如此兢兢業業的……」布伊松這樣說過。卡米爾看不出她的年齡,但在她身上有種東西很美:是她的恐懼。可以看得出來,從她走路的方式,低下眼睛瞥向一邊的樣子,並不是服從,而都是設計好的,因為這是一種勇敢的、懷疑的,甚至是有侵略性的恐懼,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的樣子,這很讓人印象深刻,因為這是那種能在你背上插一把刀而不會有一絲猶豫的女人。
她離開了,一言不發,一個眼神也沒有,她的身形已經透露出她所有的敵意和決心。卡米爾穿過極小的庭院,登上臺階,推開門進去,門自己又微微合上了。一條簡易的過道和牆上的空衣帽架。在右邊的客廳裡,幾米遠的地方,坐在沙發裡、背靠著窗戶的,是一個瘦得可怕的男人,他眼眶深陷,帶著狂熱。儘管在室內,他還是戴著一個羊毛無簷帽,這突出了他腦袋完美的球形。他的臉部線條是凹下去的,卡米爾馬上注意到他與阿爾芒的相似。
在兩個經驗老到的男人之間,很多事情是不用說出口的,明說的話就是一種侮辱。阿福奈爾知道範霍文是誰,一個這樣身形的警察,所有人都認識。他也知道如果對方是來逮捕他的,將會採取一套完全不一樣的行動。所以,是為了別的事。更復雜的事。那他就等待,觀察。
在卡米爾身後,年輕的女人心煩意亂地玩著手指,這是等待時的習慣。「她應該是喜歡這一行的,不然絕對是做不到如此兢兢業業的……」
卡米爾在過道里靜止不動,他處在一個難辦的位置,一邊是坐在那兒、面對著他的阿福奈爾,而一邊,那個女人在他身後。沉重而挑釁的沉默已經清楚地表示出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惹的,但對他們來說,這沉默也同樣意味著這個沒什麼儀表的矮個兒警察將會帶來混亂。而在他們所過的生活中,混亂就是用來表達死亡的另一個名詞。
「我們需要談談……」阿福奈爾終於用低沉的嗓音開口了。
這句話是他對卡米爾說的,對女人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卡米爾走了幾步,眼睛沒有移開他,靠近,在距離兩米的地方停下。在阿福奈爾家,並沒有什麼他留下的野性的痕跡。另外一個常見的景象是,除開有幾分鐘他們會投身於最暴力的活動,那些搶劫犯、小偷和強盜看上去和所有普通人一樣。殺手,就是你和我的樣子。但這裡當然還有別的東西:疾病,匍匐的死亡;還有這寂靜,這種壓迫感,都在傳達著危險。
卡米爾又往客廳裡面走了一步,一盞落地燈立在房間的角落,散開的微藍色光束把客廳照亮了一些。這光線告訴客人室內的裝飾缺乏品位,這一點也不令人感到吃驚:一個大大的顯示器,一個蓋著羊毛罩子的長沙發,每個人都有的小玩意,以及蓋在圓桌上的一張印花油布。大盜往往有著和中產階級一樣的品位。
女人離開了房間,卡米爾沒有聽見她走了。他這一秒在想象著她坐在樓梯上,手裡拿著一支步槍。阿福奈爾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等著看事情會以什麼方式發展。卡米爾第一次想到去懷疑對方是否身上有武器,這個念頭之前沒有浮現過。這點無關緊要,他想,但他動作還是很緩慢,畢竟,誰知道呢。
他從外套口袋裡抽出手機,亮起螢幕,開啟馬勒瓦勒的照片,往前一步把手機遞給阿福奈爾,對方只是嘴角一皺,伴著喉嚨的一點聲音,他點了點頭,表示他明白了,然後指著長沙發。卡米爾更想要一把椅子,他拉來一把,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兩個男人現在面對面,好像都等著為對方服務似的。
「有人告訴你我會來……」
「多多少少……」
符合邏輯。被迫向布伊松提供阿福奈爾的新名字和地址的那個傢伙需要保護自己。這對形勢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要我概括一下嗎?」卡米爾提議。
他這時候聽見在房子裡的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尖細的喊聲,顯得很遠,隨之而來的就是在他上方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女人悶悶的聲音。卡米爾思考這新出現的因素是會把情況變得更復雜還是更簡單。他指了指天花板。
「幾歲了?」
「六個月。」
「男孩?」
「女孩。」
別的人可能還會問問給孩子起的名字,但現在的情況不是為這種交談準備的。
「所以,一月的時候,你的女人懷孕六個月了。」
「七個月。」
卡米爾指著他的帽子。
「而越獄總是複雜的。順便,提一下我能問問你在哪兒化療的嗎?」
阿福奈爾沉默了一會兒,說:
「在比利時,但我已經不做了。」
「太貴了?」
「不是,太晚了。」
「那就是太貴了。」
阿福奈爾勉強算是笑了一下,幾乎看不見,只有嘴唇上的一點陰影。
「一月份已經這樣了,」卡米爾重新開口,「你沒有太多時間來給你的小家庭找庇護所了。然後你組織了大搶劫,一天四個目標,一大筆錢。你原來的同夥都不太能抽身來幫你——可能也因為你對要坑他們一場也心存顧慮——總之,你招募了哈維克那個塞爾維亞人和馬勒瓦勒,一個曾經的警察。說到這一點,我不知道他在持械搶劫中幹了什麼活兒。」
阿福奈爾不緊不慢。
「你們把他趕走的時候,他也有點在尋找自己方向的意思,」他終於說話了,「他在可卡因這一行裡乾得很不錯。」
「嗯,以我的理解……」
「但持槍搶劫是他更喜歡的,從他的樣子就能看出來。」
卡米爾理解了,試圖想象馬勒瓦勒扮作搶劫犯的樣子,他想不出來。他想象力不算豐富。還因為馬勒瓦勒和路易都是在他的團隊裡認識的,很難在這個框架外想象他們。就像那些永遠也不會有孩子的男人一樣,卡米爾是那種父親式提議的專家。他的身材也是一個重要原因。於是他虛構了幾個兒子,準確來說是兩個:一邊是完美的兒子路易,好學生,無可挑剔的孩子,會一直贍養你;而馬勒瓦勒,是暴力的、陰暗的,背叛他的那一個,讓他犧牲了自己的妻子。他是全身上下連名字都帶著威脅的那一個。
阿福奈爾等待著後續。在他們上面,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失,她應該是在搖晃著懷裡的孩子。
「一月份,」卡米爾繼續說,「除了死了一個人,一切都照計劃進行。(等待像阿福奈爾這樣的男人的些許反應是天真的。)你計劃欺騙所有人,並帶著錢逃跑。所有的錢。(卡米爾再次用食指指向天花板)這很正常,有了責任意識以後,就會想把家人保護起來。實際上,這些搶劫的成果是一種遺贈,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我一直都搞不懂,這些東西是要上稅的嗎?」
阿福奈爾連睫毛都沒有動一下。什麼也不能讓他偏離他的軌道。對著這個來把他從自己家裡攆走的人,這個壞訊息的攜帶者,這個末日的宣告人,他不會施與一絲微笑,也不會透露一丁點的知心話,或是某種默契。
「道德層面上來說,」卡米爾接著說,「你的狀況是無可指摘的。你做了所有好父親會做的事,你只是試圖讓你的孩子衣食無憂。但你的同夥,不知道怎麼的,對此很生氣,但也是白髮脾氣,因為你在此前已經準備好了下一步。他們總會試著逮住你,你已經預見到了,你買了一個假身份,切斷了和你過去生活的一切聯絡。我很驚訝你不會更願意住在國外。」
阿福奈爾什麼也沒有說,但他之後會需要卡米爾,他感覺到了。被迫要做一點讓步,最小限度的讓步。
「是為了她……」他擠出一句。
卡米爾不知道他指的是媽媽還是孩子。另外,這都是一回事。
街上的路燈突然熄滅了,可能是時間到了或者是電路故障。客廳裡的光線暗了一層。阿福奈爾的身影在逆光中顯現出來,像是一個空空的大型骨架,而且是危險的、幽靈般的樣子。在他們上面,小寶寶又輕聲地哭了起來,急促而又沉悶的腳步聲再一次響起,哭聲隨即停了。卡米爾希望故事最後就停在這裡。在這半明半暗之中,在這沉寂之中。接下來還有什麼等著他?他想到了安妮。那來吧。
阿福奈爾雙腿交叉又排開,緩慢得好像他不想嚇到卡米爾,除非說他是因為疼才這樣。有可能。都來吧。
「哈維克……」卡米克開口了,(他注意到自己的聲音與房間裡的氣氛同步了,變得低沉,輕緩。)「哈維克,我私底下不認識他,但我估計他也不會就這樣白白被騙,一個子兒也沒撈著,更別說這段經歷還讓他背上了殺人的指控。對,我知道這是他的錯,不冷靜什麼的,但無論如何,他掙的那一份被你拿走了。你知道哈維克成什麼樣了嗎?」
卡米爾相信自己看見了在阿福奈爾身上有一下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死了。他的女朋友或者是女朋友的替代品,頭上捱了一槍。而哈維克,他死之前,眼睜睜看著自己十根手指被切下,一根接著一根。用獵刀乾的。幹這事的傢伙完全是個野人。在我看來,哈維克是塞爾維亞人,但終究法國該是個給人避難的地方,不是嗎?你覺得這樣對旅遊業有好處嗎,把外國人切成一塊一塊的?」
「你很煩,範霍文。」
卡米爾心裡長舒了一口氣。如果他不能讓對方打破沉默,他什麼也得不到,只能進行一段獨白。但他需要的是一段對白。
「你說得對,」卡米爾說,「現在不是指責的時候,不管怎麼說,旅遊業是一碼事,搶劫是另一碼事。那麼說說馬勒瓦勒。他和哈維克不一樣,他用獵刀把手切下來之前,我就跟他挺熟的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殺了他。」
「我明白你的意思,殺了他現在就不會被他緊緊跟著了。因為他不僅僅變成了一個大惡棍,一個嗜血的人,我的馬勒瓦勒,他還有點狡猾。他也不喜歡被騙,他找你找得很勤……」
阿福奈爾緩緩地點頭表達他的同意。他有線人,他應該遠遠地跟進著馬勒瓦勒的搜尋步驟。
「但因為你改變了身份,因為你與所有人的關係都斷得乾乾淨淨,還因為你跟那些尊敬你或者害怕你的人仍保留的默契,馬勒瓦勒就算竭盡所能,但沒有你的支援、你的人脈、你的聲望,他只能承認事實,他是找不到你的。」
阿福奈爾皺起了眉。
「他有一個很好的主意。」
阿福奈爾等著他要說的這個急轉直下的情節。
「他把這項工作交給警察來做。(卡米爾把手攤開)他派去做調查的,正是鄙人。而他的選擇是對的,因為我是一個挺有能力的警察,只要有動力,我不用二十四小時就能找到像你這樣的傢伙。而為了激起一個男人的動力,有什麼是比一個女人更好的呢?尤其是一個捱打的女人。想象一下,對於像我這麼敏感的人,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效了。幾個月前,他把這個女人放到我的手掌心,當場我就被迷住了。」
阿福奈爾點點頭。說卡米爾身處羅網、即將面臨輪到他搏鬥的時刻也是白說,阿福奈爾喜歡刺激。可能,在那半明半暗之中,他在輕輕微笑呢。
「為了讓我去做這個調查,馬勒瓦勒組織了一次搶劫,很難不讓人想起你的做事方式,是借你的手乾的,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珠寶店,槍管鋸短的莫斯伯格,暴力手段。對我們來說,毫無疑問,在莫尼爾長廊發生的持槍搶劫,是阿福奈爾在背後操縱的。我也被捲入其中。你想怎麼樣呢,我生命中的女人在去取送給我的珠寶時,被毆打幾乎至死,這肯定會讓我火冒三丈,讓我氣得往裡衝了。我盡一切可能要得到這個案子的調查權,因為我很聰明,而且我也拿到了。為了證實我的直覺,在指認的時候,作為唯一的證人的那個女人——她自然只從馬勒瓦勒給她展示過的照片上見過你——把你肯定地指認出來了。你和哈維克。她甚至聲稱聽見了塞爾維亞語的詞彙,你想想!對我們來說,莫尼爾長廊的搶劫,肯定是你,毫無疑問,板上釘釘,一點都不需要猶豫。」
阿福奈爾緩緩地表示讚許,一副發現了對方的佈局經過深思熟慮的樣子。就像是面對馬勒瓦勒他有了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我是為馬勒瓦勒在尋找你,」卡米爾總結道,「我現在是他私人的調查人員。他對證人施加了巨大的壓力,於是我加快了節奏。他威脅要殺掉她,於是我把步伐加快。總的來說,他做了一個好的選擇。我很高效。為了找到你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使我……」
「什麼代價?」阿福奈爾打斷他。
卡米爾抬起頭,怎麼說呢?他在這一刻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布伊松、伊琳娜、馬勒瓦勒,然後他放棄了。
「我嘛,」他幾乎是對自己重新開口說道,「我沒有和誰有賬要算的……」
「這永遠都不會是真的。」
「你說得對。因為馬勒瓦勒跟我還有舊賬要算。因為給布伊松這個揹著七宗殺人案的人提供情報,他犯了很嚴重的職業過失,然後就是逮捕,羞辱,放逐,報紙頭條,預審和訴訟,結局是入獄。不算很長時間,但對於一個警察來說,你能想象他在監禁期間所面對的氣氛嗎?於是,這一次,他心想自己等到了夢寐以求的機會,可以把他承受的全部奉還給我。一石二鳥。他一邊讓我找到你,一邊讓我被掃地出門。」
「你這麼做是因為你願意。」
「只是部分原因……解釋起來太複雜了。」
「再說我也不在乎。」
「這次你錯了。因為既然現在我找到了你,馬勒瓦勒就要來了,而他不僅僅是來拿回他的那一份的,相信我,他要的是全部。」
「我什麼也沒有了。」
卡米爾似乎在權衡利弊。
「嗯,」他終於開口了,「你可以試試這樣說,什麼也沒有就什麼也不會失去。我想哈維克已經試過了,他也說:我已經全部花光了,我應該還有一點硬幣,不太多……(卡米爾微笑起來)我們要嚴肅點。這筆錢,你存著它是當你不在的時候用來保護你的家人的,所以肯定還在你手上。現在的問題不是馬勒瓦勒能否會找到你的小金庫,而是他會用多長時間找到它,以及他將利用什麼樣的手段實現這一目標。」
阿福奈爾把頭轉向窗戶,讓人疑惑他是不是在期待馬勒瓦勒手裡拿著一把獵刀突然出現。他一直沉默。
「在我決定了的時候,他會來找你的。只要我把你的地址交給他的同夥,十分鐘後馬勒瓦勒就會上路,一小時後他就會用莫斯伯格把你家的門炸開。」
阿福奈爾輕輕地側了側頭。
「我已經知道你在想什麼了,」卡米爾說,「你想當場把他幹掉。我不想羞辱你,但在我看來你不像處在一個很有活力的狀態。他比你小二十歲,訓練有素,而且還很狡猾,你已經低估了他一次,那次你錯了。有運氣的話,你也是有可能打中他的,這個自然,但這是你最後的希望了。如果你需要一點建議的話,別打偏了,因為他馬上會重整旗鼓收拾你。而在他把子彈打進年輕的母親的兩眼之間以後,當他開始肢解你的小傢伙,在那上面,她的小手指,小手掌,小腳丫,如果你打偏了,你會很後悔的,毫無疑問……」
「別說蠢話了,範霍文,像他那樣的傢伙,我遇到過有二十個了!」
「那是過去了,阿福奈爾,而你的未來在你身後。就算你嘗試把你的女孩們和你的金庫一起藏起來——先假設我給你這樣做的時間——也沒有用。馬勒瓦勒已經找到你了。找你很困難的,而她們,要找到她們,就像小孩過家家一樣。(沉默)你唯一的希望,」卡米爾總結道,「是我。」
「你滾吧。」
卡米爾表示讚許,慢慢地。他伸手去取他的帽子。他整張臉都在表達著矛盾,模仿著同意的動作但表情完全是相反的樣子,好吧,我做了我能做的。他不情願地站起來。阿福奈爾沒有擠出一絲動作。
「行,」卡米爾說,「我不打攪你的天倫之樂了。好好享受吧。」
他向過道走去。
他對自己策略的效果毫不懷疑,這會花上該花的一點時間,走到門前的時間,走下臺階的時間,走過花園的時間,可能得花上一直走到柵欄的時間,沒關係,阿福奈爾會把他叫回去的。街上的燈又亮起來了,那些路燈相互間隔得遠遠的,往人行道和花園的盡頭投下昏黃的燈光。
卡米爾停在門口,看著安靜的街道,然後他轉身,用頭指一指樓梯上面。
「她叫什麼名字,那小傢伙?」
「艾娃。」
卡米爾表示讚賞,好名字。
「不錯的開頭,」他離開的時候冒出一句,「如果能持續下去的話。」
他出門了。
「範霍文!」
卡米爾閉上眼。
他原路返回。
21:00
安妮留下了,不知是出於勇敢還是懦弱,她只是一直在那兒等待著。但時間在流逝,而疲憊讓她胸悶。她感覺自己經過了一場考驗,從另一端到了這裡:她不再是什麼東西的主人,只是一個空殼。她受不了了。
也許是安妮的幽靈在二十分鐘前收拾好了她的東西。沒有什麼要帶的:夾克衫,錢,手機,那張有地圖的紙和電話號碼的紙。她走向玻璃門,轉了個身。
帶著亞洲口音的計程車司機從蒙福爾打電話來說他找不到這條該死的路,他要崩潰了。沒辦法,她只有開啟房間的燈好對著地圖為他指路。「您說在隆之路之後是怎麼走?」「嗯,右轉。」但她都不知道對方是朝哪個方向行駛的。她要去接他。「您到教堂去,別動,然後等我,行嗎?」他同意了,他顯然更喜歡這個解決方式,甚至他接著說他很抱歉,導航系統……安妮結束通話了,回去坐下。
就幾分鐘,她這樣對他保證。如果五分鐘內電話響了……如果沒響……
在黑暗中,她用疲累的食指拂過臉上的傷疤,拂過牙床,無意中還碰到了一個速寫本。在這裡,可以做同一個動作一百次,也不會碰上同一件東西。
就幾分鐘。司機打電話過來了。他不耐煩了,猶豫著,不知道自己是該等還是該走。
「等等我,」她說,「我就來。」
他說計價器在走。
「給我幾分鐘。十分鐘……」
十分鐘。然後,無論卡米爾打不打電話來,她都要走了。這一切就這樣化為泡影了嗎?
而之後呢,會發生什麼呢?
她的手機在這一瞬間響了。
是卡米爾。
等待真是痛苦。我鋪展開一張榻榻米,點了一杯波摩水手威士忌和一份冷牛肉,但我已經知道我是不會合眼的了。
隔板的另一邊,我聽見餐廳前廳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費爾南在幫我把收銀機裝滿,這本該讓我滿意,但這個不是我想要的,不是我等的。我真是費盡心思……
然而時間越久,我的機會就越少。主要的風險是阿福奈爾可能已經跟他的婊子一起逃到巴哈馬去了。所有人都說他病了,他可能更喜歡在沙灘上被太陽烤熟,誰知道呢。帶著我的錢!他可能正拿著我們這些僱來的人的薪水用來恢復健康,這真是要把我累死了。
如果正相反,他選擇藏在法國境內的話,一知道他在哪裡,在條子們組織起來以前我就會馬上找到他,我會把他拖到地下室裡,用焊槍來跟他交談。
現在,我小口地喝著酒,試圖保持平靜。我想到了這個被我抓著頭髮的女孩,想到了被我牽著走的範霍文,想到了會被我折磨的阿福奈爾……
保持冷靜。
卡米爾回到車上以後,坐在方向盤前很長時間都一動不動。是因為事態變得清晰了嗎?因為終點終於出現在眼前了?他感到自己冷得像一條蛇,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切。他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得以呈現出一個堪稱符合藝術衡量標準的結局。他只有一個疑慮:他足夠堅強嗎?
那個來自阿拉伯的雜貨店店主在商店門口看著他,對他笑著,嘴裡還在咬著牙籤。卡米爾嘗試在腦海中回放關於他和安妮這段關係的影片,但什麼也沒想起來,影片就中止了。也許,是將要到來的考驗讓他無法專注其上。
不是因為他不會撒謊,完全不是,只是在結局就要到來前,人都會猶豫。
安妮需要擺脫馬勒瓦勒。而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受僱在卡米爾進行調查活動時監視他。
她被僱來向馬勒瓦勒提供阿福奈爾藏身處的資訊。
只有卡米爾能幫她得到解脫。但這個舉動就意味著他將親手把他們的故事畫上句號。就如同他已經親手了結的其他許多事情。在這最後的遲疑中,卡米爾感到精疲力竭。
來吧,他對自己說。給鼻子通了通氣以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安妮的電話。她很快就接了:「卡米爾?」
沉默,然後話來了。
「阿福奈爾被盯住了,你現在可以安心了。」
搞定。結束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聽上去像是在表達他已經把局勢完全控制在手裡了。
「你確定嗎?」她問道。
「當然。(他聽見她身邊的響聲,像是呼吸。)你在哪兒?」
「在露臺上。」
「我跟你說過不要走出房子!」
安妮似乎沒有弄明白。她的聲音在顫抖,吐字也加快了。
「你們逮住他了?」
「沒有,安妮,事情不是這樣辦的。我們只是把他定了位。我想馬上告訴你這個訊息,因為你曾經這樣要求我,你很堅持。我不能在電話上說太久。最重要的是,你要……」
「他在哪兒,卡米爾?什麼地方?」
卡米爾猶豫了,可能是最後一次。
「我們發現他躲在一個藏身處……」
安妮的周圍森林發出窸窣的響聲。樹頂上的風起來了,照耀著平臺的光搖晃了一會兒。她沒有動。她本該用盡全身精力逼問卡米爾,說類似這樣的話:我想知道他在哪兒。這是她原來準備說的話。或者:我害怕!你明白的!讓聲音變尖,讓他擔心,堅持口風:是哪個藏身處?他在哪兒?如果這還不夠,採用簡單純粹的攻擊性語調:你找到他了……首先你怎麼敢肯定?你什麼也沒對我說!或者可能用一種溫和的要挾:這讓我更擔心了,卡米爾,我需要知道情況,你明白嗎?或者回憶事實:他打了我,卡米爾,這個男人想殺我,我有權知道!如此這般。
取而代之的卻是沉默。她不出聲了。
在這一瞬間,她完全像是回到了三天前那個時候,站在街上,渾身是血,雙手扒拉在一輛停著的車上,搶劫犯的車來了,那個男人抬起槍指著她,她又看見了槍口,而她什麼也沒有做,只感到心力交瘁,精疲力竭,準備好面對死亡,無力再匯聚起一絲絲的力氣。現在,是一樣的。她沉默了。
卡米爾會再一次幫她解脫。
「他的定位在東郊,」他說,「在加尼,艾斯古蒂埃路十五號。這一帶很安靜,都是獨棟小樓。我現在還不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藏在那裡的,我剛剛得到訊息。他現在叫埃裡克·布林喬亞,我知道的就這些。」
最後的沉默。
卡米爾心想這是自己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她又繼續開口問了問題。
「接下來準備怎麼行動呢?」她問。
「他很危險,安妮,你也知道。我們會先研究這一帶,首先要確認他確實在那裡,然後試圖搞清楚他和誰在一起,可能不止一個人。不能把巴黎郊區變成攻堅的戰場。我們會派一個特種兵分隊過來,然後等待時機。我們知道在哪兒找他,同時我們也有辦法讓他無法造成傷害。(他逼自己微笑。)好點了嗎?」
「好了。」她說。
「現在我得掛了。那我們一會兒見?」
沉默。
「一會兒見。」
21:45
其實我也不敢相信,但是結果已經在那兒了:阿福奈爾被盯住了!
所以之前找不到他也不奇怪了,因為他現在成了布林喬亞先生。如果在這個傢伙輝煌的時候認識他,看見他現在喬裝在這樣一個名字後面,是件挺悲傷的事。
但範霍文對此很肯定。那麼我也很肯定。
關於他生病的傳聞言之鑿鑿,我只希望他不要把錢全用在檢查和藥物上了,希望他至少能留下足以補償我的努力的數目,不然的話,在我為他預留的表演面前,所謂的癌細胞轉移會顯得像小蘇打一樣無害。邏輯上來說,他應該會想把錢存起來,留在手頭以備不時之需。
不費多少工夫我就已經跳進了車裡,飛馳過了環城大道,接上一小段高速公路,進入郊區。我在這兒了。
一幢獨棟小樓……要想象文森特·阿福奈爾待在這樣一個地方是很困難的。這個藏匿點確實詭秘,但我禁不住想,要情願把藏匿點限制在這個遍佈獨棟建築的郊區,肯定在這兒得有一個他的心上人,不可能會是別的情況了。可能就是那個人們所聽說的小妞。這是老年人的激情,一種讓你接受自己變成鄰居眼裡的布林喬亞先生的那種感情。
這類觀察會讓你思索生活的意義:文森特·阿福奈爾大半輩子都在殺害自己的同類,而陷入愛河以後的他搖身一變,竟然柔軟得如同麵糊了。
我的優勢,是這個女孩的存在,這是最好的槓桿,總是會帶來有用的幫助。你打斷她的手,就能拿到一筆錢;你挖掉她的眼睛,就能拿到全家的錢,收益直線上升。一個女孩,差不多就是一個自願的器官捐贈者,每一個器官都值等重的黃金。
當然,沒有什麼比小孩更值錢了。當你想得到什麼東西的時候,孩子就是一個完美的武器。這種好事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先轉個彎,再開進這個街區,離艾斯古蒂埃路還挺遠。今晚,警察們要在很久以後才會靠近。
話說回來,這也不是完全肯定的,因為警察要展開一場大突擊。包圍這片區域沒有什麼難的,只要封鎖所有的道路就行,但要圍困小樓,情況就會複雜很多。首先要確保阿福奈爾在家——這是最低要求——而且是獨自一人。這不容易,因為這裡絲毫沒有給小分隊停駐的空地,而且在這個街區,因為幾乎沒有行車,一輛巡邏的車輛馬上就會被認出來。必須派一兩個便衣來監視房子,而這項工作半天內是完不成的,這是肯定的。
此時,國家憲兵干預小組的人員肯定在紙上談兵,根據航拍圖和區點陣圖畫著行動路線。他們實際上不著急,他們至少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要到明天早上才有可能發生點什麼,然後就是監視,監視,監視……可能花上一天,兩天,或是三天。到那個時候,他們的獵物早已不再是個威脅了,因為我已經私下解決了這件事。
我的車停在離艾斯古蒂埃路兩百米的地方。我揹著背包穿過籬笆,用棍子給湊上來假裝街頭霸王的野狗們來上兩三下,就這樣穿過了柵欄和籬笆後,我坐在了一個花園裡的一棵冷杉樹下。房子的主人在一樓看電視。朝另一邊看去,三十米遠的地方,越過分隔兩座小樓的柵欄,我獲得了15號房子後方一個很好的視野。
只有一個房間的燈亮著,在樓上,光線微藍,忽明忽暗的,說明是一臺電視機的光線。整棟房子的其餘部分都是黑的。這隻有三種可能:要麼阿福奈爾在樓上看電視,要麼他出門了,要麼他在睡覺,而那個女孩守在法國電視一臺前。
如果他出門了,我保證在他回來的時候給他一個歡迎會。
如果他睡著了,我就去扮演會說話的鬧鐘的角色。
如果是他守在電視前面,他就不用看廣告了,因為有我來給他解解悶。
我用雙筒望遠鏡觀察了一段時間,接下來,我會靠近、潛入,儘可能出其不意。我已經提前感受到樂趣了。
這個花園是一個很適合冥想的地方。我總結了一下形勢。當我意識到一切都完美進行,幾乎比我期望的還要好時,我不得不強迫自己耐心等待,因為從本性來說,我是很急躁的。剛到這兒的時候,差一點我就當空開槍了,接著我就會去攻佔房子,像一個被詛咒的人那樣大喊大叫。但我能在這兒,是大量的工作、思考和精力的共同作用結果。我離那一大筆錢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得控制自己。半小時以後,鑑於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小心地收拾好我的東西,圍著房子轉悠。沒有報警系統。阿福奈爾不願把他的寧靜小屋改造成堡壘,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很精明,這個布林喬亞先生與周圍的景緻融為了一體。
我回到我的地方重新坐下,裹緊大衣,繼續用望遠鏡觀察。
終於,在晚上十點半的時候,二樓的電視熄滅了,中間的窗子亮了一分鐘。這扇窗戶比其他的要窄,是衛生間的窗。這簡直是最好的佈局了。如果從這唯一的動靜來判斷,裡面不止一個人,但人也不多。我決定起身然後開始行動。
房子是一座有三十年曆史的獨棟小樓,廚房在一樓後方。開啟廚房的玻璃門可以進入房內,從一個面朝花園的臺階上去就可以了。我悄悄地登上臺階,鎖很舊,一個開瓶器都能把它開啟。
從這裡開始,一切未知。
我把我的旅行包放在門邊,帶上配有消聲器的華瑟手槍,另外,還有一把獵刀跟它一起放在腰間的手槍皮套裡的。
這裡環繞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寂,夜晚總是有點令人不安的。先要讓我的心律平穩下來,不然我什麼也聽不見了。
我很長時間沒有動,窺伺著。
萬籟俱寂。
走到瓷磚上,因為有些磚塊聽上去是空心的,我行進得非常緩慢。到了,出了廚房後,是一個樓梯平臺。在我的右邊是把兩個樓層連起來的樓梯,在我面前是正門。左邊是一片開闊地帶,可能是客廳或者飯廳,為了通風,雙開門是開著的。
所有人都在樓上。出於謹慎,我在靠近樓梯的時候貼著牆走,雙手握著華瑟槍,槍口對著地面……
我驚呆了,嚇得被釘在了地上:當我穿過樓梯平臺想登上階梯的時候,在我的左邊,那個廳室的另一端,在除了外面路燈的微光下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阿福奈爾就在那裡,面對著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這個景象讓我驚愕。
我看見他那已經貼到眉毛的無簷帽,他突出的眼球……
坐在扶手椅上的阿福奈爾,我敢說,就像是「媽媽」巴克坐在她的搖椅上一樣。
他拿著莫斯伯格霰彈槍指著我。
我一齣現,他就開槍了。
槍響一下就響徹整個房間,在這樣的震動下,無論是誰都會暈過去。但我很迅捷。千鈞一髮之際,我猛地撲在樓梯平臺上。我沒有快得能完全躲過他的子彈,房子的正門被打爛了,但好在我只是腿上受了一槍。
阿福奈爾等著我。我被打中了,而我還沒死,跪在地上,腿肚中槍。
事情一件一件飛速出現,我的腦袋沒有時間處理資訊。另外,理性思維沒有條件反射來得快,那是一種來自脊髓的反應。因為我做的完全就是一個沒有防備的人所做的:出乎意料,被打中,受傷,然後開始行動。
我轉身,來不及估計後果了,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門洞邊,伏在地上,我從阿福奈爾的臉上看出,他所預料的完全不是我就這樣在他剛剛打中我的地方突然冒出來的情況。
我跪著,面朝他,手臂緊繃。
手上是華瑟槍。
我的第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喉嚨,第二顆釘進了他的額頭,他甚至沒有時間再次扣動扳機,接著的五顆子彈打進了他的胸膛。他全身抽動,好像他在拼命地剋制自己的五下咳嗽。
我幾乎沒有意識到腿受傷了。雖然阿福奈爾死了,但我所有的努力正在指向一個巨大的失敗——這時我的腦子給我傳遞了一個新的資訊:你跪在過道上,你的手槍沒有子彈了,而你的脖子後面有把槍頂著。
我馬上僵住了,慢慢地把華瑟槍放在地上。
脖子上的槍是由一隻很穩的手持著的。槍口帶來小小的壓迫感。資訊很明確,我把華瑟槍遠遠地撥開,它滑了差不多兩米以後停下了。
我被騙得體無完膚。我把兩臂張開以示我不會反抗,慢慢地轉過身,低著頭,避免一切劇烈的動作。
要弄清是誰在後面等著殺我是不用花太多時間去猜的。當我看見鞋子的時候,猜測馬上就得到了確認:鞋子碼數很小,侏儒穿的鞋子。我的腦子瘋狂地轉著,想找到一條脫身之法。大腦此時向我提出一個問題:他怎麼來到你面前的?
但我不能在對自己失敗的分析上耽擱,因為在得到解答之前,我的頭就會吃上一槍。另外,槍管已經移到了我的腦袋上,對準我的額頭,正停在與阿福奈爾挨第二顆子彈相同的地方。我抬起了頭。
「晚上好,馬勒瓦勒。」範霍文對我說道。
他穿著外套,頭上戴著帽子,一隻手插在兜裡,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不祥的訊號是,他的另一隻手,也就是持槍的那隻,套上了手套。我開始恐慌了。就算我動作再快,如果他開槍,我也死了。尤其是還有一條瘸腿。我猜我流了不少血,沒法準確知道,但它很疼,我不知道如果我要讓這條腿行動起來的時候它會有什麼反應。
而範霍文對這一點非常清楚。
出於謹慎,他後退了一步,手臂仍然僵著,保持完美的直線。他不害怕,很果決,稜角分明的臉龐表現著一種清醒而適度的平靜。
我跪著,他站著,我們的眼睛不處於同一水平線上,但也差不多了。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的機會。他就在觸手可及的距離,如果我能爭取到幾釐米,幾分鐘……
「我發現你想得總是這麼快,我的大塊頭。」
「我的大塊頭」——他總是這樣,這個範霍文,總是保護著兒女般的父親的形象,不過鑑於他的身材,這真是荒謬。而我對他很瞭解,我知道他腦子裡想的不是那些美好歲月。
「好吧,腦子快……」他重新開口說道,「過去一直如此。但是今晚,你的腦子似乎遲鈍了點。(他一直看著我的眼睛。)如果你是來找一個裝滿錢的箱子的,你會很滿意,因為確實有這麼一個箱子。一個小時前,阿福奈爾的女人把錢帶走了。而就是我本人幫她叫的計程車。你知道我的,我總是一個對女人很殷勤的人,無論她們是帶著箱子還是在餐廳裡爭吵,我都隨時準備幫忙。」
他不會犯錯,他的手槍上了膛,而且這不僅僅是個用來自衛的武器……
「是的,」他好像跟著我的思路似的接著說,「這把槍是阿福奈爾的。在二樓有一個軍火庫,你都想象不出來是他建議我選的這一把。我嘛,在這種狀況下這一把那一把都可以……」
他還是一直盯著我,像是被催眠了一樣。在我為他工作的時候,我就常常注意到這個,他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
「你在問自己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尤其是在思考要以什麼方法脫身。因為你猜到我已經憤怒到了什麼程度。」
他的靜止讓我相信想脫身不過是時間問題。
「而被刺激,」範霍文接著說,「尤其是被刺激到,對一個像我這樣的男人來說這是最壞的。憤怒能對付得過去,把它中和掉,最後總能平靜。但自尊,自尊帶來的傷害是恐怖的。尤其是對於一個無可失去,一無所有的男人來說。比如一個像我一樣的傢伙。一次對自尊的傷害會讓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什麼也沒有說,嚥了咽口水。
「你,」他說,「你想跑。我感覺到了。(他微笑。)換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逃跑或欺騙,這是我們的天性。我們很接近,不是嗎?我們倆非常像。我覺得,也是因為這個,才讓這段故事成為可能。」
他說著長篇大論,但始終注意著形勢。
我繃緊了肌肉。
他把放在兜裡的左手抽出來。
眼睛一動不動,我在估計我的路線。
他兩手握著槍,直直地對著我的目光。我要出其不意:他料想我會進攻或者躲開,而實際上我會後退。
「嘀嘀嘀……」
他的一隻手放開了槍,移到耳朵上。
「聽!」
我在聽。是警笛聲,來得很快。範霍文沒有笑,沒有在回味他的勝利,他很憂傷。
如果不是處在這種情況中,我會同情他的。
我一直知道我愛著這個男人。
「逮捕的罪名是殺人,」他說(他的聲音很低,要很專注才能聽見),「持槍搶劫,一月的同謀殺人……對於哈維克的案子,是折磨和殺人,對他的同伴,是謀殺。你他媽的要在牢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了,這讓我不好過,你明白嗎?」
他是真誠的。
警笛聲很快彙集到這座房子周圍,至少有五輛警車,可能還要更多。旋閃燈的光線透過窗戶照亮了房子內部,像是集市的霓虹燈。在廳室的那邊,阿福奈爾陷在扶手椅裡,了無生氣的臉孔上交相輝映著紅藍光。
倉促的腳步聲慢慢接近。大門似乎被撞得飛裂。我轉過頭。
是路易,我的夥計路易先進來了。他乾乾淨淨,頭髮梳得像一個初領聖餐的人。
「嗨,路易……」
我想做出一副超脫的神情和玩世不恭的樣子,繼續表演我的短劇,但是以這種方式重新見到路易,想起所有的過往和所有被糟蹋的東西,這讓我心碎。
「嗨,讓-克勞德……」路易邊靠近邊說著。
我的視線回到範霍文身上。他不在那兒了。
22:30
獨棟小樓都亮了起來,花園裡也是。所有的房主都在門前臺階上,有些互相打個招呼,有些人走到了籬笆邊上,其他更大膽一些的甚至一直走到了路中間,但還是猶豫著要不要靠近。兩個穿制服的警員過來站在了邊上,為了制止別人冒失地靠近。
範霍文警官帽子壓得低低的,手插在外套兜裡,背朝著案發現場,看著被照亮得彷彿聖誕夜的筆直街道。
「請原諒,路易。(他說得很慢,像一個被疲憊擊垮的人。)我把你放在一邊,就好像我不信任你似的。但完全不是這樣,你知道嗎?」
這個問題並不只是隨口問問。
「當然。」路易說。
他想爭辯,但範霍文已經移開了目光。他們之間永遠是那樣,一旦開始,就很難結束了,這一次顯然不一樣。他們倆都感覺到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這個想象讓路易有了少有的莽撞。
「這個女人……」他開口道。
像這樣的四個字,對路易來說已經非同小可了。卡米爾馬上回應:「啊,不是的,路易,千萬別這樣想!(卡米爾沒有生氣,只是有點激動,就好像他即將受到不公正的對待一樣。)當你說‘這個女人’的時候,我感覺自己要成為一段愛情故事的受害者了。」
他再次望向街道,望了好長時間。
「不是愛情讓我行動,是形勢。」
小樓邊的街道窸窣響起來,是發動機的嘈雜聲,能聽見人聲、命令聲,氣氛一點也不緊張,很安靜,甚至是有利於專心學習的那種安靜。
「伊琳娜死後,」卡米爾接著說,「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實際上,我心裡的灰還沒有完全滅盡,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在恰當的時機,馬勒瓦勒往上頭吹了吹氣,這就是全部了。實際上,你說的‘這個女人’……她在其中算不了什麼。」
「還是有的,」路易堅持道,「欺騙,背叛……」
「噢,路易,話是這麼說……當我理解了整段故事,我本可以停止一切,謊言在那時就可以終結了,所以就沒有背叛了。」
路易的沉默像是在說:所以呢?
「實際上……」
卡米爾轉向路易,他好像在這個年輕小夥子的臉上尋找自己想說的話。
「我不想停止,我要一路走到底,為了了結。我想……這就是忠誠。(他好像自己也對這一用詞很驚訝。他笑了。)而這個女人……我從不相信她的動機是不好的。如果我相信這回事,我馬上就會把她抓起來。當我得知情況的時候,已經有點遲了,但我能接受損失,我還是能做好我的本職工作。但不行。我一直認為要忍受她所忍受的……這不可能是為了什麼惡劣的理由。(他搖了搖頭,一副醒過來的樣子,他笑了。)而我是對的。她為了弟弟犧牲了自己。是,我知道,‘犧牲’是個可笑的詞……今天已經不用這樣的詞了,那是老古董了,但總歸……看看阿福奈爾,他不是個天使,但他為他的女孩們犧牲了。安妮,她是為了她的弟弟……這樣的事情還是存在的。」
「您呢?」
「我也是。」
他遲疑了一會兒,開口了。
「除了要身處險境之外,我發現有一個能讓你犧牲一點重要東西的人也是很不錯的。(他笑了。)在這個自私的年代,這很奢侈,你不覺得嗎?」
他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
「好了,這還不是全部,我還沒過完這一天呢。我還有一封辭職信要寫。我好多天都沒睡……」
然而,他沒有動。
「喂,路易!」
路易轉過身去。一個技術人員在十幾米之外阿福奈爾小樓前的人行道上叫他。
卡米爾做了個手勢,去吧,路易,別磨蹭了。
「我等會兒再回來。」路易說。
但當他再回來的時候,卡米爾已經走了。
1:30
在看到房子裡的燈是亮著的時候,卡米爾感覺到心跳一陣急劇加速。
他馬上停了車,熄掉引擎。他坐在方向盤前,自問要怎麼做。安妮就在那裡。
他不想再去經受失望和考驗了,他需要的是能一個人靜靜。
他嘆了口氣,拿起外套,拿上帽子和大檔案夾,然後走上了回家的路。他一邊自問他們會怎麼相見,他要說什麼,他怎麼對她說出口。他想象對方還在同一個地方,坐在地上,在廚房水槽的旁邊。
平臺的門微微開著。
客廳裡,瀰漫的光線來自小夜燈,在樓梯下面,弱得看不清安妮在哪兒。卡米爾把手上的東西放在地上,握住落地玻璃窗的把手,把門開啟。他笑了。
他是一個人。沒有必要發問,但總歸:「安妮,你在嗎?」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走到爐子旁邊,這永遠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放捆柴火,然後開啟抽風機。
他脫下外套,順便開啟了電熱水壺,但又馬上關掉了。他徑直走到酒櫃,猶豫著是要威士忌還是白蘭地。
選個白蘭地吧。
只剩一點點了。
他轉身走出門,把放在地上的東西拿了,重新關上玻璃門。
他沉浸其中,抿著酒。他愛這棟房子。在房子的上面,玻璃屋頂被陰暗而飄動著的樹葉蓋著。在這裡感覺不到風,只是能看見它。
奇妙的是,這一刻——雖然他已有著大人的年歲——他想念他的母親,非常想。如果放任自己的話,他會哭出來。
但他剋制了。一個人哭,一點意義都沒有。
於是他放下杯子,跪下來,開啟裝有照片、報告、彙報和剪報的檔案夾,在裡面應該有伊琳娜最後的照片。
他沒有找,沒有看,只是有條理地、一把一把地把這些東西都撒進爐子張開的大嘴裡,爐子發出安寧的鼾聲,飛速運轉。
庫爾布瓦,2011年12月
卡拉瓦喬(caravaggio),16世紀義大利畫家。
「媽媽」巴克(mabarker),20世紀初美國臭名昭著的犯罪團伙「巴克幫」首領,團伙成員均為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