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鋒》小說信息

第1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棵腐朽松樹的樹枝上,垂掛著一條破舊不堪的裙子,令老人想起年輕時聽過的一首歌,關於一條掛在曬衣繩上的裙子。然而兩者不同之處在於,歌中的裙子飄動在徐徐南風之中,而樹枝上的裙子則沉浸在河流中,河中盡是冰雪融化產生的雪水。河底看起來似乎完全靜止。雖然此時是下午五點,時序已進入三月,河面上的天空十分晴朗,就和天氣預報說的一樣,但在穿透冰層和四米深的河水之後,陽光已所剩無幾。換句話說,那棵松樹和那條裙子是躺在透著詭異淡綠色澤的半明半暗之中。他判斷,那是一條夏天穿的裙子,藍色底色上頭印有白色波點。但說不定早已被染了色,他無從得知,畢竟這取決於裙子被鉤在樹枝上多久。如今那條裙子垂掛在永不止息的水流之中,水流緩和時受到沖刷,水流湍急時受到拉扯,緩慢但確定無疑地走向被扯成碎片的終點。老人心想,從這個角度來看,那裙子跟他有點像。那條裙子可能曾經對某個少女或女人具有特殊意義,它可能在某個男人的眼中十分特別,或被某個孩童的雙臂充滿依賴地環抱。但如今,那條裙子就跟他一樣,迷失方向,遭到遺棄,毫無目標,陷入困境,受到束縛,無法出聲。河水遲早會將它扯得粉碎,再不復見昔日樣貌。

「你在看什麼?」老人坐在椅子上,聽見背後有人這樣問。他忍著肌肉疼痛,轉頭望去,看見一位素昧平生的客人。現在他的確比較健忘,但只要是踏進過這家西門森狩獵釣魚用品行的客人,其樣貌他就絕對不會忘記。這位客人不是來買槍支或子彈的。他閱人無數,只要看對方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是不是食草動物。有些人你一看就知道早已失去殺戮本能,他們不知道那些食肉動物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要讓人有活著的感覺,沒什麼能比得上把一發子彈射進大型溫血哺乳動物體內。老人猜想這位客人可能是來買釣魚鉤或釣竿的。商品懸掛在上方的貨架上,下方的牆上掛著一臺大螢幕電視機,就在他們的視線前方。又或者這位客人是來買陳列在店裡另一頭,專拍野生動物的攝像機的。

「他在看哈格布河。」回答的人是艾爾夫。艾爾夫是老人的女婿,他走了過來,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前後搖晃,雙手深深插在長皮革背心的口袋裡,他看店時總喜歡穿那件背心。「去年我們找攝像機制造商來,在那邊裝了一臺水底攝像機,所以現在我們可以二十四小時監控諾拉瀑布附近的鮭魚梯,掌握魚群什麼時候會開始溯河而上。」

「那是什麼時候?」

「四五月的時候會有一些,主要是在六月,鱒魚的產卵季比鮭魚早一點。」

客人朝老人微微一笑。「你這麼早就開始注意了?還是你已經看見魚群了?」

老人張口欲言。語言在他腦子裡打轉,他並未遺忘,但口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又把嘴巴閉上。

「他有失語症。」

「什麼?」

「他中過風,所以現在沒辦法說話。你是想找釣具嗎?」

「我想找野生動物攝像機。」客人說。

「你是獵人?」

「獵人?哦,不是,我不是獵人。我在索克達山上有間小屋,附近發現了一些糞便,我從來沒見過那種糞便,所以就拍照上傳到臉書,問問有沒有人知道,結果馬上就有山上的居民回答我了。他們說那是熊的糞便,熊欸!那片森林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挪威首都奧斯陸的市中心只要開車二十分鐘,或者徒步走三個半小時就能抵達。」

「那真是太棒了。」

「那要看你說的‘太棒了’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我在那邊有間小屋嗎?有時我會帶家人去過夜,所以我想找人把那隻熊射死。」

「我是獵人,所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嗎?挪威境內不久前還有很多熊,即便如此,過去幾百年來也很少出現熊殺死人的攻擊事件。」

十一個人,老人心想,自一八〇〇年來只有十一個人死於熊的攻擊事件,最後一次發生在一九〇六年。他也許失去了說話和行動的能力,但記憶力還在,頭腦還算清醒,至少大部分時候稱得上清醒。有時他的腦袋會有點糊塗,這時他會發現女婿艾爾夫和女兒梅特交換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搞錯了什麼。這家店是他開的,也經營了五十年,女婿和女兒剛開始接掌生意的時候,他還非常幫得上忙,但自從上次中風以後,他就只能坐在椅子上。然而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那麼可怕,自從奧利維婭過世,他對自己的餘生就毫無期待。他只要能和家人住在一起就心滿意足了。每天有熱騰騰的三餐可以吃,可以坐在店裡的椅子上看著電視螢幕,永無止境地播放著無聲的畫面,裡面的物體移動的速度和他一樣,最精彩的就是看見產卵季的第一條魚溯河而上。

「但這也不代表這種事不會再發生。」老人聽見艾爾夫說。艾爾夫跟客人走到野生動物攝像機的貨架前。「不管它看上去多像只泰迪熊,所有的肉食性動物都能殺生,所以你的確應該買一臺攝像機,弄清楚那隻熊到底是住在你的小屋附近,還是隻是經過而已。現在正是棕熊冬眠醒來的時期,而且它們肚子很餓。你可以把攝像機安裝在你發現的糞便附近,或者小屋附近。」

「所以攝像機就藏在那個小鳥箱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