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醒了過來。有什麼事不對勁。他知道再過一會兒自己就會想起有什麼事不對勁,這些為數不多的充滿不確定的幸福時刻過後,他便會遭到現實的迎頭痛擊。他睜開雙眼,立刻感到後悔。日光彷彿強行穿透骯髒汙穢的窗戶,朝他眼球內的狹小空間射來,令他疼痛不已。他閉上雙眼,再度在黑暗中尋求庇護,並記起自己做了個夢。他夢見的自然是蘿凱。夢中一開始是他經常夢見的場景,那是多年前的一個早上,就在他和蘿凱剛認識不久。蘿凱躺在他的胸口,他問蘿凱是不是在驗證那個說他沒有心的流言。蘿凱發出他喜愛的笑聲。只要能哄她笑,再蠢的事哈利也願意做。蘿凱抬起了頭,用一對溫柔的褐色眼眸望著他,那對眼眸遺傳自她的奧地利裔母親。她回答說流言說得沒錯,但她願意把她的心給哈利。她也的確這麼做了。蘿凱的心很大,運送出來的血液包裹住哈利的身體,將他融化,讓他重生為人,讓他成為丈夫,讓他成為歐雷克的父親。歐雷克是個內向又嚴肅的孩子,後來哈利將他視為己出。哈利覺得很幸福,同時又覺得很恐懼。他幸福到絲毫沒有察覺將會發生什麼,又不幸福地察覺到某些事情註定會發生,因為他生來就不應該這麼幸福,而且他害怕會失去蘿凱。因為心臟如果少了一半是不可能跳動的。他察覺到了這點,蘿凱也察覺到了。既然少了她,他就活不下去,那為什麼昨夜夢裡他要從她身邊逃離?
他不知道,也不記得,但蘿凱已前來索討她的那半顆心,她循著哈利微弱的心跳聲,找到他所在的位置,並按下門鈴。
最後,現實的迎頭痛擊終於來到。
他已失去了蘿凱。
並不是因為他從蘿凱身邊逃離,而是因為蘿凱把他趕出家門。
哈利倒抽一口氣。一個聲音鑽進他的雙耳,他這才發現原來疼痛不只是來自眼球后側,而是他整個頭都疼痛欲裂。在他醒來前,誘發他做夢的就是那個聲音。原來真的有人在按門鈴,勾起了他心中愚蠢、痛苦又難以遏制的期盼。
哈利閉著雙眼,伸出一隻手朝沙發床底下摸去,尋找威士忌酒瓶。酒瓶被他碰倒,在老舊的拼花地板上滾動,他聽見聲音才知道原來酒瓶已空。他勉力睜開雙眼,看見懸垂在地板上的那隻手宛如飢餓的爪子,中指是灰色的鈦合金義指。手上血跡斑斑。該死。他聞了聞手指,回想昨晚發生過什麼事,是否有女人牽涉其中。他掀開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高達一米九二、精瘦赤裸的身體。他大開酒戒還不算太久,不至於在身材上反映出來,但若這樣繼續下去,周復一週,他的肌肉會開始流失,已呈灰白色的肌膚會變得蒼白如紙,最後他會變成鬼魂,從世界上消失。這就是酗酒的意義所在,不是嗎?
他用手撐起身體,坐了起來,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回到了重生為人前住過的地方。只不過比之前更下一層。命運真是愛捉弄人,這個兩房公寓佔地四十平方米,是他跟一位年輕男同事借住後又租下來的。他在搬去跟蘿凱一起住在霍爾門科倫區的木造大屋之前,就住在這個公寓的樓上。哈利搬進來時,去宜家買了一套沙發,此外還買了一個書架,放在沙發後方,用來陳列黑膠唱片;一張咖啡桌;一面依然倚在牆邊的鏡子;一個放在走廊上的衣櫃,這就是全部的傢俱了。哈利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缺乏動力,或他想說服自己只是暫住於此,等蘿凱想通以後就會接他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不過這可能得看他自己。幾個星期之後,他的身體似乎就習慣了酒精,對酒精的耐受度越來越高,而酒精對身體造成的傷害也越來越多。他低頭看著滾到他腳邊的威士忌空瓶。那是一瓶彼得道森特釀威士忌,喝起來味道沒那麼好。金賓的味道就很好,而且瓶子是方形的,不會在地上滾來滾去。只不過道森威士忌便宜,而一個領固定工資、銀行賬戶空空如也的飢渴酒鬼,不能那麼挑剔。哈利看了看時間。三點五十分。距離賣酒的商店打烊還有兩小時又十分鐘。
他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覺得頭要炸開了。他雖然搖搖晃晃,但還是直起身子,朝鏡子中的自己望去。他看起來像是條被快速釣起的深海魚類,以至於雙眼和內臟像是要爆出來。釣鉤狠狠穿透臉頰,留下一道鐮刀狀的粉色疤痕,從左嘴角延伸到耳際。他朝被子裡摸了摸,卻沒找到內褲,就直接從地上拿起牛仔褲穿上,朝走廊走去。壓花玻璃門上映著一個深色人影。是她,她回來了。但哈利想起上次門鈴響時,來者是哈夫斯倫電力公司的男性員工,說要來換電錶,因為新式電錶可監測每小時的用電量,精準到瓦數,如此一來消費者就可以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啟電爐、什麼時候關上閱讀燈。哈利回答說他家沒電爐,就算有,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什麼時候把電爐開啟或關上。說完他就把門砰的一聲關上。
但這次透過壓花玻璃門,他看得出來者是女性,身高彷彿蘿凱,身形彷彿蘿凱。她是怎麼進入樓下大門的?
哈利把門開啟。
門外共有兩人,一人是他從未見過的女子,另一人是個小女孩,個子很矮,身高尚不及門板上的壓花玻璃。哈利一看小女孩朝他捧起募捐箱,就知道她們一定是在這條街上按電鈴,是他的某個鄰居開門讓她們進大樓的。
「我們在做慈善募款。」女子說。兩人身上都穿著橘色背心,外套上印有紅十字會的標誌。
「募款不是都在秋天嗎?」哈利說。
女子和小女孩只是靜靜看著他。起初他以為是她們對他產生了敵意,因為他指控她們欺詐。但他隨即發現她們是在嘲笑他,也許是因為下午四點竟然有人光著上身,渾身酒氣,而且完全不知道最近電視上經常宣傳的全國性的挨家挨戶的募款活動。
哈利檢視自己內心是否有羞恥感浮現。確實有。有那麼一點。他把手伸進口袋。他只要喝酒都會把現金放在這個口袋,因為經驗告訴他,最好不要把銀行卡帶在身上。
他對小女孩笑了笑。小女孩睜大眼睛,看著他沾血的手把一張折起的鈔票塞進貼有封條的募捐箱裡。鈔票沒入募捐箱前,他看見一撇小鬍子。那是畫家愛德華·蒙克的小鬍子。
「該死。」哈利說,把手伸進口袋。口袋裡空空如也,就跟他的銀行賬戶一樣。
「什麼?」女子說。
「我以為那是一張兩百克朗鈔票,但我給你們的是印有蒙克的一千克朗鈔票。」
「哦……」
「我可以……要回來嗎?」
小女孩和女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募捐箱舉高一點,好讓哈利清楚看見上面貼著印有慈善標誌的塑膠封條。
「原來如此,」哈利低聲說,「那可以找我錢嗎?」
女子微微一笑,彷彿他說了個笑話。他回以微笑,表示他的確只是說笑,同時在腦子裡瘋狂尋求解決之道。到底是要在六點以前花兩百九十九點九克朗去買一瓶酒,還是花一百六十九點九克朗去買半瓶酒?
「這筆錢會用在真正需要它的人身上,希望這樣可以安慰你。」女子說,牽著小女孩朝樓梯走去。
哈利關上了門,走進廚房,洗去手上的血時感到一陣刺痛。他回到客廳,環顧四周,看見被子上有個血手印。他趴下身子,在沙發底下找到他的手機。沒有簡訊,昨晚只有三通未接來電,一通是來自託滕區的刑事鑑識員畢爾·侯勒姆打來的,兩通是法醫研究所的亞歷山德拉打來的。最近她和哈利迅速熟絡起來,就在哈利被逐出家門之後。哈利根據對她的認識來判斷,她不是那種會以來月經為由取消見面的人。頭一個晚上,亞歷山德拉扶著他回家,兩人在他口袋裡找了又找,就是找不到鑰匙。最後她才惴惴不安地撬開哈利家門鎖,扶著他在沙發床上躺下,自己也躺了下來。他醒來時亞歷山德拉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張感謝服務的字條。說不定這是亞歷山德拉的血。
哈利閉上雙眼,努力集中精神。過去這幾星期發生的事件以及發生的順序,對他來說十分模糊,關於昨晚的事更是一片空白,而且是完全空白。他睜開雙眼,低頭看著微微刺痛的右手,只見三個指節擦破了皮流了血,鮮血凝固在傷口周圍。他一定是揮拳打了什麼人,而三個指節破皮代表他打了不止一拳。接著他發現褲子上也有血跡。如果只是指節破皮流血,那這些血跡就太多了,而且這看起來也不可能是經血。
他從被子上除下被套,一邊給侯勒姆回電。當鈴聲響起,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以漢克·威廉姆斯的歌曲做成的手機鈴聲也同時響起。侯勒姆總認為那首歌描述的是跟他從事相同職業的刑事鑑識員。
「你感覺怎麼樣啊?」侯勒姆用託滕方言說,聲調開朗。
「那要看是哪方面,」哈利說,走進浴室,「你能借我三百克朗嗎?」
「今天是星期天,哈利,賣酒的商店沒開門。」
「星期天?」哈利脫下褲子,把被單和褲子塞進已經裝滿的洗衣籃,「真該死。」
「還有什麼事嗎?」
「是你打給我的,昨天晚上九點左右。」
「對啊,可是你沒接。」
「對,我的手機已經在沙發底下待了一天。昨天我去了妒火酒吧。」
「我想也是,所以我打給了愛斯坦,他跟我說你在妒火。」
「然後呢?」
「然後我就去了妒火。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該死,發生了什麼事?」
哈利聽見侯勒姆嘆了口氣,腦中想象他那雙微凸的眼珠稍微翻了個白眼,頭上戴著一頂扁帽,蒼白的月亮一般的臉上留著全警察總署最茂盛也最豔紅的絡腮鬍。
「你想知道什麼呢?」
「跟我說你認為我需要知道的那些就好了。」哈利回答時,在洗衣籃內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一瓶酒的瓶頸,從髒內褲和t恤之間冒了出來。他拿起酒瓶,是個金賓威士忌酒瓶,但裡頭是空的。真的空了嗎?他旋開蓋子,湊上嘴唇,仰起了頭。
「好吧,簡而言之,」侯勒姆說,「我九點十五分抵達妒火,你已經喝醉了。我十點半載你回到家,從頭到尾你說的話只關於一件事、關於一個人,你要不要猜猜是誰?」
哈利沒有回答,他正眯眼看著酒瓶,看著最後那一滴酒順著瓶壁流下。
「是蘿凱,」侯勒姆說,「你在車上昏睡過去,我扶你回家,就這樣。」
哈利估計那一滴酒流到瓶口還要好些時間,便將嘴巴從瓶口移開。「嗯,就這樣?」
「簡而言之是這樣。」
「我們打架了嗎?」
「你跟我?」
「從你強調‘我’的口氣,我想我應該是跟別人打架了吧?是誰?」
「妒火的新老闆可能捱了一拳。」
「一拳?我醒來的時候三根手指上有血,褲子上也有血。」
「你的第一拳打中他的鼻子,所以他流了很多血。後來他閃開,你的拳頭就打到了牆壁上,你還連打好幾拳,牆上說不定還有你的血跡。」
「林道爾沒有反擊?」
「老實說,那時候你爛醉如泥,傷不了什麼人,哈利。愛斯坦跟我攔住了你,以免你把自己傷得更重。」
「該死,我是不是被他列入黑名單了?」
「哦,林道爾挨那一拳算是活該,因為他放了《白色梯子》那一整張專輯,還要再放第二遍。然後你就對他大吼說他毀了妒火的好口碑,還說妒火的口碑是你、愛斯坦和蘿凱建立起來的。」
「的確是這樣啊!那家酒吧算得上一座金礦,畢爾。他沒付出什麼代價就得到了,而我只有一項要求,那就是他不能放爛音樂,只能放好音樂。」
「你是指你喜歡的音樂吧?」
「我是指我們喜歡的音樂,畢爾。包括你、我、愛斯坦、穆罕默德……就是不能……媽的,他就是不能放大衛·格雷的歌!」
「那也許你應該跟他說得更清楚一點……哎喲,小傢伙在哭了,哈利。」
「哦,好吧,抱歉。還有謝啦。昨晚抱歉了。該死,我說話好像白痴。先這樣吧,替我跟卡翠娜問好。」
「她在上班。」
通話結束。就在那一瞬間,哈利突然瞥見了什麼。它來得太快,以至於他都來不及細看,但他的心突然怦怦亂跳,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他朝手中那個倒拿著的酒瓶看去,只見那一丁點酒已經滴了出來。他再朝地上看去,只見骯髒的白色瓷磚上有一滴閃著微光的褐色酒液。
他嘆了口氣,蹲在地上,全身赤裸,感覺膝蓋頂著冰冷的瓷磚。他伸出舌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向前趴下身子,額頭頂到地面,彷彿在祈禱。
哈利在比利斯特雷德街邁步而行,腳上的馬丁高筒靴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道黑色足跡。雪是昨晚下的。春日太陽低垂空中,即將沉到這座城市四五層樓高的老公寓背後,但仍在盡力融化白雪。靴底的紋路卡著小石頭,摩擦著柏油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聆聽著這聲響,步行經過矗立在國立醫院舊址的現代化高樓,將近五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裡出生的。他看著貝利茲區最新的街頭藝術,這個區原本有許多破舊房屋,是奧斯陸的朋克中心。他十幾歲時也曾來這裡聽那些不知名的小型演出,儘管他從未成為朋克。他經過雷克斯酒吧,以前這裡不叫這個名字,他曾在這裡喝得稀裡糊塗,那時啤酒更便宜,保鏢更有耐心,而且聚集著許多爵士樂愛好者。但他不曾成為爵士樂迷,也不屬於對街的五旬教會,那些獲得聖靈恩賜的教徒總會脫口說出奇特的方言。他經過法院大樓。他曾經讓多少殺人犯在這裡被定罪?很多,但還不夠多。因為會來噩夢中騷擾你的,不是你抓到的那些人,而是你沒抓到的那些兇手和被害者。但他還是逮到了很多殺人兇手,為自己贏得了名聲。這名聲有好有壞,因為在這過程中,他曾直接或間接導致多名警察同袍死亡。
他來到格蘭斯萊達街。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單一民族的奧斯陸終於在這裡和世界碰撞,反過來說也成立。這條街上有阿拉伯餐廳,商店販賣的蔬菜和香料來自卡拉奇,索馬利亞女子戴著頭巾、推著摺疊式嬰兒車在街上散步,她們的丈夫在後方不遠處暢聊。哈利依然認得幾家酒吧,這些酒吧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奧斯陸還有白人藍領階級的時候,當時這裡就是他們聚集的街區。他經過格蘭教堂,繼續朝公園坡頂的玻璃宮殿走去。在他準備推開那扇上頭有個小窗的厚重金屬大門前,他轉過身來,俯瞰奧斯陸。醜陋與美麗並存。寒冷與酷熱交替。有時他愛這座城市,有時他恨這座城市。但他永遠無法拋棄這座城市。當然他可以稍事休息,離開一陣子,卻無法永遠離開,不像蘿凱可以拋棄他那樣。
警衛讓他進去。他等著電梯,解開外套釦子,覺得自己開始冒汗了。電梯門在他面前開啟時他突然一陣戰慄。今天不是搭電梯的好日子。他轉過身,爬樓梯到六樓。
「星期日還來上班?」卡翠娜·布萊特說。她從面前的電腦抬起頭,望向突然走進辦公室的哈利。
「你不也是嗎?」哈利在卡翠娜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兩人目光相接。
哈利閉上眼睛,仰起頭,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放到了辦公桌前。卡翠娜接任甘納·哈根的職位之後,也承接了這張辦公桌。她讓人把牆壁漆成了稍淺的顏色,拼花地板也拋了光,但除此之外,犯罪特警隊隊長辦公室的擺設跟往常沒有兩樣。儘管卡翠娜已是新任隊長,也剛當上母親,但在哈利眼中,她依然是那個剛從卑爾根警局來的野女孩,滿懷雄心壯志,帶著情感包袱,留著黑色劉海,身穿黑色皮夾克。夾克底下包裹的身體證明了「卑爾根沒有女人」這種說法的錯誤,還讓哈利的同事盯的時間有點長。整個警局裡她看得上眼的只有哈利,但這背後其實有著很常見的矛盾理由:哈利名聲不佳,又心有所屬,而且只把她看成警察同袍。
「可能我弄錯了,」哈利打個哈欠,「但我覺得你們家那個託滕小子講電話的口氣,像是能放陪產假很開心。」
「他是很開心啊,」卡翠娜說著,敲了幾下鍵盤,「那你呢?你是不是很開心能……」
「放婚假?」
「我是說回來犯罪特警隊工作。」
哈利睜開一隻眼。「回來負責菜鳥級案件?」
卡翠娜嘆了口氣。「就目前的狀況而言,這是我跟甘納盡力幫你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哈利,你原本期待的是什麼?」
哈利仍閉著一隻眼睛,環顧四周,心下思索他原本期待的是什麼?難道他期待卡翠娜的辦公室會展現更多的女人味?還是期待他們給他的辦公室,會跟他辭去警探職務,跑去警察大學教書、跟蘿凱結婚、努力過一種平靜又清醒的生活前一樣?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甘納·哈根的庇廕和畢爾的協助下,卡翠娜可以說是把他從臭水溝裡撈了起來,讓他有個地方可去,有個工作可做,不會成天腦子裡只想著蘿凱,也不用灌酒灌到死。事實上,當他同意回來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檔案、檢視懸案卷宗,就幾乎已證明他沉落到人生低谷,超乎自己的想象。然而經驗告訴他,他永遠可以沉到更低處。於是哈利咕噥著:
「你可以借我五百克朗嗎?」
「我的老天,哈利,」卡翠娜用令人失望的眼神看著他,「你來這裡就是要跟我借錢嗎?難道你昨天喝的還不夠多嗎?」
「話不是這樣說的,」哈利說,「昨天是你叫畢爾去載我回家的嗎?」
「不是。」
「那他是怎麼找到我的?」
「大家都知道你晚上會去哪裡,哈利。雖然很多人都覺得在自己剛賣掉的酒吧流連忘返有點奇怪。」
「他們通常不會拒絕為前任老闆提供服務。」
「可能直到昨天為止吧。畢爾說,昨天現任老闆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被永遠列入黑名單了。」
「真的假的?我一點都不記得了。」
「那我來幫你恢復一下記憶。你叫畢爾幫你報警,因為妒火放的音樂太難聽了。然後你還叫他用他的手機打電話給蘿凱,勸她回心轉意,因為你把手機落在家裡,而且不確定她看見是你的來電還會不會接。」
「我的老天。」哈利說,用雙手捂住了臉,順便按摩著太陽穴。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羞辱你,哈利,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喝了酒是什麼德行。」
「還真多謝。」哈利雙臂交疊在腹部上,只見一張兩百克朗鈔票放在他面前的辦公桌桌沿。
「這不夠你喝到醉,」卡翠娜說,「但足以幫你入睡,因為你現在需要的就是睡眠。」
哈利看著卡翠娜。這些年來,她的眼神變得溫柔許多,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憤怒的年輕女人,一心只想報復這個世界。也許這要歸功於其他人、部門裡的警察同事,以及她那九個月大的兒子。當然了,這類經歷可以讓人覺醒,讓人變得比較溫柔。一年半前,在偵辦吸血鬼症患者案時,蘿凱因故住院,他大開酒戒。卡翠娜把爛醉如泥的他扶回她家,讓哈利在一塵不染的浴室裡大吐特吐,還讓哈利在她和畢爾共枕過的床鋪上呼呼大睡了幾小時。
「不是,」哈利說,「我需要的不是睡眠,而是案子。」
「你手上有案子啊。」
「我需要的是芬內的案子。」
卡翠娜嘆了口氣。「你說的那些命案不叫作‘芬內的案子’,沒有跡象顯示被害人是他殺的。還有,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那些命案我已經派人去查了。」
「三起命案。三起尚未被偵破的命案。你還在跟我說,你不需要有人來證明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芬內是兇手。」
「你手上已經有案子了,哈利。把它破了,其他的案子讓我來處理。」
「我手上的案子根本算不上什麼案子,只是家庭命案,丈夫已經認罪了,我們已經取得殺人動機和刑事鑑識證據。」
「他隨時可以撤回認罪啊,所以我們需要蒐集更多的確切證據。」
「這種案子你大可交給韋勒、史卡勒或某個菜鳥去辦。芬內是性侵犯,也是連環殺人犯,媽的你手下只有我這個警探具備偵辦這類案件的專業經驗。」
「不行,哈利!這是我對這件事的最後結論。」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看看你自己!如果你是犯罪特警隊隊長,你會派一個不穩定的酒鬼警探去跟早已起疑的哥本哈根或斯德哥爾摩的警察同行交涉嗎?他們差不多早就判定了這些城市裡發生的案子不是同一人所為。你不管走到哪裡都會看見連環殺人犯,因為你的腦子已經被設定成只看見連環殺人犯。」
「這也許是實話,但兇手的確是芬內啊,所有的特徵都指向……」
「夠了!你不要再固執了,哈利。」
「固執?」
「畢爾說你喝酒的時候一直在咕噥芬內的事,說你一定要在他找到你之前逮到他。」
「我喝酒的時候?說我喝醉就喝醉嘛。喝醉。」哈利拿起鈔票塞進褲子口袋,「祝你有個美好星期日。」
「你要去哪裡?」
「去一個可以好好享受這後半天的地方。」
「你鞋底有石頭,給我踮起腳尖走路,不要刮花我的拼花地板。」
哈利快步走在格蘭斯萊達街上,朝奧林本餐廳和啤加樂酒吧的方向走去。這兩家店不是他的買醉首選,卻是距離最近的。格蘭區的主街道上車很少,因此他就算碰到紅燈也能橫穿馬路,還順便拿出手機檢視,想著要不要給亞歷山德拉回電話。但他還是決定不要。他沒膽子打給她。他在通話記錄上發現昨晚六點到八點之間,自己打了六通電話給蘿凱。哈利心頭一震。拒絕接聽。有時科技語言實在沒必要傳達得這麼詳細。
哈利踏上對面街道的人行道時,突然感覺胸口一陣刺痛,心臟急速跳動,彷彿控制心跳速度的彈簧已經失效了似的。他腦中浮現「心臟病發」這四個字,但刺痛隨即消失。其實以這種方式死去還算不賴,胸口一陣刺痛,雙膝跪地,頭部著地,人生謝幕。照他現在這樣喝下去,再多喝個幾天,會發生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哈利繼續往前走。剛才那一剎那他又瞥見了什麼。比起下午稍早發生的那次,這次他看到了更多,但還是旋即消逝無蹤,就像醒來時消失不見的夢一樣。
他在奧林本餐廳外停下腳步,往內看去。奧林本原本是奧斯陸最簡陋的一家酒吧,但經過一番裝修後,竟讓哈利望而卻步。他看了看酒吧的新客人,裡頭有許多嬉皮士、穿著時髦的情侶,還有拖兒帶女的一個個家庭。一看就知道這些人口袋裡不缺錢,平常只缺時間,星期日自然喜歡上館子享受一番。
哈利遲疑地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兩百克朗鈔票和另外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但不是他的鑰匙,而是那起家庭命案的犯罪現場的,地點在德揚區的伯格街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把鑰匙,因為案子基本上已經結了。至少那個犯罪現場是他的,而且完全屬於他,這是因為跟他共同偵辦這起命案的另一個傢伙楚斯·班森雖然掛著警佐的頭銜,卻連一根指頭都懶得動。楚斯之所以會成為犯罪特警隊的一員,並不是因為戰功彪炳,而是因為他有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米凱·貝爾曼。米凱曾任警察署長,現在當上了司法部部長。楚斯是個無用的飯桶,但他跟卡翠娜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他可以把警佐的職責拋在一旁,只要幫大家泡泡咖啡,做一些辦公室的其他基本勤務即可。話雖然是這樣說,但實際上楚斯大部分時間都在玩紙牌接龍和俄羅斯方塊,辦公室的咖啡也沒有比以前好喝,倒是他玩俄羅斯方塊有時可以打敗哈利。他們兩人算得上哥倆好一對寶,被放逐到最邊緣的開放式辦公室,位子之間隔著一米五高的活動式隔板。
哈利又朝餐廳內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那一家子旁邊有個空雅座。餐桌邊的小男孩突然注意到他,開口大笑,朝他伸手指來。男孩的父親背對窗戶坐著,這時也轉過頭來。哈利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遁入陰影之中。這時他在窗玻璃上看見自己毫無血色且爬著皺紋的臉龐,這臉龐和窗內男孩的臉孔相互交疊。猛然間,一段回憶湧上心頭。那時爺爺還在世,他還是個小男孩。那是個漫長的暑假,全家人一起在羅姆達倫谷用餐,他對著爺爺大笑,父母卻面露憂色,因為爺爺喝醉了。
哈利又摸了摸那把鑰匙。伯格街。步行五六分鐘即可到達。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通話記錄,撥了一通電話,等待接通時眼睛看著右手指節。疼痛感已然退去,這表示他出拳沒有很用力,顯然那位大衛·格雷歌迷的鼻子不堪一擊,才捱了一拳就鼻血長流。
「哈利,怎樣?」
「哈利,怎樣?」哈利模仿對方的口氣。
「我正在吃晚餐。」
「好吧,我長話短說。你吃完晚餐可不可以出來跟我碰個面?」
「不行。」
「答錯了,再答一次。」
「可以?」
「這才像話。伯格街五號。到了打電話給我,我下樓幫你開門。」
哈利聽見史戴·奧納重重嘆了口氣。奧納是哈利的老朋友,也是犯罪特警隊的特約心理醫生。「所以你不是找我上酒吧?我不用買單,你也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