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雷克傾身靠向哈利。「她是誰啊？除了老同事以外？」
「說來話長。」
「看得出來，那簡單說呢？」
哈利啜飲了一口咖啡。「我曾經為了你母親而放棄她。」
下午三點，葬禮賓客中只剩三人還待在餐廳，其中一人是愛斯坦。愛斯坦站起身來，引用鮑勃·迪倫一段關於分手的歌詞作為不倫不類的道別，然後離去。
其餘兩人中的一個坐到哈利旁邊的椅子上。
「你今天沒有工作要忙嗎？」卡雅問道。
「明天也沒有，我被暫停職務了，等候進一步通知，你呢？」
「我在紅十字會待命，也就是說，我領著薪水，但目前在家等著世界上某個角落發生災禍。」
「一定會發生的，不是嗎？」
「這是當然，不過從這個角度來看，就跟在犯罪特警隊裡差不多，你總是在那邊晃來晃去，希望有重大案件發生。」
「嗯，紅十字會，從犯罪特警隊跳槽過去，有點遠。」
「也不盡然，我負責的是安全工作，上次我被派駐到阿富汗兩年。」
「在那之前呢？」
「也是在阿富汗待了兩年。」卡雅微微一笑，露出尖細的牙齒，這個瑕疵讓她的五官顯得頗為有趣。
「阿富汗那麼好？」
卡雅聳了聳肩。「首先呢，你在那裡要面對的問題都很嚴重，以至於你的個人煩惱會顯得微不足道。其次呢，你在那裡會很有用處，然後你也會慢慢喜歡你遇見的人，和跟你共事的人。」
「例如羅阿爾·博爾？」
「對，他告訴過你他被派駐過阿富汗？」
「沒有，但他看起來像是個不想踩到地雷的軍人。他是特種部隊的？」
卡雅若有所思地凝視哈利，綠色虹膜中央的瞳孔有點大，這是因為施羅德餐廳為了省電，把燈光調得甚是昏暗。
「這是機密？」哈利問道。
卡雅聳了聳肩。「對，博爾是特種作戰部隊中校，他和隊員被派去喀布林，上級給了他們一份名單，上面列出isaf想除掉的塔利班恐怖分子。」
「嗯，他只負責辦公室業務，還是親自執行射殺聖戰士的任務？」
「我跟他都去參加過挪威大使館舉行的安全會議，但我沒被告知任何細節，只知道博爾和他妹妹都是西阿格德爾郡的射擊比賽冠軍。」
「所以他負責解決名單上的人？」
「應該是吧。你跟博爾有點像，你們一旦盯上目標，不成功絕不放棄。」
「既然他那麼厲害，為什麼要離開部隊，跑去替人權機構工作？」
卡雅揚起雙眉，彷彿在問哈利為什麼對博爾那麼感興趣，但似乎隨即想到，哈利只是需要閒聊，聊什麼話題都好，只要不提到蘿凱、他自己和目前狀況都好。本書首發自公眾號阿蒙書單，關注公眾號領取更多圖書。
「後來isaf被堅定支援任務團（resolutesupport）取代，這表示所謂維和任務要轉變為非戰鬥任務，所以他們不許再開槍殺人。加上他妻子希望他回家，她再也受不了獨自帶兩個小孩的生活。挪威軍官如果有想當上將軍的野心，必須完成至少一趟阿富汗任務，因此羅阿爾提出轉調申請時，就知道自己再也沒有資格角逐高位了。他可能也對軍旅生活不再感興趣了吧，況且像他那種有領導能力的人是很多其他單位求之不得的人才。」
「可是從射殺敵人跳到人權部門工作？」
「你以為他在阿富汗是在為什麼奮鬥？」
「嗯，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也是個顧家的男人。」
「羅阿爾是個有信念的人，他隨時準備為摯愛的人做出犧牲，就跟你一樣。」卡雅沉下了臉，臉上掠過痛苦的微笑。她扣上外套釦子。「這是值得尊敬的，哈利。」
「嗯，你認為我也做出了犧牲？」
「我們總是認為自己很理性，卻總是拗不過心之所向，是不是？」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哈利面前的桌子上，「我還住在老地方，如果你需要找人聊聊，我對失落和渴望還有一點了解。」
太陽沉落到山脊後方，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哈利開啟木造大宅的前門，走了進去。歐雷克已經動身返回拉克塞爾夫，他把大宅的鑰匙交給哈利，好讓哈利可以讓房產中介一星期進去一次。哈利請歐雷克考慮是否真要賣掉大宅，也許他完成一年的實務訓練後，有個老家可以回來住挺不錯的，他和海爾加也有個地方可以落腳。歐雷克答應說他會仔細考慮，但口氣像是已做出決定。
犯罪現場鑑識人員已完成採證工作並清理善後，也就是說，地上那攤血跡不見了，只留下命案現場常見的粉筆線條，畫出屍體躺臥的位置。哈利可以想象那名中介一定會急忙找個委婉說法，建議在他迎接第一批客人看房之前，一定要擦掉地上的粉筆線條。
哈利走到廚房窗戶前，看著天色轉為灰白，陽光消失，夜幕籠罩大地。他已保持清醒二十八小時，蘿凱已死亡超過一百四十一小時。
他走過地板，來到粉筆線條旁，蹲了下來，伸出手指撫摸粗糙的木質地板，然後躺線上條內，蜷曲身體，做出跟蘿凱屍體一樣的胎兒姿態，儘量不讓身體超過粉筆線條。這時他終於哭了。起初沒有眼淚，只有胸腔發出嘶啞的悲鳴，聲音越來越大，穿過細窄的喉嚨，最後傳遍整間屋子，彷彿有個男人正在掙扎求生。悲號停止後，他翻身平躺在地上，不住地喘息。這時淚水潸潸落下。他的視線穿過婆娑淚眼，彷彿在夢中游泳前行，只見那盞水晶燈就掛在他的正上方，畫出一個s形的彎曲弧線。
keithrichards（1943—），英國音樂家、歌手、詞曲創作人，也是英國搖滾樂隊滾石樂隊的創始成員之一。
駐阿富汗國際維和部隊（internationalsecurityassistanceforce）的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