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格妮·延森猛然停步。她按照星期日的慣例,去奧克西瓦河畔散步、喂喂鴨子、向帶著小孩和小狗的一家人微笑、尋找第一朵雪花蓮的蹤跡。反正不管做什麼,就是不要讓自己陷入思緒。她已經想了一整個晚上,現在她需要的是忘記。
但那人不放過她。她看著站在她家公寓門口的男子。男子跺了跺腳,像是在維持體溫,也像是等了很久。她正要轉身避開,卻發現男子不是他。男子比芬內還高。
戴格妮走近了些。
男子也沒留長髮,一頭金髮甚是凌亂。她又走近了些。
「你是戴格妮·延森嗎?」男子問道。
「對。」
「我叫哈利·霍勒,我是奧斯陸警察。」
男子說「奧斯陸警察」這幾個字的口氣似乎有點勉強。
「有什麼事嗎?」
「昨天你想報告一起性侵案。」
「我改變主意了。」
「我理解,你很害怕。」
戴格妮看著男子。男子滿臉胡楂,雙眼佈滿血絲,臉頰上有一道深紅色的疤痕,宛如「禁止進入」的標誌。雖然男子跟斯韋恩·芬內一樣,臉上有著暴力的痕跡,卻透出一絲溫柔的氣質,讓他看起來幾乎算得上英俊。
「是嗎?」戴格妮說。
「是的,我來找你,是希望你能協助我緝捕那個性侵你的男人。」
戴格妮身子一震。「我?你誤會了吧,霍勒,被性侵的人不是我,如果真的發生過性侵案的話。」
霍勒沉默不語,只是凝視她的雙眼。現在變成男子在打量她。
「他那樣做是想讓你受孕,」那警察說,「現在他希望你懷上他的小孩,所以他會照看你,是不是這樣?」
戴格妮的眼睛眨了兩下。「你怎麼會知道……」
「那是他的慣用手法,他是不是還威脅你說,如果你去墮胎就會傷害你?」
戴格妮吞了口口水。她想請對方離開,卻發現自己有所遲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對方說的緝捕芬內一事,因為這事顯然無解。但那警察有一種在其他人身上看不見的特質,那就是果決,他給人一種果敢堅毅的感覺。也許這就跟如何看待牧師一樣,戴格妮心想,我們之所以相信牧師是因為走投無路,只能相信他們所言屬實。
小巧的廚房摺疊桌上放著一個咖啡杯,戴格妮將咖啡倒進杯子。
那名高大的警察勉強把自己擠進料理臺和摺疊桌之間的椅子上。「所以芬內要你今天晚上九點去維卡區的天主教堂跟他碰面?」那警察在她敘述時沒有打斷她,也沒有記筆記,只是用那雙充血的眼睛凝視著她,感覺像是在吸收她所說的每一個字,用他的心眼觀看她所經歷的恐怖錄影的每一個鏡頭,這部錄影一直在她腦海裡重複播放。
「對。」她說。
「好,這樣的話,我們可以在那裡逮捕他,然後再訊問他。」
「可是你們沒有任何證據。」
「對,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我們只能釋放他,如此一來,他也會知道是你告訴我們的……」
「……所以我的情況會變得更危險。」
那名警察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選擇不報案的原因,」戴格妮說,「這就好比獵熊,對不對?如果你第一槍沒有把它射倒,就來不及裝填子彈,就會被它撲倒,所以還不如不要開第一槍。」
「嗯,反過來說,就算是一隻大熊,只要槍法準確,照樣可以將它一槍斃命。」
「那要怎麼辦到?」
那警察一手捂著咖啡杯。「方法有好幾種,其中一種是把你當成誘餌,在你身上藏好麥克風,引誘他談論性侵過程。」
他低頭看著餐桌。
「繼續說。」戴格妮說。
那警察抬起頭來,雙眼的藍色虹膜看起來像是褪了色。「你要問他,如果不照他的話去做,會有什麼後果,這樣我們就能錄下他對你的威脅。有了這些,再加上他在對話中間接承認性侵,就足以給他定罪。」
「你們還在用錄音帶?」
那警察端起咖啡杯湊到唇邊。
「抱歉,」戴格妮說,「我只是很……」
「沒關係,」那警察說,「如果你拒絕,我都理解。」
「你剛才說方法有好幾種?」
「對。」那警察沒多說,只是小口喝著咖啡。
「可是?」
那警察聳了聳肩。「從很多層面來看,教堂是個理想的場所,那裡不會有噪聲,不會有東西妨礙我們取得高質量的錄音。那裡是公共場所,所以他也不能攻擊你……」
「上次我們就是在公共場所。」
「……而且我們會在現場監視。」
戴格妮看著那警察。她一直覺得他眼中的某種東西看起來很熟悉,現在她明白那是什麼了。她在自己眼中也見過相同的東西,起初她還以為是鏡子有瑕疵,後來才發現那是一種缺陷,她心中有某個地方破碎了。此外,那警察說話的聲音讓她聯想到學生用顫抖的聲音找藉口,解釋他們為什麼沒做作業。她走到爐子旁,放下咖啡壺,望向窗外。她看見星期日出來散步的民眾,但沒看見芬內。周遭的人繼續過著日常生活,而這一切在她眼中已經變成一首牽強附會的田園詩。她從未這樣想過,只是以為日子本來就該這樣過。
她回到廚房椅子上坐下。
「在我答應去做這件事之前,我必須先確定他以後不會再出現,你明白嗎,霍勒?」
「是的,我明白。我向你保證,你以後絕對不會再見到斯韋恩·芬內這個人,這樣可以嗎?」
絕對。戴格妮知道這是謊言,就像她知道那個女牧師口中所說的救贖是謊言。那不過是安慰之語罷了,但它的確有效。即便我們可以看穿「絕對」和「救贖」,它們仍是開啟心門的密碼,於是我們的心會去相信它所希望相信的。戴格妮已經開始覺得自己的呼吸順暢多了。她半閉著雙眼,看著那警察,只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頭上形成一道光圈。她再也看不見那警察眼中的傷痛,再也聽不見他言語中的虛妄。
「好,」戴格妮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哈利來到卡雅·索尼斯家門口,在街道上停下腳步,打了三次電話給她,但得到的回應都一樣。「您撥的電話未開機,或……」
他開啟吱吱作響的熟鐵柵門,朝屋子走去。
這樣做太瘋狂了,真的太瘋狂了,但他別無他法。
他按下門鈴,等候片刻,又按了一次。
他透過門上的大貓眼孔往內看,看見她穿去參加葬禮的外套掛在掛鉤上,黑色高筒靴站在下方的鞋架上。
他繞過屋子,北邊陰暗處的枯萎草地上仍有一塊塊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