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鋒》小說信息

第23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有事……有事要忙。」

卡翠娜凜然一驚。「我們才剛開始。」

「我頭痛,回想這些創傷經驗讓我覺得很辛苦,你一定可以理解吧。」

「你只要告訴我——」

「這不是問題,親愛的。我不說了。如果你想聽更多,今天晚上可以來拘留室找我,那時候我有空。」

「戴格妮·延森收到的影片是你傳送的嗎?畫面裡是被害人嗎?」

「對。」芬內站了起來。

卡翠娜的眼角餘光瞥見麥努斯已準備離開控制室,她朝玻璃窗舉起一隻手,低頭看著偵訊檔案夾,釐清思緒。她可以施加壓力,讓偵訊繼續進行,冒著孔恩可能以偵訊方式過於粗暴為由,宣告認罪無效的危險。或者她可以拿目前取得的供認湊合著用,這些已足以讓檢察官提起訴訟,他們可以在開庭前再訊問更多細節。她看了看錶,那隻表是侯勒姆在他們交往一週年時送給她的。

「下午五點三十一分,偵訊結束。」她說。

卡翠娜一抬頭就看見哈根滿臉通紅走進控制室,找孔恩說話。麥努斯走進偵訊室將芬內上銬,準備把他帶回到拘留所內的拘留室。卡翠娜看見孔恩聳了聳肩,說了幾句話,哈根氣得臉更紅了。

「再見,布萊特太太。」

這句話是靠在卡翠娜的耳邊說的,她甚至感覺得到對方噴出的唾沫。接著芬內就被麥努斯押離偵訊室,她看見孔恩跟著他們離去。

卡翠娜用衛生紙擦了擦臉,便去找哈根。

「孔恩把我們的交換條件透露給《世界之路報》,新聞已經發布在他們的網站上。」

「那他怎麼說?」

「他說我們雙方都沒有承諾過要保守秘密,還問我們的協議是不是見不得光,他不喜歡見不得光的協議。」

「偽善的王八蛋,他只是想讓我們見識他的能耐。」

「希望只是這樣。」

「什麼意思?」

「孔恩是個聰明狡猾的律師,但有一個人比他更狡猾。」

卡翠娜看著哈根,咬住下唇。「你是說他的當事人?」

哈根點了點頭,兩人同時朝門外的走廊看去,只見芬內、麥努斯和孔恩正在電梯前等待。

「每次你打電話來,時間都正好,孔恩,」莫娜·達亞說,她調整了一下耳機,對著健身房牆壁上的鏡子照了起來,「你應該看到我打電話找過你吧,我敢說全挪威的記者都在找你。」

「是有這麼一回事,我就直接切入正題了,我們即將釋出關於認罪的新聞稿,並考慮附上幾星期前替芬內拍的照片。」

「太好了,我們手上的照片少說有十年曆史了。」

「應該是二十年,芬內提供私人照片的條件是,他的新聞要擺在頭條。」

「什麼?」

「別問我為什麼,這是他開出的條件。」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資格答應你這件事。」

「這是當然,我知道你們有新聞倫理要遵守,但我想你一定也知道這張照片的價值吧。」

莫娜側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她腰間繫著寬大的腰帶,令她本來像企鵝般的身材乍看之下如沙漏一般。她出生時臀部受傷,使得她天生就有缺陷,走路時步伐搖擺有如企鵝。有時她覺得,這條只在無意義的重量訓練時能派上用場的腰帶,是她花大量時間進行訓練的真正理由,就如同她賣力工作其實是為了個人成就感,而不是每年頒佈新聞獎時所提到的什麼守護社會、維護言論自由、維護新聞自由之類的屁話。並不是說她不相信那些東西,而是對她而言那些都是次要的,完全比不上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看見自己的署名出現在報刊文章下,以及不斷超越自己。從這個角度來看,不難理解為何芬內想讓自己的照片大肆刊登在報紙上,就算是因為犯下連續性侵案或謀殺案也無所謂,畢竟他一輩子都在做這些事,還不如讓自己成為一個知名的殺人兇手。一個人如果無法被愛,那麼眾所周知人氣最高的第二選項就是「讓人怕」。

「反正這只是個假設性的道德難題,」莫娜說,「如果照片質量好,我們當然會想把它放大到適當尺寸,尤其是如果你能夠在一小時內先發給我們,再發給其他報社,不知你意下如何?」

羅阿爾·博爾舉起他的布拉塞爾r8專業步槍,對著窗戶,透過施華洛世奇x5i瞄準器看出去。他們家位於第三環區西側,就在史美斯德交叉口南方。從地下室透氣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公路另一側的住宅區和史美斯德湖。這座湖是小型人造湖,湖水甚淺,建造於十九世紀初,以便為這座冰雪城市的中產階級提供優良的居住環境。

紅外線瞄準器的紅點停在一隻白色大天鵝身上,它正毫不費力地在湖面上滑行,彷彿被風吹動似的。天鵝位於四百到五百米之間,將近半公里遠,遠大於駐阿聯軍中美國盟友所謂的「最大近距離平射射程」。這時紅點移到了天鵝的頭部。博爾放低瞄準器,直到紅點落在天鵝上方的湖面上,他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增加手指扣在扳機上的壓力。即使是最沒有經驗的挪威陸軍新兵也懂得子彈軌道是沿弧線執行的,因為就算是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子彈也會受地心引力影響,因此目標越遠,瞄準的位置就必須越高。他們也知道,如果目標地勢比較高,瞄準的位置就得更高,因為子彈必須往上「爬坡」。但是當新兵被告知,如果目標比他們的位置低,依然得比在平地上瞄準得高一點,而非低一點時,他們通常都會提出質疑。

博爾從窗外樹木來判斷目前沒有風。溫度大約十攝氏度。天鵝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前進。他想象子彈射爆天鵝的小頭,頸部因為失去張力而像蛇一樣癱軟在粉白色的身體上。即使對特種部隊狙擊手來說,這也是很費力的一槍,但博爾自己和同袍都知道他有這個能耐。他撥出肺中的空氣,將瞄準器移到橋邊的小島。母天鵝和小天鵝都在那座小島上。他掃視小島和湖上的其他地方,但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嘆了口氣,將步槍靠在牆邊,走到發出嗡嗡運轉聲、正在辛勤工作的印表機旁,看著一張a4紙張從印表機的一端慢慢冒出來。《世界之路報》網站剛剛釋出了一則附有照片的新聞,他將照片截下來,在螢幕上仔細觀察那張幾乎完整露出的臉孔。鼻子寬大扁平。厚厚的嘴唇帶著一絲冷笑。頭髮緊緊往後扎,可能在頸後結成辮子。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斯韋恩·芬內的眼睛才會變得細長,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印表機發出長長呻吟,擠出紙張的最後一段,彷彿想趕快把這個面目可憎的男人給推出去。這個男人不久之前承認蘿凱·樊科是他殺的,而且態度似乎頗為高傲。這種行為很像每次阿富汗發生炸彈攻擊事件,或至少是成功的炸彈攻擊事件,塔利班就會宣稱事情是他們乾的。這叫作搶功勞。有些阿富汗駐軍也會幹這種事,看起來簡直就跟盜墓沒兩樣。博爾就親眼見過,在一陣混亂的交戰後,士兵宣稱自己殺了誰誰誰,但他們的長官在檢視了陣亡士兵的鋼盔攝像機記錄後,才發現原來那個誰誰誰是陣亡士兵殺的。

博爾拿起列印紙,走到寬敞地下室的另一側,把紙夾在射擊靶上。射擊靶後方設有金屬箱,用來攔截子彈。他走回原處,距離射擊靶十米半的位置,關上透氣窗。透氣窗裝有三層隔音玻璃。他戴上耳罩,從電腦旁拿起高標hd22手槍,沒花太多時間仔細瞄準,立刻朝射擊靶射擊,好模擬急迫的狀況。一槍、兩槍、三槍。

他取下耳罩,拿起消聲器旋在高標手槍的槍管上。消聲器會改變手槍的重量平衡,這樣就好像用兩把槍在進行訓練。

這時他聽見地下室樓梯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該死。」他嘀咕說,閉上眼睛。

待他張開眼睛,便看見皮婭那張蒼白、緊張、憤怒的臉。

「你把我嚇死了!我以為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抱歉,皮婭,我也這樣以為。」

「道歉沒有用,羅阿爾!你答應過不會再在家裡開槍的!我剛剛買東西回來,正在安靜地整理東西,結果……總之你怎麼沒去上班?為什麼你沒穿衣服?還有你臉上是什麼東西?」

博爾往下一看。哦,對,是的,他沒穿衣服。他伸手在臉上摸了摸,再看看手指,見指尖上沾有特種部隊的黑色迷彩顏料。

他放下手槍,伸出手指在鍵盤上隨便打了幾個字。

「我在家上班。」

晚上八點,調查小組成員聚集在正義酒吧,每當犯罪特警隊遇上好事或壞事,他們都習慣來正義酒吧。今晚來酒吧慶祝破案是麥努斯提議的,卡翠娜找不出合理的理由拒絕,也找不到好藉口不一起參加。舉辦慶功宴是犯罪特警隊的傳統,也是提升團隊精神的好活動,照理說卡翠娜身為犯罪特警隊隊長,他們取得芬內的供認後,應該由她宣佈去正義酒吧慶祝。此外,他們從克里波的眼皮底下搶走功勞,不會讓勝利的滋味減少半分,為此卡翠娜也跟溫特爾通了半小時電話。溫特爾說克里波是蘿凱命案的主要調查單位,芬內應該由他們來偵訊。卡翠娜解釋說蘿凱命案跟三起性侵案有關聯,撤銷性侵起訴的權責歸屬於奧斯陸警區,因此只有奧斯陸警方才能跟對方談條件。無論如何,溫特爾再怎麼爭論,也無法改變案子已成功偵破的事實。

既然如此,卡翠娜為什麼隱隱覺得不安?一切都合情合理,但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哈利曾將這種狀況形容為交響樂隊裡有人拉錯一個音。你聽得出有一個音拉錯了,卻找不出是誰拉的。

「快睡著了嗎,長官?」

卡翠娜嚇了一跳,只見圍在桌邊的同事都舉起了啤酒杯,她也趕緊舉杯。

每個人都來了,只有哈利沒來,也沒回她電話。這時手機彷彿回應她的思緒,振動起來,她趕緊拿出手機。螢幕顯示來電者是侯勒姆。這一瞬間,她的頭腦編出一套劇本:她要假裝沒看見侯勒姆先前的來電,並真誠地解釋說他們在發出芬內認罪行兇的新聞稿後,她就接到排山倒海般的電話,因此沒看見侯勒姆打來的電話。但接下來她那可憐的母性本能起了作用。她起身離開歡鬧的人群,朝洗手間走去,按下接聽鍵。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事,」侯勒姆說,「他睡著了,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

「想問問你會多晚回來?」

「儘量不會太晚,我現在也不能馬上離開。」

「當然不行,我瞭解。誰去了?」

「誰?整個調查小組的組員都來了。」

「只有他們?沒有……外人?」

卡翠娜直起身子。侯勒姆是個善良且謹慎的男人,大家都喜歡他,因為他有個人魅力,也有一種安靜穩重的自信。雖然她沒跟侯勒姆談過,但她確信,侯勒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自問,這個條件這麼好的女人為什麼會跟我在一起?這女人可是犯罪特警隊一半男性和少數女性的心儀物件,至少在她當上隊長前是如此。侯勒姆從未提起這件事,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一個沒安全感又經常打翻醋罈子的伴侶只會讓人倒胃口。他也的確把這個心結藏得很好,即便她在十八個月前曾把他甩了,不久之後又跟他複合。但這種心結難以長期掩飾。最近幾個月以來,卡翠娜開始注意到侯勒姆發生了一些變化,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在家帶小孩,可能是因為他缺乏睡眠,也可能是因為過去半年來她經歷過很多事,以至於變得過於敏感。

「只有我們,」卡翠娜說,「我十點以前會回家。」

「你可以待久一點,我只是問一下。」

「我十點以前會回家。」她又說了一次,朝門口望去,看見一個高個男子站在酒客之間,正四處張望。

卡翠娜結束通話。

男子假裝輕鬆,但卡翠娜看得出他的身體線條緊繃,眼神流露出不安的神色。這時男子和她四目交接,她看見他的肩膀放鬆下來。

「哈利!」卡翠娜說,「你來了。」她抱了抱他,利用這短暫的擁抱片刻吸入他的味道,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她曾經想過,哈利·霍勒最大的優點就是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這當然不是說哈利像香水或草地或森林那樣好聞。有時哈利身上會有酒臭味,有時她也聞得到汗臭味,但整體來說,他的味道很好聞。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身上就是有他的味道。她大可不必為了自己這樣想而有罪惡感吧?

麥努斯走了過來,眼神有點呆滯,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他們說輪到我買酒了,」麥努斯伸出雙手,一手搭在卡翠娜肩膀上,一手搭在哈利肩膀上,「喝啤酒嗎,哈利?我聽說逮到芬內的人是你,好樣的,哈!」

「我喝可樂就好。」哈利說,不著痕跡地甩開麥努斯的手。

麥努斯離開他們前往吧檯。

「你又開始戒酒了?」卡翠娜說。

哈利點了點頭。「先戒一陣子。」

「你覺得他為什麼要認罪?」

「你是說芬內?」

「我當然知道他這樣做可以減少刑期,還可以避免被以性侵罪起訴,而且他知道他發的影片警方可以拿來當作有力證據,但這就是全部的原因嗎?」

「你是什麼意思?」

「你不認為這是每個人心裡都有的渴望嗎?我們都需要供認我們犯下的罪。」

哈利看著她,舔了舔嘴唇。「我不認為。」他說。

卡翠娜看見一名身穿利落夾克和藍色襯衫的男子靠在他們那桌,有人朝她和哈利指了指。男子點了點頭,朝他們走來。

「記者出沒警報。」卡翠娜嘆了口氣。

「我叫約恩·莫滕·梅爾許斯,」男子說,「我整個晚上都在想辦法聯絡上你,布萊特。」

卡翠娜仔細打量男子,記者通常不會這麼有禮貌。

「最後電話轉到警局某個人手上,我跟他說明緣由,他說我在這裡也許可以找到你。」

警局才不會有人隨便把她的行蹤透露給不明來電者。

「我是伍立弗醫院的外科醫生,我打電話找你,是因為不久之前我們在醫院碰上一件怪事。有個產婦在分娩時出現併發症,我們必須緊急施行剖宮產手術。那產婦是跟一個男人來的,男人說他是小孩的父親,產婦也確認這個說法。起初我們覺得有父親陪產會很有幫助,但當產婦發現我們必須施行剖宮產時,她顯得非常擔心。那男人坐在她旁邊,撫摸她的額頭安慰她,還說很快就會結束。這話沒錯,通常取出嬰兒不用花超過五分鐘。但我記得這件事,是因為我無意中聽見那男人說:‘只要在肚子上挨一刀,這樣一切就結束了。’他這樣說也不能說不準確,只是措辭有點不尋常。當時我沒多想,只看見他說完後親了產婦一下,但奇怪的是,他親完後立刻幫產婦擦嘴,還把整個剖腹過程拍攝下來。然後最奇怪的是,他突然把手伸進產婦肚子裡,想自己把嬰兒拿出來。我們立刻阻止他,但他已經把手伸進我們劃開的切口裡。」

卡翠娜皺了一下臉。

「該死,」哈利低聲說,「該死,該死。」

卡翠娜看著哈利,只覺得自己似乎慢慢明白了什麼,但一時之間還很困惑。

「我們設法把他拉開,執行完手術,」梅爾許斯說,「幸好產婦沒出現細菌感染的症狀。」

「斯韋恩·芬內,那男人是斯韋恩·芬內。」

梅爾許斯看著哈利,緩緩點頭。「但當時他用的是別的名字。」

「那是當然,」哈利說,「可是今天下午你在《世界之路報》看見了他的照片。」

「對,我百分之百確定那個男人就是他,因為我還看見照片背景牆壁上掛的一幅畫,那張照片是在我們婦產科的等候室裡拍的。」

「可是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報案?還有你為什麼指名要找我?」卡翠娜問道。

梅爾許斯看起來有點困惑。「我不是要報案。」

「不是嗎?」

「不是。在複雜的分娩過程中,人會因為心理和生理壓力而做出出乎意料的行為。他沒有讓我們覺得他想傷害產婦,他只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嬰兒身上。他冷靜下來後,手術過程都很順利,臍帶還是他割斷的。」

「用一把刀。」哈利說。

「沒錯。」

卡翠娜蹙起眉頭。「怎麼回事,哈利?你明白了什麼我還沒弄懂的事?」

「日期和時間,」哈利說,雙眼依然看著梅爾許斯,「你讀到命案的新聞,所以你是來告訴我們斯韋恩·芬內有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晚他在你們醫院的婦產科。」

「我們宣讀過醫生誓詞,這有點處於灰色地帶,所以我才想親自來找你說明,布萊特。」梅爾許斯露出專業的同情表情,他顯然受過訓練,熟知該如何傳達壞訊息。「我問過助產士,她說大約晚上九點半產婦入院時,那個男人就到了,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五點生產結束。」

卡翠娜伸出一隻手捂住了臉。

他們那桌傳來歡樂笑聲,接著是啤酒杯相碰的聲音,一定是有人說了很好笑的笑話。

一種用於治療焦慮症、酒精戒斷症候的藥。

正式中文名為「氟硝西泮」,一種新型精神類藥品,主要用於手術前鎮靜和各種失眠。

小說目錄